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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應舉詩話 胡遂編纂

董應舉，約一六三○年前後在世，字崇相，閏縣（今福建閩侯）人。萬曆進士。天啟間官太常寺卿，因陳述急務數事，擢大僕卿，兼河南道禦史，經理天津至山海關屯務。政績昭著，遷工部侍郎，兼理鹽務。後因巡鹽禦史惡其侵官越權，被劾落職；崇禎初復官。應舉居官以幹才著稱·茬家則興利除弊，造福桑梓。卒後鄉里懷念，為之立祠祀之。今存《崇相集》。本書輯錄其詩話七則。

一 詩之為道，比物附情，傳音合節，常有不盡之思。故其人人也微，而苴（感人也至速。吾夫子蓋喜談之，時舉以為教。曰：「不學詩無以言，詩可興、可觀、可群、可怨，可事君父。」而多識可以蓄德也，而又達於政事，通於學問。其要也如是。宜其多收而並采也。顧其所刪十五國風、大小二雅以及三頌，上下千數百年，僅存三百十一篇，何其少少耶?豈三百十一篇外獨無可為興、觀、群、怨資乎?又何以生解於絢素，采其句而不存其篇?諸如此類，宜亦不少。豈其音節聲調之不合歟？抑合寡而乖多耶?何其喜之甚而取之甚嚴也。且其綜錯時代，參互正變，王之風、衛之雅、魯之頌，豳之殿，於列國取一代製作，以意差次，而不拘於時。夫子固曰吾取其可興、可觀、可群、可怨，可引翼彝教，觸發學問，如是而已。使人讀而得吾所以差次去取之意，於詩道亦有得焉。故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此夫子選詩之法也。後世之詩去三百遠矣，而選者又多豔其辭，而遣其義，拘於時而失其旨，專取聲調而不本於情，實于唐詩諸選。國初惟高廷禮為稱，約有正聲，多有晶匯，當其搜輯之始，不觀姓名，即知誰作，可謂善於尋聲矣。而但以聲調為主，無局外之觀，作者亦時病之。厥後於鱗有選，又但以其意所及者為賢。英雄欺人耳食可笑。其他議論，分別羽翼、正宗，規規初、盛、中、晚，若隔畛域。總之，隨聲測響，未合大通，安足窺於興、觀、群、怨無邪之旨哉?吾鄉司馬黃公嘗慨於是，軍務之暇，吟諷斟酌，親為裁定，于高李之選各有刪除，而增入者十之六七，以唐無盛際，而唐詩之盛亦時見於初、中之間，不得專稱，而以初、巾、晚為號。大約于全唐之作取其溫柔，不取其怒張，取其敦厚，不取其佻薄。盡芟正宗羽翼之說，惟雅是歸。其閭雄渾、高古、淵沉、幽愴、頓挫、盛豔、沖澹、婉約、勁挺，無不畢備。較之高李諸選，尤為多寡適均。謂予結髮受詩，宜為推明其意。予以性情在人，聲氣在宇宙，發為詩歌，雖視其時之所尚，與其氣運之盛衰，而一種渾涵深厚和平之氣，終未嘗絕。時盛則旁礴一世，時衰亦留於數人。故唐詩之尤者，多有三百篇遺意。不論中、晚皆然，亦何必苦為中、晚也。吾夫子選詩在可興、可觀、可群、可怨，可引翼彝教、達政學、不拘於正變。今乃以時代論詩。夫子以思無邪一言盡詩之義，世乃以聲調格之，高其論者曰刪後無詩，卑其言者曰詩在初、盛。然則一種渾涵深厚和平之氣，其果終絕於世矣乎?苴（亦不廣之甚矣。司馬公此選庶幾有夫子之意，而唐風亦盡是。然愚猶以為並初、中、晚之名，不立可也。(《崇相集》序一《唐詩風雅序》)

二 予不能詩，亦不喜讀詩，客有持詩示予者，曰：「此唐也，即無不似唐者，即不似唐也。」乃約我為詩，不為唐即無唐者，即不必唐也。而固不欲以示人。予自其署中索得之。則大叫絕，如聽偈靈山中，對漆園披剝儒墨，齊大小，窮物情。又如從子美崎嶇夔峽問，親見其淋漓恣騁於漢陂，《石壕》、《新婚別》諸什而同其淒憤也。予於約我詩，病則讀，不乎則讀，感憤愁鬱無聊則讀。讀則諸障輒已，已輒復讀。予不知其為詩，知其有刺於吾心而已。吾不知其為唐，知其寫情搦景，窮變極命，了達無礙，旁屬溢射，其致可風而已。大抵約我此道，從七淨悟入，而受才絕異，雖在囂叫溷總中，而縱心所出，縱筆所入，無不飛舞沈痛，若駭若失，而不自知其所以。予不知詩，顧獨好約我詩，似乎神授，予亦不自知所以，而予同年穆象玄深知之。欲取而壽之棗，因題數語如此。（同上《約我詩序》)

三 吾鄉詩道大盛，其不為詩者鮮矣。然予猶疑其能者，或出於不習為詩之人。何也?無緣飾無模擬也。凡詩出於情飾，則非性情矣。而摹前人聲調出之，則情與調相押而不得恣無磅礴，湲郁沈痛之趣。其為情也亦薄。吾《葩經》所載，多女婦野人語，爛然萬世者，皆迫情而出，不暇顧其法之何如也。今為詩者不求之情而求之前人之口二剛人口非吾口也。 口非吾口則情非吾情，可以為詩乎?又況一意作綽約人口乎?然則詩之盛衰，吾未知誰在。予向聞天甯先生才而不知能詩，而陳振狂時稱之意。先生習為詩耶?而其詩乃僅僅非窮年竟世以詩為事者。何其詩之少而聲調甚似也?或者抑才以就調歟?抑習為詩者染之歟?語曰：巧者不過習者之門，然天下能事多有非習所到者，有意而精習之，往往有法縛法脫之病。古之名將不習兵法，古之豪傑讀書不求精熟，不獨詩為然。蓋習彌精趣彌減，調彌輕情彌薄，學步者蹶，學顰者笑，天下事大抵皆然。惜先生既沒，不得起而痛與之談也。（同上《周天甯先生詩序》)

四 問詩何病，病在求似。似唐、似晉、似魏，畟畟乎似漢，極矣。然不得為真詩，真詩從性情出也。人各有性，各有情，各有自然音響節奏，直口吐出，境迫情真，何暇求似?且何必唐、晉、漢、魏之似也?《木瓜》之詠，《采葛》之謠，適然來適然吐，彼亦烏乎似哉?同官崔孟起能為詩而不求似，意有所極，縱筆飈發，如追兔逐電，若失若驚，快不可止。間有病句、病字、病聲，孟起不屑顧也。或者少之，董生曰：此其所以為孟起。夫以孟起才，貶口縮舌以求似，何渠不唐、晉、魏、漢若乎?然而孟起有孟起之性情，一求似，吐者半，顧忌者半，孟起將失其為孟起矣。惟有病，而孟起之性情畢見。有病而不顧其病，直泄性情，不傍門戶，此其所以為孟起也。予嘗戲謂孟起：孟之似叔敖也，優而已，而人多喜優。孟嘗君之客，嗚若雞、吠若狗，能出孟嘗于阮，不失為盜。而人多喜盜。鄉願之媚世也，似忠信廉潔能得人歡，而孟子目曰德之賊。然人趨為賊。今子之詩，其不為優、為盜、為賊決也。抑猶為狂猥之閭耶?孟起笑曰：狂猥何容易!何容易!吾甯為之，何渠詩?（同上《崔孟起詩序》)

五 天克惠我閩，恒有元哲大人奠。厥攸宇瑺之禍，袁發其難，呂收其毒，歲之不淑，竇與諸公圖其備而畢厚其成，既勤既積，民以不厄。惟是海外事莫得要領，烽燧不時，人不帖席，其他癬疽癥結，積為民毒，尚未克清洗。則有我與參黃公建節，焦慮如病在體，不肯留餘。初F車淫霖湧溢，公步禱，水沒於陘，袍濕其半，萬姓諮嗟，祥飈轉晴。而公不自為德。已又申保約謹幹撖，剔害剗妖散海幫，蘇民益國。海警至，欲以身當寇。條畫應機，屐履中任，島夷聞之遁，變逆為順。次年歸，偵使厥角海上，委命軍吏如嬰兒。又用其人，生縶六十九倭之流劫者，江海晏清，守卒臥鼓，不遺半鏃。而公不自為功。方事之殷，太夫人訃至，公飲血茹茶，出衰墨而人幾筵不敢廢。所有事竟，完厥功，歸即廬次。惟我民、我士、我薦紳耆老，追德念功，爭為詩歌，以留其休烈。謂公求瘼甚切，除害甚勇，畫策甚周，成功甚神，前之餘憊得公而收，後之牖戶待公而固。天實惠民以公而又奪之歸。孰為公繼者?予謂公之功德信如輿頌，至於不自功不白德之心，孰窺深淺?吾嘗見公之容寂然，而意懇然，其心空空然。藏能晦善以來，群畫而轉圓從之·惟其當必信必果，動必破的，沛若江河，此公所以公聽並視，不旋踵而成天下之務也。蓋其心下，故慮周；慮周，故行果；行果，故善集。不自用而用圓，不自德而德溥，不自功而公赫。此非淵邃於學，乘道以游者，烏足以幾之大?歌盛德，美成功，君子事也。《崧高》、《丞民》，原本學問，推明功業之所繇。蔔子序之，予雖不文，猶能知作者之意，遂不讓而為之序。（同上《傅生求贈大中丞輿參黃公詩序》)

六 物之可近者不貴，可貴者不近，其大凡耳。吾友元凱，今世所謂濯濯者。其持身如處子，壯年失妻，終不復娶。雖魁兩榜，曆文學博士，才得戶部郎，即謝病歸。終日扃門謝客。嘗一至烏石山看予，聞客即走，聞佳山水心輒動，畏客輒不往。予嘗嘲元凱，世皆如子，直須以環堵為天地，即閂月山川皆為空設矣。元凱大笑，指庭間花石瓦水盆，此非吾之五嶽江湖耶?其為趣如此。元凱多材善畫，妙有詞翰，雖不出戶，日揖揖筆研間，有以自遣。其拈筆造次必擇言，不為近語。其字與畫皆精妙，人寶貴之。讀其詩，如入清溪，棹曉月，兩山倒影，蕩漾於齡楫之下。而空明激射，如近如遠。其清言瑩骨，雅步繩趨，不失尺寸。酌於古今之間，動中倫，慮亦似其為人。予私評元凱，盛年獨居似王右丞，終日焚香默坐；寄懷清遠，似韋蘇州。然右丞有輞川差足樂，元凱貧無一林亭可適，卒而後有紹興之命，視之蘇州，猶為不遭。然其出處語默，蕭然韻致，則二子莫之先習之弊也。佻達之俗興，各師心自恣，放於繩墨，漭不知苴（所止。蓋識者憂之，如吾元凱豈不誠可貴哉?今督學使者岳公，才下車即敕郡邑，俎豆元凱于學宮，以示風趨，可謂盛舉。其集則友人某梓之以傳，因名之曰元凱集，亦從其可貴也。（同上《陳元凱詩序》)

七 《孝經》，教孝者也。而無籲禱感應之事，豈非以其事之杳冥而不可知也哉?然而親病而稽顯北辰求以身代，亦往往有奇應。無儒列之小學，又似以其事為可知者，蓋誠極其神應，於迫切無可奈何中，至性天機湊合進出，正其平生竭力行孝之徵應，非徒取必於一時也。《孝經》道常行使人可守，小學言徵應見天人，呼吸之妙，使人慕而致誠，其為教則一而已。然則籲禱徵應其果不可幸為，而其事亦非杳冥而不可知也哉?吾友胡生，往從予太學，聞父病奔歸，且行且禱，其父危急者數矣，胡生至而霍然若有蘇之。士大夫以為異，言於直指使者請旌之，又作為詩歌道其事。胡生閩不以示人者。蓋頃予至姑蘇，乃至之。予讀毛氏詩言孝多矣，《陟岵》、《蓼莪》諸篇，皆孝子所自作。其他錯見於祭祀、頌禱、歌功德，而原本於孝思，皆若天人桴鼓，確然其不誣者。獨《南陔》之什，乃無其辭。《且其事之可異非常人所可道歟?抑亡失已久聖人不忍絕之而姑存其目也。近世好文有一事便形詩歌，而其所作未必能如三百篇。然以宣揚至性桴鼓天人，以堅人行孝之心而益求其至，是所謂錫類不匱，亦詩之所以為教者也。（同上序二《胡生虔孝詩序》)

《崇相集》 明天啟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