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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煌言詩話 朱崇才編纂

張煌言（一六二○——一六六四），字玄著，號蒼水，浙江鄞縣人。崇禎單人。弘光元年二

六四五），清兵陷南京，與錢肅祟等起兵抗清，奉魯王監園，據寧浙東山地和沿海一帶。賜進士，加翰林院編修。後桂王遙授東閻大學士兼兵部尚書。與清軍戰於東南，克四府三州二十四縣。清康熙三年被俘，不屈而死。煌言上詩文，「其氣昌明而宏偉，其辭贍博而英多」（徐孚速《張蒼水集序》)。有《張蒼水集》。本書輯錄其詩話五則。

一 甚矣哉，懼愉之詞難工，而愁苦之音易好也。蓋詩言志，懼愉則其情散越，散越則思致不能深入；愁苦則其情沈著，沈著則舒籟發聲，動與天會。故曰詩以窮而益工，夫亦其境然也。曹子雲霖……與予論國事之廢興，悲滄桑之變易，感人心脾。稍稍出舊什新篇相示。予既歎其工，而未始不哀其節苦而神悲也。年來雲霖膺帝眷，秩中丞，或佐雄師入江，或從名藩泛海，山河之感切中，湖海之勝娛外，累牘連篇，無非騷雅。予方聚旅北道，與雲霖蹤跡離合恒相半，雲霖每以新制見寄，報作十日喜，復作十日愁，是何其思深入，其情沈著也。工固至此哉，觀止矣。然後知愁苦之音，果勝於懼愉之詞也。茲雲霖將削稿以付剞劂氏，貽書問序於予。予謂予非知詩者，即雲霖亦寧待以詩傳?惟是雲霖之境遇，子與雲霖之交遊，不可不借詩以敘次其大槩耳。若夫太白之詩而仙，少陵之詩而聖，以及沈宋沉鬱，王孟悲涼，擬之雲霖，或同或異，則予同年徐閻公必有定論矣。(《張蒼水集》第一編《曹雲霖中丞從龍詩集序》)

二 祖龍一炬，六籍煙飛。然博士掌故，猶未焚也。迨咸陽三月火，而經史無餘燼矣。乃後世不罪羽而罪政，何哉?殊不知樞不蠹，流不腐，文章一道，獨陳陳相因，毋寧付之祝融之為快也。究之秦皇焚書而書存，漠儒窮經而經亡。嗚呼!是豈焚之罪也哉?況乎風雅之林，日趨於新，而動輒刻劃開寶，步趨慶曆，譬之寒灰，其能復然乎?夫焦尾之桐，出爨而宮徵始發；火浣之布，經焰而色澤彌新。物固有待焚而成其貴者矣。胡陳子文生則又以「未焚草」名篇，吾知之矣。年來烽舉燔燧，奚啻秦楚之際。幾疑此日乾坤，劫火洞燒，而文生夷猶其間，每遇名勝，輒欲焚魚；凡經倡和，都令焚硯。一吟一詠，簇簇能新。若鑽燧槐偷，遞相代換，非未焚也。蓋有不可焚在焉。余因謂文生，《法言》有之：火滅修容，戒之哉!火攻固出下策矣。（《同上《陳文生未焚草序》)

三 世之辟佛者，率以浮屠氏為外教。而瞿曇氏亦往往逃於枯空，謂不如是則非禪也。然束林思遠，白社風高，未嘗不陶情吟嘯，則詭於禪之外非禪，而拘於禪之中者亦非禪也。夫善《易》者不言《易》。今使進禪而賦詩，而字摹貝葉，句勒曇花，則亦偈而已，何名為詩?夫詩本性靈，而憚亦性靈，要自有活潑潑地者。此即禪機也。普陀端公者，吾未知其禪理何如，而微吟高詠，絕非枯空者可比。彼豈欲以詩名嗚哉?毋亦禪機所觸，不禁其灑灑洋洋矣。餘偶得其數什而諷之，固無貝葉曇花風味，以是知端公能超越於禪而不拘於禪者也。端公之師朗公，有《秋興》數十首，清微婉淡，業剞劂傳世。端公復能繼其宗風，真不愧傳衣鉢矣。是為序。（同上《僧履端詩序》)

四 從來儒墨分席；然詩律可通於禪，禪鋒每寄於詩。是何以故?蓋詩家格律甚精，不避空虛三昧；而禪家機鋒相觸，原具風雅三摩。故禪有摩而詩亦有魔，而詩稱聖禪亦稱聖：超悟者本無殊趨也。芥舟上人以遠公宿根，得生公妙解，振錫名山；玄風崦曖，憚悅之余，遂成梅岑新詠。騷耶偈耶?讀之如坐光明藏矣。是使騷人雕風鏤月，總是拈花；釋子說乘參宗，無非夢燦。提起法幢，高翻騷甓；直疑大士現身，豈僅老僧饒舌。則滿恒河皆詩也，滿恒河皆禪也。有聲聞者，當作如是觀；即無色相者，亦當作如是觀。（同上《梅岑山居詩引》)

五 餘自舞象，輒好為詩歌。先大夫慮廢經史，屢以為戒，遂輟筆不談。然猶時時竊為之。及登第後，與四方賢豪交益廣，往來贈答，歲久盈篋。會國難頻仍，余倡大義於江東，皺甲敲幹，凡從前雕蟲之技，散亡幾盡矣。於是出籌軍旅，人典制誥，尚得於餘閒吟泳性情，及胡馬渡江，而長篇短什，與疏草代言，一切皆付之兵燹中。是誠筆墨之不幸也。餘於丙戌始浮海，經今十有七年矣。其間憂國思家，悲窮憫亂，無時無事，不足以響動心脾。或提師北伐，慷慨長歌；或避虜南征，寂寥短唱。即當風雨飄搖，波濤震盪，愈能令孤臣戀主，遊子懷親。豈曰亡國之音，庶幾哀世之意。乃丁亥春，舟覆於江，而丙戌所作亡矣。戊子秋，節移於山，而丁亥所作亡矣。庚寅夏，率旅復入於海，而戊子、己醜所作又亡矣。然殘編斷簡，什存三四。迨辛卯昌國再陷，而亡什之三。戊戌覆舟於羊山，而亡什之七。己亥長江之役，同仇兵炤，予以間行得歸，凡留供覆瓿者，盡同石頭書郵，始知文字亦有陽九之厄也。年來歎天步之未夷，慮河清之難俟，思借聲詩，以代年譜。遂索友朋所錄，賓從所抄次第之。而餘性頗強記，又憶其可憶者，載諸楮端，共得若干首，不過如全鼎一向耳。獨從前樂府歌行，不可復考。故所訂幾若廣陵散。嗟乎，國破家亡，餘謬膺節鈸，既不能討賊復仇，豈欲以有韻之詞，求知於後世哉?但少陵當天寶之亂，流離蜀道，不廢風騷，後世至今名為「詩史」；陶靖節躬丁晉亂，解組歸來，著書必題義熙；宋室既亡，鄭所南尚以鐵匣，投史眢井，至三百年而後出。夫亦其志可哀，其情誠可念也已。然則何以名《奇零草》?是帙零落凋亡，已非全豹，譬猶兵家握奇之餘，亦雲餘行間之作也。時在永曆十六年，歲在壬寅，端陽後五日，張煌言自識。（同上第二編《奇零草序》)

《張蒼水集》 中華書局一九五九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