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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肅樂詩話 徐志偉 高小康編纂

錢肅樂(一六○六——一六四八），字希聲，號虞孫，學者稱止亭先生，浙江鄞縣人。崇禎進士。授太倉州知州，有政績，秩滿進刑部員外郎，以憂歸。乙酉留都之變，起兵抗清。升都察院食都禦史，累官至東閻大學士兼吏部尚書。後因鄭彩跋扈，憂憤吐血而死，諡忠介。肅樂重名節，工詩文，認為詩之與史，道通為一；詩之為教，源於性情。主張詩歌創作須因乎時、因乎事、因乎人、因乎志氣性情。著有《正氣堂集》、《越中集》、《南徵集》等，今傳後人所輯《錢忠介公集》。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五則。

一 自設制科以來，分經籍士，遂有專家之目，鼓吹羽翼，代有偉人。大都寄玄響於邃初，扇芳音於遐路，風流雖往，軌則猶存。然而執芳餌者不必蛟龍之求，供鼎俎者或得菖蒲之菹，四始變法，阡陌蕩然，孰疆孰井，以奠以居。有昆陵王子者，素心陋俗，逸志追古，執簡而歎曰：「詩之為教也，深矣。」方夫玄龠未啟，神呿鬼昤，文字之先，孰構匠之迄乎?幽鍵既宣，天收地閉，唱歎之後，孰締綿之繇，知氤氳要妙，靈息相吹，蟲鳥春秋，情根互嬗。未有虛描粉黛，便號廣寒，別綴青蔥，遂標金穀，所以敷文悅貌，事盛來茲，溯流探源，道窮往跡，豈非繁華無結秀之勳、陋宇非棲神之舘也哉?爰標理體，創立名目，游意作者之林，即粗服亂頭，偏饒雅韻，馳情忽爾之表，即金豉玉韭，未免荒唐。故或岳嶽如山立，或浩浩如川流，或灑灑如風日澄霽，或澹澹如水天涵映。或曼聲以低徊，若美人掩抑增悲，歌落葉哀蟬之曲；或亢爽以呌嗷，若壯士奮袖起舞，作裂皆指冠之狀。能使懷戚者噢咿、感歎者咀噱。疏影橫斜，秋空明瑟，介乎上下，如揖其人，豈必真授幽聲於奇鬼，度新曲於仙宮哉!古之聲色，今之聲色也；今之歌泣，古之歌泣也。至性所會，金石避堅。優孟無所鼓其掌，束鄰無所效其顰。審若是也。《I唯文哉?以喜笑悲眺之情，用之君父、朝廷之間，一夫不獲若撻於市，一寇未除若瞰其室，繇是選也，將風雅以當鐃歌管弦、以當干羽矣。（《錢忠介公集》卷一《詩經存雅序》)

二 或疑：伯牙善鼓琴，鍾子期聽之，曰：「峨峨兮志在高山」。俄又曰：「洋洋兮志在流水。」他日鍾期死，伯牙破琴絕弦，終身不復鼓。毋乃介視天下?餘曰：「伯牙之知子期，深哉。假令當日操琴漫遊，旁皂以求乎天下之為子期者，幸而得之子期止耳。萬一不得，乃始徘徊惆悵，抱琴而歸，不幾令鍾子期見笑地下?嗟乎，此伯牙之知子期所以為至也!」士求知己於今日，蓋其難哉!昌黎有言曰：「受千金之賜，一歲九遷，其官感恩則有之矣。將以稱於天下日知己，知己則未也。然則知己之言，蓋官爵昕不能移而千金所不能贈者也。」士以文章應世，凡有三患：主者好柔麗而士以樸售，主者好新聲而士以雅進，抱卞氏之玉不能街其足，一患也；即或識其文矣，而徒賞外光，未測內景，我咯咯而出之，彼泛泛而遭之，雖提耳而呼、唾心而語不可得，二患也；從來文人罕有全，目識者一以為俊才，一以為英流，被之才士之稱而夷於子雲、相如之列為辱已甚，三患也。豈惟士患，衡文者亦有之。其騏驥厄於鹽車，局地悲嗚，古今同痛。然使伯樂不逢騏驥，朝入市焉而無其匹，暮入市焉而無其群，悵悵何之?且將恨我眼光出牛背上矣。然則伯樂之思良馬，固甚於良馬之思伯樂也。餘蓑者署縣得試士，拔奇得武鏑玄恭數輩。徐民則亦與試，餘黜落之，而徐子不恨，且自悔為庸師誤，與武鎬諸君子日夜切磋，盡去其排聲比偶之習而求至乎性命精緻之域。既甲申歲杪，餘過昆，其明年縣科試士，民則以文示余，餘讀之再三，不忍釋手，所謂「繪無形之像，造無響之聲」，其要妙處則幾幾乎與聖賢揖讓，宴笑乎一堂之上。又讀其古文歌詩，則駁駿乎大家風，篤友誼，正人倫，匡末俗，性情之書也。餘自恨曩者署縣試士，而徐子年未壯，學未成。及徐子年之既壯，學之既成，則餘又罷事而歸，歸而困頓於草上中矣。今雖知徐子之文、之人之至也，然且奈何哉?而徐子且曰：「師所評，皆中人要害，當湖而外，不多得也。」每逢人則曰：「希聲知我!知我!」嗟乎，此固伯牙之知子期所以為至，而余慚非伯樂，則亦有不逢騏驥之悲也。夫因其有《外篇》之刻，聊書於此。《外篇》者，徐子民則所為稱知己於當湖苦也。（同上《徐確奄外篇序》)

三 有詩者，有未始有詩者；有既始有詩者，有既始有詩而仍夫未始有詩者。此中妙趣，如數夢中珠玉，聽者能閭之，不能懷而去之。詩之妙，難言哉!馮子孟韓，捉筆為詩，便駁駁奪風雅之席。其悲楚者，則子荊「零雨」之章；其確切者，則之問「夜珠」之句矣。雖然有進焉，引情以入者，慧也；引情以出者，學也。學與慧交，資而化其偏，則稷下。《見陵無所庸其奴主矣。他日復過西湖，與孟韓把臂，其亦以詩為難言哉!（同上《馮子詩序》)

四 餘家季父，己未一第，後為先大父故，輒攜家北上，號泣請代囊書乞恩，竟獲全宥，而季父遂浮寓錢塘，再又徙居硤山。察其所以輕去故鄉者，以就道時，鬻田廬以瞻用，蕭蕭一身，客居他郡，非其好也。時吾弟聖月氏，尚未角外。越癸亥歲，而先大父歿，與季父同扶柩歸鄞時，則已穎躍異常日，與諸姆故人道故舊，無不得其歡心。或出對客，則論難侃侃，一座盡傾。識者已蔔早慧矣。祖宗已來鹹治詩，至季父改業麟經，弟復治毛鄭學，閑歸授經，說於吾父。課業之餘，偶有所得，率意吟詠，便成佳句。余爾時亦喜含毫索韻，自愧勿工。說者謂唐人踵胎六朝漢魏，繼軌《三百》，聖月其殆有所本矣。然餘亦系籍《三百》，撚須苦吟，落紙便俗。每思池塘夢句，乞趣惠蓮，竟見不可得。而吾弟詩思遒上，所刻《香醉軒秋雨刪》諸集，為海內名公所品題，屬相和者伸紙難竟。以此而觀，亦繇其識量遼迥，天資過人，非第經學茂也。今夫詩之為教，所以陶寫性情，述宣風化，詠其所好，歌其所歡，賢人感物而遐思，志士失時而流涕，因文會心，托理全制，故足尚也。今老師宿儒，正容危坐而相戒曰：「琢句曼聲，非本朝昕貴。亟專八股業，俟異日朱紫拖身，習之未晚。」然試觀今縉紳先生所稱子建、誇太白者，為之較其聲韻，醇疵工者，極力追攀，倘得逮唐幸矣，奚漢魏之雲乎!且其專為八股業者，果足以引翼經傳、章示來學否也?探第得第，偶耳偶耳。什伯幹入射覆，於偶然一得之中而膠葛其心、柴柵其胸，使不自快。設一不偶，坐闕此樂事，良可歎也。吾弟傲睨千秋，吞縱一世，觀其詩詞，可以知其性情；則觀其五七言，夫安不可以定八股也！議者又謂唐人束其精力以應功令，故詞必極工。我國家不以課士，學者柬指，故元白之儔系不得綴。今吾弟出其緒，餘乃能麗，則若此劉子所雲二流之材不其庶與!且吾祖以廉直忤時，禍幾不測。餘季父棄官營救，至客居他郡。今吾弟述祖德詩，及聞警詞，忠孝之氣，藹然言外。余取其無隕家學，不愧風雅，有《三百篇》之遺意焉。若曰淫文放發，借喙騷壇，眾所褒美，餘亦云云以言，朋友之道且不可，況兄弟之間乎哉?（同上《浚廬詩集序》)

五 詩之為教，原本於情。故或托物以寄懷，或感時而發詠。情舒暢者，有和平之響；危苦者，多噍殺之音。留連往什，靡不繇之。若乃逃虛耽寂，棄智捐名，離而親朋，塊然介立，不情孰甚焉!夫木含風而籟遠，水激石而韻幽，木石無情，猶天靈中動，翔趣外浹。釋氏空寂，更乃過之。寧當鼓暖氣於濕灰，吹靈液於涸澤乎?餘謂天下惟學佛最真者，用情亦最真。何以言之?夫人一身，毒藥腐其腸胃，色斧伐其骨髓，榮華利祿與日刃劇，愛憎喜怒與日煎，爍金注而瓦擲之，暴殄甚矣。而釋氏子獨曠然高寄，欲使千百幻殼，不墮沈淪；一片空明，永昭塵劫，以知無情之為情也，至矣!但從來衣鉢之傳，所謂「逍遙雙樹之下，唱說只園之內」者，其於詩教有取乎未也?若夫高人晦跡於緇流，逸士遁名於什部，振策嗚魚，無關妙理；折花贈草，總寄禪心，則當時篇什所載名僧題詠，與學士大夫竝堪不朽。余邑公緒上人，生長右族，厭薄豪華，一旦拂衣入山。丙子歲，餘始識公緒於艮興之古寺，見《罨畫溪詩》，推為獨步，不知其制雲霞而標勝，羅山水於襟袖者，蓋已匪且匪今也。公緒集其詩，將以行世，而囑餘為之序。餘恐世之不解事者疑為吟詠之義，非清淨所宜，不應已人空門復耽情玩也。故餘作有情之說以勝之，至於禪之不礙於詩，則讀詩者自得之。而詩之可以為禪，其理是一是二，則餘更欲過禪扉而一扣，探妙論於蹄筌矣。（同上卷二《公緒上人詩序》)

六 雅者，正也，言王政興廢之端也。占天子命太史陳詩，以觀民風。其系於王者，皆謂之雅。兼之正變，以別盛衰。降及後世，歌謠之職，不備太師，斯事遂廢。然三年大司，徒一進士，士子出其匣中，藏以行世。其曩時匡坐而為之者，大抵與政治之得失相參，則歌謠之意，猶有存者。故文章者，士子之心氣為之。士子之心氣，則國家之運數為之也。今天子明聖，中外之吏奉職，循理明昭，諸儒生議論，咸依典故。諸不在六藝之科者，弗竝進。士子心氣光昌盡樂，去奇衰而崇正道，流覽篇章，多廣大清明之象，以雲雅，不亦確乎?雖然雅之難言也久矣。聞古樂而思寐，聽鄭聲而忘疲。漢武郊廟樂章，悉雜歌謠，頗非雅什；唐時有胡部坐俗部立之分，而樂工肄業，坐技不通，然後發為立部；立部不精，然後使教雅樂，則雅音者，二累之下也。夫玄微之響，淡漠而難求；繁會之音，靡麗而可悅，其引入愈近，其去古彌遠。文章一道，浸淫遷失，亦復如是。正之能不變也，時也，勢也。《詩》有大小二雅，二雅之中皆有正變，而孔穎達為之疏曰：「太乎則無所更，美道絕則無所復。譏成王太平之後，其美不異於前，故頌聲正也。陳靈淫亂之後，其惡不可復言，故變風息也。」然則變風變雅之作，皆所以執彼舊章，繩此新失，冀其尚遵正道。故聖人哀而綠之曰：「是其中有大不得已者。」今天子明聖，政事未有所流失也。而水旱盜賊四起，以困堯湯，諸君子感憤憂時，或故盛其才氣，以發揚其筆筆之思，則心氣與運會亦有相激使然者，以知諸君子之所為，亦無甚樂乎此也。尊其正者以樹之式，而錄其變者以待其歸。《詩》曰：「誰將西歸，懷之好音」，是則餘與浦子兄弟之意也夫?（同上《房稿二雅序》)

七 《詩》者，性情之書也。六經各有所勝：《易》以理勝，《書》以事勝，《春秋》以法勝，《禮》以典雅勝，獨《詩》以韻勝。蓋古之詩歌，古之樂章也。用之宗廟，則天神降，地只格；用之房中，則嗜欲正，夫婦和；用之邦國，則賢才奮，麟鳳遊，之數者，豈如今經生宿儒，高坐危論，岳嶽然執理義、貫幽明而得之者哉!唱歎歌詠之間，微者入焉，微者出焉。微之所寓，若絲與發香乎?莫得而知也。往者制氏能為鏗鏘鼓無而不能言其義，及後編列學宮士子，揣摩意義，以中主者，於是聲律之學曠然遂廢。麟士子常埋首治經，聲勁天下，嘗有《文徵》之選，輒論韻葉以為起止抑頓之節。今麟士復匯諸家論斷，手次綴輯，名曰《說約》。此書行而理義與聲律竝貫，若鍾鼓既懸，琮璜在室，天下鹹引其耳目以治其聾聱矣。且《詩》有曼聲長句，流連嘩緩之音；亦有促柱急弦，震厲噍殺之什·看朱弦疏越，端坐雍雍之篇；亦有飄輕曳長，環佩珊珊之響，作者志合於氣，氣合於聲，聲合於器，詛知其所繇哉?因乎地，因乎時，因乎事，因乎人，又因乎其人志氣之悲愉、性情之貞淫而見焉。執是書而求之學者，遇題輒曠然籠蓋乎百世之上，直與作者之口耳相商。是書也，成贊幽達滯，金石無功矣。（同上《詩經說約序》)

八 上古之世，詩即為史。及《詩》亡，《春秋》作，而詩、史遂判二流矣。史以謹嚴立體，詩以婉曲樹義，然於以發揚往烈，扶助幽美，激勸後人，風厲來者，其道一也。余不敏而為史，偶以暇日讀史有得，聊綴微旨，遂成歌詠。或疑當今十室九空，憂方不測，長吏不選人急而用微文自娛，焉適於治?不知古之為詩者，采輯風謠，獻之天子，以知其民俗之貞淫好惡，而其長吏政治之得失繁簡又可知也。隔闊千載，斯事遂廢，毋怪乎以詩為騷人墨客之孤徑矣。昔七子賦詩，皆取裁前旨，用抒心寄然，其人之善敗與其受之吉凶皆卒驗焉。予既無以發明詩、史式訓末俗，徒以考鏡得失之意托於七子，言詩之志，庶山鼠林猿聞其聲者，可以知所感矣。（同上卷五《詠史十三首·序》)

九 昔有嵇中散，含真味道腴。玩世同芻狗，遣形等敝襦。自然龍鳳質，故作山澤臒。洗沫愁有待，鍛鏈不為劬。求仙止得癖，養生適喪軀。援琴顧日影，悲風起城隅。長松舊游處，曾奏廣陵無?（同上《詠史十三首》其五）

一○ 天子好文學，長卿賦《上林》；天子好封禪，長卿有遣音。臨死更何求，不獻規與箴。試讀《封禪書》，何如《白頭吟》!（同上其七）

一 一 《十九首》者，偶然而十九首耳。意有所感，感盡則止，以十九首終焉，故名之曰：《十九首》也。時維舟矣，塵慮進、清虛生，覺水石禽魚盡供片晌受用；又如夢魘之人，方見鬼王獄卒，獰獰萬狀，中心悸悸如欲狂，又一境焉。天日清空，林木暢茂，滌菜鐺以煮茗，拂素幾而談玄，雖等夢乎，然而以為樂矣。詩中多序，胸中菀積。或時多孤憤，語非世俗所宜也。然余不敢以告夢中人，而私以俟諸醒者。若乃先哲徽音，後人所則，謙讓不遑，如聞諱忌。而名篇之義，偶符於古，是則餘罪也夫!（同上《舟行十九首序》)

一二 陰風倒卷吹寒屋，夜半空庭鬼亂哭。誰遺蠹粉怪作書，囊翻古錦燃藜讀。王孫詩思在驢背，嘔肝欲死句偏屬。調高弦絕驚早秋，霹靂文招賦白玉。豈堪騷骨老塵中，煙冷南園草空綠。千秋亦有吊奇者，只今何處尋昌穀?（同上卷六《讀李長吉集》)

一三 落花，木之壯也，非衰也。士君子退則立志，進則建功。胥於此時花不落，則生氣不全；士君子不遇坎凜，則英幹不傑。太史公贊虞卿云：「非窮愁不能著書。」自見其贊子胥云：二裳令子胥同奢俱死，何異螻蟻!棄小義，雪大恥，名垂後世。」顏之推《家訓》亦云：「梁朝子弟處全盛時，駕長簷車，跟高齒屐，坐棋子方褥，憑斑絲隱囊，傲然侈大。及遭亂離，兀若枯木，投足無所，豈非繁華乃蹶痿之機，冰雪有堅凝之性也哉?」吾友陳默公抱異才奇節，出入鋒刃中，辛風酸雨，涕沫備至，似與落花真稱知己。其詠詩也。豈真惜豔憐香、矜遲怨早?正似壯夫慕義，烈士酬知，捐妻棄子，誓不返顧；又如丈夫功成名遂，鍾鼎在列，姬妾滿前，一朝解脫，破衲芒鞋，雲餐水宿。默公性情，見於斯矣。昔人疑宋廣平何以作賦《梅花》，餘謂惟《梅花賦》乃見宋廣平。嗟乎，士不孤不奇，不高不韻!（同上卷十四《序陳默公梅花詩三十韻》)

一四 《詩》者，《春秋》之祖也，《詩》亡，然後《春秋》作。知《春秋》得統於《詩》，則知《詩》為《春秋》權輿矣。《書》至《秦誓》而《書》亦亡，不言《書》亡《春秋》作者，雖以編年相次，然《春秋》系《詩》，正如父子祖孫，音影流傳，自有爐冶，不可以貌而襲也。或曰：「《春秋》，史也。」史以直，詩以曲，義各有取。

夫《春秋》之作，所見異，所聞異，所傳聞亦異，定、哀之間多微詞，是不亦婉乎?《詩》載盛周之世，政教禮樂，纖悉備舉。至其衰危，則家父窮凶，繁霜憂亂。皇父、褒姒之禍，皆顯切言之，不以為諱。是不亦直乎?《詩》與《春秋》是有共派之名，不受江沱之目矣。惟《詩》之為教，用之房中，用之朝廷，用之郊廟，用之鄉党邦國，俾其祖父創業之艱難流連浸淫於子孫之耳，故曰：「《詩》可以興。」以聲教者以耳治，有神行者也。陳子之治《詩》也，以《春秋》之意錯而編之，始於後稷生民、公劉太王，造周文、武，周、召戮力致治，後妃恪修內職，治篷豆蘋蘩之事。暨乎幽、厲之後，宣王中興，《車攻》、《吉日》之篇，《淮夷》、《命將》之什，皆爛然有第。下而列國，諸風莫不采其芝蘭、孥其蕭稂。亂有與為亂，治有與為治，若挈紛而發發自動也，繰繭而絲絲自貫也。俾夫以耳治者，兼目為功；以聲教者，因文見質，豈與夫舉學一無生之言，暖暖妹妹，無聞乎治亂之數者哉!抑更有說焉：《周南》，王化之首也，其系《風》，何也?曰：其周文王之德乎?江漢汝墳之間，鹹歸心焉。文王不有，而自夷於侯國之列，周之有《風》，商之有《頌》，首尾相呼和也。孝子之志，忠臣之行也。列國皆有《風》，是獨無外之也。秦亦夷狄，其不外，何也?曰：是其繼周者乎?五德之運，天之不得已也。闔豎之禍，伏於《車轔》；二世之亡，萌於《黃烏》，然而不刪者，以示戒也。秦襄公攻戎救周，始列諸侯，賜歧西之地，授人以柄，不得收其芒，君子之所大恐也。降此者，曹操平黃巾之難而漢魏矣；劉裕刈桓玄、盧循之亂而晉宋矣。下而彌猜，變而加厲，陳、隋以往，大抵皆然。奸雄舉事，莫不因隙於人，樹恩於己。《易》曰：「履霜堅冰至，防其慚也。」降王於風，何也?曰：體弱而韻促，其衰世之思乎?行靡心搖不自知，其感也以宗周之

大。一旦淩夷傾墜，天下其獨無共主之戴乎?抑斯憤憤、斯激激，斯起仰之所以扶之也?當時強大之國，爭欲帝制。思周之詠，僅僅於曹檜之口，此忠臣義士之所隱也。周之始基，分陝而治，則稱周。召宣王中興，召穆公能世，其職作廟，故成當世。榮之至召曼而衰矣。召曼之思召，猶曹檜之思王也。獬岱之間，齊為強國，能興周者莫如齊。《木瓜》美齊桓之存街也。聖人立說，先甘（近者，引而進之。若日街支胤猶尚存之，況本宗乎?此所之引之也。故孔子曰：「齊一變至於魯。魯，周公之胤也。」能興周者莫如魯，能用孔子以興周者又莫如魯，故孔子閂：「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束周乎?」魯不風而頌，系魯於周所以綴之也，猶有望之之意焉。望之而不得，退而自歎日：「鳳鳥不至，河不出圃,吾已矣!」夫自傷可致此物，而身微賤，不得致也。王轍雖束，空名猶存，眷念宗國，系心天王，序《詩》之中，猶致意焉。後之君子處人家國廢興之際者，宜何如哉!因序及此，且欲與陳子商之。（同上《陳聖謀（詩經治亂始末）序》)

一五 餘泛海人閩，適遇羹甫，傾蓋交也，亂孔亟。余又將攜妻子客海島，公止余毋往。中夜秉燭曳履，叩餘舍數四，唯恐餘之去也。夫人情，誰不顧家?餘自欲海耳，勿聽公而去之，即湛妻淪子。余自左，計公勿為薄然，而公如此!又其時公之家，亦卒卒未有寧宇也，棄勿顧而愁留。余以為累翼餘險、扶余顛，甯餘婦，繈余子，董餘僕夫，廬餘廬、室餘室，為余謀者萬乃全焉。歎息之聲恒績也：「公古人哉!」余嘗讀杜子美詩云：「諸家憶所曆，一飯跡便掃。蘇公得數過，歡喜每傾倒。」亂世人情，千載如見。夫以子美之才猶尚如此，況余沈沈者哉?然子美之遇、蘇侯之德，由詩而傳。不感不詩，不詩不傳也。余才謝囊賢，不忍使公之德隱而不傳，故於冬至暇日為作《迎陽詠》，喻亂如陰，亂世而迪吉人；喻陰盡而陽儷也。餘詩固不足傳，要使後世知有羹甫者。（同上卷十七《迎陽詠》序）

《錢忠介公集》 四明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