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陳子龍詩話 馬興榮編纂

陳子龍（一六○八——一六四七），字臥子，一字懋中，又字人中，號軼符，晚號大樽，華亭（今上海市松江縣）人。明崇禎十年（一六三七）進士。曾參加復社，又與夏允彝等人成立幾社，與復社相呼應。兩社都是東林後勁。子龍在南明弘光帝時任兵科給事中，兄朝政腐敗，辭職歸鄉。清軍破南京後，在松江起兵抗清，事敗被俘，乘隙投水死。其詩文早期曾受前後七子影響，傾向復古；明亡前後，有深刻變化，關懷民生疾苦，具有強烈的愛圈激情。著有《白雲草》、《湘真閻稿》、《安雅堂稿》等多種。後遭禁毀，乾隆時始由王昶編輯為令傳《陳忠裕公全集》。本書輯錄陳子龍詩話二十則。

一 自《三百篇》以後，可以繼風雅之旨，宣悼暢鬱，適性情而寄志趣者，莫良於古詩。蓋措思非一端，取境無定準，博諭而不窮，言近而指遠，君子幽居曠懷，娛道無悶之善物也。為之有三難： 一曰托意，二曰徵材。三曰審音。夫深永之致皆在比興，感慨之衷麗於物色。故言之者無罪，而使人深長思，足以興善而達情，此托意之微也。典謨雅頌之質以茂，騷賦諸子之宏以麗，以及山經海志之詭以肆，上自星漠，下及淵泉，擷掇之余，即成清奏，此徵材之博也。詞貴和平，無取伉厲；樂稱肆好，哀而不傷。使讀之者如鼓琴操瑟，曲終之會，希聲不絕，此審音之正也。《古詩十九首》邈焉寡儔，下迨曹劉，斯為合作。其後阮公《詠懷》，幾於百首，鍾記室稱其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荒之表。旨哉!非獨善評嗣宗，實亦古詩之法矣。(《安雅堂稿》卷一《李舒章古詩序》)

二 律詩之作何防乎，自爻畫之興，一必生二，奇必配耦，文字相錯，然後成章。……故風雅之篇或二遼駢連，或四言遙匹，不可勝數。如《柏舟》之：「覯閔既多，受侮不少。」《旱麓》之：「鳶飛戾天，魚躍於淵。」《抑》之：「訏謨定命，遠猶辰告。」《雖》之：「有來雖離，至止肅肅。」兩語正對者，可得而指也。 F至漢代，最為近古，而蘇武錄別曰：「歡娛在今夕，燕婉及良辰。」辛延年樂府曰：「長裾連理帶，廣袖合歡襦。」不獨駢比，更諧聲詠。曹、劉而降，益多儷辭；顏、謝以還，竟流排體。至於有唐，更加整截，遂號律詩。蓋前人尚質，意趣適至，偶成合壁。後人尚文，追琢所就，必求中倫，氣機漸開，裁制日巧，斷為八言，分為五七，其勢然也。世之言律，以為和必應宮商之音，嚴若守科條之令，誠然哉!要之造諧，其實難言。放逸則格必疎，拘泥則氣必索；思極冥搜，則寡興會之趣；意取適象，則鮮璋麗之觀。必使才足以振逞而不傷其體，學足以敷會而不累其情，詞足以發意而境若渾成，色足以揚聲而氣無浮露；字必妥貼，無跡可尋；句必沉著，無巧可按；對必精切，有若自然；韻必平穩，絕無湊響；—篇之成，則八言如貫，數首競奏，則一法不重；此如大匠之運斤，惟其繩墨之熟，故變化自生也。諷詠古作，似若可求，退而含毫，每乖象意，雖嘗殫思，而所立卓爾，以是知非易易矣。予友熊伯甘，方今詩人之雄也。為政之余，旁及風雅，因取唐人律詩自景龍之後，大曆以前，凡數百首，評而梓之。夫詞莫工於初唐，而氣極完；法莫備於盛唐，而情始暢。近體之作，於焉觀止。自此以後，非偏枯粗率，則漓薄輕佻，不足法矣，故無錄焉。（同上《熊伯初盛唐律詩選序》)

三 子長有言：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小雅譏小己得失苴（流及上。若文子之詩，庶於二者有合矣。自古忠臣善士，不明於時，郁陶隱軫而托於文詞者何限?然自風雅而後，必以屈平為稱首，此非獨平之工於怨，而亦平之工於辭也。君子之修辭也，正言之不足，故反言之。獨言之不足，故比物連類而言之。是以六義並存，而莫深於比興之際。夫平之為書，上言天人之理，中托鬼神之事，下依寓於山川人物草木烏獸以自廣其意，蓋欲世之明者哀其志，而昧者勿以為罪也。（同上甯父用昭雅似堂詩稿序》)

四 詩自兩漢而後，至陳思王而一變。當其和平淳至，溫麗奇逸，足以追風雅而躡蘇、牧，若其綺情繁采，已隱開太康之漸。自後至康樂而大變矣。然而新麗之中，尚存古質，巧密之內，猶徵平典。及明遠以詭藻見奇，玄暉以朗秀自喜，雖欲不為唐人之無聲，豈能自持哉。在其當時，鍾記室之品詩也，於鮑則曰：「險俗之士多附之」，於謝則曰：「為後進所嗟慕」，固已知其流漸矣。夫文采日富，清音更邈，聲響愈雄，雅奏彌失，此唐以後古詩所以益離也。今之為詩者，類多俚淺仄譎，求其涉筆於初盛者已不可得，何況窺魏晉之藩哉。……夫今昔同情而新故異制，異制若衣冠之代易，同情若嗜欲之必齊。代易者一變而難返，必齊者深造而可得。故餘嘗謂今之論詩者，先辨其形體之雅俗，然後考其性情之貞邪，假令有人操胡服胡語而前，即有婉變之情，幽閒之致，不先駭而走哉。夫今之為詩者，何胡服胡語之多也。（同上卷二《宣城蔡大美古詩序》)

五 陳子曰：「明其源，審其境，達其情，本也；辨其體，修其辭，次也。」夫夏之五子，商之箕子，周之姬公、吉甫，街之莊姜，楚之屈平之數子者，皆以抒忠愛寄惻隱也。下至枚「蘇、曹、劉，斯義未替，及唐杜氏比興微矣，而怨悱獨存，其源遠，故其流長也。古人之詩也，不得已而作之；今人之詩也，得已而不已。夫蘇李之別河梁，子建之送白馬，班姬明月之篇，魏文浮雲之作，此境與情會，不得已而發之詠歌，故深言悲思，不期而至。今也既無忠愛惻隱之性，而境不足以啟情，情不足以副境，所紀皆晨昏之常，所投皆行道之子，胡其不情而強為優之啼笑乎?胡明其源，審其境，達其情，奉也。江淹曰：「楚謠漠風，既非一骨，魏制晉造，因亦二體。」生於後世，規古近雅，創格易鄙。然專擬則貌合而中離，群匯則采雜而體亂，此一難也。漢魏尚質，當求其文；晉宋尚文，當求其質。況聲律既興，虛實捆大，尤為巧構，必使體能載飾，繪能稱素，沈而仍揚，渾而益密，斯則彬彬，此二難也。故曰辨其體，修其辭次也。（同上《青陽何生詩稿序》)

六 昭代之詩，自弘正嘉隆之間，作者代興，古體知法黃初以前，近體取宗開元以前，雖其間不無利鈍，然大較彬彬有正始之遣。其後厭常之士，略去準繩以自標異，大約三家而已，或襲昌穀之奇鑿，或沿長慶之率俗，或踵孟韋之枯淡，而皆未得其真。習俗移人，至有子孫不能守高曾之規矩，如向歆異學，與時遷流耳。（同上《成氏詩集序》)

七 托象連類，本出於詩人；寓言體物，極於騷雅。故嘻囈寫玄蟬之音，趕超傳阜螽之狀，蜩螗刺政，青蠅諭讒，凡愉悼感激之懷，皆造端於觸發，比興所以獨長，風流所以不墜也。（同上《萍子雕蟲序》)

八 大復嘗言之矣：詩本性情之發者也。其切而易見者莫如夫婦之際，故古之作者，義關君臣朋友必假之以宣郁而達情焉。大復之言，豈不深於風人之義哉。夫中晚之詩，凡郊廟典則，贈答雍容，每蕪弱平衍，不敢望初唐之藩。若事關幽怨，體涉豔輕，或工於摹境，徵實巧切，或荒於措思，設境新詭，要能使人欣然以慕，慨然以悲，惟其意存刻露，與古人溫厚之旨或殊，至其比興之志士且有間然哉。方之以三百篇，《關雎》之與《車韋》，同為思美人也；《汝墳》之與《小戎》，同為念君子也。雖風有正變，詞有微顯，然情以感寄而深，義以連類而見，如楚謠漢制，代有殊音，又何疑乎?（同上《沈友夔詩稿序》)

九 詩與樂府同源，而其既也，每迭為盛衰。豔辭麗曲，莫盛於梁陳之季，而古詩遂亡。詩余始於唐末，而婉暢穠逸，極於北宋。然斯時也，並律詩亦亡。是則詩餘者，非獨莊士之所當疾，抑亦風人之所宜戒也，然亦有不可廢者。夫風騷之旨，皆本言情，言情之作，必托於閏簷之際。代有新聲而想窮凝議，於是以溫厚之篇，含蓄之旨，未足以寫哀而宣志也。思極於追琢而纖刻之辭來，情深於柔靡而婉變之趣合，志溺於燕婧而妍綺之境出，態趨於蕩逸而流暢之調生，是以鏤裁至巧而若出自然，刻露已深而意含未盡，雖曰小道，工之實難。（同上《三子詩餘序》)

一○ 宋人不知詩而強作詩，其為詩也，言理而不言情，故終宋之世無詩焉。然宋人亦不免於有晴也，故凡其歡愉愁怨之致，動於中而不能抑者，類發於詩餘，故其所造獨工，非後世可及。蓋以沉至之思而出之必淺近，使讀之者驟遇如在耳目之表，久誦而得沉永之趣，則用意難也。以媼利之詞而制之實工煉，使篇無累句，句無累字，圓潤明密，言如貫珠，則鑄詞難也。其為體也纖弱，所謂明珠翠羽，尚嫌其重，何況龍鸞?必有鮮妍之姿而不藉粉澤，則設色難也。其為境也婉媚，雖以警露取妍，實貴含蓄有餘不盡，時在低回唱歎之際，則命篇難也。惟宋人專力事之，篇什既多，觸景皆會，天機所故，若出自然，雖高談大雅而亦覺其不可廢。何則?物有獨至，小道可觀也。本朝以詞名者，如劉伯溫、楊用修、王元美，各有短長，大都不能及宋人。（同上《王介人詩餘序》)

一 一 夫詩以言志，喜怒之情鬱結而不能已，則發而為詩，其託辭觸類不能不及於當世之務，萬物之情狀，此其所以為本末也。自孔子列詩為經，而後之說詩者二曰人人殊，大要儒者守其義，文人尚其辭而已。……至於作詩則不然，用意必周，而取象必肖，然後可以感人而動物。（同上卷三《詩經類考序》)

一二 夫吟詠之道，以《三百》為宗。六義之中，賦居其一。則是敷陳事實，不以托物為工；標指得失，不以詭詞為諷。亦古人所不廢耳。鄭康成曰：論功頌德，所以將順其美，刺過譏失，所以匡救其惡。抒意各黨，搞辭亦異，源其淺深，可得言焉。蓋君子之立言緩急，微顯不一，其緒因乎時者也。當夫孽個牙始生，風會將變，其君子深思而不迫，為之念舊俗、追盛王，以寄其愾歎，如《彼都人士》、《楚茨》諸作是也。洎乎勢當流極，運際板蕩，其君子憂憤而思大諫，若震聾不擇曼聲，拯溺不取緩步，如《召曼》、《雨無正》之篇，何其刻急，鮮優遊之度耶。乃知少陵遇安史之變，不勝其忠君愛國之心，維音曉曉，亦無倍於風人之義者也。（同上《左伯子古詩序》)

一三 詞者，樂府之衰變，而歌曲之將啟也。然就其本制，厥有盛衰。晚唐語多俊巧而意鮮深至，比之於詩，猶齊梁對偶之開律也。自金陵二主以至靖康，代有作者，或穠纖婉麗，極哀豔之情·或流暢淡逸，窮盼倩之趣。然皆境由情生，辭隨意啟，天機偶發，母音自成，繁促之中尚存高渾，斯為最盛也。南渡以還，此聲遂渺。寄慨者亢率而近於傖武，諧俗者鄙淺而入於優伶，以視周李諸君，即有彼都人士之歎。元濫填詞，茲無論已。明興以來，才人輩出，文宗兩漢，詩儷開元，獨斯小道，有慚宋轍。其最著者為青田、新都、婁江。然誠意音體俱合，實無驚魂動魄之處；用修以學問為巧，便如明眸玉屑、纖眉積黛，只為累耳。元美取境，似酌蘇柳間，然如鳳凰橋下語，未免時墮吳歌。此非才之不逮也，钜手鴻筆，既不經意；荒才蕩色，時竊濫觴。且南北九宮既盛，而綺袖紅牙不復按度，其用既少，作者自希，宜其鮮工也。（同上《幽蘭草詞序》)

一四 國家右文之化，幾三百年。作者間出，大都視政事為隆替。孝宗聖德，儷美唐虞，則有獻吉、仲默諸子，以爾雅雄峻之姿，振拔景運。世宗恢弘大略，過於周宣、漢武，則有於鱗、元美之流，高文壯采，鼓吹休明。當此之時，國靈赫濯，而士亦多以功名自見。至萬曆之季，士大夫愉安逸樂，百事墮壞，而文人墨客所為詩歌，非祖述長慶，以繩樞甕牖之談為清真，則學步香奩，以殘膏剩粉之姿為芳澤。是舉天下之人，非迂樸若老儒，則柔媚若婦人也。是以士氣日靡，士志日陋，而文武之業不顯。貴鄉鍾、譚兩君者，少知掃除，極意空談，似乎前二者之失，可少去矣。然舉古人所為溫厚之旨，高亮之格，虛響沉實之工，珠聯璧合之體，感時托諷之心，援古證今之法，皆棄不道，而又高自標置。以致海內不學之小生，游光之緇素，侈然皆自以為能詩。何則?彼所為詩，意既無本，辭又鮮據，可不學而然也。夫居薦紳之位，而為鄉鄙之音；立昌明之朝，而作衰颯之語。此洪範所為言之不從，而叮為世運大憂者也。弟慨然欲廓而清之，學既荒淺，地又卑薄，不能為乘高之唱，一返正始。（同上卷十四《答胡學博》)

一五 自弘治以後，仿儻瑰璋之才間出繼起，莫不風雅自任……凡虞歌、殷頌、周雅、楚騷，罔不窮其擬議，巧其追琢……昭代之詩較之前朝，稱為獨盛。作者既多，莫有定論，仁鄙並存，雅正無別。近世以來，淺陋靡薄，浸淫於衰亂矣。子龍不敏，悼母音之寂寥，仰先民之忠厚，與同郡李子、宋子，網羅百家，衡量古昔，攘其蕪穢，存其菁英……詩由人心生也，發於哀樂而止於禮義，故王者以觀風俗，知得失，自考正也。世之盛也，君子忠愛以事上，敦厚以取友，是以溫柔之音作，而長育之氣油然於中。文章足以動耳，音節足以竦神。王者乘之，以致其治。其衰也，非辟之心生，而亢厲微末之聲著，粗者可逆，捆者可沒，而兵戎之象見矣。王者識之，以挽其亂。故盛衰之際，作者不可不慎也。(《陳忠裕公全集》卷二十五《皇明詩選序》)

一六 歌頌獻酬之作，應乎人者也，應乎人者其言飾。憂愁感慨之文生乎志者也，生乎志者其言切。故善觀世變者，於其憂愁感慨之文可以見矣。……建安中，海內兵起，孔璋托身於河朔，仲宣投足於荊楚，其詞哀傷而婉，不離雅也，此霸圖之啟也。梁、陳喪亂弘多，其君子纖以荒，無憂世之心焉，微矣。天寶之末，詩莫盛於李、杜。方是時也，棲甫於岷峨之巔，放白江湖之上，然李之詞憤而揚，杜之詞悲而思，不離乎風也。王業之再造也。大中之後，其詩弱以野，西歸之音渺焉不作，王澤竭矣。夫建安、天寶之間，詩人欲肆其感悼無聊之志何所不至，而齊、梁、大中以後，豈人皆無忠愛淒惻之旨乎?故曰：「時為之也。」（同上《方密之流寓草序》)

一七 餘幼而好詩，頗有張率限日之僻，於今十餘年矣。始未嘗不見其甚易，而後未嘗不見其甚難也。樂府謠誦，調古而旨近，似其音節，側筆可追。然而太文則弱，太率則俗，太達則膚，太堅則訛，太合則襲，太離則野。此一難也。五言古詩，蘇、李而下，潘、陸而上，意存溫厚，辭本婉淡，聲調上口，便欲揣摹，然集彼常談，侈為新制，宛然成章，實見少昧。至於宗六季者，多組已謝之華。法盛唐者，每溢格外之語。此一難也。七言古詩，初唐四家極為靡遝，元和而後，亦無足觀。所可法者少陵之雄健低昂，供奉之輕揚飄舉，李頑之雋逸婉戀。然學甫者近拙，學白者近俗，學順者近弱。要之體兼風雅，意主深勁，是為工耳。此一難也。五七言律用意貴隱約，而每至露直使事。欲變奧而每至平顯。輕與重必均而殊少合作，雄與逸並美而未見兼能。此一難也。五七言絕句，盛唐之妙在於無意可尋而風旨深永。中、晚主於警快，亦自斐然。今之法開元者，取諧聲貌而無動人之情。學西昆者，頗涉議論而有好盡之累，去宋人一閑耳。此一難也。（同上《六子詩序》)

一八 若夫後世之詩大都出於學上家，宜其易於兼長，而不逮古者，何也?貴意者率直而抒寫則近於鄙樸，工詞者咀勉而雕繪則苦於繁褥，蓋詞非意則無所動盪而盼倩不生，意非詞則無所附麗而姿制不立，此如形神既離則一為遊氣，一為腐材，均不可用。夫三代以後之作者，情莫深於十九首，文莫盛於陳思王。今讀其《青青河畔草》、《燕趟多佳人》，遂為靡麗之始。至《贈白馬王彪》、《棄婦》、《晴詩》諸作，淒惻之旨溢於詞調矣，故二者不可偏至也。若今之言詩者，體象既變，源流復殊，故情以獨至為真，文以范古為美。（同上《佩月堂詩稿序》)

一九 陳子喟然歎曰：「文章之道，既以其才，又以其遇，不其然哉!」我嘗與李子言之矣：「詩者，非僅以適己，將以施諸遠也。」《詩》三百篇，雖愁喜之言不一，而大約必極於治亂盛衰之際。遠則怨，怨則愛；近則頌，頌則規。怨之與頌，其文異也；愛之與規，其情均也。夫左徒、陳王之作，淒側而纏綿，推其大旨，又何忠愛之至乎?長卿、子雲，當大漢之隆，宣導盛美，文詞璋麗，然而《上林》則曰：「忘國家之政，貪難免之獲，仁者不繇也。」《甘泉》則曰：「想西王母欣然而上壽兮，屏玉女而卻宓妃。」是故怨而不傷，頌而不諛者，君子之事君也。今之為詩者，我惑焉，當其放形山澤之中，意不在遠，適境而止。又曰：「我恐以言為戮也，一旦曆玉階，登清廟，則詳緩其步，坐論公卿，彼柔翰徒滑我神，何益殿最為?」如是，則國家之文，安能燦然與三代比靈斯，而人主何所采風存褒刺哉?或曰：「囊子之未仕也，與李子輩湛思而雕采，日有程，月有稽，蓋琅琅焉。今子覩山川都邑之盛，典文禮樂之華，宜有雍容歌頌之業，揄揚聖朝，而胡其寂寥也?」陳子曰：……假令大官給筆劄而遊於承明著作之庭，又得如李子輩者為之左提右挈，遇郊廟燕享之儀，遊畋征伐之役，則奏之管弦，揚之鐃吹，以庶幾潤飾鴻業於萬一，其古義也。夫而今非其時也。予故曰：「既以其才，又以其遇也。」（同上卷二十六《白雲草自序》)

二○ 夫烏非嗚春，而春之聲以和；蟲非吟秋，而秋之響以悲。時乎為之，物不能自主也。當五六年之間，天下兵大起，破軍殺將，無日不見告，故其詩多憂憤念亂之言焉。……又多惻隱望治之旨焉。念亂，則其言切而多思；望治，故其辭深而不迫。斯則三子之所為詩也。（同上《三子詩選序》)

《安雅堂稿》 宣統上海時中書局本

《陳忠裕公全集》 嘉慶八年籜山草堂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