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840
騷筏
一 東坡教人作詞云:「熟讀《毛詩》《國風》與《離騷》,曲折盡在是矣。」此語甚妙,但《國風》曲折深於個二百篇》者能言之,而《離騷》則鮮有疎其曲折者,餘故將《離騷》及諸楚辭一併拈出,倘由吾言以學詩,則知屈宋、漢唐詩人相去不遠也。聊次於左。
《離騷》開首云:「朕皇考曰伯庸。」即子艮,所謂人窮反本也,未有知有君不知有父者,竭智盡忠,不過求無愧於皂考而已。況「庚寅吾以降」,天既授我以剛德,而父覆命我以「正則」乎?若曰吾非不知為上官大夫令尹子蘭所為,可以保祿而固寵,但保祿而固寵是叛父也,是逢天也。不敢叛父,不敢遂天,是以不敢欺君誤國雲爾。即此數行真實語,是《離騷蘭篇本領,是屈子一生本領。近世假人僥倖說不來,剽竊說不去。
「汨餘若將弗及兮:八句,自傷易老,讀之惕然。忽接以「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以草木自喻,以美人指懷王,蓋自傷未既,忽傷美人,謂「吾老君將亦老矣」。不獨情意淒惻,而轉折映帶之妙,不啻駿馬驀澗至後而求宓妃、求有蜮、求二姚,復歸咎於理弱媒拙,閏中邃遠,則明明以美人況懷王矣。而及雲「指九天以為正兮,夫惟靈修之故也」。靈修,婦人悅其夫之稱。既以美人況君,又以靈修況君者,親昵之至也。其自擬曰「蘭」、曰「蕙」、曰「椒」、曰「桂」、曰「芙蓉」、曰「木蘭」、曰「秋菊」、口「薜荔」、曰「胡繩」,非所謂其志潔,其稱物芳者耶!而曰「荃不察予之中情」,則又以芳草況懷王矣。既以芳草自況,又以芳草況君者,愛慕之至也。反覆纏綿,頰之倒之,無往不妙。「惟党人之偷樂兮,路幽昧以險隘」。「偷樂二一字寫盡小人情狀。蓋小人亦非有意誤君,但其識量不遠,惟知目前快意。後日皇輿敗績,禍國禍身,所不及計,不獨幽昧險隘從偷樂而生;而恕己量人亦偷樂之所必至也。蓋「偷樂」則必恕己,謂「吾所為者若如是,斯可矣,吾何以異於人哉」?偷樂則必量人,謂「人所為者不過如是已矣!人何以異於吾哉」?千古小人皆從不好名不立異,一班庸人做去被屈子無意描出,不覺失笑。後面「固時俗之工巧兮,偭規矩而改錯」。「世俗之人」即庸人,所謂黨人也。黨人無遠識而有小慧。初不過偷樂而已,偷樂既久,工巧遂出。謠詠善淫,險絕亦復巧絕。淫女以貞女為淫,邪人以正人為邪,偏是淫邪人有此伎倆,能令聽讒者易疑又易信,能令受讒者不敢辯又不能辭,此其所以為工巧也。下文「委厥美以從俗」,「既十進而務人」,「從俗」是中士病根,「務入二一字形容奔競人尤刻毒,然此種變態無非為偷樂所誤。可見當時賢者皆為偷樂喪其生平,又不獨小人也。篇中穿插呼應如草線灰蛇,令讀者不測。
變與不變二意是通篇柱子。大凡君子所以成其為君子,不過「好修」,好修故不變·小人所以成其為小人,不過「偷樂」,偷樂故易變。蓋小人未嘗不慕為君廣,但以偷樂故畏禍、畏死,漸度變易至於為小人而不自覺耳。「偭規矩而改錯,背繩墨以追曲」,未嘗不知有繩墨規矩也,因畏禍畏死遂變而改錯追曲耳。又有一輩賢者,初入朝端,風裁可觀,一經懲創,遂爾委蛇,於是「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為茅」,蘭既難恃,椒亦專佞,以至揭車、江蘸,盡沬芳菲,蕭艾芳草,無不漸靡。平日慷慨自命,至此盡逐臭矣。然豈賢者初心哉?故始曰「時繽紛其變易」,既又曰「孰能無變化」。「變化二一字如此用,極奇。此段文字,淋漓痛快,最妙在舍蕭艾而獨責芳草,謂賢者且變則小人可知矣,非恕蕭艾也,其責芳華乃所以深罪蕭艾耳。又曰:「覽椒蘭其若茲兮,又況揭車與江籬。」謂大賢且變,則小賢又勿論矣。非恕揭車與江籬也,恕揭車與江蘸乃所以重惜椒蘭耳。寬一步愈緊一步,文情甚裕,文氣甚厚。至於君子,則始終好修而已。曰:「民生各有所樂兮,余獨好修以為常。」又曰:「豈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屈子一生至性過人,多憂少樂,所樂者惟好修而已。即小人所害我者,亦不過此好修而已,然吾自樂此,豈且以害我而變其常哉!故又曰:「亦吾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曰:「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餘心之所可懲!」曰:「阽予身而危死兮,覽予初其猶未悔。」曰:「芳菲非而難虧兮,芬至今猶未沫。」反覆言之,無非此「不變二一字。不變是屈子一生攝柄,亦是千古忠臣攝柄。不變則好修之事畢矣,不猶屈子自處不變,又望吾君以不變,故其責懷王曰:「羌中道有改路」,曰:「後悔遁而有他」,曰:「傷靈修之數化」,即此三語可痛哭。可見庸主未嘗無一日之明,但易變耳。惟其易變,所以為庸也。蓋小人偷樂,亦以偷樂誘吾君;君子好修,亦以好修導吾君。好修常也,偷樂變也,變不可以勝常,是故,小人之變有窮而君子之不變無窮也。若其行文,斷如復斷,亂如復亂,愈斷愈績,愈亂愈整,方績方斷,方整方亂,惟漢人五言古能得其法,魏晉以下,知者鮮矣。
「芳草」之不幸也,始則為小人所摟,檳而不已,繼則為小人所笑,笑而不已,則遂為小人所用矣。至為小人所用,豈復有芳草哉!「予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畦留夷與揭車兮,雜杜蘅與芳芷。冀枝葉之峻茂兮,願俟時乎吾將刈。」此數語即本傳所謂「屈原率其賢良以厲國士也」。蓋一君子用事,必援引眾君子同朝。搜羅建置,臣力已竭,而今已矣。從前苦心盡付一夢矣。故接以「雖萎絕其亦何傷兮二層眾芳之蕪穢」。謂人才難得,我一人不足惜,所惜者,我去之後眾君子亦此去矣。如此熱腸,真堪痛哭。所謂「始則為小人所摟者」,此也;「既替予以蕙縷兮,又申之以攬菹」二語尤悲。蓋小人原不喜芳草,故當其去也,即以此相決絕。謂「汝所志者芳草,芳草何裨世用?亦姑贈汝芳草,以成汝之志二石爾。蓋厭棄之甚,聊以相譫,所謂「檳而不已,則為小人所笑者」此也。至「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為此蕭艾也!豈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予以蘭為可恃兮,羌無實而容長;委厥美以從俗兮,苟得列乎眾芳!椒專佞以慢恪兮,檄又欲充夫佩幃,既干進以務人兮,又何芳之能只?固世俗之流從兮,又孰能無變化?覽椒蘭其若茲兮,又況揭車與江籬。」此一段尤令人撫膺長慟。小人之不能不附君子以成小人也,即小人亦知之;使必欲舉君子之党而空之,非小人之桀者也。小人之桀者知君子之不可盡去也,於是籠以智術,縻以虛文,怵以威焰,誘以功名,久之,甘為所用而不自知,則君子皆化為小人矣。人才有限,用則在朝,舍則在野。不在朝而在野,尚百想望於異日,若並君子亦化為小人,天下事尚忍言哉?所謂「笑而不已,則遂為小人所用者」此也。故君子與苴為小人所用,盤》為小人所摟,與苴(為小人所喜,寧為小人所笑。
常陘屈子不畏死而畏老,不傷無年而傷無名,既視死如歸矣,則殤子與彭祖皆死也,又況於死後之虛名耶?乃其言曰:「汨餘若將不及兮,恐年歲之不吾與。」又曰:「老冉冉其將至兮,恐修名之不立。」又曰:「及年歲之未晏兮,時亦猶其未央。」反覆流連,與「日月不淹,美人遲暮,鶫鴂先嗚,百草不芳」同一感慨。何耶?蓋屈子一生好修,彼其從彭鹹也,必有所以俱死者;倘不即從彭鹹,亦必有挾以俱老者。苟無所挾以俱老,則老之可畏甚於死;無所挾以俱死,則無名之可傷甚於無年。此屈子所以三致意也。袁崧云:「屈姊有賢德,原放逐後亦來歸慰,令之自寬。」篇中所引「女要之嬋媛兮,申申其詈予」,即其相慰之語也。自「弦蚌直以亡身」,至「夫何焭獨而不予聽」八句,呢喃絮叨,無限親愛,酷肖婦人姑息口氣。無端插此一段,作波瀾妙甚。尤妙在不作答語,便接以「依前聖以節中」云云,蓋吾行吾意,付之不辯也,筆法高絕,《史記》聶政姊一段,波瀾從此脫出。曰:「予固知塞塞謇之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曰:「寧溘死以流亡兮,予不忍為此態也。」曰:「鑲朕情而不發兮,予焉能忍與此終古?」忽而忍忽又不忍,即此忍與不忍,具見至性過人。反覆言之,無限淒惻,「不忍與小人共終古二語更為深摯。此老眼中真看小人不上,即此便有死意。蓋君子之與小人,當其得志則放之流之,不欲盥(同中國;及苴(失意則死以避之,不忍盥止,終古。噫,可謂嚴矣。
駟玉虯以乘鷺兮,溘埃風餘上征。朝發軔於蒼梧兮,夕餘至乎縣圃。欲少留此靈瑣兮,日忽忽其將暮。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飲余馬於成池兮,總餘轡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遙以相羊。前望舒使先驅兮,後飛廉使奔屬。鸞皇為餘先戒兮,雷師告餘以未具。吾令鳳烏飛騰兮,繼之以日夜;飄風屯其相離兮,帥雲霓而來禦。紛總總其離合兮,斑陸離其上下。吾令帝閭開關兮,倚閭闔而望餘。時曖曖其將罷兮,結幽蘭而延佇。二一十八句,忽作天上之遊,憑空設想,惝恍變幻,迥出常情。蓋當心煩意亂時,人間不可居,故求之天上。然雷師告餘未具,則雷師亦嫉餘矣。帝合倚閭闔而望餘,則帝間亦嫉餘矣。黃昏為期,中道改路,既不能結主;曖曖將罷,結蘭延佇,復不得見帝矣。人間天亡無非小人用事,亦安往而不得放逐哉!即此一段,已具宋玉《招魂蘭篇大意矣。「朝吾將濟於白水兮,發閭風而繅馬」,則天上又難托足,將尋白水閭風逃于無人之鄉,然未免有情,誰能恝然。「忽反顧以流涕兮二層高丘之無女」,則又以求女喻求君,蓋人間天上,白水閭風,俱不可往,不得不復求之吾君也。然求宓妃則驕傲不可與為偶矣,求有城則佻巧不可與作媒矣,求二姚則又理弱媒拙,導言不固矣。閏中既邃遠,哲王又不悟,求女求君無一可者,讀至此段,愈纏綿愈淒惻,不由人不哭。「保美驕傲,信美無禮」,二語極寫美人挾勢挾色之狀。美而無禮,雖美弗貴。蓋屈子一生以禮自處,不得不以禮望人也。豐隆作媒奇絕,鴆媒尤奇。豐隆,雷師也。雷性剛暴,不可為媒;鴆媒口毒,適足自讒;鳩則佻巧,一嗚即逝,亦非善媒。偶之驕傲者去之,媒之佻巧者亦去之。所謂擇偶先擇媒,慎之至也。及舍鴆鳩而求媒於鳳凰,然鳳凰德盛不知為媒曲折,又受高辛之論,而先我以喻。求之小人適以見賣;求之君子又為他人所賣,則不待佻巧不足憑,即盛德亦不可時矣。「理弱媒拙」四字尤妙。大凡小人智力相雄,別為一黨耳目佈置,無非使勢使乖之人,故凡理弱媒拙者,不問而知其為君子也。行文低徊反覆,愈讀而味愈無窮。
「索蘿茅以筵箅兮,命靈氛為予占之」,蓋無聊之極,強作此迂闊事。「何所獨無芳草兮,爾何懷乎故宇」?勉強慰藉,愈令人難聽。「欲從靈氛之吉占兮,心猶豫而狐疑。巫鹹將夕降兮,懷椒糈而要之」,疑靈氛而信巫鹹,疑神而信鬼,疑蔔而信禮,蓋心煩意亂不知所從,故多端以自慰耳。「靈氛既告予以吉占兮,曆吉日乎吾將行」,則又因巫咸之語覆信靈氛,遂為屈子指點天上路矣。屈子初意天上亦有上宮、子蘭一班小人。往復人間,舉目不堪,畢竟天上較優。此數語是屈子絕命詞,非真有天上可往也。「折瓊枝以為羞兮,精瓊靡以為糧」,死猶不忘芳潔也。「為予駕飛龍兮」至「聊假日以蝓樂」,二十八句,寫天上游趣,殊覺熱鬧,然亦是鋪張死趣,可謂甘死如飴矣。「陟升皇之赫戲兮,忽臨睨夫舊鄉,僕夫悲余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將死不忘君父,魂魄猶戀戀楚國也。「亂曰」以後三十字,弦急柱促,不忍多讀。既閂「忽臨睨夫舊鄉」,又曰「何懷乎故鄉」?憤懣之極!總是不忍忘楚國一意,激言之耳。言將從彭成之所居」與前段「願依彭鹹之遺則」相應。前但微示死端,此則直指汨羅之逝,蓋至此而好修之事果終矣。
二 《天問》一篇,靈均碎金也。無首無尾,無倫無次、無斷無案,倏而問此、倏而問彼,倏而問可解、倏而問不可解。蓋煩懣已極,觸目傷心。人間天上,無非疑端。既以自廣,實自傷也。其詞與意,雖不如諸篇之曲折變化,然自是宇宙問一種奇文。舊注云:「靈均見楚有先王廟及公卿祠堂,圖畫天地山川神靈,琦璋備飽,及古聖賢怪物行事,因書其壁,呵而問之。楚人哀之,因共輯述。」吾不知今之擬天問者,果何所感觸耶?豈無病而吟、不哀而哭耶?然《離騷》與《九歌》、《九辯》難擬,《天問》易擬,以《天問》中有古事可搜求,攤書滿案,即可成篇也。惟其易學,所以不及諸篇。然則為文者當為其不易擬者,擬古文者亦擬其不易擬者,斯可矣。
三 《九歌》共十一首。或曰:《湘君》、《湘夫人》共祭一壇,《國殤》、《禮魂》共祭一壇,此外一《束皇太乙》,一《雲中君》,一《大司命》,一《少司命》,一《束君》,一《河伯》,一《山鬼》,各一壇。每祭即有樂章,共九祭,故曰「九歌」。或口《山鬼》、《國殤》、《禮魂》共為祭主,而《束皇太乙》、《雲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束君》、《河伯》各一祭主,是為「九歌」。二說皆可采。但古者列國皆祭其山川之神,《山鬼》原以並《河伯》,非山魈也。河伯既有專祀,則山鬼不應降居《國殤》之列。似以前說為當耳。
《九歌》中兼有今古,如「穆將愉兮上皇」,「靈之來兮如雲」,漢人《郊祀歌》也。「疎緩節兮安歌」,「傳芭兮代舞」,「芳菲菲兮滿堂,五音紛兮繁會,君欣欣兮安康」,曰人《拂翔白紆辭》也。「覽冀州兮有餘,橫四海兮焉窮」,《大風歌》也。「令沅湘兮無波,使江水兮安流」,「瓠子兮不得間」《子夜》《讀曲》《捉搦歌》也。「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東飛伯勞歌》也。「滿堂兮美人,忽獨與余兮目成,思公子兮末敢言」,《定情篇》《同心歌》也。「舉長矢兮射天狼,操餘弧兮反淪降」。「首身離兮心不懲」,「魂魄毅兮為鬼雄」,唐人《從軍行》也。「束風飄兮神靈雨」,「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猶夜
嗚」,太白《蜀道難》、《夢遊天姥吟》也。「山中人兮芳杜若,飲石泉兮蔭松柏」,劉安《招隱》也。「既含睇兮義宜笑,子慕餘兮善窈窕」,「折芳馨兮遣所思」,「君思我兮然疑作」,《古豔歌行》也。「老冉冉兮既極,不寢近兮愈疏」,「愁人兮奈何,願若今兮無虧。固人命兮有當,孰離合兮可為?」韓退之《琴操》也。然其中又各有所近,有近《國風》者,有近雅頌者、有近賦者,有近宋人詩餘及元人歌曲者。至其沉鬱悲壯,則杜少陵古風獨得其全。讀苴(詞者如取光於日月、酌水於滄海,愈用愈無窮,真奇文也。(九歌總評)
《東皇大乙》尊神也。《九歌》中獨此章詞意莊重,蓋尊神之前不敢以褻語進也。「將愉兮上皇」,深靜可想,於玄元無朕中有顰笑不假之意。「偃蹇二一字,描寫尊神欲降不降之狀,如將見之。「芳菲菲兮滿堂」,則滿眼鬼神,不獨有形可見,且有氣可接矣。
各章俱有觖望惆悵惟恐神不來之意。獨《雲中君》不恨其不來而恨其易去。蓋雲之去來甚疾,不若諸神之難降,但降而不留耳。「翱游周章」四字,畫出靈之情狀。「靈皂皂兮既降,萊遠舉兮雲中」,出沒無端,俊其快甚。「覽冀州兮有餘,橫四海兮焉窮」,有俯視天下,滄海一粟之意。高人快士相見時不令人親去,後當令人思。「勞心懺儉」,亦雲神去後之思也。
「君不行兮夷猶」,「夷猶二一字,摹想湘君欲降不降之狀,又自斌媚。較束皂偃蹇不同。「蹇誰留兮中洲」,猜疑惝恍,全在「誰留二一字。及久望不來,即眾女亦代為歎息。至於「流涕潺湲」,「思君悱側」,豈「新冰積雪」,寒不得行,雖「蘭樅」、「桂棹」皆無所用乎?天下安有「采薜荔」者不于木而于水,「搴芙蓉」者不于水而於木之事哉?觖望既久,遂生癡想,然亦付之癡想而已。「心不同兮媒勞,恩不甚兮輕絕」,「交不忠兮怨長,期不信兮告予以不閑」。蓋神即不來終不敢一語怨神,但自怨其積誠未至,譬如求女求君者心本「不同」,恩本「不甚」,交本「不忠」,期本「不信」耳。即此數語,忠厚已極。然皆騷中正意,卻借正意作喻語,主客互換,可謂奇絕。至於神終不來,不得已而「捐塊江中,遣佩醴浦」,蓋自傷微賤,不能躬致於神,但投之江醴,若捐棄而遣亡者,以庶幾湘君之一顧,而又采杜若以獻其「下女」,使達吾殷勤而已,然豈敢委而遽去哉?時不可再得,「聊逍遙兮容與」,靜以俟之,猶遮幾神之一降,孤忠眷戀,死而後已。讀至此而不痛哭者,其人可知矣。《湘君》與《湘夫人蘭一篇,尤多委折者。女神難降,然事女神者不敢以其難降而懈,吾誠敬猶之。庸宅雖難悟,然事庸主者不敢以其難悟而忘吾忠愛也。「令沅湘兮無波,使江水兮安流」,二語若出俗筆,必在迎神之後,即是祝史祈請語矣;此在迎神之前,則頌語非祝也。《九歌》中皆有頌無祝。事神者,但求神之來享而已,非以邀福;猶事君者,但冀君之感悟而已,非以邀寵也,占地高甚!
《湘夫人蘭章,皆觖望神不肯降之詞。開口雲「帝子降兮北渚」,翻從神降說起,憑空想像,無限送癡,妙極。「日渺渺兮愁予」,「渺」字纖妙,蓋凝眸之極有似於渺也。「洞庭波兮木葉下」七字,可敵宋玉《悲秋蘭篇。謝莊《月賦》云:「洞庭始波,木葉微落。」化用此語,遂為全賦生色。「思公子兮未敢言」,注不出想不得,與古詩「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皆相思譜中佳話。用以降神,奇極。「聞佳人兮召予,將騰騰兮偕逝。築室兮水中,葺之兮荷蓋。蓀壁兮紫檀,采芳椒兮成堂。桂楝兮蘭撩,辛夷楣兮藥房。罔薜荔兮為帷,擗蕙楞兮既張。白玉兮為鎮,疏石蘭兮為芳,芷葺兮荷屋,繚之兮杜蘅。合百草兮實庭,建芳馨兮廉門。九嶷績兮並迎,靈之來兮如雲。」此段更奇。「佳人」,指湘夫人也。不言召湘夫人,反欲湘夫人召余;不言湘夫人騰駕而來,反欲騰駕而與湘夫人偕逝。憑空設想,荒唐無理,幻絕妙絕。蓋迎神不降,以此語邀神,猶雲「汝若不至,吾將從汝逝矣。築室湘水,與汝為鄰,汝將安往乎」?至此而靈之來也,或如雲矣。此語代巫者癡想,妙絕。捐袂江中,「遣襍醴浦」,即前篇「遣佩」、「捐塊」之意,然較親矣。「搴杜若以遣遠」者,亦遣「下女」之意。蓋既不敢自致於湘君湘夫人,並不敢遺其侍女,之《只者近者,但以遺其下者遠者而已,恭之至也。「時不可兮驟得」,較不可再得尤為遲迥。顧望忠愛之情愈溢於言外矣。
《大司命》亦尊神,故一切娛神邀神之語俱不敢進,惟從神降後鋪張其威權氣焰,壽天在握而已。然終無所祈請,可謂達矣。二陰兮一陽二永莫知兮餘所為。」讀此二語,令人大夢忽醒。陰陽不測如此,邀福者胡為哉?「老冉冉兮既極,不寢近兮愈疏。」又因神去後而思之慕之。忠愛深摯本是騷中正意,藉以作喻,妙甚。「愁人兮奈何?願若今兮無虧。固人命兮有當,孰離合兮可為?」謂司命去矣,愁思無益,惟有自守無虧,以順受其正而已。且人命各有所當,神既司之矣,則或離或合,終當聽之自然,豈人力可為哉!此即孟氏所云:;口之不遇魯侯,天也。」通篇似歸功司命,而不怨、不尤、不諂、不凟之意自在言外。勁骨定識,令人拜服。
《少司命》位稍降於《大司命》。故其詞亦稍昵。「芳菲菲兮襲予」,較「芳菲菲兮滿堂」更為親。
「夫人自有兮美子,蓀何以兮愁苦?」舊注云:「蓀,汝也。謂巫者自汝也。」此解甚妙。蓋巫者要結鬼神,自徵自詰,故作疑詞。謂彼神意中,自有所謂美者而愛之,汝何以愁苦而望神之親汝乎?情妬之語,人樂章中,奇絕。「滿堂兮美人,忽獨與余兮目成」,情中癡景,寫來趣甚。既與目余成矣,又不言不辭,乘風載旗,舍而他去,悲孰甚焉?回思昔日新相知之樂可復得哉!怨望之極,即騷經中「初既與余有成言兮,後悔遁而有他」之意。蓋屈子失意之人,遇事感觸,往往借他題目寫己不平,故不覺言之沉痛如此。「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二語遂種千古情恨,啜其餘唾,至今猶香。「君誰須兮雲之際」,與《湘君》章「蹇誰留兮中洲」,皆情中猜疑語,妙不可言。至與女遊九河,「與女沐兮咸池」,長與神偕逝矣。雖欲舍我而去得乎?「望美人兮未來」,蓋神去之後,復冀其親己也。「臨風悅兮浩歌」,真有咫尺難離之意。「登九天兮撫彗星,竦長劍兮擁幼艾」,則又從其威光氣焰處頌之。「蓀獨宜兮為民正」,從情豔語後忽作莊語,筆意不測如此。
日神君象,故《東君主首詞氣嚴重,與諸篇不同。惟「靈之來兮蔽日二句,微寓感諷。「日神蔽日」語意奇甚,藉叢煬竈,未足以喻也。至「舉長矢兮射天狼,操餘弧兮反淪降」,則一人當陽,威光遠熠「援北斗兮酌桂漿」,可以酣醉太平矣。頌而不諂,尤見身分。
作《河伯》水神之歌,其文蕩漾,亦猶作《雲中君》雲神之歌,其辭輕矯也。「靈何為兮水中二八字,又可為吊汨羅詩文粉本。
《山鬼》篇另抽新意,不作佞鬼語卻作鬼佞人之詞,更奇。「若有人兮山之阿」,無端說鬼,徜恍幻妙。「被薛荔兮帶女蘿」,鬼中安得有此高士?「既含睇兮又宜笑」,鬼中安得有此美人?「子慕予兮善窈窕」,鬼趣也。「折芳馨兮遣所思」,鬼韻也。「乘赤豹兮從文狸」,鬼馬也。「辛夷車兮結桂旗」,鬼輿從也。憑空點綴,字字奇絕。「餘處幽篁兮終不得見天,路險難兮獨後來」,忽爾感慨,在鬼中尚嗟天路之險,則人世又可知矣。「表獨立兮山之上,雲容容兮而在下」,意氣孤傲,有俯視一世之意。「杳冥冥兮羌晝晦,東風飄兮神靈雨」,二句陰森怕人。「留靈修兮儋忘歸,歲既晏兮孰華予」?又無端設想,謂鬼欲留人,恐歲晏無與歡笑,幻極,奇極。前《湘夫人》篇乃人望神之來,欲築室水中與神同居;此則鬼望人之來而欲留之同居。二意皆荒唐無禮,妙甚。「怨公子兮悵忘歸,君思我兮不得閒」,既怨其不來,而又恕其不閑。蓋忠厚之至,不忍疑人以薄也。此語出山鬼口中,特奇。「山中人兮芳杜若,飲石泉兮蔭松栢」,竟是高士行徑,妙絕。「君思我兮然疑作」,七字意凡三折,謂君豈不思我乎?但忽而然也,忽又疑矣,然謂信也。屈子一生失意,全被此七字所苦,故言之有味。「雷填填兮…一句,滿目幽苦,陰氣迫人。「思公子兮徒離憂」,則姑付之無可奈何而已。
《國殤》篇中,獨寫其生平雄毅之概以動之。「首身離兮心不懲」即騷經中「雖體解吾猶未變」之意,亦自況也。
《湘夫人》篇妙於繁,《禮魂》篇妙於簡。二十七字,包括無窮。首三句情文悉備。「傳芭兮代舞」無限節目,他人數十字不能了者,五字了之。「春蘭兮秋菊,長無絕兮終古」,即廟食勿替之意耳。寫得風華掩映。「才人多情」,惟《九歌》方不娩此語耳。讀《九歌》者,涵詠既久,意味自深。 一經注破,便似說夢。餘所評者,又夢中解夢也,然為初學者說,不得不爾。想屈子有知,亦當發一笑也。
四 《九章》文字明白疏暢,不如《九歌》之蒼鬱,故昭明抑之,獨選《涉江蘭首。但文字以達情為至。《九歌》於放逐之暇,點綴樂章,以寄忠愛,故其辭工妙獨絕。若《九章》多絕命詞,滿腹煩冤,含淚疾書,情至之語,不知所云。,豈區區從辭句論工拙乎?韓子作文,戛戛乎難之,獨《祭十二郎文》明白疏暢,一往情深。吾不敢以《祭十二郎文》拙於《淮西碑》及《原道》、《原毀》諸篇,而況屈子乎?且讀書人眼光,各有所攝,即如從來讀《楚辭》者,皆推《九歌》在《九章》之上,而嚴羽卿獨謂《九歌》不如《九章》。《九章》之中,昭明取《涉江》,大史公取《懷沙》,羽卿稱全足郢》,亦各從其向也。(《九章》總評)
《惜誦》二字甚奇。中有不平,必誦言之,既以愛惜而不肯誦言,恐遂「致湣」,故「發憤以舒情」。則發憤焉,可矣。煩冤號呼,僅「指蒼天以為證」,又曆指諸神以共證,可遂為「發憤」耶?只此數行,血淚進流矣。「竭忠誠以事君兮,反離群而贅朧」,蓋滿朝皆小人,遂視忠臣為懸附之餘物也。「贅胱二一字,奇矣。「眾仇眾譬」,尤奇。怨耦曰「仇」,仇而至於不共戴天,不反兵,不同國。曰譬忠臣為小人之怨耦,為小人所不共戴天、不反兵、不同國之人。嗚呼!危哉!故口:「羌不可保也」,「忽忘身之賤貧」。「忽」字妙,平日貧賤自安,至此遂不復揣分矣。「迷不知寵之門」,所謂其愚不可及也。「忠何辜以遇罰兮,亦非餘心之所志也」,二語似悔似怨,纏綿有味。「眾哈」更妙,以忠臣為仇譬者,不令之「顛越」不止。蓋至此始得志而笑矣,最難堪在此一笑,較仇雙更為可恨。「退靜默而莫餘知兮,進號呼又莫吾聞」,二語沉冤已極。此《惜誦》之所以作也。「昔餘夢登天兮」四句,無端說夢,無端占夢,惝恍變幻,筆神不測。「君可思而不可恃」七字,一字一血,占今至言也。「懲熟羹而吹鏊兮,何不變此志也?欲釋階而登天兮,猶有曩之態也」,四句四折,愈折愈妙。以忠見罪者,終身不敢為忠,猶啜熟羹者,見冷鼇且吹之。快喻解頤。「釋階」「登天」,以喻捷徑,尤有趣,既變而欲釋階矣,而猶有囊之態,則崛強猶昔也。語憤而譫,遂令讀者忽破笑為涕,又忽破涕為笑。「九折臂而成醫兮,吾至今而知其信然」。屈子至此,又欲學佞矣。無聊中,每作諧語,趣甚苦其。「張辟以娛君」,則娛君者皆機辟也。此語令人陽然。「欲值個以幹傺兮」八句,設四路而終不可自處,則惟有死而已矣。「恐情質之不信兮,故重著以自明」,與首二句呼應,愈益可憐。末二語,欲舉生乎所愛之名節以自處,且再思而遠身,非欲死而何?通篇或反言之,或復言之,纏綿到底,不能競讀。
《涉江》篇首句云:「餘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已具騷經前數行大意矣。世莫子知,高駝不顧,非頸骨人,無此傲氣。;口與天地兮同壽,與日月兮齊光」。屈子何嘗死,惟上官大夫、令尹子蘭二人獨死耳。二層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予濟乎江湘」。屈子生平以忠厚自處,不應稱楚國為「南夷」。李密《陳情表》有「少事偽朝」語,遂為千古所言,況可以宗臣指斥宗國耶?怨望醜詆,小丈夫悻悻者所不為,而謂屈子為之乎?蓋屈子自郢涉江,及於湘沅、三楚,以湘江為南楚,以其夷蠻雜居,故曰「南夷」。下文所謂「宿辰陽」,「人淑浦」,深林杳冥,猿狹同居。山高蔽日,幽晦多雨,霰雪無垠,雲氣霏霏,皆極言南夷非人境可居。朝廷既逐我矣!豈南夷有知我者不我知,而旦猶濟此二層孰甚焉?然第哀其不知我耳,豈傷其僻遠乎?故又曰:「苟餘心其端直兮,雖僻遠之何傷?」賈太傅長沙卑濕,三問大夫不傷南夷僻遠,亦各有其意也。每歎注騷者,不涵泳文意,乃誣忠良為誹謗。嗟乎冤哉!吾不可不辨也。;口不能變心而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不變心,不從俗,是屈子一生得力處,故反覆言之。結云:「余將董道而不豫兮,故將重昏而終身」,則守此董正之道,於僻遠南夷之地,雖終身不見日月,亦無所恨,又何變心從俗可言哉?
《哀郢》作於《涉江》之後。蓋既涉江猶不忍忘郢,忠厚極矣。二層見君而不再得」,七字酸鼻也,見且不得見,況召用乎?「顧龍門而不見二語,尤為傷心。「龍門」且不得見,無論見君矣。二層故都之蔔遠」亦此意,故都尚且日遠,吾君能不日遠而日疎乎?「登大墳以遠望兮,聊以舒吾憂心」,遠望尚可舒憂,則大墳亦屈子之望夫山也。「舒憂二一字,即遠望可以當歸意,然較悲矣。「曾不知夏之為丘兮,孰兩束門之可蕪」,忽作危語,痛極。蓋屈子知郢將亡,預作麥秀之憂。憂及夏屋,又憂及束門,其蔔深唉。抉吾目懸南門,忠而憤,「孰兩東門之可蕪」,忠而婉。語雖同而意別矣。「憂與憂其相接」,兩「憂」字疊用,妙甚。曹孟德「憂從中來,不可斷絕」,終不如「相接二一字之苦。「憎慍愉之修美兮,好夫人之伉既」。語最奇,而注皆未暢。此言朝廷愛憎失當耳。「慍愉」,憂鬱貌,慍愉中之修美,宜好也,而憎之。「夫人之伉慨」宜憎也,而好之。蓋小人有小人之意氣,較君子更熟,似乎伉慨可好,然所好者夫人之伉既耳,豈且吾所謂伉慨哉?「曼餘目三一字,癡心在目。「烏飛故鄉,狐死首丘」,日夜不息,猶冀一返之何時。讀至此,節愈促,情愈哀矣。蓋懷王十六年,以上官大夫之讒而放屈子,至十八年——復召用之。三十年,懷王信張儀之詐,屈子諫之不從,懷王客死於秦。頃襄王立,復以令尹子蘭之讒而放之。屈子此時,猶冀頃襄悔悟,如懷王十八年故事耳。觀上文至今九年而不復,則《哀郢》之作於頃襄王時無疑。
節中屢言鯀婷直,又與申生孝子並稱,則鯀非凶人,特以蚌直喪其功耳。檮杌之稱,不已甚乎?堯舜不慈,想當時原有此謗,故《莊子》亦引「堯不慈,舜不孝」之語。嗟乎,老子棄妹不仁、堯舜棄子不慈,時俗之訾議聖賢,然終無已哉!《抽思》摘篇中少歌首句二字命題,雋甚。「回極浮浮」等語,當闕而勿解。凡古詩文不可解處,俱不必解。陶元亮不求甚解,真不落學究氣,讀騷者當具此法,蓋騷非學究可讀也。「數惟蓀之多怒」形容庸主心情無恒,極像。二顰可愛,怒豈可多乎?蓋為餘而造怒」。「造」字尤妙。莊子有「造適」語,《尚書》亦曰「毋敢作好,毋敢作惡」古人下字,千年猶新。「心震悼而不敢」,悲不敢悲,深於悲矣。「固切人之不媚兮,眾果以我為患」,今之求富貴利達者,其為切人有幾人也?切人自然不媚,然孤忠遂為人所患耶,說得好笑,「眾患二一字較「眾仇」「眾言」「眾哈」更為人情。「少歌曰」、「倡曰」、「亂曰」,歌中章節,選用亦妙。「既嬋獨而不群兮,又無良媒在其側」。君側無人,千古同歎。屈子往往於此,反覆言之。既雲「曼遭夜之方長」,則此篇為初秋所作。又雲「望孟夏之短夜兮,何晦明之若歲」,蓋愁人知夜長,自初秋即苦晦明若歲望孟夏之短夜而不可得矣,苦甚,苦甚。「望夏」語尠。與《九辨》中「收夏」語皆悲秋佳語也。「郢路」「遼遠」,「魂一夕而九逝」,「不知路之曲直」,悲矣。及覩月星而識路,而孤魂復營營無侶,尤為淒絕。老杜云:「夢中不識路,何以慰相思。」止得屈子前一半意耳。「理弱而媒拙兮,尚不知余之從容」,孤臣何嘗不委蛇也,語婉而痛矣。
「狂顧南行,聊以娛心兮」,借江行娛心,此語悲甚,諺所謂「黃蘖樹下彈琴」也。「道思作頌,聊以自救兮」,尤為悲絕。憂能傷人,聊以作頌之樂緩死耳。南華老人一生皆樂,故欲以文字窮年;三閭大夫一生皆憂,故欲以文字自救。古人曆境不同,卻遣悶各有妙法,亦各具至性,而三閭語更難堪矣。
人皆謂騷始於屈,賦始於宋,而不知屈子騷中已開賦之先。《九章》及《漁父》、《卜居》、《遠遊》皆以賦體行之。《懷沙蘭篇,從來皆雜入《九章》中,獨太史公別為《懷沙賦》,則賦非創自宋玉可知矣。然太史公作《屈子傳》,獨列《漁父》、《懷沙竺一篇,自是別眼。屈子他文多婉惻,獨《懷沙》稍露憤激不平之氣。蓋「向猶冀君二語,俗之一返至此。《懷沙》自沈,無可復望矣。如所謂孔靜幽默,自是愁人實境。蓋煩冤之極,心醉氣結,翻有似於靜默耳。「玄文處幽兮,蒙謂之不章」,駡盡盲人有目無視,大陝大快。「夫唯黨人之鄙固兮」,「鄙固二一者,缺一不成,「黨人」,《史記》作「鄙妬」,亦佳。愈鄙愈妬,猶婦人愈醜愈妬也。「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非俊疑傑兮,固庸態也」四句,是屈子極輕薄語。犬以人為陸,庸人以俊傑為怪,此犬與庸人之常態耳。若不足恨,乃所以深恨之也。最可恨莫如庸人,誤國賣君,何一不從庸態釀成?不獨妬賢害能而已,庸人即所謂「鄙固」之人也。
《思美人》篇雖雲思君,然皆自寫情愫,蓋至此愈無望君之一悟矣。屈子一生得力,全在「不變」二字,故此篇既雲「欲變節以從俗兮,魄易初而屈志」,又雲「羌憑心猶未化」,又雲「何變易之可為」,又雲「廣遂前晝兮,末改此度也」,不禁其意之重,而詞之復也。《懷沙》篇雲「玄文處幽兮,朦瞍謂之不章」,此雲「情與質信可保兮,羌居蔽而聞章」。然則小人不獨不能見君子,亦並不能蔽君子也。夫必我能見物,然後能蔽人,使不見彼。蒙瞍之小人,既不能見君子矣,又安能蔽君子哉?愈文愈幽,故君子之不章,非小人之罪。愈蔽愈章,故君子之章乃小;人之功。君子亦何憾於小人哉?「登一向吾不說兮,人下吾不能」,與《惜誦》篇「退靜默而莫餘知兮,進呼號又莫余聞」,皆極真切之語。設兩端以自嘗,而上下進退無一可者,可謂心煩意亂,不知所從矣。「命則處幽吾將罷兮,願及白日之未暮也氣而又以彭成結之。蓋屈子從來畏老不畏死,今欲及末老而罷,未老而死耳,如此心事,豈恒情可量?
《階往日》者,從放逐之後,思寵任之時也。史稱屈原人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懷王甚任之。故此篇多追述之詞,亦猶逐婦而回思合歡之初也。首六句自述其才大。次四句自述其心小,密事載心,純龐不泄。親臣慎密如此,尚且被讒,彼洛陽以疎逖年少慷慨大言,能無見沮於絳灌乎?堪為長歎。「君含怒而待臣兮」以下,方述被讒被放逐之由。既雲「含怒」矣,又雲「盛氣志而過之」,盛氣智過,怒之深也。合前篇「惟蓀之多怒,為餘而造怒二;叩視之,可見小人欲奸人主之是非,必先奸其喜怒;欲操人主之威福,必先操其喜怒;欲移人主之國家,必無移其喜怒。盛怒之下,親者疎,忠者佞矣,孤臣安所達其情愫哉?既雲「卒沒身而絕名兮,惜壅君之不昭」,又雲「聰不明而蔽壅兮,使讒諛而日得」,而又以「不畢辭而赴淵兮,惜壅君之不識」結之。死則死耳,何以所冀於歿後之名?但恐身死之後,讒諛日得,而壅君之罪不復昭識,所以忍死盡言,不敢絕名於世而畢其辭以赴淵。蓋生不能悟王,尚欲其死後冀君之或悟,則死無所憾,此《惜往日》之所以作也,傷心哉!《橘頌》獨用四言,蓋煩體也。其與《懷沙賦》並列《九章》者,蓋後人置其放逐之文為九首,非如《九歌》、
《九辯》出一時之筆也。屈子生平所亟稱者芳草,茲又舍芳草而頌橘,蓋以南國產橘而不腧淮,橘生南國之忠臣孝子也。既雲「受命不遷,生南國兮」,又雲「獨立不遷,豈不可喜兮」;既雲「深固難徙,更壹志兮」,又雲「深固難徙,廓其無求兮」。不遷不徙,是屈子學問最得力者,故於頌橘而復言之。橘冬夏青青,不如松柏之千齡,故既雲「嗟爾初志,有以異兮」,又雲「年歲雖少,可師長兮」。然橘安得稱年少,又何從見其幼志耶?奇矣,奇矣。「閉心自慎」,與前篇「純龐不泄」,皆是聖賢學問,未有不聖賢而可為忠臣也。結雲「行比伯夷,置以為像兮」,橘安得比伯夷?又安能置為伯夷之像?伯夷是屈子所第一敬服之人,藉以頌橘,大為南橘生色矣。通篇惟「綠葉素榮,紛其可喜兮!曾枝剡棘,圓果搏兮。青黃雜糅!文章爛兮」數句是頌橘,其餘全不說橘,只似為高人節士作贊。妙絕,妙絕。「竊獨自離烯,委身天盤中,歷年冀見食。芳菲不再接,青黃忽改色。人儻欲我知,因君為羽翼」,是味橘柚,又不昧橘柚,只以代橘柚與人商量,到底呼君呼我,不知所指何事,但覺於微賤自適中,寓知希我貴之,意不激不詭,深厚柔婉,得騷人遺意。後人味菊賦梅,皆不能及。把玩此篇,乃知粉本固有在也。
《悲回風》字字氣結,不忍競讀,是屈子白誅文也。首云:「悲回風之搖蕙兮,心冤結而內傷。物有微而隕性兮,聲有隱而先倡。」只此四句,寫得秋意淋漓。宋玉悲秋,屈子已先矣。後接「夫何彭鹹之造思兮」,又雲「照彭咸之所聞」,又雲「托彭咸之所居」,復言之而不厭,蓋此時汨羅之期迫矣。「釓思心以為鑲兮,編愁苦以為膺」。如此,人雖不投汨羅,欲求永年,得乎?又雲「歲智智其若頹兮,時冉冉而將至,殯蘅槁而節離兮,芳以歇而不比」。此老一生怕老,至投汨羅時尚作此語,奇怪奇怪。前《離騷》曰:「傷靈修之數化。」蓋歎吾君之易變也。此雲「聲有隱而相感兮,物有純而不可為。」又恨其不變。蓋一為小人所變,遂終不復變矣。「純」字妙,所謂「下愚不移」也。「上高岩」以下,總是一死耳。寫得興致淋漓。凡所雲「處鯢」、「據虹」、「捫天」、「吸露」、「漱霜」、「依風」、「憑昆侖」、「隱蚊山」、「聽波聲」、「窺煙液」、「聽潮水」、「觀炎氣」、「浮江淮」、「望大河」、「求介子」而「見伯夷」,且從子胥申徒而抗節焉。死中安得有此快境?可謂譽死矣。而又曰:言怨往昔之所冀兮,悼來者之愁愁」死而自怨往昔,所謂好不可為也。「來者愁愁」,蓋謂死後之日甚長,抑又悲已。「黃棘枉策」等語,當闕而勿解,觀其大意可也。
五 《還遊》亦憤世語,非真有仙可學也。然叔夜學仙,未免憤世·霚均憤世,乃欲學仙。豈皆有托而然?至「涉青雲以氾濫遊兮,忽臨睨夫舊鄉;僕夫懷、予心悲兮,逞馬顧而不行。思故舊以想像兮,長太息而掩涕。泛容與而遐舉兮,聊抑志以自弭二段,筆光閃爍,忽爾不測。然仙矣尚不忘楚郢,豈亦猶華表之鶴。千年後尚有故鄉餘思耶?雖忠愛至性,亦是積習難斷。文信國所雲「忠孝總勞生也」,「來者吾不聞」,五字惕然。堅人道心,「內惟省以端操兮,求正氣之所由」。學仙亦須端人,亦求正氣。然則卞忠貞顏平原之兵解宜矣,彼李林甫安得混列仙班乎?
《卜居》,此與《漁父》兩篇,憑空設端,實為《客難》、《解嘲》濫觴,不獨唐宋小賦之鼻祖也。通篇答處即在問處,蓋屈子所從者在「寧」字,所去者在「將」字也。「悃疑」以下,只忠佞兩意耳。衍為十六段,每於不好一邊句偏長語,偏鏈,或添出兩字以刻畫其情狀,或連疊數字以曲盡其醜詆。總以寄彼傲睨
不屑之意。如「送往勞來斯無窮乎」?以「無窮二一字為苦海,便堪捧腹。「富貴以蝓生」之上加「從俗二一字,更覺醜態厭人。「事婦人」已可笑矣,「呢訾栗斯,屋咿嚅睨」,或以語媚,或以身媚,或以柔聲巧笑媚,諸醜態於婦人之前豈不絕倒!一圓熟耳,擬以「潔楹」,斯己刻矣,又加以「突梯滑稽,如脂如韋」,似贊似賞,不極形容不止。全軀者譬以水鳬,毒甚。「與波上下」四字,竟為馮道諸人作贊。此段三句十九字,用兩「乎」字吞換,句法獨變。駑馬有何跡可尋?雞騖有何食可爭?說來愈覺好笑。用君之心,行君之意,詹尹已暗為屈子指點彭鹹一路矣。
《漁父》亦寓言。《史記》引為實錄,蓋子長特愛其文,藉以作敘事波瀾耳。「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八句,有真有假,有佛有魔,有仙有鬼,有聖人有鄉願,有柳下惠、東方朔在此托跡,亦有馮道、胡廣在此藏身。「遂去,不復與言二八字,指示先著,高甚俊甚。漁父真大道師也。
六 宋玉《九辯》宋子滿腹是悲,故遇秋而悲,若太白滿腹是樂,則雲「我覺秋興逸,誰雲秋興矣蔔矣。每見作詩者不必悲而悲,悲不必於秋而必口「悲秋」。若以宋子悲秋為必不可已之故事者,吾嘗譬之才人悲秋猶美女傷春也。心有所傷則四時皆傷,不必春可也。若無所傷,則夫移春檻外,霧綰青絲,油壁車邊,香隨黃蝶,三春花烏之間,其為賞心樂事者多矣,不必傷可也。倘謂美女之傷在春,吾亦從而傷之·才子之悲在秋,吾亦從而悲之,何以見於宋子《招魂》之篇耶?試以質今日之悲秋者,以餘言為何如也?
從來未有言秋悲者,亦未有言秋氣悲者。「悲哉秋之為氣也」七字,遂開無限文心,後人言秋聲、秋色、秋夢、秋光、秋水、秋江、秋葉、秋砧、秋蛩、秋雲、秋月、秋煙、秋燈,種種秋意,皆從「氣」字內指其一種以為秋耳。「驚栗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送將歸」,此句有七種悲。一遠也,二行也。三登山也,,四臨水也,五送也,六將也,七歸也。「將」謂欲歸而猶未歸,故此一字更悲。及讀潘安仁賦,雲「送歸懷慕徒之戀兮,遠行有羈旅之憤。臨川感流以歎逝矣、登山懷遠而悼近。彼四感之疾心兮,遭一途而難忍。」則又以此句為四重悲矣。「僭淒增欷兮,薄寒之中人」,寒不能中人,中人者薄寒耳。「去故而就新」五字最難禁,此悲秋之所以作也。「坎廩兮,貧士失職而志不平;廓落兮,羈旅而無友生;惆悵兮,而私自憐。」此三句有八重悲: 一貧士也,二失職也,三志不平也,四羈旅也,五無友生也,六私也,七自也,八憐也。三句本一句,乃加「坎廩」、「廓落」、「惆悵」以斷之,遂覺一重更苦一重矣。然貧士羈旅何人也?遂與篇中草木、蟬雁、鵾鷄、蟋蟀共作秋氣中之一物耶。奇矣奇矣。「淹留而無成」五字,千古志士同此感慨,倒用在悲秋作結語,更覺酸鼻。
「有美人兮心不繹」,所謂一人何人也?惝恍甚妙。「去鄉離家」,必指為孤立寡党之喻,亦覺味減。總之,楚騷漢詩,皆不可以訓詁求。讀騷者,須盡棄舊注,止錄白文一冊,日攜於高山流水之上,朗誦多遍,口頰流涎,則真味自出矣。「超逍遙兮今焉薄」?問得傷心。「願一見兮道餘意,君之心兮與餘異。車既駕兮蠍而歸,不得見兮心傷悲。」四句無數轉折,每轉愈深。末數語,節短情長,讀竟,似尚留數十行未盡之意。「心怦怦兮諒直」,憂瞀中猶不改諒直,豈非男兒?噫,既亮直矣,又何怦怦之有?
前首之悲,妙於促;第三首之悲,妙於緩。首雲「皇天平分此四時兮,竊獨悲此凜秋二一句便妙。可見秋本無悲,吉自悲耳。「獨悲」二字掃盡今之本無悲而漫言悲秋者。吾嘗有句云:「傷心四季共悲秋」,則又為獨悲語翻案矣。「去白日之昭昭兮,襲長夜之悠悠」,二語淒絕。後之言悲秋者多矣,無如此語之可泣可涕者。安仁《秋興》不足道也。「澹容與而獨倚兮,蟋蟀嗚此西堂」,讀上句,滿身秋氣,令人栗然;下句之苦全在上句「澹容與」三字看出。何處不鳴蟋蟀?獨澹容與者不堪聽耳。何所憂之多方,與屈子憂與憂其相接,非沉憂者,不知此二語之苦。彼食田者讀之,以為漫然耳。「仰明月而太息兮,步列星而極明」,無可奈何,消遣不得。同此明月列星,自失意人視之,良辰美景皆成恨事。回視歡娛者獨何人耶?此篇多過時之悲,自是英雄失志本色。而或謂《九辯》亦屈子所作,蓋疑「餘生不時」等語耳。然屈語沉鬱,宋語秀潤,自易辨也。
《離騷》云:「余以蘭為可恃兮,羌無實而容長,委厥美以從俗兮,苟得列乎眾芳。」此雲「何曾華之無實兮,從風而飛揚」,以為「君獨服此蕙兮,羌無以異於眾芳」。蘭無實,蕙亦無實,蘭苟列乎眾芳,蕙無異於眾芳。蘭蕙尚且如此,則椒搬又何論哉?然屈子咎蘭,而宋玉咎服蕙者。屈子愛蘭,故惜其自棄;宋玉愛蕙,故惜其為人所棄,又各有深意矣。嘗孜蘭蕙皆叢生,本無以辨,但其發花一干一花,而香有餘者,蘭。 一干六七花,而香不足者,蕙。故黃山谷以蘭似君子,蕙似士大夫。《離騷》亦雲「滋蘭九畹,樹蕙百畝」。可見古人《只蘭者甚於貴蕙。但蕙茂於秋,《九辯》皆悲秋之語,故舍蘭而言蕙,非宋子獨愛蕙也。「閔奇思」以下十四句,無數轉折,愈轉愈繁,愈不堪讀。君門九重,猛犬迎吠,思君見君,俱付癡想,為之長歎。《九辯》中多自傷語,獨此句有怨意。然終渾厚不怒,可謂深於怒矣。結語·嗟皇天而慨後土,悵秋霖而歎浮雲,言外深情,令人長思。· 「何時俗二篇,於鳳驥凡屢言之。但他人之惜鳳驥也,不過謂驥不遇伯樂,鳳不遇明主。代鳳驥作感憤語,斯已矣。此獨謂鳳驥之不遇乃自不肯輕遇,非獨世人不遇鳳驥也。翻造一層,遂令鳳驥在寂寂之中,亦為生色。「驥見執轡者非其人」,且「局跳而遠去」矣,況肯與駑馬同阜乎?鳳見「鳧雁唼梁藻」,即「飄翔而高舉」矣,況肯早棲食爭食?吾謂騏驥者安歸?不妄歸也。謂鳳兮安棲?不妄棲也。「驥之伏匿而不見」也,為不肯「驟進以求服」,使驟進而不伏匿,即不至於嘶口矣。鳳之二尚飛而不肯下」也,為「不肯貪矮而妄食」。使貪矮而不高飛,即不至於苦饑矣。語語代鳳驥高占地步,而感憤之意愈深。蘇長公作文,全用此法。「之相者舉肥」,寫得有趣。皮相者得之於牝牡驪黃,已失之於肥,殊堪捧腹。雖然舉肥之可笑,豈獨相馬已哉?既雲「願街枚而無言兮,嘗被君之渥洽」,又雲「欲寂寞而絕端兮,竊不敢忘初之厚德」,四語厚極。大丈夫一生坎凜,總是不肯負其心耳。「絕端二一字,深於無言。蓋欲並付之無聞、無見也。「雖願忠其焉得」?五字酸鼻。「獨悲秋其傷人兮,馮鬱鬱其何極」?豈忠臣不畏死,而尚未免憂生耶?意未競而語忽收,悠然情深。
「霜露慘淒而交下兮,心尚幸其弗濟。霰雪紛糅其增加兮,乃知遭命之將至!」「尚幸」、「乃知」四字,故作迂想,妙甚。蓋為臣子者不敢預以薄擬君父,亦猶下民不忍預以肅殺待上帝也。「然中路而迷惑兮,自壓桉而學誦」。無可奈何,自壓自桉,誦詠古人,以自解免。與屈子道思作頌,聊以自救,意同而語各妙。「性愚陋以褊淺兮,信未達乎從容」,忽作自咎語,厚甚。此退之所謂「臣罪當誅」也。《抽思》雲「尚不知余之從容」,此雲「信未達乎從容」,意不同而語各有雋味。「食不蝓而為飽兮,衣不苟而為溫」,想見此老崛強,遂為前篇「驥不驟進,鳳不貪矮二;叩注腳。結雲「無衣裘以禦冬兮,恐溘死不得見乎陽春」,以悲秋之日而預作陽春之想,蓋猶有癡心,終不忍薄待君父也。屈子文句句有死意,宋子獨雲「恐溘死」者,蓋屈子自悲,宋子代人悲。代人悲者語含諷慰,惟恐其沉憂而傷生,亦《招魂》之意也。
秋莫嚴於九月,察秋氣者宜於夜。故雲「靚杪秋之遙夜兮,心繚恢而有哀」。此篇有秋往來之歎,與第三篇略同。「事宜宜而覬進:八字,苦趣怕人。茫茫此生,何日是歇場耶?
此首為滿朝小人說法,又不獨以廣屈子也。首云:「何氾濫之浮雲兮,焱癬蔽此明月。」結云:「卒癬蔽此浮雲兮,下暗漠而無光。」始末喚醒,不憚疾呼。最妙在「今修飾而窺鏡兮,後尚可以竄藏」,二語苦口婆心,猶冀小人自知其為小人,及今修飾尚有可謝人非而逭鬼誅,譬如醜婦不自知其醜,遂為人掩鼻;倘及今窺鏡知其為醜,則尚有可竄藏之日也。其為小人計,可謂周矣。「願寄言夫流星兮,羌鯈忽而難當」,既寄言於流星以告之,而卒無如浮雲之鯈忽,何也?語婉而妙。「寄言」二字尤趣。古詩本此,遂有作書寄魴腆語。屈子《思美人》亦云:「願寄言於浮雲兮,遇豐隆而不將。因歸鳥而致辭兮,羌迅高而難當。」則又托雷師以寄言於浮雲,雷師躁而不將,復托歸鳥以致辭,而終無如浮雲之「迅高而難當」,何也?較此多一轉尤砂。古人詩文不避舊句,如此篇「彼堯舜之抗行兮,了冥冥而薄
天」,「眾讒人之嫉妬兮,被以不慈之偽名」,「憎慍愉之修美兮,好夫人之慷慨。眾跡蝶而日進兮,美超遠而腧邁」等語,乃屈《哀郢》之言人。《九辯》中遂如自出杼軸,其故何也?篤學深思者當能得之。, 此文後以雲中之游廣屈子也。開者即高學堯舜,寄意深矣。「願沉滯而不見兮,尚欲布名於天下」?高人不自諱名心,屈宋皆屢及之。「願賜不肖之軀而別離兮,放遊志於雲中」,「不肖之軀」兼得有味二八朝詩持此傾城貌,翻為不肖軀,蓋本諸此。「賜別離」尤妙。服官以來,此軀皆非我有,即放逐,亦拜君賜也。所謂雲中之游者,蓋欲屈子乘此放逐,游情煙霞山水問。「毋徒鬱鬱塵俗以傷生也,乘精氣之搏搏兮」以下十四字,皆極言遊雲中之樂,而以「賴皇大之厚德兮,還及君之無羌二語結之。可見放逐不獨君恩,亦天恩也。「還及君之無羌」六字,言外微旨,耐人深思。謂及此尚可作雲中之遊,異日即欲放逐,可得乎?隱然有入武關不返之意,但不露耳。但此等語出宋子口,不害為朋友親愛;若出屈子,則傷宗臣休戚與共之意矣。人謂《九辯》為屈作,請即以此語證之。
七 《招魂大招》。「招魂」之說有二:古者人死則以其服升屋以招之,若宋子此作。則宋子未死之前,憂其愁苦江濱,魂魄離散,其命將落,故作文以招之,欲其魂麗於魄,以示天年也,或為遊戲之文,以相慰於憂鬱。或出禱祀之語,以曲致其情誼,俱不可知。大約親愛已極,作此無聊之語耳。其鋪寫宮室遊觀,飲食聲色,伎藝淫荒之事,及誇語田獵騎射角逐之樂,又自有說。凡從病沉痼之人,非刀圭所能療。親愛者每多方譬解,以庶幾其一慰;沉憂之病,必廣以樂事;聲色之病,必進以讜論。醫家所謂對治是也。如屈子一生以廉潔正直被困,其魂飄蕩於愁城苦海之中,鬱鬱不樂。故宋玉廣引聲色、繁
華、淫佚種種樂事,以陶寫其煩冤,亦猶楚太子有聲色之疾,而枚生《七發》曆舉孔、老、莊、孟方術,資略微言妙道以起之,以度之,太子之霍然病已也。《大招》篇,文舉恤孤寡、明賞罰、舉賢才、明天德,尚三王,為詞者。蓋屈子以不能致君為堯舜三王自恨,致沈錮未已。宋子始以世俗之樂廣之,不得,乃更曆舉屈子夢想中樂事,為生平所癡心希望而不必可得者以招之,以為屈子之魂或倦倦在此,庶幾可瘳雲爾。古人謂「槨可以已孿」,凡病孿者,倉卒求之不得,即書「槨」字於孿處以治之。而海上長年,手汗所漬之篙楫,刮之可以已風疾。盧生名場失志,呂翁引之入磁枕中,得頃刻問五十年富貴,然後大夢始醒。《大招》之意,或亦類此也。諸家於此二篇互有異同之論,蓋求其說而不得,遂曲為之辭,餘故娓娓言之如此,蓋亦以其意度之也。
《離騷》、《九辯》、《九歌》、《九章》之「兮」、「也」,《招魂》之「些」,《大招》之「只」,雖無關於文,然文之輕重緩促,皆住於此,讀者因此生哀焉,去之則索然不成調矣。「兮」、「也」、「只」,皆中原音,而《招魂》之「些」,獨用楚中方語者,蓋魂無不之,聞聲則感,故招魂者,必使親愛之人以方語俚詞頻頻相呼,則魂魄來附,所以用「些」者,蓋不欲以不習聞之語駭之也。若《大招》則多莊重之辭,故不用「些」而用「只」耳。
北方地寒積陰,若以擬小人,則累牘不盡。招魂於東西南方,皆備極形容。獨北方,止以「增水峨峨,飛雪千里」八字括之,人繁獨簡,作者伸縮之妙非人所知。
《大招》云:「問以靜只,安以定只,心意安只。」正為心煩意亂者對治。《大招》作於《招魂》之後,蓋多方以招之也,與《招魂》皆出宋子手,而比較鄭重。或雲景差作,非也。
八 自《離騷》經至《大招》,皆楚辭也,楚詩不列於國風。今觀楚辭,則楚之為風大矣。學者分詩與騷、賦為三,不知詩有比、興、賦,則賦乃詩中一體。若騷則本風人悱惻之意,而沈痛言之耳。騷,憂也,離,媽罹也。離騷猶言罹於憂也,即《招魂》所謂「舍君之樂,而離此不祥」也。屈宋當日,未常分為兩種名目,騷即宋子作賦之心,賦即屈子作騷之事意耳。其與風人之詩,雖有異名,其本於至性可歌可詠,則一也。後人尊《離騷》為經,或疑為過。經者常也,騷者變也,變固未可為經,然《離騷》為古今第一篇忠愛至文,忠愛者,臣子之常,屈子履變而不失苴(常。變風變雅皆列於經,則尊《離騷》為經,雖聖人復起,寧有異辭?
輯錄
一 自古有詩人之詩,有文人之詩,其工於詩一也。然有專所學而得之者,抑有兼所學而得之者。專而得之,其力全;兼而得之,其力分。此其間有殊塗焉,未可以一概論也。唐以詩取士,士子彈力攻詩,而李、杜、王、孟、高、岑諸君子以詩名家。是時,詩人輩出,如玄圃積玉、鄧林取材,學以專而工,固其宜也。至宋以策論為制科,±子彈力以攻策論,故眉山三蘇、歐、曾諸君子以文詞踞勝場,及其為詩,非不卓絕,然共初盛唐人角技爭席,幾幾難之。至今日而詩占文詞,則尤難矣。束髮受書,窮年砣砣,以八股為揣摩,尚有白首不得一售者。惟王、唐、歸、湯、胡諸先輩,以制藝稱不祧之祖,苟能覷摹先正馳騁風雲六足樹幟藝壇矣。若為詩、占文、詞,求其詩如李、杜、王、孟,文如韓、柳、歐、蘇,一代中指不多屈。然得知兼所學之,不如專分其才力以兼占人之長,譬諸強弩之末不及魯縞,而況於穿紮乎?吾友廣翼,才高學博,少壯為舉業,開合變化,奇正互生,居然大家。關門章江,社刻《雲集》,傳其一藝,洛陽紙貴。年方強仕,遭時坎壇,棄席帽而避跡岩阿,焚舉子業,肆力於詩、占文、詞,風馳雨驟,雲興霞蔚共制藝,並稱三絕。豈天縱之才兼所學而得之歟!抑亦專所學而志不分,故其力厚、其神全也。今讀其詩,想其杜門山居幽鬱矣。聊興會所觸,濡墨揮毫時,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自笑自歌,自怨自愁,一吐生平之憤懣詫僳,呃暢所欲言而後已。傳與不傳,曾不足介其胸中。嗚呼,此其所以呃傳也歟!(《水田居存詩序》)
二 嗟乎,餘每憶亡友萬茂先、陳上業、鄧左之、徐巨源四子之言,輒不禁涕零也。丙子之秋,余讀書章門,取所為舉業出示四子,皆推獎溢分,謂余文開合變化,不減先輩,而縱橫奇恣,時或過之。場卷出,即以第一人相期。余聞言,愧甚。及撤棘闈,落乙榜,平日所為舉業,為進士持出梓入房書者,或為人襲取以博科名,而餘獨不免於窮。四廣過餘哂口:子如夜螢,戴火而寒。餘娩滋甚。每從市上望見四子,輒掩面疾趨,羞對其影。歸而賦詩,牢騷感憤,一篇之中。三致意焉。他日左之至螺江,猝入余館,餘不及避,發篋得詩,怒然戚也。曰:子胡為此耶?為此者,必窮而後工且傳焉。子為子之舉業,自可不終於窮,而又好為是窮者之詩。子而窮,則負子舉業;子而不窮驚筵妙論,則負子詩。子而欲處於窮與不窮之間,兩負而莫適為尚,則子詩之傳與不傳,終未可知,而胡為此耶?餘曰:不然。天下事之未可知者,甯有量哉?子不見屠者饜於藜藿,而賣藿者或過屠門而得肉。市扇者常苦暍,而暍者往而得扇乎?子昔以餘之舉業,可以不窮,而已不免於窮矣,又安能知餘詩之果窮也?子試把餘詩觀之,取其崛強抗浪,不欲名一家,不肯拘一體,第以快其所欲吐欲笑欲啼而止者,於此游泳焉,淫液焉,退而定其美惡焉。則其窮與不窮,雖不可知,而其傳與不傳固可知也。而又何戚焉?左之乃閱餘詩竟,命酒浮白,拍案狂呼曰:餘見子詩工矣。其傳未可知,若其窮則已知之矣。嗟乎!遂使四子之言不驗於前,而左之一人之言再卷前文神妙之筆,獨驗於後者,誰實為之?命也夫!(同上《心速堂詩自序》)
三 一十年前,城南有宅為心遠堂,雖近市囂嘩,而讀書甚樂,既而堂遭兵毀,復讀書於厚田之水田居,厚田土瘠源淺,十日不雨,苗稼常焦,故厚田之田猶石田也。今以水田名居,何哉?蓋田居既久,聽水為多,且家在中弁,地枕小江,無雨易涸,有雨易泛,雖鮮源也,水亦時潤。每逢上流波漲,鄰溪瀾湧金灘雷吼,石潭電激,江石迅悍,捆意摹,寫匠心獨運,六朝藻繪對之俱在下風。岸又迫之,急不擇流,旁溢派出,浸人人家,穿戶蕩宇,魚遊樹杪,船行天上,此一樂也。又或澍雨流膏,平疇卷霈,網罟罾冒,斷野絕流,長竿林立,漁火星燦,山腰抱白,天影搖黑,水聲似磬,樹色浮煙,此又一樂也。至於束作始興,南畝遠灌,陂堤夜障,池塘曉車,桔槔抱甕,彌漫不絕,鯽鯉鮎魴,望流而赴,見騖鸛騖,群浴以嬉,萬趾於耜,百口喧尷,魚尾半赤,人首盡黔,此又一樂也。兼此三樂,謂之水田,不亦宜乎?雖然,前之二樂,源流之田,類皆有之;以此一樂,非余汲水之田,不能得也。每誦古詩,或奇而肆,或秀以深,或郁以達,所謂水田三樂者占人兼焉。餘詩濱淺,每望古人,及涯而返,乃既名其居,復以名詩者,蓋竊願學焉而末逮也。嗟夫,願學占人。,豈終不逮古人哉!汲水而勤,未有不逮夫源流也雙管齊下正喻並收。願學而勤,未有不逮夫占人也。風馳雨驟,則波委而雲隨矣;水落石出,則鳥瀾而龍見矣。若是者,天人交發,神鬼悉來,雖餘不敏,時有弋獲。遇其適意,一篇之中,三樂迭見。更欲進而醇焉,其在異日也夫!其在異日也夫!(同上《水田居詩自序》)
四 古今俠烈之士,所以大過人者,則存乎膽與氣矣。雖然,贍恃氣而後充,義氣所鼓,膽既赴之。孟、莊兩賢之書,其言養氣者皆諄諄矣,而獨無一語及膽者。膽周一身而有相分別看,氣塞兩問而無形。孟、莊惟能養其無形合攏看以及其有相,故能藐大人卑萬乘而無撓。藉令氣不足充其膽,則雖以十三歲殺人之秦舞陽,及其氣奪于秦王,即震恐色變,並其平日市井鼸齡之膽,一旦失之,又況選懦恒怯,喔吚嚅睨之徒哉!吾友劉安世,成仁取義,生平以膽自許,人亦以膽許之。吾獨謂安世之膽,安世俠烈之氣所充也。蓋嘗讀《皆園全集》,而益徵其為人矣。安世以英絕之才,俯視一世,杯酒成詩。刻燭作賦,據案走筆作彈文,莫不排嶽倒峽,挾風雲而走雷電。操觚之家,人人震憎其膽。然吾謂安世詩文之瞻,亦皆俠烈之氣之所充也。充而不止,是在善養。昔吾先君子,嘗以養氣養膽之說訓貽孫矣,其言曰:養氣者養之使老,養膽者養之使壯,氣老欲其常翕仍復分別,膽壯欲其常張,以氣馭膽,以老用壯,仍復合攏以翕主張,天下無難事矣。間當曰竊取其言以衡人衡文,鮮不厶口者。今安世詩文具在,雖其旨激,其魄呂,然其行文之勢,則如春水彌漫,盈科後進,漸放於大壑,此其於養固不習而自得,不符而自合者。藉令天假遐齡,生逢盛世,其詩其文,與其勳名事業,誰為限量。惜也遭時不造,止於三十之年,徒以其俠烈膽氣,充于詩文,流傳人間。令讀者追慕讚歎,慷慨流連,涕泗沾襟而不能已也。悲夫!(同上《皆園集序》)
五 作詩乃極苦之境,極難之事。四書本經可窺聖域,舉業文字可致通顯,為之極樂,學之極易。舍其樂易而趨苦難,是亦不可以已乎?但汝既頻以詩請益,當以乃翁作詩之苦難告汝。吾少不知作詩,見諸大老集有鄙俚應酬詩,輒掩口而笑。自丙子九月,場事失志,時年三十一矣,忽發憤為詩,殫竭心力,至忘寢食,每得一語,自矜創獲,不知皆古人所已道者。積累成帙,謬付梓人,爾時同社皆不知詩,妄相獎許,推為詩人。如是者五年,始知慚愧,取而刪竄其半,因得稍進一格。然尚在古人堂下,輒謝詡得意,自謂人室。如是又五年,復知慙魄,又取而刪竄其半。時值國變。三災並起,百憂鹹集,饑寒流離,逼出性靈,方能自立堂奧,永叔所謂窮而後工者其在此時乎?及平心靜氣,取古詩與吾詩比勘,慙娩又起,自歎辛勤半生,求其集中如唐人詩,或有相合,若求《三百篇》勞人思歸天懷日放之妙,予於詩亦甚自娩十首之內,不得二三,又況能頡頑雅頌,奏清廟而被管弦乎?因羨唐人如陸敬輿、李習之輩,不以詩名;宋人如曾子固、陳同甫輩,不能為詩。彼不走苦難一路,所謂良工不示人以瑕也。蓋作詩貴悟門,悟門不在他求,日取《三百篇》及漢唐人佳詩,反覆吟詠,自能悟入。若無悟門,但於古詩及漢魏晉唐人詩內聲容字句,摹擬描畫,如在琉璃屏外拍美人肩,雖表裏洞見,然所拍者終是琉璃不是美人。若舍《三百篇》漢魏晉唐而別尋悟門,如涉江海者,本無神通,漫學折蘆浮杯此口三層,損棄舟航,淩空飛渡。此兩種病,近代名家往往有之。然悟門不能遽開,積累時日,庶幾一朝遇之。汝詩疵處,吾姑不為汝指出,待汝知慚娩時,自當別白。知慚愧別白,則悟門開矣。若作舉業文字,閉戶三年,便可博科目,何須積累時日。且近日科目文字,多以無慚愧無別白得之,又何待悟門乎?汝今非發憤為詩之時,又無牢騷鬱憤之事,遽欲竄身苦趣,譬無事人自著枷鎖,投入犴狴,殊為可惜。倘知汝父作詩如此苦難,自當廢然而返也。(同上卷二《示兒一》)
六 兩漢唐宋詩人文人,前唱後和,異代名家遞為師承,同時作者互相激揚,有相長之益,無相傾之習,何其盛也。近世不然,何、李兩人,既已矛盾,而應德、遵岩諸公,復與元美、於鱗門戶角立。其後公安、竟陵出,掃前賢而空之。虞山繼起,欲掩公安。竟陵之勝,彈射詆訶,更無虛日。當其拔幟樹幟,輒令學者從風而靡。既而風會遞變,議論迭新,人情厭常,各矜創獲,彼幟方立,此幟已奪。自明代以至於今,學術文章皆如此矣。嗚呼!每一詩文人出,必求掩乎前之人,彼董、揚、班、晁,賈、陶、謝、庾,韓、柳、李、杜,豈能至今存哉?才非兼長,學無條貫,各以其長攻人所短,其彈射前人愈巧,其不及前人愈甚。譬之一音成響,難諧眾器;一味獨賞,遂廢八珍。豈知鈞天之樂,賁鼓維鏑,無嫌笙磬,大官之庖,甘酸辛鹹,並滋淳熬也哉。可慨也矣!雖然,今日之文,更有難言者焉。孤處岩穀,獨寤寐歌。求賞鑒之人不得,求詆訶彈射之人亦不得,此又世運之遞降,文運之遞衰,可為痛哭流涕長太息者也。此言可歎,子觀先生集中評語皆鄉曲姻親,無能發明先生之意者,所以不能大行于時。 (同上穴輿周白山》)七 喪亂以後,餘詩多哀怨之旨,或謂詩以陶其性情耳。如子所吟,是亦不可已乎。余應之曰:此乃吾所以陶寫也。憶昔年避亂禾山,有老父夜半叩牀而歌,其嫗詈曰:汝妻子不食三日矣,汝不知哭,夜半嘔啞何為乎?老父笑曰:吾以歌為哭也。彼父老以歌為哭,長歌當哭,古人已言之矣。吾以哭為歌,凡哀樂顛倒之事,皆性情所適耳。壯士之戰而怒也適於喜,美人之病而顰也適於笑。然則溺人之笑,未必非溺人之適也。吾求吾適而已。若並吾哀怨而禁絕之,亦不適甚矣。後之觀是集者,倘不以吾為哀怨,而以為吾適焉,則吾詩或可比於溺人之笑也。(同上《自書近詩後》)
《詩筏》 清道光二十六年敉書樓刊《水田居全集》本
《騷筏》 清道光二十六年敕書樓刊《水田居全集》本
《水田居文集》 同上
《水田居詩存》 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