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850

趙士喆詩話 袁震宇編纂

趙士喆(約一六一○——一六六五閥在世),山東東萊(今山東掖縣)人,其生卒午與生平均不詳。自稱其「先中丞起家中秘,所為詩沈雄偉麗」。可知其出生於官吏詩書之家。他「天性孝友,一目十行,讀書得大意不求甚解,攻苦制舉業,聊以自娛,不屑屑於利達富貴」。(趙士冕《石室談詩敘》)或與仕進無緣。他曾在濟南與齊魯人士宋婉、丁耀亢等有詩文交往,且輿東萊詩人結詩社,其詩歌活動當在明崇禎朝至清初順治之際。趙士詰論詩推崇王世貞的《藝苑卮言》與鍾惺、譚元春所編的《詩歸》,而又有所補充評述。《石室談詩》上下雨卷,主要「采往哲名言,友朋緒論,及管窺之偶得者」,「既以自勵,亦使後人得以觀覽焉」。編成刊刻於明崇禎八年癸未,至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為東萊趙氏收入《東萊趙氏楹書叢刊》,卷首序三篇,末附跋一篇。

石室談詩

石室談詩序

作詩者其有道乎,其無道乎?以為無道,則工之梡革,匠之削木,猶且有道,而況於詩。以為有道,則吾問之道安從出耶?謂道出於性,是性非詩;道出於情,是情非詩。道出於耳目之所誦習,毫墨之所濡染,是耳目毫墨,亦非詩。然則詩安從出乎?琴牧子曰:詩可遇而不可作,亦可悟而不可談,其能悟而遇之者,橫行天下,激撞百物,而處處可以得詩。不能悟而得之,則抱踝一室,遊行六合,皆不可以得詩。其得之者,閉口不談,皆談詩也;終日談,亦皆詩也。其不能得之者,終日談,非詩也;寂然無言,亦非詩也。蓋方今談詩者千百其家,而要歸則但有兩家。在高復之士,輒領其詩於高復之壤。於是山尊華岱,拳山則非山;水尊河瀆,勺水則非水,是半義也。豈有華岱為山,而拳山則非山,河瀆是水,而勺水則非水。試捆而尋之,極我之鼻額亦是山,津液亦是水。何為人高復而不返也,近之王

李其是也。則又有幽澹之士反其說以為趨,日:彼夫豪跳疏越而不親者也,於是棄而尊拳山宗勺水,近而切之鼻額,以為山之根,吮之津液,以為水之祖,而視大山大水反若鷓鵄瞑目而罔所睹,是亦半義也,近之鍾譚其是也。人有人建章之宮者,或有之堂殿廊廉,之曲房奧室,或之庖之湧,出而語人皆說其所見,以為建章之宮已盡於我,而不知苴(皆非也,亦皆是也。夫無一物不有而後謂之道,無一物不有而後謂之詩·赤無有一物而後謂之道,無有一物而後謂之詩。知其解者,吾未嘗遘之也。吾郡伯赤霞趙公,公餘飲予酒,示予以其家伯氏所為《石室談詩》俾覽之,予踴而起曰:「異哉!乃與餘隔數幹百里,而指趨則若共一室。」其言曰:「取詩之理,詩之情,詩之法而酌焉,不惟律絕不異於風雅,宋詞元曲,亦不異於律絕。」夫世代在詩,日遷月化,而所為為世代者,不遷於代化。詩在世代中,日更月移,而所為為詩者,不更不移,世人蒙焉,未嘗悟而得之。若悟而得之,便能以五指撚而成握,側耳而聽之見。三百篇、漢魏六朝、三唐、宋明之人皆於一握中,詭飲歎詠而不能出吾握,引領出望,天地日月河山草木禽蟲,皆嘈然沸然而談詩,而詩皆坐而就之,何至有高復、幽澹之相格也哉?赤霞公諸昆季,鹹能世其家塚宰中丞侍禦之學,故其言不域於一方,餘喜其與餘合,乃書之。金壇通家社弟張明弼公亮父題於京口旅次。

石室談詩敍

詩有別才,非開學也。然不學,何以見才?覽十五國之風,奢儉貞淫,莫備於詩集。興朝之盛,殿最黜陟,莫備於言詩。是故作詩非難,知詩為難。知詩非難,言詩為難。言詩舉當,家絕靡敝,古今治亂以之,興衰系之矣。今人作詩而不知詩,知詩而不言詩,此詩之所以日治而日亂,日盛而日衰也。家伯浚兄天性孝友,一目十行,讀書得大意,不求甚解,攻苦制舉業,聊以自娛,不屑屑於利達富貴。與余少長同學,受先塚宰中丞之教八股外,即鑽弦誦、偕宿氏昆玉、宋氏林竹,齊魯諸名家鼓吹風雅。雖家學如一國,故於名山大業,靡不入室升堂,至所為俎豆奉之者,則一歸於清而能雄,大而能渾,渾而能遠。故響遏行雲,非不肆也,必求之萬弦玉節;珠璣錯落,非不麗也,必求之一片冰心。山谷幽邃,奧府屬之,不歌謠寫心,不可輕陰飛霧,澹蕩歸之。不金石鏗韻,不可綜陶謝李杜之長,備鍾譚王謝之美。作詩者優遊涵泳,如畫家弈家之有譜。然令今日人心,當時名士,激起淫俗,導揚風流,將古今之所為亂而能治,衰而能興者,未始非伯氏功。餘承乏三山,恥為俗吏,琴書之暇,與諸子嘯吟無閑。學詩方知詩,知詩方作詩。諸子嚮往久,乏矣,遣一介裔《石室談詩》至,諸子群遵拱壁,不啻士子之治一經也。繡梓公之海內,豈徒專家之業哉。談詩而曰:《石室》是則伯浚兄之志也夫,是伯浚兄之詩也夫。順治己醜春三月,弟士冕赤霞甫書於古潤州鐵甕署中。

石室談詩序

詩莫盛於三百篇,談詩者莫精於孔孟。孔子曰: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孟子曰:以意逆志,是為得之,則詩之妙盡矣。或以鄭街之音猶存於冊,則聖人之所冊刪者何居?此不解詩為何物者。古詩蓋三千餘篇,其出於公卿大夫者什之三,出於閭巷士女者什之七,原不必盡堪傳世,其朝廷稱頌之詞,或美過其實,或文盛其質。不過如魏晉盛唐侍晏早朝之類,其閭閻之作,鄙野不文,互相重復者,視燕趟歌謠且不逮。如是則不足興,不足觀,以意逆志亦索然無味矣。故特刪之,而存其可以動人者垂之竹帛。聖人之刪,雖不若後人之選本,專尚詞華,然必取夫詩之理,詩之詞,詩之情,詩之法而參酌焉。迄今雅頌之章,懸諸日月,十五國風,言人人殊,無不令人起舞。昔人所雲「寫難狀之景於目前,含不盡之意於言外」,蓋有超出於《昭明文選》,唐人選唐,及宋人之《詩准》、《詩翼》,明人之《詩刪》、《詩歸》且百倍者,聖人之品藻不可及也。山陰徐渭論詩,言「讀者如冷水澆背,陡然一驚,此便是興觀群怨」。自四言變為選體,又變為歌行律詩,對偶精工,未免以文害辭,以辭害意。然真能得孔孟之旨者,即對偶中自饒神理,不惟律絕不異於風雅,宋詞元曲亦原不異於律絕此吾談詩之第一義也。若夫按時代以辨體裁而衡工拙,條分縷晰,更仆難數,於是采往哲名言,友朋緒論,及管窺之偶得者,匯為一帙,既以自勵,亦使後人得以觀覽焉。癸未仲春束萊趟士喆伯浚甫識。

石室談詩卷上

總論二十四條

第一條 唐人作詩而不談詩,善談詩者,惟嚴滄浪及朱子耳。滄浪侶專主盛唐之說,今日之攻詩者,亦不以為異。至於朱子,則妄意以為迂闊,而不知朱子之說與滄浪不謀而同,而淵源深且遠也。滄浪言學詩者以識為主,立志須高,入門須正,行有未至,功力可加,人路一差,愈趨愈遠。須先取《楚辭》、《十九首》、漢魏古詩,及李杜諸大家之作,枕藉觀之,如士子之治經者焉,久之自然悟入。此之謂向上一路,謂之頂門。朱子則雲,詩也者,志之所之。古之君子,德足以充其志,其詩不學而能。大抵古今之詩凡三變,自虞夏殷周以及漢魏為一等,自晉宋顏謝下及唐宋為一等,自沈宋律詩至於今日為一等。誠能取三代逸詩、漢魏古詩,以及乎郭景純、陶淵明之作為詩之準則,取唐宋諸家之近古者,為之羽翼,其不合者則悉去之,但得方寸中無一字世俗意態,則所為詩不期高遠而自高遠,此《詩准》、《詩翼》之所以編也。然是編本實出於何、倪二生之手,王伯口之所鑒定,其上卷於漢魏之作太覺寂寥,下卷自李杜以迄蘇黃,皆不能窺其妙境,至於柳宗元、王安石、秦觀之詩,反有不必收而收者。故無以厭服人心而起其嚮往,宜乎至今猶覆瓿耳。使朱子自為鑒定,當有不止於是者。

第二條 余垂髫時與家丹澤兄學作詩,而實未知詩,既與宿氏昆弟游,乃知有初盛中晚之別。宿子石巢名鳳起,樊桐名鳳翥,與其妹丈孫生名鎮,字甯之,皆吾萊名士之善詩者也。而甯之尤傑出,未壯而歿。予不及與友切磋之益,得之二宿者實深。暨屢遊歷下,徧識海岱之英,則有萊陽宋繼澄澄嵐,宋琬玉叔,諸城丁耀亢野鶴,邱石當子廩,益都王袞補之,陽信光浚明子亮,樂安徐振芳大拙,膠州王僩無竟,萊蕪李衛生參玄。吾萊今日之為詩者,則比部鹽鼎頤之,愈憲畢拱辰星伯,太史王炳昆虎文都間別駕,李宗儀友陶別駕,張宗英彥伯,兩庠盟社,大半能詩。後進之英,爭言聲律,蓋不勝屈指矣。嘗就其趨向論之,宿氏昆弟、孫甯之、家仲兄、宋澄嵐,則專主漢魏盛唐,旁及二李。畢星伯、光子亮、王無竟、徐大拙、丁野鶴,於六朝唐宋無所不學,而頗尚譚鍾諸君,皆餘仰視者,亦未必無瑕可指。社中諸友,淺深醇駁,各有不同,餘皆上下其論說,有所指陳,諸君子亦不以為罪。故特識其問答及唱和之詞,若昔人之所雲詩話者。蓋不忘尊酒論文之雅,斯亦談詩之一助也。

第三條 先中丞起家中秘,所為詩沈雄偉麗,酷類盛唐,大抵皆七言律也。故余少止解七言律。既與宿氏昆弟游,乃始知有七五言古樂府歌行。又於樊桐處見王元美《藝苑巵言》而私愛之。樊桐嘗與予書曰:自古論詩惟嚴滄浪頗窺一斑。此公則發盡秘密寶藏。餘感其言,閱《巵言》凡兩閱月。然後知世俗所傳之選本皆未善也。時於鱗《詩刪》盛行於世,餘反覆讀之,見其選唐詩則不及古,選明詩更不及唐、五言古一道更所不解。元美嘗為之出脫口:「於鱗以意而輕退古之作者,則有之;以意而輕進古之作者,則未有也。」然所選七子之詩,板淺矜張者,殆居其半。夫不輕進古人,而輕進今人則可乎?·近者與澄嵐夜話,問《詩刪》與《詩歸》孰勝?澄嵐曰:「《詩歸》誠不無矯枉之過,然要之自成一家言。若《詩刪》則不成選矣。」余問選當以何者為正?澄嵐言:二尚廷禮《唐詩正聲》可以為初學式,胡元端所選亦頗可觀,而或譏其尚詞。」餘曰:「尚詞是文人本色,不足深譏,但不可使詞勝意,又當論其有法與無法耳。」澄嵐亦首肯餘言。

第四條 《巵言》論詩、文、書、畫無不中款,其詩尤妙,自風騷樂府近體古風各得其要領,而指陳人路,真可謂後學之梯航。餘朝夕服膺,未嘗有閭。後見謝茂秦論詩,大抵詳於近體,而尤工於字句,似亦初學之不可忽者。固欲取王謝鍾譚四家言為後人式。但鍾譚評語既散在各詩不易輯,謝氏之可采亦苦不多。惟《巵言》之辨體裁者,必不可廢,《詩歸》之標機趣者,亦有可參。其各有所偏,又不可無以折衷也。若曰摘前人之失而自炫其長,則吾豈敢。

第五條 或問於餘曰:「於鱗之選,茂秦之論,其不及元美也審矣。《詩歸》評品與《巵言》孰優?」餘曰:「是未可輕言也,《巵言》所論字字當家,如老農之談稼穡,先達之談舉業,確乎為後學之必遵。其所短者,深於法而淺於情,重於詞而輕於理,止取於留連光景之資,於所謂興觀群怨者,未曾著眼。鍾譚二子乃出豪傑之識,一掃文人之窠臼,略體格而遵性靈,詩人之妙,有在於牝牡驪黃之外者。弁州不能識,而彼獨識之,其所評詩,有通於性命經濟之旨者,弁州不能言,而彼獨言之。所雲貪州之不逮者此也。然意存矯枉,太逞偏鋒,又長於論古詩,而短於論近體,即如七言律一種,寂寥數篇,又未能盡善,「無食無兒』,老杜之絕不成語者亦選之,毋乃以詩為戲乎?餘以此道譬之八股,師弁州者高可決科,次者亦有聲庠序。師鍾、譚者,高則垂世,下則不保其青衿矣。故學詩未成者,不可不服膺元美;詩格稍就者,不可不參酌鍾譚。」

第六條 或問餘:「詩中各體何者為難?」餘曰:「此未可以偏見執也。據愚所見,四言詩第一最難。故從來詩人,不敢多作。樂府五言古次之,七言、歌行、五七律、排律次之,五七絕句又次之。然必求其精則皆不易。即五言絕一小技,且非老手不能辦,而況乎其他。嚴滄浪謂七言律難於五言律,五言絕難於七言絕,此言良是。謂近體之難於古體,則非近體之難,難於才情及法度。古詩之難,難於學識及胸襟,故人有為近體則精工,而為古詩則卑弱,亦有古詩則奇奧,而為近體則支離者。天分各殊,難以相強。必謂律之難於古,此正如掾吏之徒謂楷書之難於篆草,科名之士謂八股難於論策及章疏也。」

第七條 鍾伯敬曰:「漢魏詩至齊梁而始衰,衰在豔,豔至極妙,而漢魏之詩亡。唐詩至中晚而始衰,衰在澹,澹至極妙,而初盛之詩亡。不衰不亡,不妙不衰。」此數語在伯敬自為破的。然其論唐詩則善,而其論漢魏則未確,何也?漢魏之衰,蓋不自齊梁始也。嘗屈指計之,漢之詩至魏則衰,魏之詩至晉則衰,晉至南渡則已衰,而復振於元嘉之世。蓋以其時有陶謝,陶謝之後,得延年及明遠繼之。故晉詩未嘗衰於宋,宋之詩至齊則稍衰,至梁而大衰,至陳隋則無詩矣。友夏因謂豔之害詩者易見,澹之害詩者難見。亦自獨得之見,而又有不儘然者。齊梁之病誠在豔,而中晚之病,則不盡在於澹也。中晚固有極豔者,而只成其為中晚,初盛亦有極澹者,而不妨其為初盛。張子壽元次山此非澹之尤者乎?求其所以盛唐與晚唐者,惟是以淺深雅俗判若天淵,而中唐則立乎淺深雅俗之間,故謂中唐之衰於澹可也。謂晚唐之衰於澹,則未可也。

第八條 吾又以「豔澹二一字曆覽全唐,初唐大抵主於豔,此陳隋之剩膏殘馥,其稍吐秀氣,如王子安力追古道,如陳子昂便屬僅見。至盛唐而或豔或莊,或雄或澹,種種皆佳,超宋齊而追魏晉,貞元以後意在出脫,盛唐之氣格始衰。非止濃變而為澹,蓋亦剛變而為柔。長慶以還,愈澹愈柔,而參以巧,所以更衰。或求痛快而涉於佻,或用本色而流於野,或專尚纖妍濃媚,而漸化為填詞,甯盡澹之為害乎?然此皆不足恨,所可恨者,其胸中本無所蓄,遇題又不肯深思,就眼前小景應酬熟調,草草成詩,使不讀書人一覽便曉,窮鄉學子,黃口小兒,皆可取辦俄頃,旁觀擊節。正如萬曆末年之八股,既不用學,又不用才。但精於起承轉合,虛實淺深之法者,即共詫為好舉業,豈不悲哉?善乎嚴滄浪有言,詩有別才,非關學也。然非多讀書,則不能極其至。斯言也,不獨作詩,作文亦然。不獨作文,處人處事,無所不然。安得與善讀書者一共質之。

第九條 吾所論晚唐之陋,大抵就世俗所傳,至鍾譚之選出,則一洗空矣。伯敬有云:「晚唐有絕妙,而與盛唐人遠者;有不必妙,而與盛唐人近者。不必妙三字甚難到,亦甚難言。」在伯敬獨推馬戴吾,以為吳融鄭穀皆有近者,然獨五言為然,至七言則不能,古體則更不能矣。古體之妙,莫如曹鄴,雖於盛唐不萇似,然於漢魏樂府,反有似者。元美論五言古,斷以為貞元以下皆足覆瓿,未免成心未化。如司馬公之更新法,果能曠觀於時代之外,而求其真詩。《且惟中晚,即宋諸巨公,未嘗無可采者。伯敬有言:「詩雖隨氣運為升降,無一世趨下之理。」蓋淳厚一脈,不盡絕於天地之間也。

第十條 前輩有言,子弟凡病皆可醫,惟俗不可醫。餘以為俗不可醫,惟詩為甚。滄浪論詩有五俗,曰俗意、俗體、俗調、俗語、俗字。然而字句之俗,其病淺,格調之俗,其病深。最下則意俗也。所謂意俗,不獨晚唐,即漢魏盛唐亦或不免。如王燦《公譙》詩云:「嘉肴充方圓,旨酒盈金罍。顧我賢主人,與天真巍巍。」劉楨則云:「生平未始聞,歌之安能詳。投翰長太息,綺麗不可忘。」儼然似妾婦乞兒。沈佺期《龍池》詩云:「為告寰中百川水,來朝此地莫束歸。」王摩詰《公主莊應制》云:「仙家未必能勝此,何事吹簫向碧空?」此皆是優伶譯語,豈止意俗而已乎。元美雖善論體裁,然不能曠觀於時代之外,未免以其漢魏盛唐而曲護之,若滄浪所摘王燦稱曹操為聖君,蓋俗惡之極,流而為悖春秋之法所必誅,而不以聽者,是又當別論雲。 ·

第十一條 字句之俗者,視意俗體俗者,似覺易醫,然不可忽。字句之俗者有二,似樸而實鄙,曰粗俗;似典而實腐,曰庸俗。粗俗者當醫之以雅,庸俗者當醫之以新,則二患除矣。二患雖除,而氣或有所不貫,意或有所未妥,亦宜速改。蓋字不妥則累句,句不妥則累篇。書譜有雲,一點未安,如佳人之眇一目;一書所失,如壯士之折一肱。所雲點者,即字病,畫者,即句病。曾眇一目而可為佳人,折一肱而可為壯士乎?謝茂秦曰,凡字之未妥者勿憚屢改,譬如試帽,久必有一合頭者。又言凡改詩甚難,方改此句,其用字又犯彼句,或當存此句,而再改彼;或當仍彼而復改此。務使彼此無妨,譬如唐太宗用兵,八方俱服,然後為太平也。初學者不可不知。

第十二條 餘嘗為一初學言,我輩作詩慎勿用俗字及生字,然二者又有辨焉。凡作古詩者,或閭用生字,斷斷不可用俗字。作近體者,在善用俗字,斷斷不可用生字。如陸士衡詩「望舒離金虎」,謝元暉詩「匪直望舒圓」,皆無妨其古雅。唐律云:「不必燃宮燭,中流有望舒。」鍾伯敬云:「批字醜則真醜矣。」杜詩有云:「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恰」、「才二一字,絕有精神,有景色,使用漢魏體中i且不堪噴飯乎?雖然惟老杜乃善用俗字。若初唐人,甯用「初添四五尺,止受兩三人」,而不敢用「才」輿「恰」。自老杜創開此綻,膾炙人口,元白效之。於長慶至於晚季,街談巷語,盡人篇章,而雅道亡矣。謝茂秦言,唐詩用生字者,願言返魚筱,又安得中流百尺鎮,固堪一笑。然此等弊今人絕少。以「筱篊」等字,原不在其筆端也。或又為險韻所拘,不得已而委曲遷就者,此弊與用生字等,戒之戒之。

第十三條 王元美言作詩者勿涉議論,觀古大家,其詩未嘗無議論也。「豈不爾思,室是遠爾」,便是議論之祖。《十九首》有云:「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陶元亮云:「人生會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營,而以求自安。」老杜則云:「憶昨狼狽初,事與古先別。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二兀次山云:「安人天子命,符節我所持。州縣忽亂亡,得罪復是誰?」則純乎議論矣。或者謂占風用議論則可,近體用之則不可,此亦未然。蓋古風篇大,故議論之用多,近體篇小,故議論之用少。然中晚人作七言詩,有四句之中而三轉者,其轉處即議論也。又如杜牧之詠項籍及周郎事,翻案見奇,論英雄於成敗之外,此非議論之最顯者乎?·吾蓋嘗平心論之。三百篇十九首,以及陶公,非有意於議論,但其詩靈圓活潑,如珠走盤,故有似於議論耳。老杜乃真議論者,然本其至性之所發,而鑲詞灝氣,足以佐之,令讀者渾然不覺,所以為佳。杜牧所謂「抱羞忍恥是男兒,未免露頭巾本色」。若歐陽公《明妃詩》,元美已笑為論學繩尺。至雲「漠廷當論畫,師功更迂闊」。不情之甚,作詩至此,安得不墜魔境乎?初學之士識見未定,骨格未成,凡涉議論者,一切戒之,亦未嘗不可。

第十四條 元美又言,詩中不可用宋故事。蓋為宋故事多,非謂用宋事便成宋詩也。獻吉詩云:「金繒社稷和戎日,花石君臣棄國秋。」用於詠宋,固白無嫌,即不為詠宋,亦何妨其氣格乎。宋故事可用者絕少,唐故事可用者亦自不多。今詩家所用者,大抵皆魏晉耳。魏晉事被唐人用熟,如聞雞起舞之類,再就唐詩剿襲,其何以堪?須搜其未用者,乃為獨得。昔人雲,《楚詞》《世說》詩中佳料,予則以經史子集無非詩料,當擇其奇者奧者雅者韻者而參用之。其奇者奧者,惟可用於古體大篇,雅者韻者,則無所不可。若方言俗語,半雅半諧,有可用於近體,不可用於古風者。此等皆不可不知。

第十五條 昔人雲,熟爛故事宜暗用,隱僻故事宜明用,自是確論。然熟事亦不妨明用,顧其用之者何如。有引起而用者,如「野曠呂蒙營,江深劉備城」之類。有點化而用者,如「莫將和氏淚,濕卻老萊衣」。有以反語而用者,如二遝愧梁江總,還家尚黑頭」之類。謂之使事者在,我有以駕馭之。如元帥之使部曲,部曲之使健兒,直呼其名,有何不可?所以有明暗之分者,蓋以僻事不可不明用。如帳下腹心,便堪頤指;其疏遠者,不得不加以符檄耳。得此訣者,至僻之事可使,至明之事亦可使也。漢晉唐宋皆可使,即五經四書,童而習之,其事亦無不可使。老杜《謝賜衣》詩有云:「白天題處濕,當暑著來輕」,此用《論語》及《毛詩》,令讀者渾然不覺,深得暗用之妙。然「以文常會友,惟德自成鄰」,則用亦未嘗不佳。徐文長《買磬》詩曰:「半肩荷簣過門笑,一葉師襄人海游」,全用《論語》,不惟不腐,反饒風韻,非老手大家不能至此。但初學不宜效顰。

第十六條 古所謂和詩者,答其意不步其韻。今所傳唐人早朝詩也。自宋人始為步韻,東坡又自步至三四章。辛稼軒作詩餘,亦自步其韻,奇思疊出,咄咄逼人。此種偏長,前人之所未有。自是以來,凡和詩無不步韻,或為韻所縛,不免依傍前詩,有依樣葫蘆之誚。必欲出脫,則支離牽強,面目可憎,何如不步之為愈乎。善乎元美之論曰:「和韻聯句皆易,為詩害而無大益,偶一為之未始不可。然和韻在押字渾成,聯句在才力均敵,於聲華清實之中,絕不露本等面目,乃可貴耳。」

第十七條 自古詩人,有紙上不傳之意。孟子云:以意逆志;又曰:頌其詩,必知其人。選者評者俱當於此著眼,庶可以旦暮遇之。如陶公不止高節,蓋幾於聞道者。其《臨終》詩云:「但恨在世上,飲酒不得多。」元美曰:「此譫詞耳。得此一語,陶公胸次朗然,正見無裡礙之極。」老杜有云:「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人皆以為恨不得吳,東坡獨以為失在伐吳之謀。此定論也。岑參《送人尉南海》結句有云:「此鄉多寶玉,慎勿厭清貧。」語氣凜然,真朋友贈言之義。批點唐音者,乃以為鄙,其意以為莫怨地方苦寒,自待待人,皆處於何等乎。晚唐有「別僧騎馬人紅塵」,雖不甚佳,乃白愧未能脫俗。伯敬云:「笑盡俗僧,則以為僧騎馬。此或因忙中之差,與不解岑詩者不同。若老杜空谷佳人,乃國風季女斯饑之旨。」其末云:「侍婢賣珠回,牽蘿補茅屋。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原本評云:「似悲似訴,自誓自言,妖麗端莊,矜持慷慨,畫所不能如,論所不能及」,可謂得作者之神。伯敬乃云:「非貪暴者,不知此境則以賣珠為實事,可為駿矣。」伯敬絕世聰明,其所評往往出人意表。《詩歸》之所以可傳者以此。然評語太繁,未能皆善,吾嘗欲嚴加澄汰,存其十分之六者以此。

第十八條 老杜之《詠猿》云:「嫋嫋啼虛壁,蕭蕭掛冷枝。艱難人不免,隱見爾如知。慣習原從眾,全生或用奇。前林騰每及,父子莫相離。」吾友宿艮墟甚愛此詩,嘗評云:「艱難隱見,從眾用奇,可為吾輩處亂世之法。」伯敬亦云:「四語似聞道之言,如此一詩,乃此公藉以自況,必非無意之作也。」其詩又有「擇木知幽鳥,潛波想巨魚。鸛鶴追飛盡,豺狼得食喧」,皆風人之比體,不待穆然可會。而過求者至於以「微升古塞外,已隱暮雲端」,而強以為比肅宗。果爾則結句之「露滿花團」如何發付?又李石與文宗論古詩「晝長苦夜短」者,治日少亂日多也。「何不秉燭遊」,勸之以自炤也。其志雖存乎納牖,真所謂郢書而燕說矣。

第十九條 于文定公曰:「古人之詩如畫意,人物衣冠不必盡似,而風骨自在。近代之詩如畫炤,雖毛髮無一不合,而神氣索然。漢魏盛唐之贈送不必知其為誰,而一段精神意氣,非其所與者,不足以當之。近代應酬,必點出地名官爵,甲不可乙,左不可右,以為工妙,而不知其反拙也。」文定此語,實獲我心。然點官爵名姓,本自老杜開其端。至於今日遂成不可已之例。吾以為仕途贈答,不深相契之人,不能免俗,聊復爾爾,深相契者,則不必矣。劉慎虛《贈孟襄陽》其發端云:「木葉紛紛下,東南日煙霜。林山相暮晚,天海空青蒼。」此下八句,止言故人在京口,而絕不道其行徑,不知者若以為不切。伯敬評曰:「讀首四句,已儼然有一孟襄陽立乎其前矣,即如所謂『相思一夜梅花發,忽到窗前疑是君』,此豈可施之泛泛者哉。」

第二十條 自古騷人,擬君臣於夫婦,湘妃山鬼,雖極其嫵媚纏綿,而實原於忠愛,詩所謂可群可怨者以此。降及齊梁,競為淫豔,而忘其本。元美言萬楚詩「誰道五絲能績命,卻令今日死君家」,為於鱗所不錄。李北海見「閑來鬬百草,竟日不成裝」之詩,而大駡小子無禮,可謂嚴矣。然崔顥所言,不過閏合嬌癡之常態,楚本為觀妓戲作,其語雖褻,未甚得罪於名教也。梁詩有云:「狂夫不妒妾,隨意晚還家。」唐詩有云:「願得侍兒為道意,後堂羅帷一相親」,此何等語,而伯敬選且評其妙乎。若夫「小瞻空房怯,長眉滿鏡愁」,雖兒女語而不失性情之正。「悔不威年時,嫁於青樓家」,本屬憤詞,且兼垂戒。蔡邕、荀或、柳宗元皆嫁於青樓者也。如此二詩,便應入選,是又非假道學所可知者。

第二十一條 詩中稍涉道理者,元美於鱗必痛詆之為頭巾氣。儒者之語,固不宜多用於詩,佛老語,獨可多乎?右丞詩云:二興微塵念,頓有朝露身。如是觀陰界,何妨滯我人。礙有固為生,趨空甯舍賓。聲色非彼妄,浮幻即吾真。」太白詩曰:「茫茫大夢中,惟我獨先覺。騰轉風火來,假合作容貌。滅除皆疑盡,領要入清要。澄慮觀此身,因得通寂炤。」反覆議論,喃喃婆子舌頭,《詩歸》悉錄之何也?世又有一種淺人,贈僧則必用金繩寶筏,贈道家則必用絳雪玄霜等套語,久矣厭觀。如《巵言》所載贈道士之號鶴者云:「赤壁橫江過,青城帶箭歸。」自謂精工,而不知其為兒戲矣。

第二十二條 謝茂秦曰:「予與於鱗會於廣座土有叩餘以詩者,予娓娓言之不置,於鱗肘予,俾勿言。予興方酣弗顧也。酒罷,於鱗謂予胡為盡泄天機?餘笑曰,猶有一語未曾吐。于鱗問何語?餘曰:全在想頭別。於鱗稱善。」予以為茂秦此語善則善矣,但「想頭別二二字茂秦言之而未必能知,於鱗雖善之,亦未必盡解,何也?讀公之詩而知其未能體此言也,而公之所謂「想頭別」者,我知之矣。不過以人所慣用之機鋒,題中必有之故實,我決不用,如畫家之別設一色,歌者之別換一腔,便足以易人觀聽。蓋欲求其別,而後有想必極其想,而後得別作此想,時已落禪家二義,且能必其不墜於旁門乎?我所謂「別」者,不然。其學別其識,別其人、別則想,不期別而自別。求之古人其陶元亮乎?求之唐人,其李太白、杜子美、元次山、陳正字乎?王右丞人未能別,而學力厚張;曲江韋蘇州學未能別,而人品高,故其詩各有別想。若孟浩然劉慎虛刻意求別,而近於薄;李長吉盧玉川極力騖別,而淪於怪。近日鍾譚,亦稱別調,輕俊之士,靡然從之,岑寂之途,漸成熟徑。所謂別者,乃庸之藪耳。詩之高者,不止想別,其神其骨,無所不別,此豈有法而可傳哉。

第二十三條 元美云:「或謂紫陽齋居大勝陳拾遺感遇,善乎用修之言也,青裙白髮之節婦,與靚裝炫服之冶女,角色澤哉。」易安詩雲「所以嵇中散,至此薄殷周」,雖議論而佳境出。宋人表用修,故峻其排擊,不無太過。予以元美論用修不當,排擊易安良是。若所雲「節婦與冶女」,用修大是失言,元美善之,其病與失言者等。夫詩為用大矣,其妙境亦不一端。嘗見評印刻者,謂其刀法或嚴如壯士,或婉如靜女,或樸如野叟,或怪如胡僧,而況於詩?詩之靚裝,乃其下乘,齊梁及盧駱是也。即老杜之妙,亦非一格,然有似節婦者,無似冶女者,陳非節婦,亦非冶女,大約似道流耳。次山乃純乎節婦,其不為人識也宜哉。

第二十四條 元美又云:「實境詩於實境讀之二層樂便自百部東陽,既棄夷然以送甥江口誦曹彥達,『富貴他人合,貧賤親戚離』,泣數行下。」予每覽劉司空「豈意百鏈鋼,化為繞指柔」,未嘗不掩卷酸鼻也。嗚呼越石幹載猶生,石勒段匹碑今競安在?予讀而歎曰:「先生至此乃始言實境哉!」古人詩罔非實境,亦罔非實情,自然曠世而相感。詩有之,我思古人,實獲我心。晉人云:未知文生於情,情生於文,淒然增伉儷之重,所以興觀群怨者即此也。仲文感曹攄貧賤之詩,至於泣下,鄙夫賤態不足齒,令後進少年有血性者,於研窮經史之暇,取屈子《離騷》,賈子《惜誓》,子建之《贈白馬王》,越石之《答盧子亮》,及杜少陵,元道洲,韓昌黎,文信公之作,虛心吟詠,有不勃然於父子君臣兄弟之際者乎?即最樸鄙者,如《孤兒》、《婦病》等行,使身嘗其苦者讀之,掩鼻不知當何狀也。王燦詩云:「路旁有饑婦,抱子棄草問。未知身死處,何能兩相完。」亦是實境,為少陵詩史所宗。至陷曹氏,自失本心,公燕諸詩遂靡靡無生氣耳。以此言之,作詩者之肝膽,與讀詩者之眼界,有不至聖賢豪傑之地而不可者,雖舉世笑我為迂闊,吾甘以迂闊終矣。

石室談詩卷下

論各體二十一條

第一條 弁州云:「四言詩須本風雅,閭及曹韋,然勿相雜也。世有白首鉛槧,以訓詁求之不解,作詩壇赤幟,亦有習潘陸,忘其鼻祖。要之皆日用不知者。」此論甚佳,其實今日四言詩,已成三派。風雅一派也,樂府二派也,文入學士之韻語,又一派也。唐山夫人韋公父廣是學風雅者,曹公父子是創樂府者,張華陸機應吉甫顏延之諸人所作,則文人學子有韻之言,並不謂之詩可矣。今之為四言詩者,學風雅則難成,學晉宋則易厭,惟學漢魏人樂府可耳。予每讀陶之「榮木停雲」,雖不能純乎風雅,而瀟灑中猶存溫厚。蕭穎士《江有楓三章,有極似三百篇者。右丞《酬諸公見過》,大有陶意。伯敬評云:「四言詩,字字欲學三百篇,便遠於三百篇矣。右丞以自己情性出之,昧長而氣永,使人益厭陸嘰劉琨之拙。斯發弁州之所未發。但劉與陸未可並稱,越石本不多作詩,其四言雖非風雅,亦非潘陸。如所雲「彼黍離離,彼稷育育。哀我皇晉,痛心在目」。此豈學子之假詩戰。

第二條 子訪澄嵐於萬柳,見其詩各體皆備,而擬占更佳。澄嵐因問予於各體何如?予言生平所未作者,惟排律及四言古。澄嵐曰:「四言或可以不作,排律不可以不作。」予謝以才短,不能兼也。然私以為排律與律不甚差,而四言五言判若蒼素。似排律可不作,四言不可不作,然又不可以輕作,真正風雅不可復見矣。嘗見孫甯之《擬善哉行》云:「驚風飄口,奄忽沈山。徘徊四顱,壯士摧顏。引領關河,慚無羽翮。吐氣慷慨,懼為人識。」又云:「水不逆流,劍不倒持。達人所為,世俗莫知。」家仲兄《凝古》有云:「驅車塞上,人罷馬餒。苦風搏沙,黃雲飄飄。痛心白骨,缺折破皚。獨立蒼茫,若有所待。俯視隴頭,水結成壘。」此亦漢樂府之遣也。今作四言,固不能韋陶之溫厚,故學樂府又不得。此詩之奇警,予所以甯甘諸體之不備,而不輕作四言者以此。

第三條 弁州謂:「世人選體,往往談西京建安,便薄陶謝,此似曉似不曉者。詩以專詣為境,以饒美為才,即齊梁纖調,李杜變風,亦有可采。」予以為弁州之論詩妙矣,但其以陶謝並稱,尚未脫流俗之見。又以李杜與齊梁而同謂之可采,則更不倫。齊梁纖調,正漢魏之罪人。即謂之無足采可也。陶杜乃漢魏之嫡派,但皮毛稍不同耳。李與謝既稱可采,唐之可采者又不止此。如陳拾遣張相國之感遇,王右丞儲參軍之田家,以及宋之間、劉希夷、劉慎虛、常建、王昌齡五言古佳者甚多。並州此論,未免為于鱗唐無五言古所誤。不知五言古一派,陶謝後便數盛唐。善乎鍾伯敬有言:「五言古乃詩之本,唐人先用全力注之此,而諸體從此分焉。」彼謂唐人無五言古者,本之則無,不知以何者而看唐人之諸體也。

第四條 弁州又云:「建安西京,似非琢磨可到,要在專習凝領之久,神與境會,忽然而成。無階級可尋,聲色可指。三謝固自琢磨人,然琢磨之妙,亦近自然。」予讀之擊節嘆服,以為論學漢魏者,莫妙於斯。但西京之於建安,實未嘗無軒輊也。學漢魏者,固在於專習,不在於琢磨。然王李之擬《十九首》,皮毛無二,精神力量則遠讓之。此正所謂桓宣武之似,劉司空無所不恨,神與境會者止於斯也耶?漢魏詩如二王帖,學之者易人於庸,遂使人謂學漢魏不如學三謝,學二王不如歐顏,皆皮相古人之誤。伯敬云:「蘇李、《十九首》,與樂府不同。樂府能著奇想,著奧詞,而古詩以雍穆平遠勝,作詩者往往擬作,以為不容變之規,流俗眼中,人人得有十九首。使人喜樂府而厭古詩,非古詩之過,而凝古者之過也。」是以樂府猶可擬,而古詩不可輕凝。

第五條 伯敬言樂府可擬,蓋以近代諸公,以古詩為古而發,然古豈易言哉。第一要知其來歷,第二要辨其體裁,第三要使其風神酷肖,而特出新意。太白擬之,病於離,於鱗擬之,病於合,皆非妙手。元美論樂府「如《郊祀》、《房中》須極古雅,而發以俊峭。鐃歌諸曲,勿使可解,諸小曲系北朝者,勿使勝質,系齊梁者,勿使勝文。拙不露態,巧不露痕。甯近勿遠,甯樸勿虛。」可謂得樂府三昧。故其所擬視太白之離,於鱗之合者獨勝。又有所謂樂府變者,蓋為仇鸞、嚴嵩、趟文華所作,特創新題,篇篇神妙,不減少陵之詩史,而古奧過之。前無古人,後無作者。則此公之此種是也。

第六條 子嘗愛元人論曲,所雲鳳頭豕項牛腹豹尾者,其語甚佳。鳳頭謂華采而精工,豕項牛腹,謂克壯而宏闊,豹尾謂俊潔而響亮。作曲尚爾,作詩者何獨不然?今觀元美之論曰:「七言長篇有三難,起調一也,轉節二也,收結三也。而惟收結為尤難。」與鳳頭豹尾之言,蓋若合符節矣。予以為更有四難,一曰嫩怯而不老到,二曰湊砌而不精神。三曰寒儉而不風華,四曰俗熟而不高古。有一於此,便不如不作長篇。然則何以免此病?惟大手筆者能之。

第七條 作歌行須大手筆,然學問大則手筆大,故善此體者,不盡以時代拘。元美言長篇不得不推盧駱,其實二子尚不免浮。李杜高岑乃稱傑構。元白氣骨雖讓高岑,而才情可喜。《琵琶行》、《連昌宮詞》。豈在長安古意之下耶?張籍王建獨工於樂府,韓昌黎之《送區弘》及《董生行》俱稱奇品。李義山《詠淮四碑》亦是一時雄快。子瞻律絕,誠遠於唐。至七言長篇,則無憾矣。獻吉歌行專摹老杜,大復《明月》雖步驟初唐四子,而風韻勝之。於鱗子與各有佳章。元美云:「獻吉之於歌行也,其猶龍乎,於鱗其鱗鳳乎。然鳳質而龍變者,未見其人,言外不無自負。然此種乃此公長技,雖謂之提二李,而攀少陵,亦應無愧。今之作者,恐未能並駕也。」

第八條 謝茂秦善於今體,嘗以為誦之則行雲流水,聽之則玉振金聲,觀之則明霞散綺,尋之則獨繭抽絲。予以為何獨今體,即古詩古文何一不然,而詩尤重。蓋詩以聲用者也,近體之平仄不爽者,自是鏗鏘,即有不拘,翻成拗體,殊不礙其行雲流水之致。惟是五言古一派,有流者有不流者。《十九首》以及建安皆清空一氣,而高下抑揚,自然合拍,至潘陸則不能矣。嗣宗越石稍變其風,至三謝又純為對句,梁陳之余,全是以平仄不諧之排律,以作近體則不鏗鏘,以作古風,則不活動。陳伯玉極力矯之,而又不能如漢魏也。杜亦不能純乎古,其《三吏》《三別》學漢魏者,便活動,《八哀》等詩便滯塞。若宋之問王昌齡五言古,非不深秀,予獨病其體疲而聲啞,難以詠歌。至於七言歌行,則不患其不活動,而惟患其不高老、不期其行雲流水,而期其玉振金聲。自初唐四子已近於急口油腔,若唐伯虎之《桃花庵》,則幾乎《蓮花落》矣。善乎李西崖曰,詩有具眼,亦有具耳,眼主格,耳主聲。可謂快論,晶詩者三復於斯。 ·

第九條 五言律雖創於初唐,實肇於陳隋之際。其後遂分為二種,有對不甚整,聲不甚諧,而氣特高古者。此陳伯玉兩張相公之所長在盛唐,則高岑及襄陽太白有精工密緻,而宮徵鏗鏘者,此杜必簡。沈宋所長在盛唐,則老杜右丞。然杜亦有似高岑者。世但知有沈宋派,而不知有伯玉。兩張得伯敬一表章之,其評曲江云:「虛哉難於厚,此作得之渾,是一團元氣,莫當放鬆。」又云:「高岑五言律,只如說話。」其極鏈極厚極活處,皆以欹仄歷落出之,又不得學其不整,此妙於論詩者也。譬如臨池家,楷中帶隸,自是高占。元美乃謂高岑五言律俱不能佳,陳正字時人古體亦是嬌枉之過。八股遂不可學秦漢耶?此公素善論體裁,我所心折,不能不失此一言。

第十條 五言律三四句,有走馬對者,「我尋高士傳,君與古人齊」是也;有三四句全不對者,「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是也;有八句到底不對者,孟之《掛席東南望李之牛渚西江夜》是也。襄陽律雖不拘,而自然合法,秀麗精工者不少,太白則多率筆矣。伯敬云:「伯玉律中有占,卻深厚。太白以古為律,卻輕淺。」識者辨之。

第十一條 元美言,五言律易得雄渾,加二字便覺費力,雖曼聲可聽,而古色漸衰。此定論也。是以五言律,初唐佳者甚多。中晚名流得意之作,亦不減於初唐。七言律,初唐則嫩,中唐則衰,晚唐則壞矣。先君子嘗曰:七言律如今之制藝,首二句即破承起提也。次二句即中股也。又次二句則後股結,則小結及大結也。須有虛實有炤應,結更有不盡之意乃佳。以此言之,此種乃近體之最難者,今之初學,偏多作此,而又不肯學盛唐,可惑也。

第十二條 吾友滿龍隱,強力任性,而善於詩。嘗見其所閱《詩歸》,塗抹大半。於沈佺期曰:「此公絕無性靈,難以言詩」,則龍隱以性靈為最重矣。然未嘗不精於法律,嘗云:「律詩之對,當極嚴整,又當極變化。所謂整者,虛實死活也;所謂變者,或意對而字不對,或字對而意不對,或遙對,或假對,或走對,或人所思凝不到之對,乃為高於。即如老杜,其對法之變化甚多,種種可喜,獨至於二序容待臘將舒柳,天氣沖寒欲放梅』,句法既重,而舒柳放梅,又入小學生門類,此可以為戒,而不可以為法者也。」蓋龍隱之刻於論詩,有如此者。

第十三條 假對是詩中妙境,然須在有意無意,而聯合有情,如老杜之「薄俗防人面,全身學馬蹄」,「信宿漁人還泛泛,清秋燕子故飛飛」,斯善於假矣。又如唐詩:「新作一渾山縣長「舊傳三禮甲科名。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及元人之「秋千院落人初下,春半園林酒正中」,皆屬假對。蓋人面、馬蹄、秋千、春半則虛實對;漁人、燕子、一渾、三禮則以聲對;六軍、七夕、駐馬「牽牛則人思議之不到者也。或意對而字不對,如:「有酒每邀東省月,退朝長對掖門松。十年放逐同梁苑,中夜悲歌泣孝宗。」又或句法字眼無不對,而新彩異常,如:「臥病山中生桂樹,懷人江上落梅花。春風鴻雁書千里,夜色樓臺雪萬家。」何嘗不妙,此可與悟者言耳。

第十四條 律中用字,如山川風月,烏獸花木,不可太多。《峨眉山月》四句用五地名,所以更佳者,一則以錘鏈之妙,一則以體類《竹枝》耳。右丞「絳幘雲裘二首,人譏其衣服重疊,則無容置喙矣。不止於此,即老杜一首有「蜀楚曹劉廉頗汲黯」,不幾於點鬼簿乎。夫烏對獸,木對花,固為板煞。花對鳥,月對花,亦是常蹊。非思議不到之對,又有本當對,而故錯之者。如「酒醒微風入,聽詩靜夜分。翻衣掛蘿薜’涼月白紛紛」,伯敬評云:「妙在風月不對,然別有神味者,對亦無妨,『客子入門月皎皎,誰家擣衣風淒淒』。光景宛然,更饒生氣,非舒柳放梅之可例也。」

第十五條 予少聞先中丞《選館》詩云:「露布捷聞千里外,雷聲懼動五雲邊」,識者稱為雄麗。然「露布」、「雷聲」,亦假對之無痕者。又有《謁海廟》詩云:「乍見樓臺疑蜃氣,遙瞻袞冕讖龍顏。」「龍顏」是詩中熟字,用之海廟則奇而新。董廷尉《招飲》詩云:「廷尉新池百丈開,一尊清賞集群才。徐牽畫纜穿雲去,疑是仙槎淩漠回。夾岸笙歌街宿鷺,近人星斗落殘杯。林珂欲散歡無極,還擬中秋泛月來。」氣格高華,與二李可以鼎足。家仲兄少承家學,彷佛近之,有《秋興》八首,頗稱得意。伯敬云:「《秋興》不必擬,即擬亦不必八首。」吾以為在人之自揣何如,力不能辦,一首亦難。果其能之,亦何必不八首乎?

第十六條 宿石巢嘗語予曰:「詩之所貴者雄渾,雄猶可指,渾實難言。所謂渾者,即溫厚也。溫則渾,渾則雄,非外強中乾者之所可假。」予於是恍然有悟。因憶石巢《登濟南城樓》詩云:「獨上高樓意黯然,亂山回合接蒼煙。干戈未息潢池盜,搖落偏驚犬馬年。萬頃殘荷隱白鷺,兩行衰柳映寒蟬。離愁滿目悲難遇,慘澹風塵老仲宣。」如此詩者,真可以不愧其言。樊桐《漫興》有云:「積雨空林白鳥飛,晨光暮色轉唏微。荒城近海魚蝦賤,野店連山稼穡稀。長吏已聞征夏稅,村農猶復歎無衣。老翁何事關心淚,痛哭柬園獨掩扉。」若樊桐者,亦可稱難弟矣。其力厚而味長,即殘荷衰柳,痛哭無衣,亦不妨其渾厚。如力薄而昧尖,即滿篇金玉鳳鱗,亦梨園之蟒玉耳。

第十七條 五言絕雖屬短章,非老手不能人妙。在唐惟太白崔國輔,及王裴唱和為佳。孟襄陽劉文房次之,餘人亦各有二一佳者。元美云:「絕句固難,五言尤難。離首即尾,離尾即首。而腰腹又不可少,妙在愈小而能大,愈促而能緩。」此論甚佳。然五絕與七絕不同,五絕多用仄韻者,其用平韻而丁整者近體也。其用仄韻而參差者,古體也。此自《子夜歌》諸小曲來,不知者乃更難耳。

第十八條 此種非名宿不辨,然亦有不作詩人,而一往輒妙者。元載妻同載入關作詩云:「路掃饑寒跡,天哀志氣人。休零離別淚,攜手入西秦。」又有一妓《詠骰子》云:「一片寒微骨,反成面面心。自從遭點汙,拋擲到於今。」此二詩豈易能乎?載妻是女英雄語,令人起敬;妓詩思精而衷苦,殊覺可憐。情至之語,不容泯滅。使文人操觚,反有未必能如是者。

第十九條 「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王元美甚愛此詩,以為五言絕之法。近見光子亮一詩,庶幾近之。子亮善書畫,嘗酒中語同社云:「昨日除夕,有侍婢乞畫,予作墨蓮花與之。題小詩云:『拈筆暗香來,生花復生葉。合貯美人旁,香與香相接。』或笑其狂,或稱其妙。予臼諸兄知此詩所以妙乎?『拈筆暗香來』者,意在筆先也?『生』之一字,以畫工為化工也。『貯』之雲者,以壁掛當瓶史也。人之香,花之香而並謂之香,香與香更不分彼此矣。」諸友稱善,子亮亦躍然起舞。細玩此詩,其運局與「黃鶯二例,而微妙遇之。元美所謂無餘法而有餘味者,豈不信夫。

第二十條 七律詩,斷斷以盛唐為法。七言絕,則不拘時代矣。盛唐有盛唐之妙者,中晚有中晚之妙者,宋元有宋元之妙者。中晚以來,不及盛唐者其雄麗耳。至若述物外之奇蹤,令人神遠;寫當前之苦境,令人酸鼻,種種不同,安可以一格拘乎。後之選者,必能窮此體之變,單主盛唐,必求之於雄麗。已為不廣,至於以「秦時明月」四字之奇,遂以為全唐壓卷。固矣,夫於鱗之為詩也。

第二十一條 予嘗見張南軒山中五言絕六首,宛然有乇裴唱和之風。又見宋人七言絕二首甚奇,一詠黃陵廟云:「東風吹草綠離離,路人黃陵占廟西。帝子不知春又去,亂山無主鷓鴣啼。」風流秀媚不減致堯,脫盡宋人本色。又有詠徽宗畫扇者,其詞云:「玉輦巡遊事已空,惟餘宸藻繪春風。年年花鳥無窮恨,盡在蒼梧落照中。」雖稍涉議論,而忠憤之懷,千秋如見,亦庶乎老杜之《雲扔》矣。吾謂宋元有宋元之妙者,聊舉以見一斑雲。

論諸家二十二條

第一條 自昔稱大家者,在晉初則有潘陸,在晉末則有陶謝;在唐初則有沈宋,在盛唐則有李杜,在中唐則有錢劉,錢劉以下則不足稱。吾以為名稱其實者,陶謝及李杜是也。名不稱其實者,潘陸及沈宋是也。康樂之人品詩品,俱不及陶。然其沈雄壯麗者,實足振江左之衰,而為唐人之嚆矢,勝潘陸之浮華遠矣。沈宋之詩,其所長者,惟對偶精丁,故排律一體,稱為獨步。謂名家則可,謂大家則非。僅勝於潘陸,而埒於錢劉耳。元美《與張助甫書》言,於古詩則知有蘇李,以及陶謝,於近體則知有沈宋李杜,此固輕重不倫。鍾譚二子自謂黜浮名而取真詩,不顧世人之笑駡,於潘陸則毒手剷除,所存者不能當十分之一,於沈宋則津津不置,皆吾所不解,願與具眼者商之。

第二條 沈宋在則天之世,始終是徹底小人。然吾所謂不當比李杜者,非以其人,即詩亦遠不及。元美有言:「讀之使人飄揚欲仙者,太白也;使人欷歟欲絕者,子美也;可群可怨正在其中,兩人能有其萬一乎?」伯敬云:「之問躁競人,其為詩深靜幽適,有絕不似其人者。」以予觀之,宋詩之精工華豔,略與沈同,惟能假作禪悟語。伯敬好渾,故不覺墜其雲霧之間。又有梁宣王魯忠王挽詞,伯敬亦極為擊節。其挽梁宣者曰:「愛賢惟報國,樂善不妨身。」伯敬評云:「宰相要明此道。」不知夫梁宣王者,武三思;魯忠王者,則其子延秀。所謂不妨身者,蓋以三思為節湣太子之所誅也。孟子「誦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伯敬乃深知苴(人者,而猶有此誤。評古人之製作者,可不慎與。

第三條 或曰:子之言誦詩者,當知其人,則論詩者先論其品,曹氏父子當何以待之?予曰:不然。論詩必兼論其人,而後詩之精神出。原非以人之善惡定詩之去留。吾夫子於十五國,蓋已然矣。即以人論,而孟德子建亦未可輕。伯敬嘗言:「曹公起手未嘗不自負,以忠義及其晚節乃有他腸。」以予論之,若操之於漠,所謂功之首,罪之魁也。其詩之自道者,細按之有真有假,如其陋桓文而希西伯者,固不免大言欺人。所雲「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又云:「烈士暮年,壯心不已」,乃其肝鬲,可盡謂之假乎?子建雖豪華公子,而亦以英雄自負。觀其《求自試表》《親親表》及《贈白馬王彪》等詩,亦可知子建之非庸人矣。吾所甚惜者,陳正字之仕則天,乇右丞之汙偽命。然子昂失於不自重,且唐之名賢,仕則天者甚眾,而不自知其非。右丞迫於不得已,《凝碧》之詩,天子諒之,而薄其罪。論世者亦可以開一面矣。予不自揣,嘗欲取漢魏以迄宋明英君賢相,忠臣烈女,與救時之豪傑,高尚之散人,各取其詩之妙者以為法。其詩則妙,而人則非,如李陵曹操之流,因存之示戒齟齬無關係者,則盡刪之。予恐辭華之士笑為腐,道學之儒,以為效仲淹之績詩也。

第四條 鍾譚之選太白,吾友宿艮虛嘗病其太刻。吾以為刻則刻矣,然太白一段不可磨滅之精神,隱於意言之表者,惟二子為深知之。如《贈新平少年》詩:「屈體若無骨,壯心自有憑。」鍾則評云:二一語可與老杜『開口取將相,小心事友生』,寫出英雄本色。」譚則云:「憑字妙,覺無主張人可恥可憐。」其《送裴十八》詩云:「臨當上馬時,我獨與君言。」鍾云:「從來無人人與言之理,人亦怪他不得。想太白當時聲名意氣有一段籠蓋人處,人亦不敢怪他。」譚云:「妙在眼中別白。若人人如是,不惟不能羅致英雄,或反傷其心矣。」送《族弟》有云:「空手無壯士,窮居使人低。」譚云:「真男子才肯如此說,其他假人故作壯語,低處實在此。」《留別諸公子》云:「寸心無疑事,所向非徒然。」鍾云:「讀此二句,俠少年何嘗不深,莫作粗莽直前者,即此數語,便合盤托出太白心事。至世所豔稱者《蜀道難》《清平調》《宮中行樂詞》,伯敬一切刪之。吾謂不選穴行樂詞》則是,不選《清平調》則非,得毋以貴妃捧硯,享受太隆,故折其聲價耶?不選《蜀道難》更不可解,艮虛謂太刻者以此。

第五條 鍾譚之選,大都以翻案見奇。於帝皇之詩則錄之,仙釋之詩則錄之,將帥之詩則錄之,婦女之詩則錄之。而文人詞客素以詩名者多不錄。故晉之潘陸,唐之楊盧,連篇累牘,揮斥無餘。彼以為帝皂仙釋女子武夫,詩出性情,無格套。而文人之詩多格套也。獨至陶杜,而不敢以文人目之,所以尊公者至矣。予嘗為朋黨言,詩家之有陶杜,如吾道之有狂狷。不知者見以為異,知之者見以為同。元亮之《讀山海經》、《贈羊長史》、《詠荊軻》、《飲酒》諸詩,俯仰古今,淋漓慷慨,有目空一世之意,此之謂陶即是杜。杜詩之《贈街處士》、《遭田父泥飲》、《在蜀中課僕》諸詩,惻怛之懷,溢於言外,此之謂杜即是陶。有能知陶杜之非兩途者,可以學陶杜矣。儲光義《田家詩同王十三偶作》神則陶,而氣則杜。元次山之《舂陵行》諭官吏諭舊部曲,神則杜,而氣則陶。然二子未嘗學陶杜也。嗚呼,此其所以為真陶杜與!

第六條 陶詩不多,吾不難其選,而難其評。其不滿子瞻外苦中腴之言,而直以「厚」之一字盡之,可謂卓識。至杜詩之去取,則稍可議矣。陶詩之妙在自然,其病少。杜詩之妙在獨創,其病多。正不必曲為之諱。但以杜之疎野者,謂之神妙,則不免貽誤後人。吾當日見宋儒謂陶詩止書甲子,所以示不臣;於宋子美知昭烈為正統,故「書」幸書「崩」,待以天子之禮。知曹氏之非正,但稱英雄割據而已矣。此語似是而實不然。陶詩之書甲子者,自安帝末年已爾。原不以晉亡之故。子美果帝蜀僭魏,則當雲漢帝東征,幸三峽乃合紫陽之綱目。今曰蜀主窺吳,不自相矛盾乎?朱子曰:「凡隱者都是帶性氣人,淵明《詠荊軻》露出本色。」又云:「老杜自比稷契,未知能否。然人品卻高,其救房琯,亦正此語,真兩公知己。大抵兩公之詩之妙,固自其人品學問中來,如字搜句剔,類學究之說書,則反增障礙。豈惟陶杜。三百篇無不然者。」伯敬云:「風人之語,有可解者,有不可解者,今人於可解者,相沿謬誤,而於不可解不必解者偏欲解之,可笑也夫。」

第七條 子與澄嵐論杜詩,澄嵐口:「老杜不盡似盛唐,吾輩但當學盛唐,不必學老杜。」予以為老杜不盡似盛唐,是也。謂不必學杜,則愚意有所未安。詩莫盛於唐,唐莫高於杜,不學老杜,將奉何人為宗主乎?若就老杜全集論。豈止不盡似盛唐,且有絕不似唐者。蓋此老之本領大,規模闊,原非唐人所能囿耳。吾蓋以虛心論之,有似初唐者,有似晚唐者,其至高有似漢魏者,其至卑有似宋人者,亦有宋人昕不為者,「入河蟾不沒,檮藥兔長生」,此非初之巧而纖者乎?「友于皆挺拔,公望各端倪」,此

非初之拙而滯者乎?「且將棋度日,應用酒為年」,此非晚之情真而流於俗者乎?「鷺鶿窺廢井,蚯蚓上深堂」,非晚之景真而流於鄙者乎?若乃其《三吏》、《三別》、前後《出塞》,渾然蘇李、《十九首》,而不襲其皮毛。《北征》詩、《彭衙行》、《麗人行》、《哀王孫》,創漢魏之所未有,而深心厚力,斷非漢魏人不能辦。且寫景宛然,逼真樂行,豈唐人所能辦乎?「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大類康節紫陽之作。三昌貴必從勤苦得,男兒須讀五車書」,則紫陽所不屑,想當日為俗人設耶?我輩學杜,但當學其似漢魏盛唐,其似初晚及宋人者,則不必效。更取王孟高岑陳伯玉張子壽佐之,則卓然大家,而無復病矣。

第八條 元輕白俗,郊寒島瘦,元美以為定評。伯敬則曰:「莫作貧寒一例看,所謂寒者,高則寒,深則寒也。」予以東野之詩高則高矣,貧寒處亦不容掩。元美又論島詩云:「『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有何佳處?而三年始得,一味淚流,故不如『秋風吹渭水,明月照長安』,置之盛唐不可復別。」此妙於論詩者也。使島聞之,自應五體投地不止。昌黎之定「推敲」也,初學之士自有佳句,而不白知反以惡句為佳句。滄浪所云:「愈趨愈遠者」,固不一島為然。然「獨行」本句自佳,但以「樹逞身」為對,遂成窮陋。茂陸改為仄韻絕,而以此安於未句,則悠然有餘味矣。

第九條 有宋諸公,其氣骨在長慶貞元之上,其學識即老杜無以過之。所以漸遠於唐者,正以其抗之使高,鑿之使深,離於風人之雅致,又以其膽粗手滑,破壞前人之成法,而開後人之惡習為可憾耳。王李諸公一概以為無足齒,似覺太過。近見袁中郎與李卓吾書雲,歐陽詩傾江倒海,直欲伯仲少陵,宇宙間自有此一種奇觀,但恨今人為先入惡習所瘴,蘇詩高古不及老杜,而超脫變化過之。予嘗謂六朝無詩,謝公有詩料,陶公有詩趣,至李杜而詩道始昌。元白歐韓詩之聖也,蘇詩之神也,其敢於狂誕如此,而於黃金白雪等詩,則大笑不肯置案頭,嘻,其甚矣。近日詩流有宗王李者,有宗鍾譚者,見予為持平之論,反以為首鼠兩端,安得起諸公相晤一堂,肆苴(雄辯,各盡所懷遇不能相下之處,吾得從十一分剖之。

第十條 晉人南渡,詩道幾亡,乃後得一陶靖節。宋人南渡,詩亦不振,乃後得一文信公,如《通監》所載,數篇已堪不朽。後人又得其《吟嘯集》《指南集》,及集杜讀之,乃知文信公不可以宋人目也。其七言律,雖雄快自喜,實未脫蘇黃一派,五言律七言絕,其佳者不減唐人,五言古七言歌行,遂逼真老杜矣。七歌本法同穀;猶惜稍傷華麗,至若「北征垂半年」、「雨雪止燕山二一首,則一味真樸,在《三別》、《三吏》之間。「歲在火鼠鄉二首,鑲奇壯烈似《八哀》詩,而無其滯,崖山歌兩句,一轉雖用東飛伯勞體,而慷慨淋漓,毫無遺恨。老杜生平之得意者,堪伯仲耳。元美於黃魯直劉改之皆有品題,而置信公於不論,此理之不可解者。

第十一條 元人有中國百年,弁州論其知名者,元好問、劉因、姚遂、趟子昂、馬常祖、範德機、楊仲宏、虞集、揭侯斯、張雨、楊廉夫十有一人。予所見者,此外亦十許人,其二三人,乃金人之人元者。然好問亦金人也。貪州云:「趟稍清利,而傷於淺;劉多傖語,而涉議論;楊師長吉,而才不足以稱之,是則然矣。」予則以宋子虛之歌行,逼真長吉,如所謂「露華洗天天墜水,燭色燒雲半空紫。髑髏無語滿眼泥,曾見吳王歌舞時」。又云:「紅捆暖踏楊花雪,絳縷問封宇宮血。鸚鵡空傳警蹕聲,春寒謹護流蘇結。」此便與長吉不遠,其他如《戰城南》、《公無渡河》等篇,亦仿佛青蓮風調。時又有薩天錫者,最精於五言律,佳者甚多,予獨愛其泳廢鍾有云:「龍虛久摧折,塵埋奈爾何。耕氓誰就認,野衲自摩挲。雅奏多年歇,銘文幾字訛。斜陽荊棘裏,寂寞伴銅駝。」穆然有興亡之感,而元美俱不之稱。《且耳日偶有所未及耶》。

第十二條 宋詩乃不及其詞,元詩乃不及其曲。宋之詩乾燥支離,不如苴(詞之溫秀。元之詩矜持拘促,不如其曲之縱橫。非獨其才之有偏至也,聲音之道,在殷周則為雅頌,東遷以後則為風,楚則為騷,漢魏則為樂府、五言古,唐則為律,宋則為詞,元則為曲。蓋隨氣運為升降,而作者不知精氣為物,遊魂為變,雖改頭換面,而性靈猶存。彼漢之騷,齊梁陳之五言古,唐之樂府,宋之詩,元之詞,則精華已竭,褰裳去之,正如丹青之妙,在古惟士女、馬牛、佛道、鬼神,至唐乃始有金碧山水,宋始有花草、禽蟲,元始有潑墨山水,極文人之雅。致士女鬼神及禽蟲設色之精工者,不復留神,皆付俗工之塗抹·顱陸張吳之遺跡,轉轉摹擬,而神理之亡久矣。有欲取《西廂》繼楚詞,而不取《九思》、《七諫》,以《水游傅》繼《史記》,而不取陳壽《志》與範曄《書》,語雖不經,而有深旨,皮相者何足知之。

第十三條 昭代之初,能詩者眾,劉文成高季迪尤其首出。《巵言》品藻謂:「季迪如射雕胡兒,伉僻急利,往往命中。又如燕姬靚裝,巧笑便佞。伯溫如劉宋好武,諸王事力既備,服藝華整,見王謝衣冠子弟,未免低眉。」深味此言,蓋猶有所未足也。吾亦不必舉兩公全集,即選本中偶舉一二,如「浮雲看富貴,流水淡鬚眉」,「夜永星河低半樹,天清元鶴響空山」,此豈必見王謝子弟而低眉?「函關月落聽雞渡,華嶽雲開立馬看」,「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豈胡兒射雕燕姬靚裝之可比哉?當是時,恭靜見心二子,僧中之傑,苴(詩亦卓犖不群。而元美不一道及,弘熙以後,弘治以前,無惑乎?其不著眼耳。

第十四條 於鱗選明詩已濫,其佳者未必盡收。吾以為理學諸公,如王文成陳公甫臭味不同者,自當別論。或其集未行海內,於鱗耳目之不及者,亦無足怪也。空同、大復其素所嚮往,元美、子相則其所把臂者,不知何故不選?大復之《明月篇》而五言律之平平者?反選至二十餘首。空同七言律佳者同多,而最傑出者則有「慶陽亦是先王地」,「苑西遼後洗裝樓」,「新廟飛沙白日陰」,「禁門曉鐘動千官」,「章門獨出緣尋子」數篇。至若「中夜悲歌泣孝宗」,則神妙逼真老杜,更無摹臨之痕,乃無一人選者。元美擬古諸體皆佳,而反錄其最粗淺之五七律。子相集中之佳者,如「萬堅蘼蕪色,秋風一夜深」,「枕簟疏秋雨,江山隔暮煙」,「秋來失俯仰,書去畏江河」,「雨氣幹江入,秋聲萬木多」,「江平低雁翼,潮落盡漁竿」,一切不選,而反選其「深語江河在,雄心日月懸」。況於國初諸作者,其佳詩之遺者多矣。澄嵐謂「不成選」者此也。予嘗以三百年來名流輩出,如《巵言》所品者,已近百人,而後來者尤眾。安所得好事家廣搜幽隱,使具正法眼者二三人,虛心斟酌,勒成卷帙,藏之名山,為千秋不朽之盛事乎。

第十五條 元美云:「方今習杜者數家,華容孫宜,得杜肉;束郡謝榛,得杜貌;華州王維貞,得杜一支;開州孫善夫,得杜骨,就其所建,亦近似耳,惟李夢陽具體而微」,予則以杜不易學,亦不易得。謂孫得其肉,孫得其骨,此吾所斷不敢信。究而言之,如空同亦止得其一支耳。空同學杜,止得其所謂雄渾者,而杜別有奇險者,婉至者,精工者,樸茂者,與夫縱橫變化者,空同皆未窺其藩籬,而況其堂奧乎。然學杜者如之何?無以杜詩學杜詩,而求夫杜學之所從出,則不銖兩揣摩,啟口聲容,已得少陵之神髓矣。

第十六條 獻吉之才,自能學杜。但當探其神髓,而不必襲其皮毛。乃獻吉多用杜詩,甚者至抄其全句。又有不必擬而凝者。如杜云:「負鹽出井此溪女,打鼓發船何處郎。」有何佳處?空同乃云:「賣魚沽酒此村口,打鼓嗚鑼何處船」,不幾令人捧腹乎?予嘗與石巢談詩至此,石巢亦笑。因謂予曰:「寧之詩有『月明汲井此村女,風急吹蕭何處樓』,此亦擬兩公者也,何如?」予曰:「此等詩固不必擬,寧之此詩,則可免效顰之醜。蓋妙在『月明風急』字,點出光景,『吹蕭』句更饒風韻,不可儕之於打鼓耳。」石巢曰:「兩公詩雖醜,而不失為古。寧之詩雖妙,而已落於今且打鼓嗚鑼之後,即繼之以『白晝蛟龍時一鬧,中流日月晚雙懸』,亦何慚於老杜乎?」予時亦心折其言。

第十七條 嘗與友人同觀邢子墨蹟帖,內一帖云:「我明詩道闋其無人,何李李王俱非當戶。」見者愕然。予笑曰:「此殆為近代詩人依傍諸公而發,不自覺其言之過也。我明詩道在,開元以後實號中興。古體雖不及漢魏,而勝於齊梁陳隋。近代體雖不及盛唐,而勝於宋元中晚。正嘉、隆慶作者雲翔,何李李王實為領袖。安得謂非當戶乎?二兀美有言:「詩至獻吉而始大,至於鱗而始高。」其評詩有者。朱子云:「今人捨命作詩,開口便說李杜,何曾夢見他腳底板?」又云:「詩從陶柳入乃佳,今只學那蹺蹊的作什麽用?」嚴則云:今諸公有以學問為詩者,有以議論為詩者,強務使事,而無一唱三歎之致。又或以罵詈為詩,詩至此可謂一厄。」予讀而歎曰:「兩先生預知有今日耶!夫以學問為詩,而多使事,則二李及弁州是也。以議論為詩,則石公及鍾譚是也。言李杜而未嘗夢見,則孫宜謝榛等是也。學蹺蹊而不中用,則今之學長吉,而墜鬼道者是也。於是一唱三歎之致,自是天淵。駡詈為詩,固不可訓,然又有當別論者。」

云:「仲默如朝霞映水,芙蓉試風。又如西施毛嬙,卻扇一顧,粉黛無色。獻吉如金翅劈天,神龍戲海。又如韓信用兵,多寡如意。於鱗如峨嵋積雪,閩苑蒸霞。又如大舶明珠,貴堪敵國。下者猶木難火齊。」乍覽之似乎標榜過情,及取二家全集反覆讀之,然後知元美之非妄。但二李之所短,未盡摘出。又所評當代凡數十百家,雖多俊語,然往往戲薄前輩,而曲護交遊。是以不厭於輿情耳。予猶記二十年前,與宿氏評詩,止知二李未免重格調,而薄性靈。十餘年來。三尺之童,矢口皆鍾譚一派,獻吉之大,于鱗之高,盡成芻狗,此真如今畫家專向沈石田與董玄宰以為絕妙,顧虎頭吳道子小李將軍之遣筆,去其款識,反以為匠晝矣。予於是不能無感。

第十八條 吾萊前輩之能詩者,自毛文簡公至先中丞,其傳者可十餘人。予幼時嘗聞給諫任公有詩云:「十年官業三春夢,半世生涯一釣竿。」太僕宿公有詩云:「匣裹五言豈是嫩,囊中萬卷未全貧。」為人傳頌,予以為二首雖佳,亦非卓絕。所以傳者,其人足重耳。任公以請東宮講學,忤世廟旨,謫為民。宿公有冰蘖聲,以大參乞骸,奉旨加京堂致仕。兩公皆祀於黌宮,宿公酷好山水,宦遊所至,必題而繪之,號為《遊覽圖》,詠佳者甚多,不能盡載。任公初與某禦史同謫,中塗分手。有詩餘忘其起句,其下云:「我今歸海曲,君自向江幹。落日雙旌動,深秋一劍寒。相看憂國淚,脈脈不能乾。」亦彷佛盛唐矣。自是以來,至於今日,能詩者隱顯存歿,又可得二三十人。予不自揣,嘗欲搜其佳者,號曰《萊風》,而恐寥寥,末堪行世。又思廣收六郡,始自於鱗,以及于文定馮文敏諸巨公集,迨今山左大社諸名公,更號曰《齊國風刪》,庶可以頡頑吳楚,第恐夫故家藏稿,社友新篇,散在千里之外者,非大力·不能郵致,令覽者有掛漏之譏也。姑識於此,以見予鑲。

第十九條 袁中郎在陶氏書樓得徐文長稿,狂呼大叫以為神物,遂序而傳之。予觀文長《燕子磯》詩云:「青山如美人,樓閣如奩裝。若無一片鏡,妙麗苦不昌。」雖涉議論,而痛快可喜。中郎《華山》詩則云:「天地如文人,精華不可刊。而其秀傑氣,常在水與山。」視文長如出一手,豈有意摹擬耶,抑偶合也。中郎苦攻,濟南甚苦。至其詩云:「此去山川應作態,一時象緯合生愁。」卻大似濟南一派,中郎詩原不一種,有似唐者,有似宋者,有似今人者,亦有今人所不肯作者。其佳處,正令人不能不愛,伯修小修皆不逮也。

第二十條 或問子甚愛《詩歸》之評選,而尤愛其評陶杜,則二子於陶杜深矣,其詩亦不似陶杜,何也?曰:「資與學各有病焉,陶杜之氣厚,而二子之氣薄;陶杜之體大,而二子之體小,夫是之謂限於資。陶杜之篇,虛實互見,而二子之詩好為虛;陶杜之語,巧拙皆佳,而二子之語偏尚巧,夫是之謂溺於習。二子之所尊者陶杜也,其學者非陶杜也。其遠尊者劉慎虛及李長吉,近之參之徐與袁。自石公倡論歸王李,今日詩人,予所識者王無竟徐大拙,皆刻意鍾譚,錢為玉劉孟門則學長吉。夫學鍾譚者,取其曠也。曠則孰曠於淵明;學長吉者取其奇也,奇則孰奇於老杜。元美論長吉雲,不可無一,不可有二。予亦嘗言,鍾譚一派之詩,如飲食之有醬醋,斷不可無,少用則令朵頤,太多則反縐眉矣。在知味者善酌之。」

第二十一條 予嘗觀蘇子瞻之制策,其所論宋朝積弊,大類萬曆之末年。嚴滄浪朱子之論詩,亦有似者。朱子云:「今人捨命作詩,開口便說李杜,何曾夢見他腳底板?」又云:「詩從陶柳入乃佳,今只學那蹺蹊的作什麽用?」嚴則云:「今日諸公有以學問為詩者,有以議論為詩者,強務使事,而無一唱三歎之致。又或以罵詈為詩,詩至此可謂一厄。」予讀而歎曰:「兩先生預知有今日耶!夫以學問為詩,而多使事,則二李及弁州是也。以議論為詩,則石公及鍾譚是也。言李杜而未嘗夢見,則孫宜謝榛等是也。學蹺蹊而不中用,則今之學長吉,而墜鬼道者是也。於是一唱三歎之致,自是天淵。駡詈為詩,固不可訓,然又有當別論者。」

第二十二條 駡詈固詩之厄,亦世之厄,與其人之厄。要當問駡之何如耳?必充其類。三百篇有不免者。《風》不必言,如《雅》之「誠不以富,亦祗以異。既醉而出,並受其福。」此非駡之巧者乎?「無拳無勇,職為亂階。投俾豺虎,豺虎不食!」此非駡之毒者乎?世道人情,不能不駡之處,雖聖賢亦不能忍。然亦不容不慎,子瞻之禍,殷鑒不遠。近者李友陶詩云:「虛憐猿背甘投老,謾笑羊頭已拜侯。」徐大拙詩云:「烏沙有鬼著人啞,白壁無靈籲主知。」皆屬駡世,而鬼著人啞,更確而奇。每誦此詩,泫然欲泣。伯敬有云:「大臣寄安危,庸即同凶族。醫以庸殺人,參苓等醯毒。」蓋為今之誤國者,往往自認為庸臣,故發此論。雖雲唾駡,實出熟腸,屈賈之騷,亦多類此。於鱗《送子相序》云:「詩可以怨,一有嗟歎,即有詠歌,使人有孤臣孽子檳棄而不容之感,遁世絕俗之悲,涅而不淄,蟬脫塵垢之外者,詩也。」惜乎於鱗言之而不能用也。

跋:

余弱冠即聞文潛趙先生著有《石室談詩蘭冊,為詩學指南。洎長晤先生裔孫,輒乞一觀,皆雲板毀已久,家無藏書,為之惆悵。丙午冬,訪膠州張稚松先生,於山中案頭真此書,丹墨筆閱再四,捧讀如獲拱壁。因借歸手錄之,而原集則仍還之。紫芝山房同邑後學毛蟄識。

輯錄

一 世傳建文生而顱骨稍偏,太祖常呼為半邊月兒。然稍長穎慧異常,一夕與懿文侍側,太祖命之詠新月詩。懿文詩曰:「昨夜延陵失釣鈎,何人移亡碧雲頭。雖然不得團圓象,也有青光照九州。」建文詩曰:「誰將玉指甲,掐破碧天痕。影落江湖裡,魚龍不敢吞。」太祖覽之慘然不樂,故有紅匣之遣侖雲(《建文年譜》,丁巳,洪武十年)

二 草莽史臣曰:崇禎辛巳,余在濰陽作《建文年譜》,至《哭良玉》詩,有「重耳未還」之句,似是結語,而不得其全,深以為恨。乃擬作一篇其詞云:「梁生出東海,皎皎冰雪姿。翱翔紫微省,吟哦紅葉詩。忠孝填肝膈,九死不肯移。熒惑人南斗,烈焰燔罘愚。蛟龍盥(猿鶴,倉皇迷所之。嗟我二三子,共為千載期。淮也至自楚,聞爾與世辭。天地信不仁,逝者寧有知。慟哭荒山暮,魑魅為我悲。子犯歸黃土,重耳未還時。」既又轉末二句作一詩云:「重耳末還時,子犯歸黃土。歸者一何樂,存者一何苦。俯斷殉難臣,仰愧開天祖。興亡有代謝,此恨無終古。懸知讀史人,千載悲壬午。」作譜之明年,歲星復次於王午,又二年而神京遂不守矣。餘深慟先帝之身殉社稷,不辱高皇,怪群臣死者寥寥,殊為扼腕。偶閱前詩,遂復作一律云:「在昔悲壬午,於今恨甲申。 一人單死難,百辟再稱臣。科目原無骨,詩書尚有神。以茲漆室女,甘作未亡人。」詞雖不工,頗稱實錄。附于年譜,藏之深山,倘得似轉輪藏頂之書,行于人世,後之君子庶幾鑒餘之苦心也。(年譜卷下,癸未,永祟元年。)

三 草莽史臣曰:「是會有弟子十人,……所游之景曰……發舒幽憤,笑傲煙霞,凡兩閱月。亦人生之難再者也。壬午重陽,流離野店,尚有黃花之倡和,而況茲勝會乎。」予嘗擬聯句一篇,即用前詩為起句,其詞云:「黃花滿地帶霜開,木落天高旅雁哀。前歲葛衣吟野店,今秋萸酒醉天臺。風塵東北休回首,雲水西南好放懷。山鬼隔林遙頂禮,分明十弟擁如來。」亦頗肖當時情境,若諸公所倡和,其奇偉卓絕,不問可知。節義文章,山靈生色。得與茲遊者其賢于金谷蘭亭當百倍也。(甲申二年)

四 冬命濟作《亡臣傳》,藏之山岩,師自敘之。……附錄:《峨眉亭詩》:「一個忠成九族殃,全身遠害亦天常。夷齊死後君臣薄,力為君口固首陽。」又神女廟有詩云:「襄王此日知何處,唯見朝雲暮雨時。」自稱東海逋臣書,蓋亦亡臣之筆雲。(丙申十四年)

五 附錄:建文至貴州金竺長官司羅永庵,嘗題詩壁間,其一曰:閱罷《楞嚴》磬懶敲,笑看黃屋寄曇瓢。南來瘴嶺千尋回,北望天門萬里遙。款睱久忘丹鳳輦,袈裟新換袞龍袍。侍臣此日知何處,惟有群鳥朝晚朝。」注曰:「此詩出鄭端筒《遜國記》,必注《楞嚴》時所作,觀此則己亥存尚在黔中可知也。「瓢」本「標」,犯懿文諱,恐屬傳錄之訛。「金竺」系宣撫,非長官司,今隸貴州貴陽府。(己亥,十七年)

六 十一月朔,宥建文諸臣族屬歸鄉,仍給還田產。……附錄:魏澤為海甯典史,當逮捕方孝孺時,藏其幼子,德宗方九歲。台人餘學夔攜之匿海島中數年,孝孺門人俞允方者收以為子,後為南昌司訓,乃復姓。謝文肅詩所云:「孫枝一葉是君恩」者是也。湯顯祖題塋台云:「方家女種落教坊,每踏青雨花臺上,則望而悲之曰:此我祖翰林公墓也,樹雙梅為之記,因地入梅都尉家而酹絕。余嘗為封植,其墓有田,春秋祀之,儀郎李三才脫其女籍,《嫁商人》詩口:『碧血誰將桑樹栽,為塋相近雨花臺。心知不是琵琶女,寒食年年掛帋來。』」(甲辰,二十二年)

七 草莽史臣曰:「予以崇禎十有七年秋七月,偕錢生兄弟避地甯海之松椒、從工午孝廉名士完,以是冬南渡,越歲有招予歸者,予不肯。」或譏尹於故土無情?予泫然曰:「故君何在而思故上乎?」憶歲除嘗作詩曰:「從來除夕不曾愁,此日逋臣暗淚流。思漢祗知遵伏臘,在陳誰解績《春秋》?雁行聲氣人千里,蝸角功名海一漚。擊楫采薇俱自靖,教兒深恐負貽謀。」又《步阿舍韻》有云:「先帝曾無十八春,深山尚有本朝人。登萊咫尺難回首,想像金陵氣色新。」蓋予所神遊者,不在故山而在江表,恨不見幾扁舟一棹,不覺讀玉華之泳而流涕也。(丙午,宣德元年。)

八 秋,師遊黃牛磯。《從亡隨筆》曰:戊申秋,濟縱師遊,至黃牛磯,師詠詩云:「嶺猿夜泣湍波激,樹上霜紅含淚色。雲愁煙慘雨冥冥,野老吞聲談故國。」朱山樵曰:「予讀建義諸詩,未嘗不為之流涕,又未嘗不為之擊節也。其古奧沈雄,逼真漢魏者,《感慨》詩第一;淋漓跌盪,則《黃冠夜泣》詩次之。此雖短章,而險勁峭急彷佛乎李賀孟郊之間。翠句之妙,如『江波猶湧憾,林靄欲翻愁。』『黃花滿地帶霜開,時見雲從故國飛。』在唐人集中亦屬佳境。若世所傳貴竹長官司二首,則太露太膚,近於擬作,雖未敢遽定其真贗,然較之《從亡》所記白爾不同。予嘗謂帝王詩與仙釋,決非文士所能作,以此觀之,詛不信夫。二戊申,三年)

九 夏五月師至武昌。《從亡隨筆》口:「師至武昌,登黃鶴樓仙棗亭,詩有『何年化鶴歸』之句。」草莽史臣曰:予向談「重耳未還」之句,已擬作五言占二首,今觀「何年化鶴歸」之句,亦似結語。然未嘗不可作起語也。復擬作五言二律,其一口:「登樓聊一眺,徙倚欲沾衣。帆指孤煙遠,山銜落照微。繁華隨水逝,幻影逐蓬飛。東望長安道,何年化鶴歸。」其二曰:「何年化鶴歸,城郭是耶非。鍾山如在眼,魂識每瞻依。瓢笠殘生苦,車疏故國稀。誰憐江漢客,淚盡黍離離。」凡京師俱可稱長安,白楚視吳則為東望,時已定鼎于燕,故謂金陵為「故國二石。(壬子,七年。)

一○ 草莽史臣口:「萬曆癸卯甲辰間,予曾聞家長兄談建文《歸闕》,有內臣狗饀炙鵝之事,又頌其流落江湖之詠,蓋伯祖中丞公所口授也。予時總角,聞此詩已能默識。後十餘載旁涉群書,乃又見讀罷嚴楞之作,即鄭端簡吾學編載黔中題壁之詩也。或者疑其為贗口,予謂真贗固未敢遽定,然『鳳輦:龍袍』亦傷太露矣。年譜既成,不揆狂瞽步韻二首,敬錄左方以示後之君子。次篇結語有,掃除恩冤,超脫死生之意,庶不負師三十九年苫行耳。嘗以語阿食和尚,和尚亦頗以為然。附錄:《和題壁詩》云:「吟詩不用苦推敲,長醉松問月一瓢。四海有心同憤懣,隻身無累且逍遙。交情生死延陵劍,世態炎涼范叔袍。睡起夢魂頻想像,大槐安國是前朝。』《和歸闕》詩云:『憶昔金華討論秋,群英濟濟侍螭頭。虛心欲效唐虞治,失計翻成赧獻流。燕子高飛天數定,龍孫遠遁鬼神愁。芒鞋蹋破三千界,歸去來兮正好休。』」(庚申,五年。)

一一 王伯馭至,足下手書捧讀未終,心膽駭裂,足下寧有此異事乎?足下之文,僕知之審矣。不惟腐氣非所以評足下,即誠腐亦不應黜如腐者,盡黜則黌宮虛無人矣。此老之狂悖乃至於此。先毛諸君居三等,豈不幸哉!昨五月十七日始考敝郡縣兩庠,僕信手四篇,未申問即出,止求一安樂窩耳,方今天下文運不敢謂盛,亦不敢謂衰。謂之衰,則維鬥介生伯宗次尾臥子勒卣諸君子,其所論著,騷暖乎追成宏而包漠宋;謂之盛,則鄉會程墨,概不見佳,如南都江右第一人尤屬可笑。吾鄉又遭此督學道奎壁無光,英雄短氣,天實為之,謂之何哉?我輩區區,一日榮枯,不足較所。可異者,聖天子留神文教,功令煌煌,草莽之臣,刻意于通經學古以資世用,而二一庸鄙有司,瞞目糊心,謬迷顛倒,令後來者無所適從。天下事自此可憂,又不獨文運之盛衰已也。大社一向杳然,徒令我西望懸懸不置。億昔僕與諸兄在枕崖先生座,謂六水日郵筒之政,不止徵文,亦可通我輩之契闊。屈指三載,並無一字,獨不有白雪為息壤乎?昨場中遘黃縣補考二友,教此寄聲孟明曹沫,僕敢以望於足下,萬千珍重,慎勿作兒女態也。五月十八日士喆再拜。(《東萊趙氏先世學行記》卷下)

《東萊趙氏楹書叢刊》

民國二十四年柬萊趙氏永廓堂刊本《建文年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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