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張萱詩話 田南池編纂

張萱，約一六一五年前後在世，字孟奇，號九嶽，別號西園，廣東博羅人。萬曆十年（一五八二）單人。歷任中書舍人、戶部郎中。萬曆三十六年（一六○八）在蘇州為榷吏時，以焦竑勸，刻所著《疑耀》七卷。所著尚有《棠雅》及所編《內閻藏書目錄》等。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九則。

一 詩自三百篇而後，至於我明，卒未有一語可被管弦者，蓋文采有餘，性情不足也。音調出於性情，性情和而後音調諧，此天地自然之妙，不假安排者。近世有取陶淵明《歸去來辭》、李太白《把酒問月》、李長吉《將進酒》、蘇長公前後《赤壁賦》，協入聲律。宋王灼《碧雞漫志》謂之「暗合孫吳」。餘按：今人之以諸公詩賦譜諸管弦者，皆更換其句，錯綜其章，添減其字，方於聲律可諧，皆非諸公原文也。於孫吳終非暗合矣。(《疑耀》卷二《詩葉管弦》)

二 蘇東坡絕世之才，早年學詩，獨宗劉禹錫，而不及王、楊、盧、駱、高、岑、李、杜諸公。晚年雖曰學李青蓮，其得意處雖迫真，然多失於粗。止能為白居易，則以信手拈來，不復措意耳。又言「平生不好司馬《史記》」，然其文多有模仿司馬者。朱考亭謂「坡公晚年海外文字，多是信筆胡說，全不著道理」，此又非知坡公也。（同上《坡公詩文》)

三 牡丹有名醉西施者。韓昌黎詩「對客偏含不語情」、羅隱詩曰：「若教解語應傾國」、蘇東坡詩「不如此花不解語，世間言語原非真」。三公皆詠不語，而一解轉深一解矣。（同上卷三《泳花不語》)

四 風雅滅而《離騷》作，《離騷》又廢，樂府繼之。此詩之正宗也。樂府者，漢之饒歌是也。當時采於民謠，雜以趟、代、秦、楚之風。而傳世永久，訓詁為缺，至有不可曉者。自《樂府解題》出而後稍稍能發明。然今之辭存而可以測其義者，不過一十八篇耳。前後文人擬而作之，無慮百數，大率不宗本旨，或自立新意，以句讀富瞻為雄。且言語淺陋，皆失古人之意。又《解題》出於二三子之手，或智識淺薄，不能究見其微，使後之學者，無所依據。故千載之間。《兄無定論，特存其名句而已。如《思悲翁蘭篇，有「奪翁美人，梟子五、梟母六」之句，以理推之，必無五子而六母也。大意以梟為不順之鳥，言母攜其子，舍己從人而去，力不能取，故發於音聲而悲怨之。今究其義，則似是言五子與母並其數為六也。又《有所思蘭篇，乃男女相絕而相怨者，其言：「摧折之」、「焚燒之」、「與君斷絕，不復相思」，不為已甚乎!以此喻君臣，則非三一宿而後出晝」之義；以此喻夫婦，則略無忠厚之旨。豈若《氓》之詩，猶有道其宿昔拳拳不忍之意乎?餘嘗欲變其本旨，謂「與君雖絕，專思君」，庶可補於風雅而有益於世教也。尚當與博古者再詳之。（同上卷三《樂府為缺》)

五 楊用修謂顏延年《赭白馬賦》「駴出豕之敗駕」，後人改「出」為「突」，乃佳，杜子美詩「大家束征逐子回」，後人改「逐」為「將」，乃佳；白居易詩「幹呼萬喚始出來」，後人改「始」為「才」乃佳。此癡笨人前說風流也。「突」字拙，「出」字巧，「才」字俚，「始」字文。惟作者自知之耳。獨以「逐」為「將」，雖《詩》有「不遑將母」，及古樂府二母將九雛」，杜豈不知者，其用「逐」字，原有深意。婦人三從，其一從子。「逐」即從義也。意不在「將」，而在「從」。語不以「從」而以「逐」，此正詩家三昧。以「將」字易之，不亦淺乎!用修又以杜詩「江平不肯流」，謂意求工而句反拙，不及李群玉「水深難急流」、《巴渝竹枝詞》「大河水長漫悠悠」，為勝於杜。餘謂：《竹枝詞》，此何等語，可以擬杜!即「難急流」，不亦淺而俚乎!杜之妙處，全在「不肯二一字。蓋本陶淵明「日月不肯遲」、「晨雞不肯鳴」來。故「不肯二一字，杜嘗四用之：「秋天不肯明」、「干戈不肯休」、「王室不肯微」，而惟「江平不肯流」最佳。余家有小樓臨長江，每於夏漲時憑欄，輒思杜之「不肯流」句，乃詩中畫也。（同上《楊用修妄改杜詩》)

六 謝靈運詩「掛席拾海月」，有謂「海月系水族一物，似水母而非，大如鏡，白色，正圓，其柱如搔頭，甚佳」。此癡人前說夢也。海月，海中之月，「拾」字乃古人用字之巧，若以拾水族之物，有何意味?（同上《海月》)

七 先輩謂杜詩、韓文，無一字無來歷。余謂自古名家皆然，不獨杜、韓兩公。他且勿論，即作古選體，有一字不從漢魏中來，便不是古選，作律詩，有一字不從盛唐諸公中來，便不是律詩。故唐選體之所以不及漢魏者，是以唐人字眼作古選；宋律詩所以不及唐者，是以宋人字眼作唐律也。（同上《詩文必有所本》)

八 「楚詞」，屈原諸作，有用韻者，有二一句即改韻者，有全篇不用韻者。當原之時，四聲之學尚未出，或皆用當時土語自可葉，後人以今所行韻語讀之，自不可葉耳。但「三百篇」在原之先，而以今韻葉之，又無不通。楚之土語，豈真南蠻鴃舌之音耶?先儒以孔子采列國之詩為《國風》，獨不及楚為疑。余意楚在當時，亦有詩可采，或亦如《離騷》之用土韻，不可施於管弦。故孔子不之采耳。有謂孔子修《春秋》，隊夷狄待楚，故不采其詩。是亦一說，然秦亦猶楚也。而《秦風》十篇，尚序於《豳風》之上。豈以平王束遷之時，秦仲之孫，能以兵送，亦能尊王者，不如楚之僭王耶?（同上卷四《孔子采詩不及楚》)

九 元微之《放言》五章，餘讀之，殊未見佳處，白樂天乃謂其「韻高而體律，意古而詞新，雖前輩深於詩，未有此作」。豈古人評詩止以意不以詞耶?（同上《《元微之詩》)

一○ 元白齊名，且相友善。白公無兒，世皆知之，微之亦無兒，世未知也。微之整比舊草，以詩寄樂天云：「天遣兩家無嗣子，欲將文集與他誰?」（同上《元白皆無兒》)

一一 「楚詞」《九歌》，實十一篇。乃知「九」者，非篇數也。或云：「九者，陽數之極，故陽九乃否極之會。屈原取以名篇，自喻其不得志之極也。」此亦有理。（同上《九歌》)

一二 典謨之文，三一百篇」之詩，為萬世詩文之祖者，以其古而能奧也。然於述事說理，又未嘗不顯白。若歐蘇之文二兀白之詩，則一以顯白為主，殊無一毫古奧意，何以為詩文?（同上《詩文顯白古奧》)

一三 宋玉《招魂》，為屈原而作。是時屈原尚未沉江，宋玉見其放斥愁懣，恐其魂魄已先散去，其身不能久存，故招其魂，使返於身。非如今，人已死而招其魂也。（同上《宋玉招魂》)

一四 四言詩自《三百篇》後，絕無繼者，獨韋孟稍近之。漢魏而下，詞既偶麗，氣亦緩弱，至顏陸諸篇，大非風人之旨。茂先《勵志》、淵明《停雲》，雖雲古質，然尚不逮陳思王，況雅、頌乎?故作四言者，必以《三百篇》為法。而五言古，必取材於漢魏。蓋建安諸子，猶有占風，特華采過之，故渾厚不逮耳。若潘、陸、陶、謝，則去漢遠矣。五、七近體，唐初沿陳隋之習，雖音響鏗鏘，藻思麗逸，而風骨未備。李、杜、王、孟、高、岑諸子繼作，陶熔變化，集厥大成。至於錢、劉、元、白，則涉於淺易而才力頗弱。故作者罕尚焉。（卷五《詩法》)

一五 樂府本以被管弦者，今所傳古樂府詞，多不可讀。沈休文曰：「樂人以聲音相傳，大字是詞，細字是聲。聲詞合寫，愈傳愈訛。至今遂不得其解耳。」故後人作古樂府，止用其題，不襲其意，亦不諧其調。如《朱鷺》，則詠鷺之色；《艾如張》，則詠射難事。或五言，或七言，或近體，或歌謠，皆如詠物體。蓋自魏而後皆然，不特唐人也。至於可被管弦與否，不復問矣。（同上卷六《祟府之誤》)

一六 占之詩自二言以至七言止耳。後人有八言，以《毛詩》「十月蟋蟀人我牀下，我不敢效我友自逸」為八言之始，獨未有九言者。摯虞《流別論》曰：二洄酌彼行潦挹彼注茲」，指為九言。」余檢諸本，皆云：「《洄酌》之章，章五句」，則非九言明甚。顏延之亦云：「詩體本無九言，將由聲度闈緩，不協金石。」故仲治雲然耳。今之詩有九言者，其法非古也。（同上《九言詩》)

一七 「池塘生春草，園柳變嗚禽」，靈運猝與景遇，因以成章。故常自稱此語，得之神助。客有以此問王荊公：「不知此詩何以得名於後世?何以得罪於當時?」荊公曰：三池塘生春草」,言王澤竭也；『園柳變嗚禽』言物候變也。」當時以此服荊公之博，殊足一笑。以此論詩，則從古稱詩者，何往而不得罪?荊公非惟不知靈運，亦不知詩矣。（同上《王荊公不知詩》)

一八 古人《宮詞》，唐王仲初建一百篇，宋王禹玉珪六十七篇，蜀花蕊夫人九十八篇，宋甯宗楊後五十篇。此世所共傳也。宋元豐初有宦者王紳效仲初，亦作《宮詞》百篇，則世無傳焉。偶於他書，得其二篇。《太皇皇太后生日》詩云：「太皇生日最尊榮，獻壽宮中未五更。天子捧觴仍再拜，寶慈侍立到天明。」《太后幸景靈宮駕前露面雙童女》詩：「平明彩仗幸琳宮，紫府仙童下九重。整頓瓏璁時駐馬，畫工暗地畫真容。」二詩亦有思致，其餘必多有可觀者。豈以其出於奄竪輩，故不傳耶?第古今此輩能文者絕少，安可以人廢言也。寶慈二字，宋史不載，當是皇太后宮名，雙童女露面，則當時從幸女侍皆帕覆首也。此亦宋制，諸書未詳者。（同上卷七《宮詞》)

一九 占人皆以顏謝並稱，至今宗之。余謂顏不及謝，非止一塵。謝詩奇拔意多在言外，即鮑明遠「初日芙蓉」之喻，亦止言其色澤耳，未足以盡謝之妙處。若顏則一以組織為工，間作老學究口吻。無論全集，即《昭明》所選，顏詩已不及謝詩多矣。（同上《顏謝優劣》)

《疑耀》 道光二十五年南海伍氏家刻《嶺南遺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