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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851

方以智詩話 薑光鬥編纂

方以智(一六一一——一六七一),字密之,號鹿起,安徽桐城人。崇禎進士,官翰林院檢討。輿冒襄、陳貞慧、侯方域為「明季四公子」。明亡,以智出家為僧,名弘智,字愚者,又字無可,人稱桑地和尚。博學多才,精考據,通音韻,兼通天文、地理、歷史、醫祭、文學、訓詁等。論詩既反對前後七子之仿古復古,亦反對公安、竟陵之·卑近佻弱,強調「究當互取,寧可執一」。所著《通雅》,《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謂精審在楊慎、陳耀文、焦竑之上。另著有《物理小識》、《票地炮莊》、《浮山集》等。本書全錄《通雅詩說》一種並輯錄其詩話五則。

通雅詩說

一 姑以中邊言詩,可乎?勿謂字櫛句比為可屑也,從而葉之,從而律之,詩體如此矣。馳驟迴旋之地有限矣,以此和聲,以此合拍,安得不齒齒辨當耶?落韻欲其卓立而不可迄也,成語欲其虛實相間而熨帖也,調欲其稱,字欲其堅。字堅則老,或故實,或虛宕,無不鄭重;調稱則和,或平引,或激昂,無不宛雅。是故玲瓏而歷落,抗墜而貫珠,流利攸揚,可以歌之無盡。如是者論倫無奪,嫺於節奏,所謂邊也。中間發抒蘊藉,造意無窮,所謂中也。措詞雅馴,氣韻生動,節奏相葉,蹈厲無痕,流連景光,賦事狀物,比興頓折,不即不離,用以出其高高深深之致,非作家乎?非中邊皆甜之蜜乎?又況誦讀尚友之人,開疇覆代錯之目,舞吹毛灑水之劍,俯仰今古,正變激揚,其何可當。由此論之,詞為邊,意為中乎?詞與意,皆邊也。素心不俗,感物造端,存乎其人,千載如見者中也。俗之為病,至難免矣。有未能免而免免者存,聞樂知德,因語識人,此幾知否。

二 《關尹子》曰:「道寓,天地寓。」舍可指可論之中逞,則不可指論之中,無可寓矣。舍聲調字句雅俗可辨之逞,則中有妙意,無所寓矣。此詩必論世論體之論也,此體必論格論向之論也。韓修武曰:「汲汲乎惟陳言之務去。」數見不鮮,高懷不發,此誦讀詠歌之情,即天地之情也。(如天地則不舊,乾坤寰宇則舊。莊禪最與詩通,然「矢橛」、「巴鼻」,亦太粗生。理語典奧,有時亦湊。又況數百年之時文批語耶?「秋風」而為「商飈」,「曉日」而為「朝暾」,殊屬可厭。然兩間風力所轉,翻字法門。奈「黑豆」何要以體格時宜論之?假如退之生割,義山刻豔,長吉詭激,宋元樸俚,果是其人,成語成家,何妨別路。)冒以急口蝓快,優人之白,牧童之歌,與二百乎何殊?然有說焉,合人語閩人,閩語故當;閩人而與江淮吳楚人語,何不從正韻而公談?夫史漢韓蘇,騷雅李杜,亦詩文之公談也。但門吾有意在,則執樵販而問訊,呼市井而詬誶,亦各有其意在,其如不中節奏、不堪人耳何?此一喻也,謂不以中廢邊。

三 法嫻矣,詞贍矣,無復懷抱,使人興感,是平熟之土偶耳。仿唐沂漢,作相似語,是優孟之衣冠耳。天分有限,又不肯學。良工不示人以樸,不如勿作。然有解焉,不作詩論,隨人示朴,何傷乎?

四 詩以言志,言之不足,故長言之,長言之不足,故詠歎之,詠歎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一石一葉,性情畢具,誰非舞蹈毫端者乎?

五 經解曰:「溫柔敦厚而不愚,深於詩者也。」孤臣孽子,貞女高士,發其菀結,音貫金石,憤誓感慨,無非中和,故曰怨乃以興。猶夫冬之春、貞之元也。五至而終於哀,三無而終於喪。志氣塞乎天地,曾知之乎?此深于溫柔敦厚,而愚即不愚者也。苦此心之難平,困以必不能而消之,塞以不可解而置之,頓引寥闊以曠之,息諸蒙汜以冥之,亦塤篪之牖耳。至人無情,無不近情,必貌此冒語以為至語,以為至語而忌諱一切,以責永言諭志之正葉乎?時而述事,時而遊覽,時而詠物,神在其中,各有不得已者存焉,不用相強,果一真乎,無汝回避處。

六 詩者志之所之也,反復之,引觸之,比興而已矣。世亦有知比者,未可以言興也,興之為比深矣,賦之為比興更深矣。數千年之汗青蠢簡,奇情寃苦,猶之草木鳥獸之名,供我之谷呼擊節耳。何謂不可引故事,何謂不可人議論,何謂不可稱物當名,何謂不可逍遙吞吐、指東晝西、自問答、自慰解耶?故曰興于詩,何莫學夫詩,詩之廣大配天地,變通配四時。惜乎日用而不知,雖興者亦未必知也。水不澄不能清,鬱閉不流,亦不能清。發乎情,止乎禮義。詩以宣人,即以節人。老泉曰:「窮于禮而通於詩。:叢禮成樂,皆於詩乎端之。春秋律易,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皆於詩乎感之。道不可言,性情逼真於此矣。言為心苗,有不可思議者,誰知興乎?知易為大譬喻,盡古今皆譬喻也,盡古今皆比興也,盡古今皆詩也。存乎其人,乃為妙葉,何用多談!

七 有讀千載上之一言而下泣者,有誦千載上之一言而起舞者矣,此自當人之所志所造不同耳。三則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淚下。」淚下不亦誕乎?彈琴而見文王,魂來而愁蛟龍,月明而嘯峰頂,謂之誕,皆不免乎誕。

八 古人奇陵突兀,躍而騎日月之上,憤而投潢汙之中,不可以莊語,故以奇語寫之。奇者多創,創於不自知。俗人效步邯鄲,則杜撰難免矣。然而奇至極者,又轉平地,或險譯,或故問,或影略,或冷汰,或即事實敘,或無中生有。瞿唐龍門乎?通都橋樑乎?宮闕參差乎?荒邨茅舍乎?各從其類,自行其開合縱橫頓挫之致。不以平廢奇,不以奇廢平,莫奇于乎,莫乎于奇,時因時創,統因創者,存乎其人。

九 清新俊逸,子美嘗稱太白。自謂不如也耶?太白得古詩之奇放,專效之者,久則索然。老杜以平實敘悲苦,而備眾體,是以平載乎奇,而得自在者也。

一○ 姑分體裁而言之。古詩直而曲,近而遠,質淡而不賾,追琢而不劍。或以數句為一句,或分章以為篇,或平衍而突立別峰,或激起而旁數歷落,或中斷以為回環,或瑣屑而寓冷指。轉折之法,如作古文,奇矯屈詰,嘗類搖諺,殊非黔淺所能夢見也。人不能反復於三百、楚詞、漢魏樂府,烏有能蘊藉溫雅者乎?六朝組練駢儷,別為選體,佳者不數篇,傲之者似乎遒鬱,實拙滯耳。河梁十九首之後,其曹、阮、陶、杜乎?昌黎太生割,取其莽蒼可也。太白奇放,次山僕直,東野痛快,高岑取黃初之爽健,王孟取靖節之清遠,後而元白,後而宋元,各有所長,日趨纖薄,其能免乎?七言古,若李杜之奔騰,長吉之險激,文昌子初之峻踔,宋元至今,各有陡峭之篇。至於陶鑄《莊》、《騷》,風驅電卷,猶有待焉。近體因陳隋之比儷,而初盛以高渾出之,氣格正矣。調至中唐,乃稱嫺雅。刻露取快,則晚唐也。究當互取,寧可執一?杜陵悲涼沉厚,以老作態,是運斤之質也。錢、劉、皇甫之流利,義山、溫、許之工豔,香山、放翁之樸爽,何不可以兼互用之?自然光焰萬丈,寧須沾丐殘膏?後世尊杜太過者,溲泄亦零陵香矣。不善學古人者,專學古人之疵累,徒好畫龍,見真龍,必怖而走,何怪於?

一一 近代學詩,非七子,則競陵耳。王、李有見於宋元之卑纖湊弱,反之于高渾悲壯,宏音亮節,鏗鏗乎盈耳哉。雷同既久,浮潤不情,能無厭乎?青田浩浩,無所不有。崆峒《秋興》,深得老杜《諸將》之氣格,曆下、婁束,固不逮也。文長從而變之,公安又變之,但取卑近呵癢而已。竟陵《詩歸》,非不冷峭,然是快己之見,急翻七子之案,亦未盡古人之長處,亦未必古人之本指也。區區字句焉,摘而刺之,至於通章之含蓄頓挫,聲容節拍,體致全昧。今觀二公之五言律,有幽淡深峭之情,一作七言,則佻弱矣。時流樂於飾其空疏,群以帖括填之,且以評語填之,趨於亡理,識者歎產外之琵琶焉。

一二 宋後好注詩,詩有不必注者。「掛席拾海月」,海月為江焜柱,使風帆而拾蚌,是何況耶?「竹林為我啼清晝」,「王母晝下雲旗翻」,竹林、王母鳥名,襲王、蔡、魯、黃之解。且曰:「不讀萬卷,不行萬里,不能知老杜。」嗟乎,老杜之破萬卷,豈在此乎?此宋景濂所歎揎攘而叢脞者也。 一飯不忘君,有之矣。率爾詠歎,遷就而為之說,則所不必。

一三 山谷曰:「庾信止於清新,鮑照止於俊逸,不能兼互。謂北地寒,故樹有花少實,江東水鄉多蜃,故雲色馼,文體亦然,欲與白細論此耳。」然乎哉?此山谷見宗門之語,映帶表法,而取以論詩耳。其實杜意不如此也。宋以山谷為杜之宗子,號曰「江西詩派」。嚴羽卿辟之,專宗盛唐。然今以平熟膚襲為盛唐,又何取乎?

一四 「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龍文虎脊皆君馭,曆塊過都見爾曹」,「別裁偽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此子美之論也。「橫空盤硬,妥貼排夏,垠崖崩豁,乾坤雷破」,此退之所取也。讀書深,識力厚,才大筆老,乃能驅使古今,吞吐始妙。如或未然,又增噦點,且從王、孟、錢、劉入,而深造及此可耳。才各有限,學必深造,然後自用所長,豈必執一以相訾耶?崇禎工午夏,與薑如須論此而筆之。

一五 漢立樂府,《練時日》諸篇,詞皆雕組,鐃歌《芳樹》、《石流》,不可讀者。大字屬詞,細字屬聲,聲詞合錄耳。「收中吾」、「妃呼稀」、「奴何奴軒」是也。鄭漁仲集解題,郭茂倩、左克明、梅禹金,皆以其名匯之,實不可奏諸管弦也。唐宋以來,二十八調,今傳十三,無言其分合者。所謂樂府之題,約如《二郎神》、《新水令》,隨人填詞,豈據郎神、新水而解意乎?初起或然。唐之明,漠樂府題作歌者,借名自行其意耳。相傳《清平調》、《旗亭》,則絕句也,今故難強,詩人擬古,自有別致。嘗與同社約,取古一解二解之句,而各寫其懷,何不可以填詞和古,作因創之嚆矢乎?

一六 休文知四聲韻,多江南之音,豈能知陰陽七音之精乎?詩可寬葉,正韻時宜,占仍可通也。詞則必論挺齋內外中聲矣。七言二六既諧,其餘自諧,非謂可不諧也。抝體亦諧抝體之響,古風自諧古風之調。作家老手,定葉天然。

一七 「我有萬古宅,青陽玉女峰。常留一片月,掛在東溪松。」寫景乎?懷抱乎?「秦山忽破碎,涇渭不可求。」「回首叫虞舜,蒼梧雲正愁。」此老會心處,不在遠,亦不在近也。「繁霜被野草,歲暮亦雲已。黃鵠游四海,中路將安歸。」此哭途中之休歇處乎?「萬物各有托,孤雲獨無依。」此北窗之休歇處乎?

一八 虛舟子曰:「『青青河畔草』,絕不是青青河畔草,但可日呈曰青河畔草』。」知此比興外之比興否?一氣敘至他鄉異縣,忽然曰「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拘者必謂針線不績矣。乃以雙魚曲折,收以「上言加冷食,下言長相憶」,知此格否?老杜之「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為蘇州之「熱者不思火,寒者不思水」,知此格否?《鷄嗚》、《孔雀》諸篇之長敘斷結,《北征》諸篇用之,香山亦用之,而各自為致。太沖詠史,以「遇貴」、「即賤二;叩斷之,此「振衣」、「濯足」之奇格也。「壁遺鎬池君,明年祖龍死。秦人相謂曰,吾屬可去矣。 一往桃花源,千春隔流水」,此太白之奇格也。《蜀道難》、《有所思》,其以明遠之《行路》而從騷變者乎?

一九 六朝堆滯小而得爽句,故以句傳,「天際識歸舟」、「楓落吳江冷」之類是也。唐五言古以造句傳者,「狂風吹歸心」、「馬上績殘夢」之類是也。 一句之致易曉,通章之致難論,況言先乎?「劍截雲」,「攏白雨」,「割昏曉」,「海水立」,此以一字逼出。(同上)

二○ 長吉好以險字作勢,然如「漢武秦皇聽不得,直是荊軻一片心」,原自渾厚。杜陵之「馮夷擊鼓群龍趨,黑人太陰雷雨垂」,何嘗不作奇語嚇人。

二一 山谷曰:「寧律不諧,勿使句弱。用字不工,勿使語俗。故古詩中亦可過對指點,律詩中亦可直行不對。」東坡曰:「燦爛之極,乃歸平淡。外枯而中膏,淵明、子厚之流。」張為列賓主句,司空圖蘭嗚集》,皆刻峭中平淡者也。寒郊瘦島,正以冷倩寫生。台閣、《香奩》,總是監空穀響。豈以乾剝剝為清真乎?

二二 鏈字如壁龍點睛,鏈句如蟲蛀印文,鏈章如黃回舞劍,鏈意如山川出雲,使事如幡綽啼笑,狀物如大帝彈蠅,頓節如撾鼓露板,滑聲如笛弄歌喉。極工巧,極天然,極渾成,極生動,以弄丸之胸懷,出點金之手眼,其樂何如!

二三 「杵聲不為客,一弦清一心」,「禹力不到處,河聲流向西」,造語刻至,匪夷所思。謝皋羽曰:「紛紛古人呼不起。」鄭所南曰:「至今首陽山,不生周草木。」如此抉痛,非吹毛之劍乎?有一意而出之不同者:「磧裡征人三十萬,一時回首月中看」,則淒切於二夜征人盡望鄉」矣。《漢陂行》「向來哀樂何其多」,則落節深涼;「如何不飲令心哀」,則索然矣。又有一意分取其致者:退之云:「長安百萬家,出門無所之」,與「出門無至友,動即到君家」孰勝耶?「如今腐草無螢火,終古垂楊有暮鴉」,與「禾黍高低六代宮」孰勝耶?「軍敗鼓聲死」,與「霜重鼓寒聲不起」孰勝耶?庾信、吳均之「合浦葉」,太白雲「因為洞庭葉」,各自為致耳。「雨色風吹去,南行拂楚王」,「嶺上千重萬重雨,斷弦收入淚痕深」;《河梁》曰:「長當從此別,且復立斯須」;沈約云:「勿言一樽酒,明日難重持」;杜云:「別離已昨日,應見古人情」」;《豔歌何嘗行》云:「吾中道與卿共別離」,各寫警切,亦互相取。杜云:「落日辭王母,微風倚少兒。宮中行樂秘,少有外人知」,諷天寶也。義山云:「武皇內傳分明在,莫道人間總不知。」《長恨》歌辭,《津陽》百韻,颯亦激矣。懷古感今,妙在借事反復,冷風中人,不知所指。

二四 各體雖異,蘊藉則同。起《三百》之人於今,安知其不七言而長律乎?聲依永,律和聲,以樂通詩,則近體之葉律定格,謂為補前人之未備也可。愚者曰,一菀一枯,一正一變,一約一放,天之寒暑也。過甚則偏,矯之又偏,神之聽之,誰和且平。是其人,不欺其志,皆許之矣。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使人繼聲,繼其志也。詩不必盡論,論亦因時。

二五 詩未嘗不可以析理,析理之詩,非詩之勝地也。手無斧柯,奈龜山何!今問夫子曰:「手有斧柯,奈龜山何?」夫子豈再答乎?「利劍不在掌,結友何須多。」以何為劍,以何為斧乎?曰心曰性,曰靜曰理,《詩歸》望見,必極賞之。或以為彈,此禪家之醯鷄耳。況老將不談兵耶?聖人之教,書敘正語,詩以興之。苟知興之,側語反語皆是矣。禮以制節,樂以和之,苟知和之,有聲無聲皆是矣。

二六 格莫奇於《三百》。牛羊之章,先敘飲訛之狀,忽曰「牧人乃夢,變魚變旗,從而占之」,何其幻乎?采綠憶遠,忽而作計,此後永不相離。薄言觀者,冷綴便收。至於《正月》、《小弁》、《雨無》之沉悼,《萋菲》、《彼何人斯》之激怒,章法次第,最稱神品,皆非後人所能彷佛也。《離騷》之登天入水,作如何會?華胥之《鈞天》,作如何會?占詩之結婚遺鯉,書字不滅,作如何會?淵明之于戚擲杖,乞酒與年,作如何會?其指遠矣。

二七 漁父鼓泄而去,屈原似為所訶矣。且問是一人耶?二人耶?東方有一士,又曰我欲觀其人。我是誰?東方之士是誰?

輯錄

一 潛草曰:「性道猶春也,文章猶花也,砍其枝,斷其幹,而根死矣。並掘其根,以求核中之仁,而仁安在哉?二口掃除者,權奪也,欲人之讀真書耳,非必懲咽廢食也。固陋托以誇毗,而弦誦反自廢耶?夫核仁人土,而上芽生枝,下芽生根,其仁不可得矣。 一樹之根株花葉,皆全仁也,聖人知之,故老任斯文,刪述大集,與萬世共熏性與天道,豈憂其斷乎?既知全樹全仁矣,不必避樹而求仁也明甚;既知全樹全仁矣,培根也、護幹也、除蠹也、收實也、條理灌輸、日用不離也明甚。以冬煉夏,乃貫四時,則無寒無暑之在寒暑中也明甚。無妄大畜,一多相貫,兩間森羅,無非點畫,俯仰遠近,皆備於我矣。文明以止,用光得薪,雷雨出雲,有開必先,義文周孔,不能違時,酬酢佑神,此最上之神于文章者乎?道統且置,姑就文章論文章。(《通雅》卷首之三《文章薪火》)

二 文章之開合主賓,曲直盡變,於眼之予奪抑揚,敲唱雙行,何非一在二中之幾乎?以過而化其不及,以不及而化其過,以中而化其過不及,以過不及而化其中,易之參兩錯綜,全以反對顛推,而藏其不測,有悟此為文章者,張旭之聞鼓吹、觀劍器,紀昌之日承挺、貫虱心,不是過矣!(同上)

三 「款乃」,搖船聲也。此字用「款乃」音「襖靄」久矣。黃公紹案《項氏家說》日:「劉蛻集有《湖中靄乃歌》,劉言史《瀟湘詩》有「間歇靄乃深峽裏』,元次山有《湖南款乃歌》,後人因柳子厚有注雲三本作「澳靄一,遂欲音『款」為『襖』,音「乃」為『靄」,不知彼注甚明,非競音也。黃山谷不加深考,遂從而實之。」智又按,昭武嚴次山有《款乃集》,陳氏曰:三款;曰『靄」,『乃」如字,蓋『靄乃」『襖靄』,不妨竝行。」戴合溪豈未見直翁貴與之書乎?其雲三款』者『欽」之誤,『欽」有『靄;曰也。」閱《冷齋夜話》,載洪駒父曰:「柳子厚詩『款靄一聲山水綠』,「勢」音『奧』,而世俗乃分『款』為兩字,誤矣。」其第五卷,又重載一條曰:「『靄』。三老相呼聲。」此必詳考矣。《且所傳之本異乎?姚寬言今人誤合二字為一,王元美竝不引諸說,但曰:「子雲之「款乃」,湘中人泣舜之餘聲也。」此說殊支。趟凡夫作「虧款氣專附「澳靄」之聲。(同上卷四《釋詁》)

四 詩三百篇皆樂也,正調即雅樂也,樂不過高下疾徐中節而已。五經無樂,獨以《樂記》當之乎?《記》曰:「誦詩三百,歌詩三百,弦詩三百,舞詩三百。」《周禮》:「太師以教國子。」《內則》..「十三學樂,誦詩舞勺,成童舞象。」《春秋》:「大夫賦詩諭志。」猶遣風也。孔子修之以教弟子,取瑟及琴,造次不輟,故晏子有「繁弦歌鼓,舞以聚徒」之譏。子曰:「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二八經遣三,何哉?蓋以《書》治政事,《春秋》操是非,《易》窮神化。若自成童庶士,刻不相離,而泯於日用,薰陶鼓舞,則詩、禮、樂最切,而已藏易、書、春秋矣。教鯉學詩、禮,而樂亦藏矣。小子何莫學夫詩,而禮、樂亦藏矣。鄭夾瀠曰:「魏得漠雅樂即杜夔,僅能歌《文王》、《鹿嗚》、《駿虞》、《伐檀》,太和惟存《鹿嗚》,至晉又亡。漢有齊魯詩,毛注鄭箋,皆言義,不知音。六亡詩,所謂笙詩,柬哲補之,不亦贅乎?鄒肇敏曰:「《南陔》即《天保》,《白華》即《須弁》,《華黍》即《常棣》,《由庚》即《瓠葉》,《崇丘》即《伐木》,《由儀》即《菁莪》,亦一臆耳。愚者曰,雅樂拘于漠宋之泥說,終已不復。而學者無以節宣,拘則疲循,扃則大潰,愈溺於淫靡之俗樂矣。楊椒山告韓苑洛,其概也。夫元聲,冒統也,節奏樂器,實事也。聲之中節,本自易簡,不過高下、疾徐、錯綜,而合節奏為調法耳。十五字,七調,五音,三等,不能逞也。較今俗樂側調,低二字為正調,即雅矣。管色均弦,人聲依律,唐之絕句,皆人樂府。理學歌詩,林希恩歌學,譜止執一法,是則三百篇,不必旋十二律,非拘而何?聲音之故,微至之門,律度出於河洛,而未觀其通,祝敔所以節奏,而不知其用,又何言哉?黃鐘損益,猶之人身兩乳之尺度,各自為短長,而不差者也。必待截管候氣乎?倫論天然,不限古今,惟神解者,乃可與言。(同上卷二十九《樂曲》)

五 《易》則天人、性命之消息也,《春秋》則公是非之權也。雅言惟詩、書、藝、禮,《書》誡之而必《詩》興之,禮拘之而必樂樂之,聖人誘人之游心以存存也。(《東西均·道藝》)

《通雅詩說》 清刊本

《通雅》 中國書店一九九○年影印康熙姚文燮藏本

《東西均》 中華書局一九六二年排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