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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說詩話 劉明今編纂

董說（一六二○——一六八六），字若雨，號西庵，又號鷓塢生，湖州南潯（今屬浙江吳興）人。董斯張之子，為明季諸生。幼承家學，後師事張溥、黃道周，精研五經，尤邃於《易》，方言地志、星相釋老之學，靡不深究。明亡，改姓名曰村蹇，皈依靈岩僧繼起，名之曰元潛，屏跡豐草庵。後更名南潛，字月涵，主堯峰寶雲庵。出家幾三十餘年，足不履城市，淄素宗仰，鳥禪門尊宿。其學贍博，所著有《豐草庵詩文集》、《七固考》、《易發》、《漢饒歌發》、《棟花磯隨筆》、《南潛日記》、《西遊補》、《雜著》等。文章恣肆曼衍，不拘古文家章法；詩亦如之，自寫心聲，多磊落不平之氣。論詩力破唐、宋門戶，好古而不拘於古，喜創新論，時時附會易理釋教，強為索解，不免遇求新異之譏。本書輯錄其詩話六十三則。

一 七月甲寅作《焚研誓辭》，丙辰燒雜文，丁巳理篋中舊詩。己未受兒《占樂府發》。學道十年不到古人大休歇地，非獨神骨懦，亦筆墨累也。閱發憤夜登曉寒樓，慟哭古佛之前，作《焚研誓辭》，其文曰：稽首大覺尊，玄潛不蚤背塵棲玄宅靜，綺語自障，今日已後，永絕文字，鏤骨銘心，盡未來際。不斷綺語，崇高苦因；不斷綺語，道岸不登；不斷綺語，離叛佛心。故越二日而燒雜文矣。餘年十六、七輒喜手評古人之書。評後輒悔，悔輒更評，更評復悔，悔輒欲自焚，乃不果焚也。今已志在青鞍布襪，因掩戶啟篋，縱陳癸未已前手評諸書，凡數百卷，悉焚之。是日誤焚乙酉雜文一卷、丙戌悲憤詩一卷。其明日兒樵等集豐草庵，長跪號泣曰：「大人何至是?大以求古出世，聖人之道，棄家遠遊。小子何知，豈敢以口舌爭也。然大人平生欲身扶六經之墜，日痛心風雅衰危也。幸大人為圖書緩行。」余呼兒前曰：「止，我墮文字因緣幾三十年，今復以未焚殘稿留，是重自墮也。」樵、耒復泣曰：「大人縱未能改新誓濡牘長吟也，聊集舊文布人間乎?則樵等死而更生。」餘歎曰：「我病不能斷文字緣、斷人間緣矣，我安能詰屈從人間世流布詩文也。我少未嘗為詩，為古文辭，為古文辭不一年、二年輒自愧且悔，悔輒欲自焚。一焚於癸未之冬，焚庚辰已前之文無遺也。再焚於丙戌之秋，焚辛王雜著及十餘年應制之文無遣也。又甲申、乙酉詩歌一編，誤以為應制文俱焚焉。丙申焚書，則餘之三焚書也。乙酉文、丙戌詩之誤焚，則餘之再誤焚也。遺文銷落，意不存矣。我故舊半死生矣，我愁坐一室中絕往來尺犢十年矣，世漸無知我者。知我者一、二人，投以詩，惟涕泣讀而藏之，不敢答矣。情之不能忘也，往來於懷，或中夜挑監，私擬酬和之詩，詩成又涕泣，反覆長吟而藏之，亦不復寄矣。集中贈答非仲、文初、孝章諸詩是也。今世之詩傳人間者無此例也。且我不能如世之詩珠聯漢魏、壁合三唐也，不能如世之詩赫然假聲光於賢豪長者也，不能如世之詩鬼言無蒂、沈墮秋煙也。耽情于方外，合社於漁樵，游夢於山經，孤癖於香法，古人我不敢凝，今人我不能以為侶。今世之詩傳人間者亦無此例也。」樵、末曰：「傳詩文非以例也，敢請。」餘曰：「汝於詩文癖矣，今不示汝，汝謂我自匿。」於是出篋中未焚書，紙亂編繁，大索一日，得庚辰已後雜文、丙戌已後詩歌各十餘編，手授樵等。越一日，復呼樵來前，授《古樂府發》未成之書一編，謂曰：「我今年二月於律呂經緯邈然遠想，得風騷情性之至，讀古樂府如縱轡天街也。自我作《古樂府發》則不復作韻語，蓋復自悔其詩矣。：《董若雨詩文集》卷首《豐草庵詩集自序》)

二 烈士暮年，壯心不已。悲夫，往日無窮，豈可長念。……先生（趟長文）既不得志，益縱心詩、古文辭。余居潯之南，先生之廬潯之西，日相過從，數往時事，皆泣下。然先生春秋高，意氣如壯，自謂我十年後猶能策蹇驢走萬里外，未衰也。其為詩歌莽莽然奇澹，頃刻千言不竭。詩者多矣，莫能出先生上者。昔子瞻語劉景文生平少快意事，惟作文章，意之所到，筆力曲折無不如意，自謂人間樂事無腧此。今先生雖老，布衣雖貧，雖歲晏且病，雖故人晨星稀，有詩如此，可以樂矣。（同上《豐草庵前集》卷三趙長文先生乍醒草序》)

三 ……觀介盟之文，不為雕繪，不為鬼神。雕繪無實，鬼神無端，一切不犯筆墨，置心太初，欲還舊觀。而燕銘言介盟之人，讀書講道義，甯古毋今，甯異毋同，故號曰介。文端行立，是亦余之樂見聞也。（同上《豐草庵前集》卷二《介盟序》)

四 既不得志於有司，文士不可為。客有言神羅者，輒欲學神羅。叩其術，必絕思慮、禁悲憤，所以思長生者欲用其才智，不思不慮，雖壽千歲，土梗爾。又天賦憤性，見聞不合，毛髮如戟，神羅不可學也。已而欲學兵，負薪無力，一旦棄儒衣冠，左挾雕弓，右佩寶刀，國家練兵數十年，豈需此羸將軍哉。搖搖懸旌，終日憂歎。嚴子既方寓書於餘，與甫草詩俱來。甫草文章霸一代，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與之言，益人意氣，豪傑士也。不得其平，憤發不可止，拔劍擊地，散發問天，當此之時，怨而詩。挾小四海，卑視萬古，或鼓或罷，或泣或歌，當此之時，狂而詩。榮乖街逆，多臥少起，以藥為漿，日永夜長，當此之時，病而詩。讀甫草詩，餘更欲學詩也。（同上《豐草庵前集》卷二《計甫草詩序》)

五 樂亡文亦亡矣。……是故漢時文章近古，猶有詩書之遣風。其後樂音漸失，聲教墜地。曹操平劉表得漢雅樂郎杜夔，所得於三百篇者惟《鹿嗚》、《縐虞》、《伐檀》、《文王》四篇而已。太和末，又失其三。左延年新得惟《鹿嗚蘭篇，謂之東廂雅樂。至晉室而《鹿鳴》無傳矣。鄭漁仲日：「自《鹿嗚蘭篇絕，後世不復聞詩矣。」嗚呼，自《鹿鳴蘭篇絕，後世不復聞文矣。豈非天哉，豈非天哉!今夫赤縣九州，操筆布辭，亦何可勝數也。其言皆綴而無章，其音皆濫而消亡。蕩蕩中原，聚聾為狂，幹秋萬歲，莫知其鄉。夫衣冠帶劍而游乎裸國，見者則鳥奔獸逝，是何也?人莫不怪其所無。今天下無文矣，雖有霖雨崩山，亦可以破琴不鼓矣。（同上《豐草庵文集》卷一寧又亡論》)

六 陷堅拔固曰攻，神武剖裂曰斷，天矯馳驟曰行，中流嶸峙曰立，會同簡練曰斂，刻削膚革曰剝，屈郁錯繆曰結，逍遙棲泊曰息，宣示珍異曰旌，除舊佈新曰濯，復合重關曰護，遁甲潛兵曰伏，援前翼後白輔，指此見彼曰監，欣賞閒暇曰皙，凝射的爍曰點，假物結構曰象，拔言震驚曰警，意氣嗚舒曰傾，繩故增華曰演，變易號令曰奪，讚歎淋漓曰吟，微言吐納曰漏，絕道不攀日奮，飛翔浮湧曰躍，髻髴形響曰傳，倒行逆施曰擢，避實乘虛曰沖，俯仰編連日絡，異類感激曰交，偃蹇旁戾曰挺，積聚高危曰築，層級徐引曰導，轉運形骸曰蛻。攻以辟其地，斷以畫其域，行以流其精，立以鎮其瀉，斂以貞其材，剝以燭其幽，結以儲其氣，息以調其倫，旌以榮其體，濯以別其同，輔以廣其助，監以肆其風，護以襲其實，伏以奇其兵，翫以逸其志，點以耀其神，象以露其威，警以發其寢，傾以壯其居，演以席其都，奪以新其命，吟以頤其想，漏以惜其旨，奮以驅其難，躍以鼓其勢，傳以永其思，擢以厲其勇，沖以怒其鋒，絡以總其權，交以窮其變，挺以蔚其枝，築以迎其敵，導以窈其徑，蛻以昭其靈。大哉，惜乎非至神者孰與矣；異戰，交乎非至精者孰與矣。文道悠遠，通術三十有四，得則文從字順，失者章句崩逆。敢告司墨。（同上《豐草庵文集》卷一甯又術解》)

七 凝古樂府者有二： 一當也，一擬也。當者當其位也，非擬也。擬者擬其名也，擬其聲也，擬其辭也。漢有《朱鷺》、《思悲翁》等二十二曲列於鼓吹，謂之鐃歌。魏文帝使繆襲改造十二曲曰《楚之平》、《戰榮陽》、《獲呂布》、《克官渡》、《舊邦》、《定武功》、《屠柳城》、《平南荊》、《平關中》、《應帝期》、《邕熙》、《太和》，謂改造新音，當漢樂之位也。《楚之平》者當鐃歌之《朱鷺》也，其辭曰：「楚之平，義兵征，神武奮，金鼓嗚。」此與古《朱鷺》異矣，不可謂之擬《朱鷺》也。《戰榮陽》者當鐃歌之《思悲翁》也，其辭曰：「戰榮陽，汴水陂，戎士憤怒貫甲馳，陣未成，退徐榮，二萬騎，塹壘平。」非擬《思悲翁》也。《獲呂布》者當鐃歌之《艾如張》也，《克官渡》者當鐃歌之《上之回》也，《舊邦》者當鐃歌之《翁離》也，《定武功》者當鐃歌之《戰城南》也，《屠柳城》者當鐃歌之《巫山高》也，《平南荊》者當鐃歌之《上陵》也，《平關中》者當饒歌之《將進酒》也，《應帝期》者當鐃歌之《有所思》也，《邕熙》者當鐃歌之《芳樹》也，《太和》者當鐃歌之《上邪》也。如吳曰《炎精缺》，至曰《靈之祥》，皆當鐃歌之《朱鷺》，而《炎精缺》曰：「炎精缺，漢道微，皇綱弛，政德違。」則擬《楚之平》之聲也。穴靈之祥》曰：靈之祥，石瑞章，旌金德，出西方。」則擬《炎精缺》之聲也。宋何承天《思悲公》篇：「思悲公，懷袞衣，束國何悲公西歸。」此擬《思悲翁》之名也。梁王僧孺《朱鷺》曰：「因風弄玉水，映日上金堤。猶持畏羅繳，未得異鳧驚。」此擬《朱鷺》之名也至傅玄《董逃行》、《曆九秋》篇者，此擬《董逃》之聲也。夫樂府緣情結響，不可擬也。然《楚之平》當《朱鷺》則當，而未嘗擬也。或擬其名而不曲求其聲，或擬苴（辭而不強傅其義，則擬而不盡擬矣。世言占樂府宗於鱗氏，余讀於鱗《大風歌》曰：「大風沸兮雲薄天，驅萬乘兮紛來旋，紛來旋兮沛之宮，士桓桓兮福攸同。」《李夫人歌》曰：「寤耶夢耶?就而視之，包紅顏，其弗明。」嗚呼于鱗氏烏知樂府，于鱗之古樂譬之若舊碑之臨摹也。（同上《豐草庵文集》卷二《祟府擬》)

八 風雅頌為參伍，視其所起者也，陽道也；興賦比為參伍，視其所成者也，陰道也。風雅頌三詩當《既濟》之三律。其於卦畫，風為乾初，以當震；雅為乾二，以當坎；瞠為乾三，以當艮。興賦比三詩當《未濟》之三呂，其於卦畫，興為坤初，以當巽；賦為坤二，以當離；比為坤三，以當兌。體為內卦，用為外卦，一內一外天倡地和。故《詩》有六十四變、三百八十四爻，當《易》之數也。夫風雅頌三者，始於詩之類，至句而止；興賦比三者，始於詩之篇，至字而止。積字成句，積句成章，積章成篇，積篇成類，故風雅頌始於詩之類，至句而止者，天交於地之象也。興賦比始於詩之篇，至字而止者，地交於天之象也。以事辨類之風雅頌：詩之在侯國者，風之類也，國風是也；詩之在朝廷者，雅之類也，小雅、大雅是也；詩之在宗廟者，頌之類也，頌是也。以指辨篇之風雅頌：緣事而起，而言之指微，風之篇也；言之指顯者雅之篇也；言之指奉重者頌之篇也。以音辨章之風雅頌：聲韻之動而流行者，風之章也；聲在動靜之間端以亮者，雅之章也；聲韻之靜肅而幽沈者，頌之章也。以義辨句之風雅頌：義之出於無者，風之句也；義之出於有者，雅之句也；義之出於形容者，頌之句也。此風雅頌之辨也。以思之遠近辨篇之興賦比：其思之發遠於事者，興之篇也；思之發近於事者，賦之篇也；思之綢繆於事而加擬議者，比之篇也。夫興生於無者也，賦生於有者也，比生於有之後者也。故先興、次賦、終比，則先後自然之序、遲速之分也。夫興者，猶西方之書所謂威音已前者也；賦者猶所謂現量者也；比者猶所謂比量者也。以辭之偏重辨章之興賦比：辭之多興而少賦者，興之章也；辭之偏重於實者，賦之章也；辭之偏重於比擬者，比之章也。以托物辨句之興賦比：托物而言而不可測者，興之句也；其可測而直者，賦之句也，其可測而曲呢者，比之句也。以六書辨字之興賦比：字之太遠於本事者，興之字也；字之切於本事者，賦之字也；字之宛轉於本事者，比之字也。此興賦比之辨也。《周禮》太師教六詩，曰風、曰賦、曰比、曰興、曰雅、曰頌，其六詩之位則虛實陰陽之定分也。風以無為體，虛之虛者也；興以無為體，實之虛者也，故風與興相當也。賦以有為體，實也；雅以有為體，實也，故賦與雅相當也。比以形容為體，虛之實也，頌以形容為體，實之實也，故比與頌相當也。風雅頌為參伍，興賦比為參伍，然《周禮主八詩曰風、曰賦、曰比，以風入雅（按上下文意，應作賦）、比；曰興、曰雅、曰頌，以興入雅、頌，其故何也?天地不交，則萬物不生，風與興易位而交成者也，亦示其通變之象也，亦示其虛實之劑也，以風與興同位而通也。（同上《豐草庵文集》卷二《六詩測》)

九 六詩之體易知，其用難明也。如《既醉》曰：「天被爾祿。」以事辨類之風雅頌，則大雅之詩也；以指辨篇之風雅頌，則《既醉》為頌之篇也；以音辨章之風雅頌，則《既醉》第七章為頌之章也；以義辨句之風雅頌，則「天被爾祿」為頌之句也；以思之遠近辨篇之興賦比，則《既醉》為賦之篇也；以辭之偏重辨章之興賦比，則《既醉》第七章為賦之章也；以托物辨句之興賦比，則「天被爾祿」為興之句也；以六書辨字之興賦比，則「被」為轉注之字，為比之字也。此六詩之體，易知也。「天被爾祿」句之興，章之賦也，靜也，體也。「天被爾祿」句不必興，章不必賦也，動也，用也。沈湘之客哀傷君父，為之賦「天被爾祿」，用之風也。遊名山者，為之賦「天被爾祿」，用之興也。為其天被爾祿也，為之賦「天被爾祿」，用之賦也。祝其子孫之祿也，為之賦「天被爾祿」，用之比也。如此則天被爾祿，不如此則不天被爾祿，於是為之賦「天被爾祿」，用之雅也。為之賦「天被爾祿」以頌其德，用之頌也。沈湘之客哀傷君父，逆其言以刺譏，故謂之風也。遊名山者義不涉也，故謂之興。為其祿也而賦，謂竹曰竹，謂木曰木，故謂之賦也。祝其子孫也而賦，舉古言今也，舉彼言此也，故謂之比也。如此則祿，不如此則不祿，煌煌然正大之言也，故謂之雅也。頌德則形容之至也，故謂之頌也。《漢書·杜欽傳蘭》云：「佩玉晏嗚，《關雎》歎之。」說者言後夫人雞嗚佩玉去君所，周康王后不然，故詩人歎而傷之。又漢明帝詔云：「應門失守，《關雎》刺世。」此言《關雎》之用也。毛公曰：「微子至於戴公，其問禮樂廢壞。」有正考父者得《商頌》十二篇於周之太師，以《那》為首，此商頌之體也。《史記·宋世家》言襄公之時修仁行義，欲與盟主，其大夫正考父美之，故追道契、湯、高宗，殷之所以興，作《商頌》。此言《商頌》之用，而遷失其傳也。……(（同上《豐草庵文集》卷二《六詩用》)

一○ 如波乍起而伏，如雲忽斷而續，此詩之妙於均也。其遣聲未墜在古樂府也，譜之失傳在古樂府之音節難知也。故知古樂府之音知詩韻矣。此從流迦源也。知詩韻則知古樂府之音，此從源及流也。詩有隔韻，隔句為韻也。「葛之覃兮，施于中穀」，「穀」為韻之第一也。「維葉萋萋，黃烏於飛」，自協也，此所隔之句也。「集於灌木」，「木」為「穀」之第二韻也。「其嗚喈喈」，句之孤行者也。「予曰有疏附氣「附」為韻之第一也。「予曰有先後」、「予曰有奔奏」，「後」、「奏」協也，此所隔之句也。「予曰有禦侮」，「侮」為「附」之第二韻也，此隔韻之略也。詩有雙韻，隔韻之雙行者也。「無已太康，職思其居。好樂無荒，良士瞿瞿。」「太康」、「無荒」，「康」唱而「荒」和者也。「其居」、「瞿瞿」，「居」唱而「瞿」和者也。「春日載陽，有嗚倉庚。女執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陽」也、「筐」也、「桑」也，韻之從「陽」者也。「庚」也，「行」也，韻之從庚者也。此雙行之略也。詩有首尾韻，第一句與末句聲相應也。「經始靈台，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經始勿亟，庶民子來。」第一句之「台」與末句之「來」，聲相應也。詩有倒韻，上句有韻，下句無韻，違習見而謂之倒也。《思齊》之末章，「肆成人有德」，「德」為第一韻也。「小子有造」，下句之散行者也。「古之人無敦」，「敦」為「德」之第二韻也，此上句之協也。「譽髦斯士」，「士」不協「造」，此下句不協也。詩有音和，不別四聲之異，以同音相和也。「離雖在宮，肅肅在廟，不顯亦臨，無射亦保。「廟」聲去也，「保」聲上也。「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天難忱斯，不易維王。天位殷適，使不挾四方。」初「上」短聲也，次「王」、次「方」，皆長聲也。夫短聲者世所言聲之側也，長聲者世所言聲之平也。今執紅牙而度字者猶有音和之遣焉，元人已來曲譜可徵也。詩有孤行，謂散句不協於韻也。「文王曰諮，諮女殷商。人亦有言，顛沛之揭，枝葉未有害，本實先撥。殷鑒不遠，在夏後之世。「揭」、「撥」協也，「世」之句為孤行矣。詩有回環之韻，相績之句，連如環而前後不協也。「載馳載驅」前句之不協者也。「歸唁街侯，驅馬悠悠」，此二句者所謂回環之韻也。二口至於漕」，後句之不協者也。詩有藏韻，謂藏韻於章句之中而句尾不協也。《周頌》「於穆清廟，肅雖顯相。濟濟多士，秉文之德。對越在天，駿奔走在廟，不顯不承，無射於人斯。」第一句之「於」字生第二句之「多」字，以至於第八句之「無」字，一韻也。第四句之德字，生第五句之「越」字，以至於第八句之「射」字，二韻也。第四句之「文」字生第六句之「奔」字，以至於第八句之「人」字。三韻也。此韻之伏藏而神異者也。此數端者皆古樂府之遺法也。（同上《豐草庵文集》卷二《詩均徵》)

一一 余欲為風雅編年而未成，蓋以詩系事，以事系年，以年系代，古今大略可吟詠而見也。如漠建安十八年以冀州十郡封曹操為魏公，以丞相領冀州牧，又加九錫：大輅、戎輅各一，玄牡二駟二衾冕之服，赤舄副焉，軒縣之樂，八佾之舞，朱戶以居，納陛以登，虎賁之士三百人，鈇、鈸各一，彤弓一，彤矢百，旅弓十，旅矢千，框鬯一卣，珪瓚副焉。於是王粲作《顯廟頌》，其首章曰：「思皇烈祖，時邁苴（德。肇啟洪源，貽燕我則。」卒章曰：「無思不若，允觀厥崇。」是帝廟之辭也。建安二十年三月魏公自將擊張魯，十一月張魯將家屬出降。魏公操逆拜魯鎮南將軍，待以客禮，封閭中侯，邑萬戶。封魯王子及閻圃等皆為列侯。於是王粲作《從軍行》，其首章曰：「從軍有苦樂，但問所從誰。所從神且武，焉得久勞師。相公征關右，赫怒震天威。」次章曰：「涼風厲秋節，司典告詳刑。我君順時發，桓桓東南征。」四章曰：「籌策運帷幄，一繇我聖君。恨我無時謀，譬諸具官臣。」詞旨飄搖，乍君乍相，是王粲勸進之辭也。晉大興元年三月癸醜，湣帝凶問至建康，至王斬績居廬，百官請上尊號，丙辰晉王即皇帝位。夏四月段匹彈留劉琨，琨之庶長子遵懼誅，與琨左長史楊橋等閉門自守，匹彈攻拔之。代郡太守辟閻嵩、後將軍韓據復潛謀襲匹彈，事泄，匹彈執嵩、據及其從黨悉誅之。五月癸醜匹殫稱詔收琨，縊殺之，並殺其子侄四人。朝廷以匹彈尚強，冀其能平河朔，乃不為琨舉哀。溫崤表琨盡忠帝室，家破身亡，宜在褒恤。盧諶、崔倪因末枉使者亦上表為琨訟寃。今讀越石《贈盧諶》詩曰：「功業未及建，夕陽忽西流。時哉不我與，去乎若雲浮。朱實隕勁風，繁英落素秋。狹路傾華蓋，駭駟摧雙輯。何意百鏈剛，化為繞指柔。」是江左喪亂之音也。宋文帝元嘉二十六年二月己亥，上如丹徒謁京陵，三月丁巳大赦，募諸州樂移者數幹家以實京口。於是顏延之有《車駕幸京口侍遊蒜山》之詩，其詩曰：「睿思纏故里，巡駕幣舊垌。陟峰騰輦路，尋雲抗瑤甍。」有《車駕幸京口三月三日侍游曲阿後湖》之詩，其詩曰：「虞風載帝狩，夏諺頌王遊。春方動宸駕，望幸傾五州。山只蹕嬌路，水若警滄流。神禦出瑤軫，天儀降藻舟。」是延之侈諛之辭也。唐玄宗開元十年夏四月己亥，以張說兼知朔方軍節度使領單于都護府夏鹽等六州，定遠、豐安二軍。三受降城。五月壬申，張說巡邊。秋九月，康待賓餘黨康願子反，自稱可汗。張說發兵追討，禽之，其党悉平。玄宗送張說巡邊詩曰：「端拱復垂裳，長懷禦遠方。股肱申教義，戈劍靖要荒。命將綏邊服，雄圖出廟堂。三台入武帳，八座起文昌。」是開元神武之略也。雖然其詞自揚，可以考世變矣。肅宗寶應元年建卯月辛亥朔赦天下，復以京兆為上都，河南為東都，鳳翔為西都，江陵為南都，太原為北都。而杜甫有《建都十二韻》曰：「蒼生未蘇息，胡馬半乾坤。議在雲臺上，誰扶黃金尊。建都分魏闕，下詔辟荊門。恐失束人望，其如西極存。時危當雪恥，計大豈輕論。雖倚三階正，終愁萬國翻。牽裾恨不死，漏網辱殊恩。永負漢庭哭，遙憐湘水魂。窮冬客江劍，隨事有田園。風斷青蒲節，霜埋翠竹根。衣冠空穰穰，開輔久昏昏。願枉長安日，光輝炤北原。」其辭沈。是年代宗即位，高適官於蜀，召還。而甫有《寄高適》詩曰：「楚隔乾坤遠，難招病客魂。詩成惟我共，世事與誰論。北闕更新主，南星落故園。定知相見日，爛漫倒芳樽。」其辭直。代宗廣德元年正月，史朝義屢出戰皆敗，田承嗣說朝義令親往幽州，發兵還救莫州，承嗣自請留守莫州。朝義既去，承嗣即以城降，送朝義母妻子於官軍。於是僕固場、侯希逸、薛兼訓等帥眾三萬追之，及於歸義，與戰，朝義敗走，東奔廣陽，廣陽不受，欲北入奚、契丹，至溫泉柵，李懷仙遣兵追及之。朝義窮蹙，縊於林中。陵仙取其首以獻，僕固懷恩與諸軍皆還。甲辰朝義首至京師，癸亥以史朝義降將薛嵩為相、衛、邢、洺、貝、磁六州節度使，田承嗣為魏、博、德、滄、瀛五州都防禦使，李懷仙仍故地，為幽州盧龍節度使。而杜甫有《聞官軍收河南河北》詩曰：「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卻看妻子愁何在?漫捲詩書喜欲狂。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其辭飛揚。廣德元年冬十月吐蕃寇奉天、武功二樂師震駭，詔以雍王適為關內元帥、郭子儀為副元帥出鎮咸陽以禦之。子儀閑廢日久，部曲離散，召募得二十騎而行。乙亥上方治兵，而吐蕃已度便橋，倉猝不知所為。丙子出幸陝州。而杜甫有《遣憂》詩曰：「亂離知又甚，消息苦難真。受諫無今日，臨危憶古人。紛紛乘白馬，攘攘著黃巾。隋氏留宮室，焚燒何太頻。」其辭危苦。大曆二年九月，吐蕃眾數萬圍靈州，游騎至潘原、宜祿。詔郭子儀自河中帥甲士三萬鎮涇陽二尿師戒嚴。甲子子儀移鎮奉天。冬十月戊寅朔方節度使路嗣恭破吐蕃於靈州城下，斬首二千餘級。吐蕃引去。而杜甫有《喜聞盜賊蕃寇總退口號》曰：「崆峒西極過昆侖，施馬繇來擁國門。逆氣數年吹路斷，蕃人聞道漸星奔。」其辭勁直而樂逸。故甫之詩並與時事相經緯，而世謂之詩史，此編年之略例也。至於宋、元已來，未易人舉而歲述也。辛卯春日與友人商略文章，偶標此義，聞者賞絕，使餘一鼓作氣。余漫應曰：未也。適床頭疊《文苑英華》，力疾論定其詩，名曰詩略。甯獨斷，無雷同。致書友人曰董生，異日編年之役亦如是書矣。（同上《豐草庵文集》卷三甯又苑英華詩略序》)

一二 我家芝筠負仙才，發為文章，去塵埃萬里。與世人語，如蜀道未辟，與芝筠語，如海躍初日。人間文字，卑不足論，高者如唐撫晉帖。讀芝筠文，蛟龍破山而出，橫絕乎九天，忽回翔安流，蕩蕩使人神院。人間詩歌，亂若風葉，聲情背馳，神理伏匿。法古者愚，自運迷惑，風雅墜於地，執卷慟哭。讀芝筠詩，實為詩林之岐伯，幽曠之言，已人痼疾。十五國風藉茲發藥，甚矣人間之幸也。芝筠不求聞達，如古白石真玄，吟詠示人表則。餘則土木形骸，悠悠忽忽，近戒綺語，斷自七月，作《焚研辭》與詩卷長訣。賴我芝筠未倦聲律，餘亦幸甚。是惠我以清緣，逸我以山澤。藉令芝筠揮手吟壇，蕭條寂寞，靈文秘藏，與枯禪合轍，余安得不痛心文喪，孤峰坐寂，把茅蓋頭，悲結未釋。故序芝筠之詩，使餘飛揚跋扈，神朗志適，飄飄然與山雲俱浮，高烏並越，而筆亦從此絕矣。（同上《豐草庵文集》卷三《芝筠詩序》)

一三 束風不是無才思，殘雪吹完又解冰。吹得小池紋百皺，鬬他詩話路千層。詩鬬清微不鬬穠，隔湖縹緲兩口峰。頭白詞人浪行腳，不曾詩裏別南宗。雲林詩禁禁詩豪，諫果風情出口i尚。何事詩僧溫口觀，苦心只畫墨葡萄。更休覿面錯詩關，詩看春風掃雪閑。記得浮湘侍師粥，船窗飛過小孤山。（同上《寶雲詩集》卷三《水堂論詩》)

一四 詩律還他古尺量，眼中枯草似人長。要看太古不消雪，管得峨眉路已荒。唱酬走筆送行句，參了黃楊倒縮禪。度驛騮前不難事，古來絕路是真傳。詩人門戶怪浮誇，唱歎遺音幾大家?說與空明詩樣子，湘潭寒日透江沙。句在屋頭尤易失，洞庭雨點白鷗天。孫太初詩盡堪舉，到處論交山最賢。（同上《用韻寄示天眉》)

一五 草書鬧傳顛捉發，絕藝從來蹤跡沒。覓句須通詩畫關，五言城在元無窟。一往流行偏欲澀，當其飛揚常似歇。色老香清天地空，洗眼江南秋九月。臨摹滿紙唐宋塵，只為英雄雞一竭。著書手出讀書眼，悟來自具煙霞骨。言如枯柴聊舉贈，老織蒲鞋慣荒忽。（同上卷五《用韻寄喜曾論詩》)

一六 蔣蓮店口哦詩句，碧落岩前刻到難。 一字不煩人定價，閉門辛苦自吟安。山髻乍更晴雨影，樹頭漸變淺深青。寄來莫作境話會，要洗一雙詩眼醒。（同上《示心受讀書堂》)

一七 層《玉茗堂集》，《與黃文孫》按《湯顯祖集》作《復費文孫》)尺牘云：「為詩文酬接，或以自娛，亦無取世修名之意。故王元美、陳玉叔同仕南都，身為敬美太常屬官，不與往還。敬美唱為《公宴》詩，未能仰答，雖坐才短，亦以意不在是也。」愛此數語有正氣。(《南潛日記·東石澗日記》十二月二十三日條）

一八 周少隱詩平淡中味在。鈔本失首葉。南宋人集多淡韻，元人集多核，近世苦浮耳。(《南潛日記·瀑雪記蘭一月六日條）

一九 古詩至魏而變，知此意者少。（同上，四月二十日條）

二○ 《石林詩話》說黃魯直詩「山圍燕坐圖畫出，水作夜窗風雨來」之句實勝其平日最矜「人得交遊是風月，天開圖畫即江山」，此等眼目尚有典型。：棟蘋磯隨筆》卷上）

二一 樂天詩云：「江洲去日聽箏夜，白髮新生豈願聞。如今格是頭成雪，彈到天明亦任君。」「格是」猶言已是。（同上）

二二 林逋有《宿洞霄宮》詩：「大滌山相向，華陽路暗通。風霜唐碣朽，草木晉祠空。劍石苔花碧，丹池水氣紅。幽人天柱側，茅屋灑松風。」又：「秋山不可畫，秋思亦無垠。碧澗留紅葉，青林點白雲。涼天一烏下，落日亂蟬分。此夜芭蕉雨，何人枕上聞?二一詩集中不收，必和靖自抉擇無誤。而慎氏《遊名山記》謂得真跡于先生七世孫可山林君淇處，知詩從古難，如逋詩品遇五百歲後杜撰論詩之人收其自棄之作，可歎也。慎惟喜切題方體，可憎一種。（同上）

二三 學韻語將李、杜、元、白四家合讀，究觀其用心，則入路自正。（同上）

二四 宋吳僧惟茂住天臺，作絕句云：「四面峰巒翠入雲，一溪流水漱山根。老僧只恐山移去，日午先教掩寺門。」（同上）

二五 先師嘗言天童老和尚昔在嘉興舟中對士大夫談及古今語言文字，因正色云：「爾輩世間秀才家文章往往虛布，我宗門下文句只是實。」此虛實兩字非惟方內外權衡，信千古文章關鍵，然不悟天童意旨者錯會不少耳。（同上）

二六 唐人題山寺亦難得好詩。綦毋潛《題鶴林寺》起四句：「道門隱形勝，向背臨層霄。松覆山殿冷，花藏溪路遙。」有生色。而結云：「願謝攜手客，茲山禪誦饒。」便又車馬塵。詩寧拙無俗。（同上）

二七 狀物如陳後山《詠蠅虎》「匿形注目搖兩股」七字，畫筆不及，所謂如在目前矣。（同上）

二八 杜牧《題宣州開元寺》：「南朝謝眺城，束吳最深處。亡國去如鴻，遺寺藏煙塢。樓飛九十尺，廊環四百柱。高高下下中，風繞松桂樹。青苔照朱閣，白烏兩相語。溪聲入僧夢，月色輝粉堵。閱景無旦夕，憑欄有今古。留我一樽酒，前山看春雨。」此詩風興無一點初唐砌壁惡習，可拈作詩式，使後學不人邪路。（同上）

二九 「終年不到龍門寺，今夜何人知我情?還向暢師房裏宿，新秋月色舊灘聲。」何嘗不率，自清味可讀。詩不患其率，只患於鱗派耳。少年人案頭有唐詩選本，便不煩問其雅俗。（同上）

三○ 朱仲晦《夢山中故人》：「故人只在千岩裹，桂樹無端一夜秋。」自好語，而吾以為非風雅之鵠。曉此旨便悟朱氏刪古詩《小序》之誤也。此學詩大關目，亦學六經大關目。（同上）

三一 范石湖「蕭索輪困憐燭盡，飛揚跋扈厭蚊聲」，自佳。若「但得暑光如寇退，不辭老景似潮來」語，乃露色相。此理《曰惟落木主人能解。（同上）

三二 「籠月秦淮無舊曲，馳煙鐘阜有新詩。」亦石湖善著色語。色要自淡中得，此雲間太史說畫法也。（同上）

三三 杜牧之詩總韻絕，獨《贈漁父》詩吾不貴，蓋用故事便減價，又「獨醒」事在《漁父》上，太貼切了。作詩要悟此旨。（同上）

三四 「誤點成駁牛，妙技有餘賞。作意畫蛇足，至今猶撫掌。」程俱詩好言語也。（同上）

三五 杜子美詩：三早曲花無賴，家家惱殺人。綠尊便盡日，白髮好禁春。石角鈎衣破，藤枝刺眼新。何時點叢竹，頭戴小烏巾。」此等語句楊誠齋所自出，然須知其所以異，故氣味二字最微。（同上）

三六 「襄陽太守沉碑意，身後身前幾年事。漢江千古未為陵，水底魚龍應識字。」唐鮑溶詩亦感慨深。（同上）

三七 夷陵有三游洞，唐白居易《與弟行簡及元稹遊此作主二遊洞記》，刻石壁上。宋蘇軾與弟轍及黃庭堅三人繼其遊跡。坡書：「凍雨霏霏半成雪，遊人屐冷蒼苔滑。不辭攜被岩底眠，洞口雲深夜無月。」(同上）

三八 澹山岩在永州，舊經云：「有周正實者秦時人，遁跡於此。」黃涪翁詩：「澹山澹姓人安在?徵君避秦亦不歸。石門竹徑幾時有，翠台瓊室至今疑。」黃詩又出山名，因澹姓人也。（同上）

三九 嵩山中岩有仙貓洞。世傳燕真人丹成，鷄犬俱升，仙貓獨不去。元好問詩：「因何仙家舐丹鼎，不隨鷄犬上青天。」河南闋鄉縣西南有阿對井，阿對乃漠楊震家僮，嘗引泉灌蔬，因名。唐吳融詩：二八載抽毫侍禁闈，可堪衰病決然歸。五陵年少如相問，阿對泉頭一布衣。」（同上）

四○ 韋齋詩：「欲寄道人簷下宿，此身都未似雲閑。」然世間禪林正少閑之一字耳。宗風秋晚，車轍馬跡，多於鳥語松風，為之三歎。（同上）

四一 「自樂乎生道，煙蘆石洞間。野情多放曠，長伴白雲間。有路不通世，無門聊可攀。石牀孤夜坐，圓月上寒山。」此寒山詩，「有路不通世」，五字真受用也，真證悟也，真說無上法也。（同上）

四二 古人書法文章無不以緩妙能達真情。讀陶詩千遍，自見其旨。杜甫《次靈岸》詩曰：「幸有舟楫遲，得盡所曆妙。」（同上）

四三 《新唐書》謂杜甫詩「殘膏剩馥沾溉後人多矣」，人亦何至為殘膏剩馥所沾，學者可以自省。（同；上）

四四 杜牧自謂其詩「蹙金結繡而無痕跡」。（同上）

四五 ……餘觀山水情變，其高平濃淡之際，亦大受商略也。惟高危霄外忽開坦素，如漁客舍棹入桃花源，轉曠轉奇，此又文心三昧也。（同上）

四六 鄭桐庵壬子有詩寄我，托情曠異，于禪林衰颯時有大助發語。惜稿不可搜，不知家集中尚可寫否?桐庵每相見，言不煩而情深，逝後五年矣。舊年寓紫石灣，一至其墓下，夕陽淚，為倚樹更時。（同上）

四七 前人論詩要句中有眼，又言作詩篇中要有句，句中要有字，司空表聖言詩取味外味，此數語可深思也。（同上）

四八 此豔題也，詩貴雅。此濃題也，詩貴淡。此實題也，詩貴虛。此凡題也，詩貴高古。能悟此數語否?（同上）

四九 詩忌辭鋒太露。徐惟和魎《宮詞》云：「宮中無復望車塵，已分阿房老此身。縱使君王得相見，又應不愛白頭人。」又：「深宮長日閉蒼苔，恩寵於今念已灰。莫望他生更相見，君王行滿不輪回。」此二詩皆少風味，若此體遂行，風雅那復可問。（同上）

五○ 辛卯二月病肺，夜不能寐，坐評於鱗詩，篇篇穢惡，忽嘔痰數合，覺快甚。因念醫書治痰用瓜蒂散探吐，殊不若《滄溟集》也。不審歧黃家謂何如?（同上卷下）

五一 喜怒哀思皆良藥也。《素問》闡明此義，懸示後人，人用之良驗。評於鱗惡詩，可以嘔痰，此理真實不虛。然驟語人多不悟，謂鄙人戲譫。昔友人有躁疾，餘告之曰：「君熟讀嵇叔夜《絕交書》，可以愈躁。」彼言將杜門絕客以承君誨。餘日：「何窺不佞之淺也。《且欲若《絕交書》如嵇耶?叔夜此文音緩惰，脾家上藥。燥，腎病也，助脾之緩，潛抑腎經之躁耳。」（同上）

五二 孫武小試勒兵，出宮人百八十，分為二隊，以王之寵姬二人各為隊長，皆令持戟，令之曰：「汝知而心與左右手背乎?」婦人曰：「知之。」孫子曰：三剛則視心，左視左手，右視右手，後即視背。」此孫子所示以所易知也。心與左右手背，雖婦人不學，習而知，此一知為陣圍變化之總持。今棄知而言法，冠履倒易，論詩亦爾。蘇州少侍衛天寶朝，晚讀書學道，詩心空澹。試將孫武法參同，便得其用處。嘉、隆間一種風雅外道，樹盛唐之幟號一世，而詩風尚大傷。經高賢蕩滌，而餘毒尚染人。此不曉「知」之一字為詩宗也。詩何曾宜濃宜淡、宜奇宜正?己未長至前一日將離水村潘喜曾前以韋蘇州之論定草鞋脖跳，姑為較量刻本同異，返之，南潛記。(《雜著·跋韋蘇州集舊本》)

五三 《剡溪野語》記司馬溫公嘗云：「登山有道，徐行則不困，措足於實地則不危。」餘以為此詩訣也。詩得安而後妙，未有不措實地而詩安妙者也。唐人去此七八百年，而讀其言鮮采不退者實也。範文正問琴理於崔遵度，崔曰：「清麗而婉，和潤而遠，琴書是也。」餘亦以為詩理也。今之為體貌詩者只有二欠，欠婉與遠耳。俗體為不婉不遠之言，附名於風雅者，此冒狄家銅面具而自稱樞密使也已。且學詩大要必究禪宗。欲學詩而不究心禪宗，譬如夏禹治水而不本諸《洪範》，恐無水路。（同上《答門人問詩帖》)

五四 十年前同衲子行江山冷曠中，語及文字緣，吾主一閑字。或問文字所以能閑，吾復拈一出字。夫昌黎、東野之詩于唐人妙於出，而不知其妙於閑也。司馬遷敘述妙於閑而不知其妙於出也。喜曾陵抱出而能閑，其作韻語，歷歷落落，無一毫塵轍，吾不測其所詣。（同上《評喜曾韻語》)

五五 語言文字之妙要吐露得盡，其進一步要吐露不盡。拓其詩思要兼攬並收，不存界限，其進一步存心洗削。喜曾善其機，何必前有古人也。（同上）

五六 微雨止還作，江屏來，袖中悉索聲，問之，子深詩稿也。餘手而未讀，輒言：「子深應細看梅聖俞詩。」坐良久，讀竟，更語江屏：「子深應細看梅聖俞詩。」往住梁溪寶安，一日有衲子問話室中，餘曰：「何不讓山僧一答你話?」衲子愕然，久之復理前問，餘置之。子深靜中試看是何道理?眼光透此關者，吟事捆不足道。（同上《評子深詩》)

五七 元人傳客有身至清悶合者，見倪迂方俯小池，注目青藻中，舉頭見客，客就問畫訣，迂曰：「僕于水角涼雲影有個人處。」子深歲寒過水堂，拈此為贈，以當詩評。（同上）

五八 世率言詩法唐、書法晉，比於川之必流，嶽之必峙。然詩之法唐，為其近於風也，書之法晉，為其足於韻也。今以浮聲排比無唐以後字面謂之唐詩，而囊盛王著《樂毅論》等贗帖，名之曰晉，不知晉唐之人何辜也!松雪詩分不及書分，書分不及畫分。詩為唐使，而書不失韻。宋、元人唯雲林子詩、書、畫三事並超。詩度意於字句之表，書無巧偽心，其畫品為逸品。司馬遷為西漢文人一等者，逸也。……（同上《跋趙松雪書秋興賦》)

五九 乍開看，語大韶云：「詩欲鮮，鮮從新來，新從實來，此都出自然，則《罪實矣。」又云：「實要在神樓變幻。」（同上《評大韶詩》)

六○ 此一種氣味乃南朝人著述筆意，最是詩品之幽貴。昨日見庭中風霜中寒條晴翠，得七字云：「十月藤芽放小紅。二曰生意發揮不盡也。移評此數詩有合處。董思老云：「書家以險絕為工。」餘以為書以淡絕為主，詩法亦然。吾昨贈大韶別字餘素齋得此意。作詩轉淡、轉天成、轉逸、轉風采，乃到古人地也。（同上）

六一 若以空天下之眼目讀破震旦國裹難讀之書，而忽於意想不及處拈得出西土聖人印子，將六經諸子百家印住印破，惟我欲為，此漏霜病僧所望于喜曾者也。昨得韻語本子，轉見高懷曠然，筆底浩浩挾江河之氣，開風雅之面，非喜曾所應駐，而亦不能不為喜曾喜。漫點還喜曾，喜曾勿怪其恣。（同上《簡喜曾》)

六二 若使性情外有文章，則心外有法也。作野外語，得此意佳；作惻愴語，亦得此語乃佳。吾己未、庚申兩年都寄身山水深處，遇人巧境界，便令人意塞；遇天成境界，便神開，乃洞然從上文字之關鍵也。辛酉正月尾嘉禾道中展喜曾此卷，附寫舊懷一段。（同上《評喜曾詩》)

六三 山谷作書與屠牛之機相值，古今人不大相遠。觀震川先生文格深靜，類見道者。三百年來，詩之蘇門，文之震川，以神韻勝，非高才浩學之所得與也。題此時九月病中，補船之聲挾風雨。（同上《跋未刻稿書齋銘》)

《董若雨詩文集》 吳興叢書本

《南潛日記》 南林叢刊次集本

《棟花磯隨筆》 豫恕堂叢書本

《雜著》 豫恕堂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