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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懋修詩話 吳家駒編纂

張懋修，約一六三○年前後在世。字鬥樞，湖北江陵人。張居正第四子。萬曆八年二五八 ○）進士，殿試第一，授翰林修撰。積書好古，年八十而卒。著有《墨卿談乘》、《太史詩略》。本書輯錄其詩話三十二則。

一 束蜀楊天惠《彰明逸事》云：元符二年正月，天惠令於此求聞逸事。聞李太白，本邑人，微時募縣小吏，入令臥內。嘗驅牛經堂下，令妻怒，詰之。太白亟以詩謝云：「素面倚欄鈎，嬌聲出外頭。若非是織女，何得問牽牛?」令驚異。後屢於令前越和詩章，令忌之。白恐，去，隱於戴天大匡山，往來旁郡，依潼江趙徵君蕤，為縱橫學。歲余遊城都。始太白與杜甫相遇梁宋間，交歡久，乃去。客魯，居徂徠山。甫從嚴武寓成都，白益流落不能歸，故甫詩云：「匡山讀書處，頭白好歸來。」玩此二記，白必竟是隴西人，蹤跡浮浪無定，故寓蜀則曰蜀人，寓魯則曰山東人。而文人好事，每作傳記，必引之為山川借耳。如唐元稹，去杜子美沒後才四十年耳，其作子美墓銘亦曰：「是時山東人李白，亦以奇文見稱，時人謂之李杜。」……楊用修《李太白詩序》引證白為蜀人，自尊其鄉，遂謂白慕謝安風流，自號東山，而子美之詩，乃是東山，非山東也。元稹倒讀杜詩，是以誤耳。《成都古今記》：「白生於彰明縣之青蓮鄉。」……以定李白之蹤跡，曰生於蜀叮也，曰家世於蜀非也；曰流寓山東可也，曰山東人非也。 (《墨卿談乘》卷四《人物·李白》)

二 唐人以李白為山東人，作李詩序者往往以為山東，然白實蜀人，餘辨之詳矣。觀白《度荊州送別》詩曰：「遠度荊門外，來從楚國遊。山隨平野盡，水人大荒流……仍連故鄉水，萬里送行舟。」夫以江水發源之處為故鄉，非蜀而何?（同上《李白蜀人》)

三 詩文機柚，欲遠之而若近，近之而若遠；顯事而用晦，晦事而用顯；淺之而彌深，深之而彌淺；簡也而使繁，繁也而使簡。噫!此非吾臆言也，《易》、《詩》、《書》之淵旨也。文人習矣而不察，或固矣而無變，由博而之約，則左右逢源矣。（同上卷七甯父詩·機柚》

四 《劉禹錫集》：元和甲午歲，詔書盡徵江湘逐客。余自武陵赴京，宿於都亭，有懷，績來諸君子詩曰：「雷雨江湘起臥龍，武陵樵客躡仙蹤。十年楚水楓林下，今夜初閭長樂鐘。」今之選唐詩皆曰「雷雨滄江」，而題但曰《洛陽都亭》。覺于劉君命題作詩之情意不聯屬，但欲音響流麗而已。然則劉之本旨必江湘為是。刊本所改幸而字眼甚好，若如杜詩被後人改壞字句，則並前人神氣索然，如此類甚多。書之貴舊本盥（藏圭曰之不厭多副本，蓋為此也。（同上《古人詩被今人改字》)

五 李賀字長吉，宗室鄭王之後。韓文公為國子博士，時吉弱冠，以詩詣韓，韓束帶嚴見之。以父諱避不應進士舉。劉悤稱其詩曰：「崇岩峭壁，萬仞崛起，時流莫能彷佛；雲韶樂工，莫不諷誦。」李商隱稱：杜牧《序》曰：長吉好騎驢，背一古錦囊，從一小奚奴，遇景有得，即投囊中。歸，上燈研墨，足成之，投他囊中。往往獨馳詣京洛，或時有著述，棄去之，故沈子明家所餘惟四卷而已。有人謁之，見吉久而不言，惟唾地者三，俄而成文三篇……卒年二十四，位終奉禮太常，當時忌者尚排擴之。集至宋人大為宗尚，至摘苴（句曰：「天若有情天亦老。」以為奇怪無對。石曼卿云：「月如無恨月長圓。」其膾炙詞人如此。吉常歌曰：「我生二十不得意，一生愁心謝如梧。」後果中天夭，豈非憂抑煆才瘦骨成韻夙慧儒童玉京降宿者耶?今觀其詩，神非神，鬼非鬼，怪非怪，蛟噲鼂舞，雷雨驟來，使人可見而不可即，可聞而不可曉，其殆仙品而怪者乎。（同上《評李長吉詩》)

六 漢武見顏駟龐眉皓首，問何時為郎?對曰：「文帝好文而臣好武，景帝好老而臣尚幼，陛下好少而臣老矣!」老於為郎，此事尤著。老杜白首為郎，每稱馮唐，不及顏駟，惜乎!駟生前不遇三君，身後又不遇老杜，可歎!然唐宋詩好稱頭白馮唐者，老杜為之先也。今人合於用老郎故事，一洗唐宋，而稱顏郎可乎?（同上《顏駟老為郎》)

七 京兆尹訪蘇口。尹既去，口令子詠「尹」字詩。乃曰：「醜雖有足，甲不成身。見君無口，知伊少人。」敏捷如此。（同上《蘇顛敏捷》)

八 馬希振，馬氏諸子中白眉也。與門下何致雍聯句，見蟻子，希振曰：「蟻子子銜蟲子。」子雍曰：「貓兒兒捉雀兒。」實一代之雋。（同上《聯句之巧》)

九 《唐宋遣史》載島赴京，於驢背上吟「推敲二一字，沖京兆尹韓退之車騎。又島因不第，乃為僧，號無本，居一法乾寺，與無可唱和。宣宗微行到寺，聞鐘樓上吟聲，登之，於島按上取詩卷覽之。島攘臂睨之，遂於手內取詩卷，曰：「郎君何言此耶?」宣宗去。既而島知之，亟謝罪。乃賜禦劄，除敘州長江簿，後遷普州司蒼卒。後陳錡以詩悼之，曰：「騎驢沖大尹，奪卷忤宣宗。」按：島既為僧，又可即除授之官乎?且此事兩見，必有一差。（同上《賈島》)

一○ 《青鎖集》載賈島元和中嘗跨驢張蓋橫截天街，時秋風正厲，黃葉可掃，吟曰：「落棄滿長安。」不可屬聯，不覺沖京兆尹劉棲楚節，被系一夕，釋之。又嘗遇武宗於定水精舍，島肆慢，武宗訝之。他日，另與一目授長江尉，至普州司倉卒。按：同一騎驢，為詩也，或以為韓退之，或以為劉棲楚。同一佛寺中，為詩也，或言鐘樓，或言定水精舍；一曰宣宗，一日武宗。小說家道聼塗説，不足信。（同上）

一一 唐相段文昌家江陵，少貧，每聽曾口寺鐘，輒謁乞食。寺僧厭之，乃齋畢扣鐘。昌無所得食。昌後登臺座，出連大鎮，拜荊南節度使，《題曾口寺》有「曾遇閻黎飯後鐘」之句。然《北夢瑣言》、《古今詩話》皆以為唐相王播題。揚州惠照寺有二詩：「上堂已了各西東，慚娩闔黎飯後鐘。二十年前塵撲面，而今始得碧紗籠。」蓋僧因播鎮揚州也，以微時題詩用碧紗護之。又二一十年前此院游，木蘭初發院初修。而今再遇經此處，樹老無花僧白頭。」此詩唐人類書中載之，當以播為是。而《劇談錄》以為段文昌，訛矣。今梨園雜劇以為宋呂蒙正事，道聽塗說者，又不以為實乎?（同上《王播》)

一二 禦溝流葉，《本事詩》載為盧渥，《唐詩紀事》以為顧況，張子京以為於佑，《北夢瑣言》以為李茵，皆一事美談，傳寫失實。又見《五溪論事蘭石：蜀尚書侯繼圖，本儒生，偶於大慈悲寺樓倚欄，秋風飄一桐葉，有詩云：「口翠斂雙蛾，為鬱心中事。若管下庭除，書成相思字。此字不書石，此字不書紙。書向秋葉上，願逐秋風起。天下有心人，盡解相思死。天下負心人，不識相思意。有心與負心，不知落何地?」侯得葉，藏之凡五六年，方卜任氏為妻。談及此事，任曰：「乃是妾書，公何所得?」侯曰：「向在大慈寺樓上得之。」較之任字跡，與葉上點畫不殊，乃知非偶然也。按：此等事或文人寄思，偶然漫錄，遂為好事者富指其人耳。世間多有寓言，遂成實跡，是當訪襄王問行雲，索相如證烏有也。（同上《紅葉》)

一三 唐李商隱詩：「風長應側帽。」自注：「獨孤景公信舉止風流，常風吹帽傾，觀者滿路。」由此觀之，落帽故事不獨九日孟嘉，凡風流遊樂皆可用。詩人第當辯其「側落二一字，勿專指九日孟嘉可也。（同上《落帽不獨孟嘉》)

一四 初學不可看杜詩，必目破萬卷，身行萬里，方可若才釋訓詁時文理彀。見杜詩為史多用故事，必以理解求之，且杜詩有少半可刪。俚言率句，易入蓬心；莊詞嚴調，習成笨伯，必至誤人。初學宜看盛唐十二家、中唐十二家，若王右丞、岑嘉州、劉隨州。且習其瀏濰飄揚之態，然後再取杜詩自選玩之，又再取晚唐如李長吉、李才江好句點綴之，於詩路方得走人盛唐。若驟而語杜，必至誤人。且宋人注杜詩，撚出其用虛字法，何其妙也!而為詩多晚唐巧而反拙之句。杜詩曰「大雅何寥闊，詩道自難言」乎。若理學名公詩，當以另眼。（同上《杜詩不宜初學》)

一五 武元衡七言律多工，其《酬嚴司空荊南見寄》曰：「漠家征鎮委條侯，虎節龍旌居上頭。簾卷青山巫峽曉，煙開碧樹渚宮秋。金笳會掩故人淚，麗句初傳明月樓。白雪調高歌不得，陽臺相顧翠娥愁。」此初稿也；「金貂再入三公府，錦帳連封萬戶侯。簾卷青山巫峽曉，煙開碧樹渚宮秋。劉琨坐嘯風清塞，謝眺裁詩月滿樓。白雪調高歌不得，美人南國翠娥愁。」此改作也，必竟改者工。（同上《古人工詩者必重改》)

一六 錢起詩「石潭倒映蓮花水」，原本乃「倒獻」，因集詩者不昧「獻」字之妙也。石潭之水倒激而上獻蓮花，真景也。若曰倒映，則蓮花水在何處?「千家砧杵動秋聲」，原本乃「共秋聲」。「動」字人人能言，若「共」字，則砧杵千家混為一響，神景也。《宴曹王宅》，「仙雞引子穿紅藥」，原本乃「引敵」，蓋仙雞好鬬，引敵自是本態。然而宴曹王宅而曰引敞，則不若引子之為妥也。詩家有當割捨，正為此類。（同上《錢起詩改字》)

一七 王灣《擣衣篇》：「月華照杵空悲妾，風響傳砧不見君。」原本作「隨妾」、「到君」。「隨」、「到二一字，意態甚深，蓋月照杵空隨妾而不與所思同隨，風傳砧但到妾而不到所思同悲，乃情思惋轉。若「悲」、「見二一字，聲響雖明，直率而已。「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原本「闊」作「失」，二」作「數」，蓋漸平水漲自失岸觀，趁風使舡必有數艇，景遠而意實近也。「闊」字、二」字雖不弱，必竟不如原本。削方竹杖，漆斷文琴。《曰人所以歎也。（同上《王灣詩改字》)

一八 歌行之怪幻者，無如長吉，而義山彷佛之。但商隱好僻澁故事多於長吉，賀好不經人道語勝於義山耳。（同上《歌行》)

一九 歌行宜頓挫，使之氣脈相接，宮商皆應，如古樂府法。唐人如李太白、白樂天極得頓挫之法，故當時教坊往往入樂府；若杜子美則商聲太緊，李長吉陰呂偏多，學者舉一隅以反之，自然之音律合矣。（同上《頓挫》)

二○ 律詩一聯須輕重相等，出句對句不可彼昂此低，如天平秤兌銖兩，一移則針口不對。縱出句佳而對句不稱，對句佳而出句未妥，皆非輕重相等者也。（同上《秤字》) ·

二一 集百家唐詩者載太宗《春日望海》詩，末句云：「之罘思漠帝碣石，想秦皇《霓裳》，非本意端拱且圖王。」夫《霓裳羽衣》之曲，乃玄宗制也，太宗安得預擬此?必玄宗詩也。若謂唐初別有《霓裳》故事則可，乙太宗而先詠玄宗故事則誤矣。（同上《唐太宗》)

二二 評劉滄曰：「音節促促，無遠大語。」評李洞曰：「詩慕賈島，意彌僻澁。」此未知詩者。余謂七言律看杜甫法度謹嚴，音響易盡·看二家餘音猶塌，抽思逾新，善得者不可目為中、晚。（同上《劉滄李洞》)

二三 唐人大家固推子美。謂自詩人以來，未有若子美者也，揚栩不無太過。然餘知其自成一家，不事模擬。元微之曰：杜甫《悲陳陶》、全展江頭》、《兵車》、《麗人》等，皆即事為名，無有倚傍。或疑杜甫無樂府。以其剛毅有餘，宛柔不足，抑亦知樂府之難，不敢強合律呂者。餘則謂甫不但詩不模擬，即賦與文、表，何嘗定擬兩漢、六朝也?其才沉學博，亦可自為耳。（同上《杜詩不模擬》)

二四 國朝何仲默，初好子美七言詩歌，愛其陳事切實，布辭沉著，以為長篇之聖矣。及讀漢、魏以來及唐初四子，漢、魏固承《三百》，流風可徵，四子富麗，音節可詠，乃知子美固沉著而調失流轉，雖成一家，而實詩家之變體也。夫詩本性情，出於夫婦之近，子美博涉世故，出於夫婦者嘗少致兼雅、頌，而風人之義或缺，其調反在四子之下。噫!仲默之言如此，非即吾之「不事模擬」、元微之所謂「無有倚傍」者耶?杜詩，史也。言雖出於宋帝，乃自唐先有之。今為詩必模擬，難乎為詩矣!模擬必詩史，難乎為格矣!要在擬與不凝之間自得之。（同上）

二五 不經人道語，非必鬼怪幻妄，但得尋常中有之方妙，如唐李洞詩：「松根蟻穴通山遠，塔頂巢禽見海微。」如身人蟻穴與蟻同遊，身上塔頂與禽同觀，方能道出。方幹《早春》:「冰融大澤朝陽覺，草綠陳根夜雨知。」以無知覺為有知覺語，且「草綠」、「陳根」，亦想不到，此類方是不經人道語也。如隋薛道衡：「空梁落燕泥王胄，庭草無人隨意綠。」宜為煬帝所妬。（同上《詩有不經人道語》)

二六 劉方平《秋夜林塘》：「萬景皆因月，千聲名為秋。」常建《破山寺》：「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朱灣：「水將空合色，雲共我無心。」（同上《句有禪意》)

二七 唐鄭雲叟《西施氣「臉橫一寸波，浸破吳王國。」餘謂句好而有病。 一寸波者，西施豈獨眼龍乎?（同上《好句有病》)

二八 李詩：「莫道詞人無膽氣，臨行須贈繞朝鞭。」後人以繞朝贈之以策謂謀策也，非鞭策也。李之錯解左氏為淺，不知馬鞭古人取以贈行，昭其速也。晉士會之行，秦人繞朝即以馬鞭贈之。若曰任爾之行，我無憚也。蓋壽餘之偽敗以誘士會，秦伯安有不察者?以秦國而區區一人之是重，其何足以眼晉?故君任其去以明度，臣發其情以折謀，秦有人矣!若以為書策，則秦之百執事皆在軍中，安得盡有書策，而於義何取?按：此馮元敏太參之論也，足為太白洗穢。（同上《繞朝鞭》)

二九 本朝自正嘉以來，近體詩非唐人無談也。豈不人人唐矣哉?雖然，唐人無論初、盛、中、晚，自有一種唐人香，不必莊嚴如初，流麗如盛，刻峭如中、晚，而開卷香同也；宋人詩今所不道，然不必奇富如子瞻，宏肆如荊公，雅雋如六一，而開卷氣同也：此固天氣、時景、國情、物態自然所產之竅也。如品泉水者清涼一而種別，嘗淄澠者甘冽一而味殊，各自神解。本朝諸名家，詩固矣非唐無談。吾未暇提三代品優劣，但見出宋人上未必上宋人，人唐人中而未必中唐人，未見其氣，亦未聞其香也。自本朝詩可也。或謂余香唐氣宋，亦隨俗低昂。餘曰：不然。吞若雲夢，雖大亦自為氣，強唐人為之不能；抽心春草，雖細亦自為香，強宋人為之不能。餘無優劣之也，亦天氣、時景、國情、物態自然之竅所產耳。通乎此，可以悟吳劄之辯國樂，難言難言!（同上《唐香宋氣》)

三○ 今人稱一字之師，實一字非一個字也。鄭綮《早梅》：「前村深雪裏，昨夜數枝開。」人改之曰：「『數枝』非早，不如『一』字。」此為一字之師。又僧齊已有此二句，恐記錯也。「五字擢英才」，非五言詩也。《世語》曰：「司馬景王命虞松作表，再呈不當，鍾會取草更五字，景帝大喜，用之。」唐沈佺期「五字擢英才」也。（同上《一字五字》)

三一 杜工部詩《王侍禦掄攜酒草堂寄此詩便請高適使君同到》:「戲假霜威促山簡，須成共醉習池回。」注者病其言鄙俗，誠然。然余以為，工部明知山簡非可折簡而促，工部自況亦非肯假人霜威之人，故用一「戲」字。若雲山簡俊士，召之不來，麾之不去，今設戲召之，其侮弄權勢，大有「簡兮簡兮，方將萬舞。日之方中，在前上處」。賢人玩世之意如此，乃見詩人寓筆之妙。若工部狂態登嚴武床，大呼：「嚴挺之乃有此見!」真態如此，若真假霜威，則無用戲之也。（同上《戲假霜威》)

三二 晉謝貞《春日閒居》有「風定花猶落」之句，可追步惠連矣。（同上《佳句》)

《墨卿談乘》 一九八○年上海古籍書店影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