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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諄耀詩話 劉明今編纂

黃諄耀（一六○五——一六四五），初名金耀，字蘊生，號陶庵，又號水鏡居士，嘉定（今屬上海市）人。崇禎進士。不赴選，歸而鑽研經籍。後南都亡，清兵圍嘉定，諄耀破家結客，與侯峒曾等率鄉民守城，城破，偕弟淵耀自縊於城西之僧舍。諄耀在明季以學問道德稱，弱冠即著《自監錄》、《知過錄》，張修身養性之旨。其論詩論文亦主於人品之涵養，以為「詩者持也」，必有其人乃有其詩，詩以人傳。以此他對明代前、後七子以及公安、竟陵諸家均表示不滿，提出「將必有裨於世者而後言之」。平生喜讀陶詩，頗多擬作，並以陶庵自號，然其詩風格俊爽跌宕，實有以自立。所作詩文及《史記論略》、《自監錄》、《吾師錄》等，後人輯為《陶庵全集》。本書輯錄其詩話二十四則。

一 昔陶徵士作《桃花源記》，後世詩人如摩詰、昌黎、夢得、聖俞諸公皆形之詠歌，以為神倦。至坡公則謂淵明所記止言先世避秦亂來此，則漁人所見是其子孫，非神仙不死者也。又引青城山老人村為比，以為天壤間若此者甚眾，不獨桃源。坡公之論誠高矣，然余意陶公居晉、宋溷濁之間，感憤世事，寓言桃源，以瀛秦況當時，以避秦自況。如記中所云：「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及詩中所云：「淳薄既異源，旋復還幽蔽。願言躡輕風，高舉尋吾契。」則其黃、唐莫逮之感固可概見，而非真有所謂桃源者也，疑坡公亦未得其旨。獨其謂老人村道險且遠，其人不識鹽醯，飲水而壽，其後道稍通，漸致五味，而壽益衰，則有至理存焉。(《陶庵全集》卷二《遊橫山記序》)

二 ……昔仲山甫之賢以吉甫作頌而傳。若漁陽之頌張堪，蜀郡之頌廉範，則堪、範當初不以頌而傳也，而頌者之詞反以堪、蒞而傳。今公治行卓卓如此，他日傳循吏者必將以嘉定之詩附見焉。是其為吉甫不足，而為漁陽、蜀郡有餘矣。餘既竊附知公者之末，而又幸斯言之得傳也，遂援筆為之序。（同上《廷趙少府還郡詩序》)

三 昔僧皎然論詩雲有「越俗」格，「其道如黃鶴臨風，貌逸神王，杳不可羈」。有「駭俗」格，「其道如魯有原壤，楚有接輿，外示驚俗之貌，內藏達人之度」。此二格者吾欲以石農先生詩當之。石農詩實自陶。《早門中來，清迥澄澹，不律而法。近從武林過嘐水，視餘以《達觀樓》諸作。疾讀數過，恍如挾天風，淩險絕，F視齊州，猶九點煙耳。蓋苴（遊戲塵中，胸次浩浩，如昔人所謂香象擺壞羈鎖而去者，宜其語言文字之間超詣若此也。（同上《葉石襄偶住草序》)

四 一日父友葉石農先生出《經佘堂集蘭卷視餘，曰：「此吾鄉吳義齋先生所為詩也。義齋服賈而·行儒，好陰行善以濟物，伏匿韜晦，世罕有能知之者。所為詩及小令，皆聊以寓意，未嘗覜襯比擬，而音節圓美，神采流煥，鯈然有塵外致趣，子試評之，以為何如也。」餘受讀終卷，為驚歎失聲。若義齋非古之所謂隱君子者耶?今世為詩者多矣，未有工如義齋者也。其工如義齋者有矣，未有不以詩自名者也。詩工而不以名者有矣，未有潛德隱行，又高於所為之詩者也。然則後有良史，將求隱逸其人而實之者，舍義齋誰歸乎?使餘未讀義齋詩，猝遇義齋於市廛，則亦莫知其為誰何之人矣。餘是以知今世果未嘗無真隱也。余嘗訴錢塘，上嚴灘，觀新安江水出處，山高峽深，慨然欲起方元英、謝皋羽之徒相與游於黃山、白嶽之間而不可得。今考義齋之本末，實生於歙，賈於嚴、衢之間，餘庶幾得見其人而已歿矣，瞻望林壑，緬然長懷者久之。（同上《吳義齋經佘堂詩序》)

五 吾友張子瀕嘗示予與王子堅先生唱和之什，餘問子堅誰何?子瀕曰：「此隱君子也。篤行好古，其詩有孟襄陽二早蘇州之風。其食貧如黔婁、史雲，而嘗有以自樂。」余聞是言，灑然異子堅之為人，蓋子瀕寡交，不妄許與者也。然子堅居荒江之上，無幾入城，而予又以傭書走四方，不得乘欵段一至其處坐。是予胸中有子堅數年，尚未能使子堅知之。癸酉之歲始遇於雍瞻所，蟬連數日，出一帙示餘。讀之，大抵陶冶性靈、流連光景之言。遇其合作，清遠閑肆，蕭然得意於筆墨之表。甚矣其有襄陽、蘇州之風也。昔人有言，詩非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餘嘗反之，以為窮矣，安能工哉?詩人之心蕩滌萬物，牢籠百態，必其有不窮者而後工也。今子堅困踣寂寞，宜其有戚戚見於顏色者，而子堅泊然，此其清遠閑肆之詩所繇出，而子瀕所以為知言也與?或曰：「子堅嘗往來束佘山中，眉公先生亟稱其詩。」夫眉公先生知之，世之人且將盡知之矣。（同上《王子堅詩序》)

六 嗚呼，此吾亡友閔君裴村之詩也。君家世力田，至君乃學制擧業，不就，去學詩，詩成，乃大困，然君好之益力，詩亦益工。嘗往來吳越間，以篇詠自娛。其居家，或為童子師，或田作自給。其為人，事母孝，撫二弟有恩。人有饋之者，君未嘗固拒。或挾富貴衣食之，輒拂衣去，終身不見也，亦以此取怒於人，至推墮溝中，跛其一足。君詩中所謂「嘗切下堂悲」者，蓋指此也。所居老屋數椽，竹廚土銼，鋪糜不給。君日仰屋樑語，雖家人呼之不應，其精苦如此。君歿於崇禎之十一年，歿之前為醉李故人延致家塾，得寒疾歸。未至家數裡，力疾盥櫛，堅坐舟中。家人驚往逆之，已不能言矣。扶舁入門，一夕卒。卒時手執一書牢甚，家人取視之，則其平日所為詩也。嗚呼，可悲也已。世謂詩能窮人，歐陽子則謂「詩非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以餘論之：唐世以詩取士，上自王侯有土之君，下至武夫卒史緇流羽人伎女優伶之屬，人人學詩，一篇之工，播在人口，故詩人易以得名。降至貞元以後，王澤既竭，而劉魯風、姚岩傑之徒猶得挾其區區之聲病，所至為諸侯上客；其恬淡隱約如方幹、陳陶者，鄉國之人皆愛而敬之。則謂詩能窮人者非也。今世以帖誦取士，士知詩無益，固不好，即好之亦不能深知，雖有能言之士，上薄曹劉，下追李杜，將亦不免於饑寒困踣之憂，況其下者乎?則謂詩不能窮人者亦非也。若君之詩，清而不瘠，質而不俚，一唱三歎，有古者衡門詩人之風，則所謂窮而後工者亦信矣。夫君生平最善餘，嘗欲餘刪定其詩，且為之序。余有遠遊，未果，既歸，而君死矣。索其家，腧年乃得其臨歿時所手執者一卷，為之出涕，因商諸同好二三子，哀金刻之。嗚呼，君之於窮固已不怨不憾矣，而猶不能無望於後世之傳其詩，與否未可必也。餘之力又非能使君必傳者也，則亦擴拾集比，以遣所不知何人而已。（同上《閏裴村詩集序》)

七 唐世詩人以李杜並稱，至王文公始置軒輊於其間，以謂太白辭語迅快，然十句九句皆言婦人與酒耳。自此論出而子美始獨為雄霸。然考太白元本風騷，含嚼漢魏，其生平愛君忠國湣時病俗之志，方諸少陵，無毫髮慙負，特以其才高氣雄，故精意深識反為所掩。讀者徒得其橫被六合、飄飄淩雲之致而已。今夫朱顏娛光，極美人之形容；清香凍欽，備醴齊之妙理，而後世卒不聞以酒色病騷人者，知其為寓言也。希聖有立，絕筆獲麟，太白之所挾持何如，而可以輕俊目之哉!近世詩人學少陵而得其皮毛者頗多，學太白而得其天機者絕少，蓋學可以漸進，而才不可以強為也。吾友吳定遠天才獨出，其所為古今諸體詩皆絕類太白。餘觀其感歎時事，則《遠別離》、《戰城南》之悲壯也；遊歷山水，則《廬山瀑》、《金陵台》之清雄也；俯仰古跡，則《圮橋》、《鸚鵡》之作不足為其激昂也；陶暢襟懷，則《秋浦》、《敬亭》之篇不足為其閑肆也。大約不追琢而工，不矜飾而豔，不逞繁密以為富，不附寒澀以見長。如快劍斫陣，十步一人；如黃鶴臨風，貌逸神王。要之，區區筆墨畦逕之間，誠不足以知之也。定遠為人，文武自將，自共弱冠時著書數萬言，彎弓二百斤。既登賢書，再上春官不第，嘗短衣匹馬往來燕趙間，與奇才劍客相追逐，歸而閉門距躍，慨然欲以鈐略自見，時人未之知也。故其愛國忠君湣時病俗之志一皆見之於詩，乃至沉吟眩瞀，酣嬉淋漓，弄閑於倡條冶葉之間，埋照於痛飲狂歌之際，不知去古人遠近，視餘子蔑如也。茲定遠刻其詩為《小山集》，餘僭引篇端，以告世之知定遠者，其他文辭亦可概見焉。（同上《小山集序》)

八 鬱遠士嘗傲韓愈《毛穎傳》體作小傳三通示人，人讀之無不仰天大笑，冠纓索絕，以為此古者滑稽之流也。既而遠士貧不自聊，輒應裡中推擇，為掾史，日抱簿書立令側，令指曰：「若為吾書某牘。」即俯而書臏。旦而人，暮而出，以為常。有識之者曰：「是固向之為滑稽者也。：遝士既溷跡掾史，復以其暇削荊握槧，砣屹不休，如舉子結夏課者三剛、後令廉得其所為，皆器異之，而遠士之名亦駁駁聞於四方。一日裡中有高會，四方名士盡集，主人舉觴屬客，請即席賦詩，客多伸欠魚睨不能就，遠士乘醉操筆，立書數十紙，奇氣淵然可誦，一座大驚。其思銳而學贍，皆此類也。楚中潘鱗長尤愛遠士詩文，嘗搜其篋，得若干首，刻之吳中，而遠土徵餘一言為序。余謂古稱善滑稽者莫如東方曼倩，今觀其因事納忠，直言切諫，則自公孫弘以下皆不能及，視枚皋、郭舍人直奴隸耳。遠士身處窮間，而有當世之志；以文為戲，而有憤世嫉俗、主人譎諫之風，異日待詔金馬門，陳農戰強國之計，為東方生有餘矣。若其詩之律切清新，覽者當自得之，茲不具論。（同上《郁遠士詩文序》)

九 ……今夫唐之有張均、蘇渙，其詩未嘗不本於風騷；宋之有丁謂、呂惠卿，其文未嘗不本於經術，彼其詩若文可謂誠矣，而後世卒莫取以為法者，無他，以其不誠於為人也。……（同上《陳義扶文稿序》)

一○ 世之論文者恒曰：「某某能開宗，某某能復古。」余以為不然，夫文未有不復古而能開宗者也。詩至於李、杜，文至於韓、柳，天下之所稱開宗者也，然李、杜以前，盧、駱、沈、宋，雖稱作者，而不無尚沿齊梁之餘波。至少陵一則日風騷，再則曰陶、謝；太白亦慨然以大雅不作為己任。是李、杜之於詩，不過能復古而已。前乎韓、柳者，燕、許稱大手筆，然其體制駢偶，去古甚遠，至昌黎始能本原三代兩漢，力追孟、荀、遷、固之文，而子厚亦雲參之《谷梁》、參之《孟》、《荀》，參之《莊》、《老》、《國語》、《離騷》、太史諸書而後為文，是韓、柳之於文，亦不過能復古而已。復古以為詩文，而詩文之能事盡，天下後世之言詩文者皆範圍焉，吾故日文未有不復古而能開宗者也。……（同上《董聖褒房稿序》)

一一 評詩者以深穩端潤為上，以怒張筋脈、屈折生柴之態為下。惟文亦然：唐之能言者二，宋之能言者五，皆充然粹然，不得已而奇生焉爾。余往以此告記原，記原不狂餘言，故其為文緩急豐約，動中精要，章止何絕，余思滿衍。蓋才高氣奇而能以什一藏幹百者，視世之求高求奇而卒於不高不奇者，相去萬萬矣。記原博覽墳籍，抉精剔華，詩古文皆斐然可觀。（同上《上穀五予新撰評詞》之一）

一二 朱子有言：「文字有筆力、有筆路。筆路隨時增益，筆力自二十餘已定。」旨哉言也!子美夔州之詩頓挫沉鬱，東坡海外之文，精深華妙，此筆路也。誦「雲垂」、「海立」之篇，觀「帶餘」、「馬後」之句，已知其晚年所造如此矣，此筆力也。雖然此言乎文爾，朝賢而夕佞，惡始而美終，人之為人，其有定哉，諸子勉之。毋鳳嗚而贄翰，毋孔子讀而儀、秦行，十年之後，質諸是編，使人疑其文之無定而信其行之有定也，則善矣。（同上《暹社題辭》)

一三 虞山王古臣先生以清詞麗句聞於吳中。所至名山勝水、僧窗驛壁可喜可愕之觀，輒為詩若文以記之。好事家傳寫諷誦，以為唐世陸魯望、方玄英之流，實能遣外聲利，玄對丘壑，非夫趿履朱門以終南為捷徑者比也。往余嘗游先生裡中，讀書虞山，數聞古臣之名，並見其二一詩歌，求與之友而不可得。今年古臣適以它事過嘐，佘乃得交其人，盡讀其前後篇什，倪然如曆藤溪、陟烏目，過破龍澗，磐礴於古松流水之間，嶔岑峭蒨，移人情性。甚矣古臣之詩之有得於山水也。餘昔年嘗經廬阜，客歲往返燕、齊之間，所遇可喜可愕之觀為不少矣，觸事感懷，不能盡見之於詩，詩成又不能如古臣之工，豈山水之遇詩人亦有幸不幸邪?欣賞之余，因以餘之所愧者告之。（同上卷八《寒溪詩草序》)

一四 蒙不知詩而喜言詩，詩者持也，古之人持此物以為訓，非取其廉纖綽約、聊有風采而已，將必有裨於世者而後言之。三代以後，詩人之與風人合者晉淵明、唐子美。自染翰為詩者無不置兩公口齒間，乃數千年來學陶者恒失之枯，學杜者恒失之累，求其神似者幾如咸池之音，不可復聞。此無他，古之人有所持，今之人無所持故也。夫賢達之士，奇情浩氣素菀畜於胸中，仕則托功名氣節以傳，不仕則為詩若文以微自表見。陶、杜兩公之詩大抵從窮人也。有陶之掛冠乞食，環堵蕭然，而後有其恬澹任真，超絕六代之詩。有杜之流離轉徙，浮游避亂，而後有其沉鬱頓挫、跨壓三唐之詩。豈獨陶、杜而已，古之人皆然。蓋窮則閑，閑則多讀書，多遊名山水，交天下幽憂沉廢之士，凡國家之治亂，人事之得失，土風物宜之璨細，皆逖覽而周知之，故其為詩可興可觀，確然有以備一代之風雅。嗟夫，此豈世之淺淺者所得而究與?吾師伯衡先生工為制舉業，稟經酌雅，廿年揣摹，亦既老於斷輪矣，卒無知先生者，先生亦不以不知故有所貶以逢世。蒙於眾中覽察之，魁閎寬通，神宇落落，信其中之所得深矣，乃其無聊不平之意亦往往見之於詩。詩多詠物擬古，餘為酬贈，凡若干首。蒙卒讀之曰：窮之益、人甚矣哉!使先生不窮，或未暇為詩，即詩亦未必其工至此也。今擬古則逼古，詠物則肖物，政使陶、杜復作，何必去人有問哉!獨惜先生之奇情浩氣僅僅以胸中之萬卷、目中之數子了之，而語及於山水遊歷則猶有歉焉。夫山水者天地之真詩也，向使奪陶公之廬山、杜老之巴蜀，而求其詩如今日之所稱陶與杜者不能也。兩公之所不能，而先生當之，此其窮有甚於古人者矣。雖然古之人不有積書以當臥遊者乎?徐仲車杜門不出，而四方之事無不知者，多讀書故也。傳曰：「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仁之於山、水，其必身至之而後為樂也哉!今先生之所與遊多淄流墨客一丘一壑者，能各出其詩鼓吹而陶詠之。若其於古人之書則又深探力取，如悍將之窮追而未有已也。其所持以立言者豈小生世儒所能測邪?耀也何知，知先生之詩甚有似乎古人而已。（同上《尹伯衡先生詩集跋》)

一五 人言北阮放達，客誚東方滑稽。情不情問我輩，笑其笑處天機。子美詩中伎女，岑參句裏歌兒。彼似青蠅附驥我如鬥酒聽鷓。（同上卷十六《無題》六首之三、之四）

一六 白頭吟詠沒蒿萊，身後成名也可悲。一卷殘詩終在手，心肝嘔出欲遣誰?黃河碧海更難言，溪澗潺潺總一門。莫道光焰歸李杜，便驅郊島出乾坤。（同上《哭閩裴村四首》其三、其四）

一七 謝康樂「池塘生春草」得之夢中，評詩者或以為尋常，或以為淡妙，皆就句中求之耳。單拈此句，亦何淡妙之有?此句之根在四句之前，其雲「臥屙對空林，衾枕昧節候」，乃其根也。「褰開暫窺臨」下曆言所見之景，而至於池塘草生則臥屙前所未見者，其時流節換可知矣。此等處皆淺淺易曉，然其妙在章而不在句，不識讀詩者何必就句中求之也。（同上卷二十一《陶庵自監錄三》)

一八 燈下閱《東野集》，有《讀張碧集》詩曰：「天寶太白歿二八義已消歇。大哉國風本，喪而王澤竭。先生今復生，斯文信難缺。下筆證興亡，陳詞備風骨。」碧詩固皎皎者耶?今其集未見行世，當時苦心吟諷，安在不同烏獸好音之遇耳也。因思唐人能詩而不傳者甚多，昔人以德、言、功為三不朽，夫言固有因其人而不朽者矣三口何足以不朽其人哉!昔宋末王氏遭亂，齧指題詩清風嶺，投嶺下死。後每遇陰雨，則血書潰起。後人立祠嶺下，李孝光為文，泰不華書之。今其詩傳矣，然固王氏傳之也。若夫張睢陽之《聞笛蘭篇，文宋瑞之《正氣》諸首，今皆炳炳在入耳目。然使二公無詩，其人不傳耶?傳不傳何足深論，吾悲夫蹋壁苦吟之士，其意本欲有聞於後，而名湮沒不彰者比比也。士固有志，奈何以小道自處耶?（同上《陶庵自監錄三》)

一九 「空色不映水，秋聲多在山」—《曰友人徵上句於予，餘未有以應也。偶思此句不過言空水如一耳。從來作者卻無如此虛妙，覺「映地為天色：還不逮矣。（同上《陶庵自監錄三》)

二○ 昔人謂韓退之因學文而見道，餘謂學詩亦何不可以見道。古聖人之論詩曰：「詩言志。」又曰：「思無邪。」此萬世言詩者之根本準則也。詩人各言其志，而一本於仁義忠孝、和平淡泊之旨，則無論世代之升降、體裁之奇正，而均之乎追古之作也。彼規摹聲調，寸步不失，如優孟之學叔敖，而自命曰古，既非言志之義。乃若蔑棄規矩，一憑胸臆，其流至於為險、為怪、為誕、為纖、為鑿、為俚，又安所稱無邪也。善夫元次山之論詩曰：「拘限聲病，喜尚形似，且以流易為辭，不知喪於雅正。彼則指詠時物，會諧絲竹，與歌兒舞女生汙惑之聲於私室可矣;若令方正之士、大雅君子聽而誦之，則未見；其可。」近之為詩者承李、何七子之弊，或變而之郊、島，或變而之宋、元，險怪誕纖，無所不至。而竟陵二子起而矯之，學之者復將至於為鑿、為俚。蓋其所斤斤自得者不離乎句字之間，曰人之所謂激而求奇者非真奇也。嗚呼，力矯時習，一歸雅正，如唐之沈幹運、孟雲卿其人者已不可得，況進而之李、杜耶?又況進而為漢魏三百篇耶?（同上《陶庵自監錄三》)

二一 讀唐詩至賞心處，欣然忘食。乃知此道最易沒溺人。近鍾伯敬云：「平生精力什九盡於《詩歸蘭書。」此僅賢於飽食終日者耳。（同上《陶庵自監錄三》)

二二 作詩文摹畫兒女情態，為後生狂藥，其罪不細。吾今生戒之。（同上《陶庵自監錄三》)

二三 《余冬錄蘭石：「韓退之《贈崔斯立》詩有『可憐無補費精神』之句，王介甫遂用以譏公云：『力去陳言誇末俗，可憐無補費精神。』然則介甫之新學又何如哉!荊公選《唐百家詩》成，序雲【廢日力於此，良可悔也』，而不知新學之當悔，何也?」枕上讀至此，不覺蹶然驚起。嗚呼，斯立學詩而退之惜之，退之學文而介甫惜之，介甫志不為世俗之學乃不免誤用，而後人惜之。今我飽食終日，一無所用?而猶不自惜，竟亦無有惜之者矣，宜勇猛自勵。（同上《陶庵自監錄三》)

二四 看人詩文不宜違心過譽，以求感悅。此處害亦不細，待人不誠亦是心過，非但口遇也。（同上《陶庵自監錄三》)

《陶庵全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閻本《黃蘊生先生陶庵全集》 康熙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