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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959

支允堅詩話 田南池編纂

支允堅,約一六三五年前後在世,字子固,號梅坡居士。生卒年、籍貫、仕履均不詳。著有《軼史隨筆》、《軼語考鏡》及詩話《藝苑閑評》等。均收入其《梅花渡異林蘭書中。據《藝苑間評》書中所云:崇禎甲戊支允堅漫識于梅花渡」一語,可知此書當成於崇禎七年(甲戌,一六三四)。對於評詩,支氏的態度似乎非常謹慎,「評而無當於作者,固弗論。即評而有當於作者,以靳信於天下後世,天下後世其謂之何?:《藝苑聞評自序》)不過《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卻認為《藝苑閑評》「所見亦淺」,評價不高。本書收錄《藝苑閑評》詩話一種,並輯錄其詩話二則。

藝苑閑評

自序 文章土苴也,性命不與焉,評亦何益。評而無當於作者,固弗論。即評而有當於作者,以蘄信於天下後世,天下後世其謂之何?陸士衡云:「雖浚發於巧心,未免受嗤於拙目。」夫評豈易事歟?幸而作者之所長及余之所明僅爾。不幸而餘之所明無與於作者之所長。餘辠哉!餘辠哉!如曰雌黃往哲,橐鑰後進,是非餘志也夫。

一 文章一事,乃天人道器所統系,初非雕蟲小技也。子雲所言,獨指賦物。然楊修嘗譏其老不曉事矣。

二 孔子作《春秋》,削其事辭,革文而從忠也。左氏燁乎,華繁而實寡矣。其時先生之教不遠,其所述諸賢,議道口口口典陳法,猶有懿德大雅之風。但多明變,近譎近誣,衰世之文,濫觴於茲。韓子以「謹嚴」稱《春秋》、以「浮誇」加左氏,確矣。《戰國策》或以為虞卿作,矯稱逢出,猶有兵氣。申韓卑卑名實,事譎詞巧,岷幟激肆,蕩如於義矣。莊列之倫,離經畔常,皆亂世之文乎!漢新雕為樣,反漓為淳,而「春和」諸令,穆如溫如。以至賈、董、楊、馬諸賢,上者深淳渾瀕,次者嘶峻雄奇,彬彬乎盛矣。

三 張儀、蘇秦傭圭曰,遇聖人之文,無題記,則以墨書掌內股裹。夜還,折竹寫之。

四 李斯嘗為文信侯舍人,呂覽或出其手。不然,韓非與斯,皆出蘭陵門下,不應斯獨無著述耳。

五 《呂氏春秋》,不韋柄政時作也,而雲遷蜀;韓非《說難》,未入秦時所著也,而雲囚秦。

六 《史記》與杜詩,皆深渾高厚,其敘世態汙隆,人情慘舒悲喜之變,如口晝指拇,神化橐龠,有餘材焉。第遷有繁詞,甫有累句。不害其為大家。遷芟其冗,則經矣;甫加以穆,則雅矣。

七 楚中發策,中有「太史公生不遇《左氏傳》語」。此出一宋老儒而忘其人。當時極然之。以為《周紀》諸侯世家、寥寂之甚。且所紀時時抵牾。再覽劉歆《移太常博士書》,謂魯恭王壞孔子家壁,《春秋》、左氏所修,皆古文舊圭曰,藏於秘府,伏而未發。然則太史公時,左氏誠未出,或出而不備。又云:「左丘失明,厥有《國語》」,而不及《左傳》,槩可推也。若褚先生別補十一篇,不宜錯諸傳中,令人有玉石之恨。第其人識短耳。文辭似不減中壘《新序》。即別為一卷,附後可也。

八 秦延君注「堯典」二字,至十萬言,而人譏其繁。丁子襄注《周易》一書,僅二三萬言,而人恨其略。

九 鵾冠子云:「不創不作,天地合德。節璽相信,如月應日。」此雖誦聖,實道家語。「自知慧出,使玉化為環塊」,老、莊之遺言也。四稽五至之說,韓子稱之,然亦荀、韓之餘論也。其漢、魏間人偽作乎!

一○ 楊子雲家貧嗜酒,人載酒從學。

一一 子雲作文成,一夕二毛;謝靈運一日吟百詩,頓落十二齒。文字之消耗精血如是。

一二 管轄頓仰二鬥三口辯綺粲;楊雄口不離酒,大玄乃成。束晉謝太傅墓碑,但樹貞石,初無文字,蓋重難制述之意也。

一三 王右軍蘭亭敘文,固自佳,然與《文選》並觀,無弘大之氣。昭明之不人選者,疑此也,非有他說。

一四 漢人尚獵,《兩都》、《二京》、《三都》、《子虛賦》、《七發》,皆說一段獵事。

一五 陸士衡《文賦》,是平生第一得意文,在晉代亦是第一篇文。

一六 玄言流為藻語,藻語流為淫聲。至《玉樹後庭花》而王何夷曠誕弛之餘,禍極於是矣。陶靖節出言深靚,希志洙泗,蓋中流砥柱哉!其節不因時而降,其文亦不與時而降。

一七 沈慶之云:「眾人不如下官耳學。」

一八 李邕前後碑文八百六十首。

一九 曹曾積石為倉,以藏書,名「曹氏書倉」。

二○ 比物連類,「三百篇」之一體,至楚騷,比始多,其詞雖漶漫而敦厚溫柔遺意,猶有存者。後世襲此,無所不至焉。宋范華《和香序》:「麝本多忌,過分必害。沉實易和,盈斤無傷。零藿虛燥,詹唐黏濕。甘松蘇合,安息郁金,捺多和羅之屬,竝被珍於外國。無取於中上。」又:「棗膏昏鈍,甲煎淺俗,非惟無助於馨烈,乃當彌增於尤疾也」。此序所言,悉比名士。麝比庾炳之,零藿比何尚之,詹唐比沈演之,棗膏比羊玄保,甲煎比徐湛之,甘松蘇合比惠淋道人,沉以自比也。《宋書》載之雲爾。賊心可謂巧而黠矣。《齊書》載卞彬《禽獸決錄目禽獸蘭石:「羊性淫而恨,豬性卑而率,鵝性頑而傲,狗性儉而出。」皆指貴勢。《南史》云:「羊謂呂文顯、豬謂朱隆之,鵝謂潘敞、狗謂呂文度。」其險訐如此,彬豈無故而然哉!晉記室參軍何長瑜嘗以韻語序臨川王義慶州府僚佐而輕薄者又演而廣之。凡厥人士,竝為題目,皆加劇言苦語。其文流行,義慶大怒,白太祖,除為廣州增城令。齊國子生諸葛勖,作《雲中賦》指祭酒以下,皆有形似之目。坐事系束冶。文人薄喙,徒自殺其身而已。

二一 宋景公《文筆》記李淑愛劉禹錫文章,以為唐稱柳劉。《朱子語錄》:「李翱文有本領,如《復性書》類歐陽公」,只稱韓李,不曾雲韓柳也。惟唐代名家,韓李以次別稱,柳劉方是文章類聚。人品群分,竝舉之間,兩得其當。四人者,唐於當時有公評,宋在後世有定議。而今日士子,例為韓柳之稱,非其倫矣。

二二 秦漢以來,著書之士,不可勝數。無異口風榮華,過耳好音,同歸泯滅。此文章家之所歎也。後閡李呆常曰:「文章之士,不足流於後世,經邦致仕,庶幾古人。」故所作文章,了無槁草,唯留心政事而已。然政事出白朝廷,行於天下。昔人云:「官居宰相,有似著鞋襪,外看雖好,中實不快。」又云:「州縣之職,徒勞神耳。」彼於政事所出所行之任,且加嫌惡如此。宋張逋善行書、工詩。其詞澄汰多奇,就槁輒棄去。或謂何不留以示後世?逋曰:「吾方晦跡林壑,且不欲以詩名一時,況後世乎?」是故仕途所尚,若李泉者,於文章既所不存;而士之隱處,若張逋者,雖詩名亦不肯屑就。

二三 馮道作《長樂老傳》,自敘其無恥。蔡京作《太清樓特宴保和殿》、《延福宮曲宴記》,自明其不臣。元稹作《會真記》、鄭禧作《春夢錄》,自表其失行。牛僧孺作《周秦行記》,自陳其蕩志。讀之令人作惡。

二四 墓銘或謂晉以前無有,顏延年始為之。按《吳志》:「淩統卒,權聞流涕,使張承作銘誅。」則是三國時事也。又張華《博物志》:「漢西都時,南宮寢殿,內有醇儒王史威長死,葬銘曰:「明明哲士,知存知亡。崇隴厚婪,非甯非康。不封不樹,作靈垂光。厥銘何依,王史威長。』」葬有銘久矣。

二五 江州刺史取徵士陶潛曾孫為裡司。歎曰:「陶潛之德,豈可不及後世!」即日辟為西曹。六代之際,靖節子孫僅見此耳。袁郊《甘澤謠》載:「陶峴,彭澤之後。開元中,家昆山雲。」他書再無所見。蓋由其後世無復有顯者。杜子美《贈狄梁公孫》詩云:「大賢之後竟陵遲,蕩蕩古今同一體。」其感深矣。

二六 知察舞鷄,爻分封蟻。按曹操欲一山鷄嗚舞,幼子倉舒取大鏡照之,遂舞。又《易林》云:「蟻封穴,大雨將至。」

二七 張融《海賦》,人謂勝木玄虛者,惜字句脫落難讀。《藝文類聚》載其二語云:「湍載則日月似驚,浪動則星河如覆。」信奇語也。

二八 宋人《談苑》載:「徐鐺嗜學該博,嘗著李商隱《樊南集》,悉知其用事所出。獨於《代王茂元檄》『喪貝躋陵,飛走之期既絕。投戈散地,灰釘之望斯窮。』不知『灰釘』事。後見杜篤《論都賦蘭石:『焚康居,灰珍奇。權嗚鏑,釘鹿蠡。』以為商隱雕篆如此。」《藝苑雌黃》云:「《南史·陳本紀蘭石:『襖酋震攝,遽請灰釘。』此語已在商隱前矣。」按《南史》「請灰釘」之雲,商隱之所引者,非杜篤賦中語也。《魏略》:「王淩陰謀廢立事,覺,司馬宣王討陵,遂使人送來西。淩自知罪重,試索官釘以觀太傅意。太傅給之,淩遂自殺。」《陳本紀》乃此事。故有「請」之雲。而商隱亦有「望窮」之雲。《本紀》以「棺」為「灰」。「灰」與「釘」,皆合棺之具,商隱承用之,正王淩事耳。若用杜篤所雲者,何以「請」、以「望」為哉?

二九 丁晦《芝田錄序》有「學慚鼠獄,智乏鷄碑」之句。「鼠獄」,人皆知張湯故事。至「鷄碑」,宋人引《宣室志》云:「裴晉公征吳元濟,至境上,因發地得石刻,有『鷄未肥,酒未熟;陽,解者曰:「鷄未肥,無肉也,去肉為己;酒未熟,無水也,去水為西。破賊在己酉。』後果是日平蔡。」以為「鷄碑」用此,非也。此用戴安道事耳。《晉書》..「戴逵總角時,以鷄卵汁溲白瓦屑作鄭玄碑,又為文而自鎊之,詞麗器妙。」丁晦蓋用此。「鼠獄」與「鷄碑」皆幼年慧解事,故以作對爾。

三○ 《唐書》言「大臣初拜官,獻食天子。名曰『燒尾』。」小說又以為士子初登科及在官遷除,朋僚慰賀,皆盛酒饌飲宴,為「燒尾」。事皆有證,乃不詳燒尾之義。或謂虎化為人,惟尾不化,須為焚除,乃得成人。或謂魚躍龍門化龍,唯尾不化,必雷火燒之,乃成為龍。猶人之初蒙除授,必樂飲宴客,乃能成其榮。或又謂新羊人群,為諸羊所觸,不相親附,火燒其尾則定。《封氏聞見錄》載「貞觀中,太宗問宋子奢燒尾事,以燒羊為對。」

三一 王勃以殺官奴除名,父福時坐貶交趾令。勃往省侍,道出鍾陵,遇滕公開宴、試《滕王閣記》,故「關山難越」,及「窮途之哭」云云,皆自泄其忿也。及去,渡海溺死,豈其讖耶?

三二 王子安作《滕王閣賦》,時年十三未冠。對莢高第,作《悼彼我系》詩最馴雅。然其祖文中子遺書,不為闈揚,而私為附潤,文既誇誕,義亦錯謬,至作《唐千歲曆》,諛詞阿世,無足取矣。

三三 杜子美自末陽渡江,江水暴發。子美為驚湍漂泛,其屍無知者。李白人水捉月而死。二公皆死於水。

三四 鄭光業有巨皮廂,凡投蟄可嗤者,即投其中。號曰「苦海」。

三五 杜詩、韓文,予所深嗜。然杜詩本忠愛,且讀萬卷書而備諸家體。實為鼻祖,集詩之大成。韓文正大明白,真日光玉潔。而《佛骨蘭表,尤千古卓識。但《潮州謝表》及《與大顛》,世以此訾之。若乙太白為天仙快語,長吉乃鬼仙囈語,元輕白俗,相傳不解。乃樂府諸篇,大關風化,胡可輕訾。如孟東野之寒古,樊宗師之險怪,而《絳守園池記》猶侏離人語,可怪也。

三六 今昔文士不善詩者,唐有李習之、皇甫持正。宋朝則尹師魯、曾子固。習之有《贈藥山惟儼禪師絕句》、《送毛仙翁》詩,後為鄭州,有《博渠詩》。而劉貢父不記為鄭。乃謂自一李翱,非習之。予謂唐固有同姓名者,此真翱詩也。然習之三詩外,獨退之《遝遊聯句》中,韓孟正竝驅爭先,時習之止一聯云:前之詎灼灼,此去信悠悠」,更無他語。王深父回嘗戲曰:「度習之聯句詩,見其索思枯漣。退之必曰:『公道不去矣,不若甘休。』」此前輩雅戲也。

三七 李商隱作文,必聚書於左右,檢觀終日,謂之獺祭魚。楊大年為文用故事,使子侄檢討出處,用片紙錄之,謂之納被。近楊循吉有四美妾,皆知書。每欲某書某類,輒使取之。而羅圯每有撰造,必棲踞喬木,霞思天想。時閉坐一室,容色枯槁。乃二公之文,亦不能厭人心,何也。

三八 人有好惡,於書亦然。如杜子美不喜陶詩,歐陽公不喜杜書,蘇明允不喜楊子,子瞻不喜《史記》,王允作《刺孟》,馮休作《刪孟》,司馬公作《疑孟》,李泰作《非孟》,晁以道作《詆孟》,黃次汲作《評孟》。即如酸鹹,嗜亦各異。非若今人無真誠而隨時好惡,逐人步趨者。

三九 歐陽永叔《送徐無黨序》,所謂「草木榮華之飄風,烏獸好音之過耳」,以譏盡心於文字者。蘇子瞻《寶繪堂記》所謂「煙雲之過眼,百烏之感耳」,以譏留意於書畫者。言語之工,筆墨之妙,真有何益?古人不朽之具,不在文字。而害其國,凶其身者,書畫往往為之祟。二公不以其所長自街,而能以為戒。其識高矣。

四○ 宋張知白守亳,亳有豪士作佛廟成,知白使人召穆修作記。記成,不書士名。士以白金五百遣修,求載名於記。修投金庭下,趣裝去,郡士謝之,終不受。且曰:;口寧糊口為旅人,終不以匪人汙吾文也。」韓僥胄用事,欲網羅名士為羽翼,嘗築南園,屬楊萬里為之記,許以掖垣。萬里曰:「官可棄,記不可作也。」僥胄恚,改命他人。萬里臥家十五年,皆其柄國日也。陸遊晚年再出,為韓詫胄撰《南園閱古泉記》,見譏清議。朱熹嘗言其「能太高,跡太近。空為有力者所牽挽,不得全其晚節」,蓋有先見之明焉。晦庵之論務觀者,豈真謂能高累之哉!知務觀之不能如伯長、庭秀之為人也。元姚燧少時嘗以所作就正許衡。衡賞其辭而戒之曰:「弓矢為物以待盜也。使盜得之,亦將詩人。文章固發聞士子之利器,然先有能一世之名,將何以應人之見役?非其人而與之,與非其人而拒之,均罪也。非周身善世之道也。」以衡斯言,槩彼三子,信矣。李冶曰:「文章有不當為者五。苟作一也,狗物二也,欺心三也,蠱俗四也,不可示子孫五也。」今之作者,不以為所不當者為患,惟無是五者為患。噫,是道也,自漢伯喈以來,已不免慚德矣!

四一 前輩文字無為宦官作者,觀名家諸集可知。韓退之《送俱文珍序》,編在外集,非李漢所錄。豈公昕棄之篇耶。趟松雪為羅司徒致鈔百錠於胡石塘汲仲,請作乃父墓銘。汲仲怒曰:「我豈為宦官作墓銘者!」是日汲仲正絕糧,其子以情白,座上客鹹動之,卻愈堅。石塘真高致矣。

四二 永叔侃然而文溫穆,子固介然而文血(則,蘇長公達而文遒暢,次公恬而文澄蓄,介甫矯厲而文簡勁。文如其人哉!

四三 歐陽文紆徐曲折,偃仰可觀,最耐咀嚼。荊公文亦高古,意見超卓,所乏者雍容整暇氣象爾。曾子固文敦厚凝重,如秦碑漠鼎。老蘇一擊一刺,皆有法度。東坡胡擊亂刺,自不出乎法度。

四四 歐陽永叔誇政事,不誇文章。蔡君謨不誇書。呂濟叔不誇棋。何公南不誇飲酒。君實不誇清絕。大抵不足者乃生誇詡。《醉翁亭蘭記,偶創新矮,翩翩動人。然而無當於大雅。介甫沿之,作《宗聖志》,便似捧心。若能於壓字處用古韻,差可觀耳。

四五 歐陽公《五代史》非其得意之文。其敘事劣於史遷,其持論則正於史遷。然史遷會萃左、國及西京名家文章,以為楨幹。而公獨掇拾殘文斷簡於兵戈煨燼之餘,其為力固有難易也。

四六 東坡《祖名序》為文多名引,或作敘。

四七 子瞻、子由,同人禦試,慮有黜落。明允日:「我能使汝皆得之。 一和題,一罵題,可也。」

四八 宋張商英知鄂州,蔡京欲推方出於天下,築園土以囚人。商英謝表云:「方田擾安業之民,圜土聚徙鄉之惡。」天下誦之。

四九 無名氏作《孟嘗君夜度函關賦》云:「歎秦關之百二,難騁狼心。笑齊客之三千,不如鷄口。」意語出色。

五○ 客問皇甫浞,何以字持正?蓋《谷風》章「浞浞其址」,鄭箋云:「浞,持正貌。」

五一 宋孝宗留意經術,奏對官被顧問者,往往多失。有王過者,蜀人。孝宗驟問閂:「李融,字若川,謂何?」過即對曰:「天地之氣,融而為川,結而為山。李融之字若川,如元結之字次山也。」孝宗大喜,改官密院。

五二 趟明誠晝寢,夢誦一書,覺而惟憶三句云:…口與司合,安上已脫,芝芙草拔。」以告父。父曰:「非謂汝為詞女之夫乎?」後果得李翁女,即易安也。

五三 書紅葉之鄭,前有虔,後有穀。作《大玄經》者,前有楊雄,後有楊泉,泉字德潤,至人。

五四 文本心,典淮郡。《致賈秋壑啟》曰:「人家如破寺,十室九空。太守若頭陀,兩粥一飯。」

五五 溫庭筠著《甘腆子》,謂說怪說賓,猶甘腆悅口。婿為段成式,有《支諾皋》,諾皋,大陰星名,支為干支,分類言。所志皆幽昧也。翁婿吊詭如此。

五六 《草木子》,洪武時括蒼葉世奇作。羈狴犴中,故有是書。草木雲者,草以記時,木以記歲。以況其生而傷乎其言之立也。

五七 徐昌穀有《歎歎集》。皆消遣悲傷之作。

五八 葉文莊《水東日記》謂二兀人文集,如馬祖常、元好問之焯焯。今皆無傳。」按元好問,金人也,金亡,遂不仕。其文為《遣山集》四十卷,今刻於河南。馬祖常有《石田集》,十卷,今刻於陝西。

五九 國初諸公,承元習一變也,其才雄,其學博,其失冗而易。東裡再變之,稍有則矣。旨則淺,質則薄。獻吉三變之,復古矣。其流弊蹈,而使人厭。勉之諸子四變而六朝情辭麗矣,其失靡而浮。晉江諸子,又變之,為歐曾近實矣,其失衍而卑。

六○ 新都之文,有句而無篇,有辭而無氣,有意而無神。用短僅可,用長則敗。

六一 江東並包特達,譬儒家朱子,佛門曹溪。新都冥趨野戰,賈客中稱雄耳。

六二 設科以來,進士無限,豈為尤物奇貨,而世人屑屑重之。口口口口口口口口錢公輔甲科高第,王荊公作其母夫人墓銘不稱,但雲「子宮於朝,豐顯矣。裡巷之士以為太君榮」。公輔意不滿,以書冀改。荊公不可,曰:「文自有意,不能改也。如得甲科,何足為太夫人榮?」且甲科,即市井小兒粗知詞賦者皆可得,何足道哉。故銘謂:「閭巷之士以為榮」,明天下有識者不然也。嘉定徐學謨云:「王元美為人作墓誌,極力稱譽,如膠庠試最,乃至細微事,而津津數語。此非但漢以前無是,即唐宋人亦無此陋識。」其意相同。乃今宦途之軒甲而輕乙,如簡珠之於沙礫,舉刺因之而不公不竅,則尤可歎也!

六三 讀李于麟文,苦難竟,讀宗子相文,苦易竟。

六四 王元美評獻吉詩文云:「模仿多,故牽合而傷跡。結構易,故粗縱而弗工。」又曰:「操撰易,則沉思者病之。下語雜,則顓古者卑之。」當是確論。

六五 守法度曰詩,載始末曰引,體如行書曰行,放情曰歌,兼之曰歌行,悲如蛩蜜曰吟,通乎流俗曰謠,委曲盡情曰曲,詩說之意,盡於此矣。

六六 《斷竹》之歌,未必出於黃帝,然猶近於質。皇娥白帝,意蕩辭靡,此必後人贗作。箕山之歌,亦屬子虛。有識者所能辨。

六七 《彈缺歌蘭句,《易水歌》二句,《大風歌》三句,《南風歌》四句,《夏人歌》五句,《廢廖歌》六句,夫歌以永言,今只此數字而感激用壯有無窮之思。聖賢王伯,俠士婦人,氣象自別。

六八 《短簫鐃歌》,漢之黃門鼓吹也。漢曲二十二,存者十八。《務成》、《玄雲》、《黃雀》、《釣竿》四篇其詞已亡。魏吳以下,准其曲數,各制鐃歌一部。漢曲多不可解,蓋樂府傳寫,大字為辭,細字為聲。聲辭合寫,故致錯迕。魏晉所制,如以某曲本詞,絕不相蒙,體制亦復不類。而謂之當者,想祖其音節,或准其次第然耳。宋何承天私造鐃歌十五篇,皆即漢曲舊名之義,而以己意詠之。與其曲之音節,不復相准,謂之擬題。自是以後,江左隋唐,皆相繼模仿,惟取其名義,而樂府之法蕩然矣。

六九 漠《鐃歌蘭一十二曲,蓋騎吹也。其中多言登降山坡,弋射鳥飛之事。而詞旨所寓,又皆感遇傷時之歎。魏晉以降,不能傳其聲譜,而擬其曲數,以修鼓吹。齊梁以來,又不能擬其篇數,而取其篇名,以模樂府。總之,其體絕矣。近世王弁州、李于麟諸公,好古釣奇,各模擬《鐃歌》十八曲,曆下之詞旨頗近,而不能自為一詞。婁束稍脫落,即不甚似,然其舊曲之名,與詞不可解者,即二公亦不知也。惟寄興深遠,而可以發難抒之情,則君子有取焉。

七○ 長城,秦皇所築以備匈奴者。前此趙武靈王既襲胡服,自代竝陰山下至高闕為塞。山下有長城,戰國武靈王所築也。史子諸錄,竝無婦哭城崩之事。《列女傳》:「齊莊公襲莒,杞殖戰而死,其婦無所歸,乃枕夫屍於城下而哭十日。城為之崩。既葬,遂赴淄水死。」樂府琴操有杞梁妻。崔豹《古今注》:「杞殖妻妹朝日之所作也。殖戰死,妻抗聲長哭,杞都城感之而頹,遂投水死。其妹悲姊之貞,乃作歌。名為《杞梁妻》焉。」梁、殖之字也。殖,春秋時人,距趙及秦築長城時,不啻數百年。《列女傅》及樂府注所謂城崩,乃杞都城,非長城也。秦、趟所築,去杞不啻數千里,梁妻時於秦趙既河清弗族,而杞於長城,又風馬牛不相及。僧貫休賦杞梁妻云:「秦之無道兮四海枯,築長城兮遮北胡,築人築土一萬里,杞梁貞婦啼嗚嗚。上無父兮中無夫,下無子兮孤復孤。一號城崩塞色苦,再號杞梁骨出土,疲魂饑魄相逐歸,陌上少年莫相非。二一事合成調,不知何據。

七一 《琴操》有《三士窮》者,其思革子之作也。其思革子、戶文子、叔衍子三人為友,聞楚成王好士,三人往見。至豪嶔岩問,卒遇大風雨,衣單糧乏,相視歎曰:「與其饑寒俱死,豈若並衣糧於一哉!」二子以革子為賢,推衣與之。革子日:「生則同樂,死不可不同守。二子曰:「吾與子,左右手也。子不我受,俱死矣。」革子受之。二子凍而死。其思革子至楚,楚王知其賢,置酒陳鐘鼓樂之,革子有悲色。楚王卻樽罷樂,升堂琴而進之,其思革子援琴而鼓,作相與別散之志。

七二 樂府《楊婆兒》,《齊書》云:「郁林王在西川,令女巫楊氏禱祝,速求天位。及文惠薨,謂由楊氏之力。倍加敬信,呼楊婆。宋氏以來,人間有《楊婆兒歌》以此。」而《樂志》又云:「齊隆昌時,楊曼母為師巫,曼小隨母人宮,長為後所幸。童謠曰:『楊婆兒,共戲來。』語訛為叛兒。」所記不同。

七三 《菩薩蠻》,《南部新書》及《杜陽編》云:「大中初,女蠻國入貢,危髻高冠,纓絡被體,號菩薩蠻隊,遂制此曲。當時倡優李可及作菩薩蠻舞。文士亦往往聲其詞。大中,宣宗年號也。」《北夢瑣言》三旦宗愛唱《菩薩蠻》,令狐相曾假溫飛卿新撰密進。」按《李白集》有《菩薩蠻》詞,則此詞記名於天寶閭矣。

七四 南曲與北曲迥異。而今之南去元也,又遠甚。元以曲取士,設有十二科。闋漢卿輩爭挾長技,至躬踐排場,面傅粉墨,以為吾家生活。蓋(南)曲本詩而亦取材於詩。(北)曲本詞而不盡取材於詞。經史三教,稗官野乘,無所不收,而又人習方言,事肖本色,串合無痕,關目緊切,且北曲有十七宮調,而南止七宮、北曲中有一曲而突增幾十句,一句中有襯貼數十字,此又南曲所無。故必審於字之陰陽,韻之平仄,若吳儂喉吻,無當音律。汪伯玉司馬,有《高唐》、《洛川》四南曲,雖藻麗可喜,然多作綺語,失之靡。徐文長山人,有《彌衡》,《玉通》四北曲,亦伉爽可玩,然雜出紹語,失之鄙。湯義仍臨川識乏通方,學罕協律,二夢,《還魂》、《紫釵》,字句乖謬,失之疎。皆元人戾家畜之者。

七五 古辭《白石郎曲》云:「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豔獨絕,世無其二。」美男之好,自古有之矣。

七六 《漢書·西域傳》:「馮夫人,名燎。漢宮人也。善書史,乘錦車,持節和戎而歸。」此事甚奇,而六朝,唐人無人篇詠者。惟劉孝威詩「錦車勞遠駕」、駱賓王「錦車朝促候,刁鬥夜傳呼」、徐竪「雲搖錦車節,月照角端弓」。僅一句一聯而已。楊用修云:「此事可畫可歌,勝詠明妃、文姬也。」

七七 律詩起承轉合,法度森嚴。然泥於法則撐柱對待,四方八角,不能溢而為波,變而徵奇。唐人多於聯上用工。如雍陶《白鷺》、鄭穀《鷓鴣》、皆學究之高者。起結便不成語。子美《白鷹》起句,錢起《湘靈鼓瑟》結句,如奏金石。

七八 《巴渝竹枝詞》云:「大河水長漫悠悠,小河水長似箭流。」似拙而工,似淺而深。杜陵反之而曰:「江平不肯流。」不免蛇足。

七九 唐詩有「春寒側側掩重門」,呂至求詞「側寒斜雨」。側,不正也。

八○ 杜詩「短褐風霜入」,宋、元本皆作「裋」,「裋」音竪,二字見《列子》。

八一 陶詩「再喜見友于」,杜「野烏山花吾友于」,此歇後語。

八二 杜律精妙,字句俱不苟。然尚可疑者,如《冬深》詩云:「花葉隨天意,江溪共石根。早霞隨類影,寒水各依痕。」上用「隨」而下亦「隨」;上用「共」而又用「各」,何也?《向夕》詩云:「鶴下雪汀近」,句甚輕亮;而「鷄棲草堂同」,則重濁矣。《收京》詩云:「克復誠如此,扶持在數公。」「如此」何以對「數公」?《草屋》詩云:「枕席還相似,紫荊即有焉。」《龍門》詩云:「往來時屢改,川陸日悠哉。」《夜宴》詩云:「樽蟻添相績,沙鷗立一雙。」下二字俱不成對。律如軍律、法律,大家恐不宜此。

八三 李商隱詩「金瞻齧鎖燒香入」。張伯雨有金銅舍利匣,四竅出煙,環若含鎖。蓋此器也。又雲「鎖香金屈戎」,然則古燒香亦有鎖乎?

八四 《長楊賦》云:「西壓月肋,束震日域」,顏延年詩云:「月竁來賓,日際奉王」,《祭神樂章蘭石:「包含日域,牢籠月窪」,皆「窟」字也。

八五 「荊卿原不識燕丹,只為田光一死難。慷慨悲歌誰擊築,蕭蕭易水至今寒。」此李卓吾《詠史》之有見者。

八六 王安石詩「謀臣自本系安危,賤妾何能作禍基。但願君王誅宰嚭,不愁宮裏有西施。」此探本之論,而羅大經極非之。不知韶誠誅,則西施何由而進?且西施一女子,何能亡國?所以亡者,由於員之死。餞誠誅則員且得展其才,西施第克下陳耳。後人有云:「越國亡來又是誰?」知言哉!

八七 史傳漢高晚歲溺愛戚姬,欲易太子。不知此正漢高遠慮。蓋呂後騖悍,惠帝仁柔。帝已逆知身後之變,趟王立則劉氏之禍可免,而國事如覆盂矣。子房以四皓動之,帝竟涕泣悲歌而止。帝之泣豈世間兒女態耶?故杜牧之曰:「四皓安劉是滅劉。」可謂窺見古人之微而善於擘畫者矣。

八八 天臺陳剛中題範增墓云:「七十衰翁兩鬢霜,西來笑哄火咸陽。平生奇計無他事,只勸鴻門殺漢王。」從今看去,畢竟天下無有沛公再出,殺沛公真是傑識。太宗不殺武曌,玄宗不殺祿山,幾覆宗社。禍福之幾如此。

八九 漢武帝得羅酒,為東方朔竊飲,帝欲誅之,曰:「陛下殺臣,臣亦不死。臣死,酒亦不驗。」李商隱詩云:呈曰雀西飛竟未回,君王猶在集靈台,侍臣最有相如渴,不賜金盤露一杯。」蓋言青雀不回,神仙無可致之理,而猶在集靈台,庶幾見之。且金盤露和以玉屑服之,可以長生。今相如正渴,何不以一杯賜之?令其愈也。二語委曲相類。

九○ 趟子龍《題昭君圖》雲「我見此畫重大息,毛生本是忠君客。冶容若使留漢宮,蔔年未必盈四百。」與王安石「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皆是反說,然史傳帝見王嬙,召壽責其欺,壽曰:「臣以宮中美者,可以亂人國,臣欲其遷於胡庭。大上無亂,其次遷亂。」此雖狡工遊詞,然大是有理。趟飛燕三千第一,楊太真寵擅六宮。然卒不得其死,反為笑資。不若嬙之得以見惜於人也。

九一 劉伯溫《題二喬》雲「江上桃花紅粉腮,偶然吹入玉堂來。東風日暮和煙雨,多少飄零委綠苔。」季子儀《題墨梅》雲「詔遣明妃出漢宮,粉香和淚泣東風。玉顏翻作寒鴉色,悔不將金買晝工。」二詩乃比體,可詠也。

九二 唐時一沙門善病人文章,張籍冥搜得句云:「長因送人處,憶得別家時。」僧冷冷曰:「『見他桃李發,思憶後園春。』即此意也。」籍撫掌而已。

九三 「鷄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意調俱足。「月到梧桐上,風來楊柳邊」。」,豈不佳,終非唐句。「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疎」,意雖淺近,卻是當家。九四 彭學士華詠陶淵明曰:「解印歸來雪鬢飄,呼兒滴露寫前朝。丁甯莫取江頭水,恐是金陵一夜潮。」《題明妃》云:「抱得琵琶不忍彈,胡沙獵獵雪漫漫。曉來馬上寒如許,信是將軍出塞難。」頗有風味。

九五 樂天《長恨歌》,備述明皇貴妃之始末以垂戒。但辭語迫切,發揚大過,有失為尊者諱之意。不然《國風》於姜氏,齊侯之事,曷為諱之?惟唐絕句有云:「薛王沉醉壽王醒」,言外無窮之感。

九六 《汲塚書》載伊尹謀篡,為大甲所殺。今伊尹墓在空桑北一裡,相傳傍生棘,皆如矢。范石湖過之云:三一尺黃墟直棘邊,此心終古享皇天。」汲書猥述流傳妄剖擊嗟無咎單篇。

九七 漳河上有七十二塚,相傳曹操疑塚也。范石湖亦題之云:二棺何用塚如林?誰復如公負此心。歲歲番酋為封土,世間隨事有知音。」則以北人有歲增封之者。

九八 劉潛夫詩云:「但聞方士騰空去,不見兒童人海回。無藥能令炎帝在,有人曾哭老聃來。」亦不信神仙之至者矣。然而不然也。

九九 國初海甯胡虛白號鬥南。正統閭,錢塘王致道號蘭埜’皆一時名士,其集則未見也。有詠女史詩,今各錄其一。胡《題楊妃教鸚鵡念心經蘭石:「春寒卯酒睡初醒,笑倚東窗小畫屏。早悟眼前空是色,不教鸚鵡念心經。」王云:「禁苑養驕兒,兒嬌母命危。褒斜山路險,不似在宮時。」胡《題綠珠墜樓》云:「花飛金谷彩雲空,玉笛吹殘步陣風。枉費明珠三百斛,荊釵哪得嫁梁鴻?」王云:「主難因妾起,妾心安肯違。身為金穀土,魂作彩雲飛。」規刺皆有詩人余意。

一○○ 史傳石崇、王愷鬬富,可發一笑。然此守財虜不足置喙。乃太白云:「玉壺系青絲,沽酒來何遲?」又云:「蘭陵美酒鬱金香,玉椀盛來琥珀光。」太白常用酒器乃是玉壺、玉椀。子美云:「金錯囊垂罄,銀壺酒易賒」,是子美常用銀壺賒酒,詩老欺人至此。東坡云:二一子有靈應撫掌」,予於此亦一石。

一○一 「遮莫二一字,即今人所謂「盡教」,故杜陵「遮莫鄰鷄下五更」。以為禁止之詞者,誤也。

一○二 杜詩「日月籠中鳥,乾坤水上萍」,此本杜陵有感而歎,世乃以為壯麗,何也?蓋謂拘柬以度日月,若鳥在籠中,漂泛於乾坤間,如萍浮水上。皆形容其淒涼耳。

一○三 嚴武「昨夜西風入漠關」及蓋羅縫「秦時明月漢時關二一詩,俱為唐詩絕唱。其與「羌管悠悠霜海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大相遠矣。噫,以主帥而為此詞,其兵威之不振何怪!

一○四 詩中用字如劉夢得不敢用糕字,以五經中無此字。然「若個」、「遮莫」等雖俚,用之自佳。

一○五 崔魯《華清官》詩四首,精練偉麗,高出義山、牧之之上。乃散見於他書,何也?

一○六 昆名池刻石為鯨,每雷雨,即嗚吼。發鬣皆動。漠時祭之以祈雨。杜云:「石鯨鱗甲動秋風」,此也。

一○七 平江侯陳豫有館客作「簷前絡緯啼」之句,侯謂草蟲不可言啼,遂疎之。不知「絡緯啼」,李太白已道之矣。客終不自明。豈二人皆未見李集耶。

一○八 呂洞賓本唐進士,以應舉遇鍾離於岳陽,授以仙訣。今飛吟亭是也。壁有詩云:「覓官千里赴神京,鍾老相傳蓋便傾。未必無心唐事業,金丹一粒誤先生。」噫,為此言者,蓋近時名利之徒,不明於生死之分矣。

一○九 杜詩《行次昭陵》云:「玉衣晨自舉,鐵馬汗常趣。」《漢書》有「高帝廟中禦衣,自禁中出舞於殿上」。祿山犯潼關,官軍與賊相拒,忽有一軍,人馬旗幟皆黃,會有昭陵來者,見石人馬皆汗雲。但以石馬作鐵馬。是以明時金碗出入人間之例。夫乙太宗威靈,能驅石人馬,自九峻而抵潼關,何其神也。然竟不能遏逆虜之來,而俾之燕于凝碧池,何耶?雖然,天網不漏,彼李豬兒者,安非太宗之所使乎?

一一○ 張翰仕齊王同,曰:「秋風起兮佳景時,吳江水兮鱸正肥。三千里兮家未歸,恨難得兮仰天悲。」遂棄官歸。宋王蟄《過吳江》詩云:「吳江秋水灌平湖,水闊淵深恨有餘。因想季鷹當日事,歸來未必為尊鱸。」時不可為,飄然遠遁,寧為尊鱸。至《東吳三賢贊》曰:「浮世功名食與眠,季鷹真得水中仙。不須更說知幾早,只為尊鱸也自賢。」其說又超然矣。然《蟬精雋》載一詩云:「黃犬東門事已非,華亭鶴唳漫思歸。直須死後方回首,誰肯生前便拂衣。此日區區求適志,他年往往見知幾。不須更說尊鱸美,但在淞江水亦肥。」此又兼得二詩之意矣。

一一一 王維好用人句。如「行到水窮處二聯,乃《含英集》中詩。「漠漠水田二聯,乃李嘉佑集中詩。

一一二 《連昌》、《長恨》,情致相似,風骨亦侔。然敘事宛轉,勝在《長恨》;勸戒諷諭,優在《連昌》。至崔顥《邯鄲宮人怨》,更出二詩之上。

一一三 樂天「何意掌上玉,化為眼中沙」?柳州「盛時一去貴反賤,桃笙葵扇安可常」?

一一四 王元美稱梅花詩,惟取杜陵「恨不折來傷歲暮,若為看去亂鄉愁」。然何遜「枝橫卻月觀,樹繞淩風台」,蘇子卿「只言花似雪,不悟有香來」,宋胡仲方《落梅》詩「自孤花底三更月,卻恨樓頭一笛風」,近日焦弱侯「花開暮雪人歸後,香滿寒庭月上時」。皆情在景中,意超物外,最得詠物之妙。

一一五 杜詩「新松恨不長千尺,惡竹應須斬萬竿」。此喻君子扶直之難,小人驅除之難也。世道至此,良可歎矣。

一一六 杜詩《杜鵑行》「西川有杜鵑,東川無杜鵑。涪南無杜鵑,雲安有杜鵑」,與古《採蓮曲》「魚戲荷葉東,魚戲荷葉西」,俱朴贍有古意。杜詩「風含翠筱娟娟淨,雨槁紅蕖冉冉香」,此互體也。上句風中有雨,下句雨中有風。

一一七 杜陵《題孔明》詩八句一意到底,讀者逐句解之,誤矣。其曰:「三分割據紆籌策,萬里雲霄一羽毛。」蓋謂人以三分割據為孔明事業,不知此正其所輕,不過如雲霄一羽毛耳。彼于伊呂,特在伯仲間。使指揮而定,則雖蕭曹且不能當,況司馬仲達乎?非比之以伊呂,復比之以蕭曹也。惜乎漢祚已移,大數難支。志決身殲。豈因軍務之勞乎?蓋人傳孔明罰二十以上皆親之。杜陵以為非因是而致斃,乃天意為之耳。

一一八 杜詩「江蓮搖白羽,天棘夢青絲」,下句殊不可解。或曰:「天棘,柳也。亦天門冬也。夢作弄。」殊陋。蓋此出佛書,終南老人定,夢天帝賜以青棘之香。言江蓮之香,如所夢天棘之香耳。此詩為僧齋之賦,故用此事。

一一九 杜《口送楊六判官》云:「子雲清自守,今日起為郎。」人疑其不相對切。「今日」字當是「令尹」字傳訛。不知其工處正在假雲對日,兩句一意。否則索然無神矣。

一二○ 杜詩「色難臭腐食風香」,「色難臭腐」此仙家王方平事。獨「食風香」不可解。然佛經有雲「凡諸所齅,風與香等。」蓋出於此。

一二一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一聯中含八意。蓋萬里,遠地也。秋,時之搖落也。作客,羈旅也。常,見其久也。百年,衰暮也。多病,則又衰疾矣。而又獨登臺,雖遊賞而無親朋也。與青蓮《峨眉山月》一絕中有八地名。二老錘爐之妙,古今罕及。

一二二 杜詩「不分桃花紅勝錦,生憎柳絮白如綿」,蓋綿、錦皆有用之物,而桃葉、柳絮,乃以區區之顏色勝之,亦猶小人以巧言令色而勝君子也。

一二三 韓君平「僧蠟階前樹,禪心江上山」之句,《說郛》有云:「僧家有謂戒蠟者,謂削髮之後即受戒。若戒斷酒色若干年,每歲禁足結夏。自四月十五日至七月十五日終。其西方結夏之時,隨其身之輕重,以蠟為其人。待解夏之後,取蠟人以驗輕重無差,即為念定而無妄想。若有妄想者,氣血耗散,必輕於蠟人矣。」其說如是。乃裴休著《大達禪師碑》亦作伏臘之臘。裴深於佛者,豈不知蠟人之意耶?

一二四 畢景儒有李重光黃羅扇,李白寫詩一首云:「風情漸老見春羞,到處銷魂感舊遊。多謝長條似相識,強垂煙態拂人頭。」後細字書云:「賜慶奴。」似是宮人,詩似柳詩。

一二五 韓君平《青州詩》:「栢寢寒蕪變,梧台宿雨收。」「栢寢」見《晏子春秋》。梧台、伏琛俱齊地。

一二六 唐末館閣諸公泛舟,以木蘭為題。忽一貧士登舟作詩云:「洞庭春水緣於雲,日月征航送遠人。曾向木蘭舟上過,不知元是此花身。」諸公驚異物色之,乃李義山也。時義山下世久矣。

一二七 杜詩「幾歲寄我空中詩」,用史宗引小兒騰空,覺腳下有波濤寄書事。乃蓬萊仙人洪慶善。以為雁足書,誤矣。

一二八 杜詩「塵匣元開鏡,風簾自上鈎」,乃用沈雲卿《月詩》「台前疑掛鏡,簾外自懸鈎」。又雲「春水船如天上坐」,沈云:「人如天上坐,魚似鏡中懸」,又云:「嫩蘂濃花滿目班」,沈云:「園花碡瑁班」,雖一字亦有所本也。

一二九 《劉貢父詩話》云:「文人用事雖有缺失,然不害為美。如杜詩云:『功曹非復漢蕭何』,據光武謂鄧禹:『何以不椽功曹?』又曹參嘗為功曹,雲鄭侯,非也。」按蕭何為主吏掾,即功曹也。注在《史記·高祖紀》,貢父博洽,何為失考?杜世稱為詩史,未嘗誤用事。

一三○ 唐中宗賞桃花應制,幾十餘人,最後一小臣絕云:「源水叢花無數開,丹枝紅萼間青梅。從今結子三千歲,預喜佳遊復摘來。」清爽出群,惜不知其姓氏。

一三一 王右丞詩云:「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是詩家俊語,卻入畫家三昧。

二三一 《長慶集》中,「百家隊仗避岐薛」,宋人多譏之,謂岐薛二王,物故已久,蓋微之誤用事也。後見蘇子瞻書為「岐路」,則其真本也。

一三三 人有所用其心則貌必不澤。太白嘲子美云:「總為從前作詩苦。」子美嘲裴迪云:「知君苦思緣詩瘦。」崔浩病起,友人嘲曰:「子非病,乃苦吟詩瘦耳。」孟東野云:「志士發白早,彼目不知書。」而酡顏綠發者,何以異于闌牛豢豕乎?

一三四 北人養馬,凡駒未破鞍時,先剗騎於水中,教習行步。所以必於水中者,欲其舉足高也。《司馬公詩話》載耿仙芝詩云:「淺水短蕪調馬地,澹雲微雨養花天」,是也。

一三五 杜詩「黃羊飲不膻,蘆酒多還醉」。宋人解云:「黃羊出關右塞上,無角類麖鹿。夷人所造酒,荻管吸瓶中,故曰蘆酒也。」按今陝西近番地,皆有黃羊,大如數歲抵,而角甚長。西地羊角皆拳曲,黃羊獨與江南同而生順後。其肉美而不膻。川中人造酒,荻管吸瓶,信然。陝西人則高盆貯糟,飲時量多少,注水盆中。吸之水盡酒乾,謂之瑣力麻酒。又曰雜麻。即蘆酒之遣制。宋人之所見者,豈未詳耶?

一三六 王荊公稱老杜「鈎簾宿鷺起,丸藥流鶯囀」之句,用意高妙。他日作詩,得「春山捫虱坐,黃烏挾書眠」,自謂不減杜語。國初高季迪七言「梳頭好鳥語窗下,洗盞流水到門前」,蓋原於此。

一三七 白樂天詩「兩枝楊柳小樓中,嫋嫋多年半醉翁」,醉翁,樂天自謂也。歐陽公滁州之號,不知先已有人。

一三八 李太白詩「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謝玄暉「天際識歸舟」句也。崔灝詩「晴川曆曆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玄暉「雲中辨江樹」句也。《琵琶記》內白樂天詩句已有「兒家門戶重重閉,春色緣何得人來」?薛惟翰《春女怨蘭石:「白玉堂前一樹梅,今朝忽見數花開。兒家門戶尋常閉,春,色因何入得來?」金石抹世積《紙鳶》詩有「果物戲人人戲物?為風乘我我乘風」,是閉門造車,出門合轍。

一三九 唐張佑:二宿金山寺,微茫水國分。僧歸夜船月,龍出曉堂雲。樹影中流見,鐘聲兩岸閭。因悲在城市,終日醉薰薰。」又孫魴:「萬古江心寺,金山名日新。天多剩得月,地少不生塵。櫓過妨僧定,濤驚濺佛身。誰言張處士,題後更無人。」皆號絕唱。而《青瑣集》以為可移於南康之落星,永嘉之江心,然首起既已言出金山,似亦無妨。但「濤驚濺佛身」,山不應如此之低。同時李翱亦云:「山載江心寺,魚龍是四鄰。樓臺懸倒影,鐘磬隔囂塵。過櫓妨僧夢,驚湍濺佛身。誰言題韻處,流響更無人。」則後四句全同,不知何意。本朝莆田黃謙獨次張韻,且又不及。若梅聖俞之「山形無地接,寺界與波分」,吳登之「花木江心地,樓臺水面山」,亦可謂警句。

一四○ 李商隱《錦瑟》詩中二聯,蘇子瞻謂藏適怨清和四字。嘗舉所以告歐陽。後人不知,遂以蘇公自得之見。《古今樂志》曰:「錦瑟之為器也,其柱如弦,數其聲,有適怨清和之音。」

一四一 白樂天《寄李郎中》云:「往年江外拋桃葉,近歲樓中別柳枝。寂寞春來一杯酒,此情惟有李君知。」注云:「柳枝、樊素,二愛妓也。」夫以李郎中與二妓同道,且言知己,李何如人耶?

一四二 《楊柳枝》即古折楊柳枝義也。本歌亡隋之曲。故陳子昂有詩云:「萬里長江一帶開,岸邊楊柳幾年栽?錦帆未落干戈起,惆悵龍舟去不回。」劉禹錫曰:「揚子江頭煙景迷,隋家宮樹拂金堤。嵯峨猶有當時色,半蘸波中水烏棲。」又韓琮曰:「昌樂隋堤事已空,萬條猶舞舊春風。」至和凝云:「萬枝枯稿怨亡隋,似吊吳台各自垂」是也。後白居易愛妓樊素善歌,小蠻善舞,嘗有詩曰:「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年既高邁,小蠻方豐豔,乃作《楊柳枝》詞以托意口:二樹春風萬萬枝,嫩於金色軟如絲。永豐西角荒園裹,盡日無人屬阿誰?」及宣宗朝,樂工唱是辭,帝問誰作?永豐在何處?左右具以對。時永豐坊西南角園中有垂柳一株,柔條極茂,因命取植禁中。居易感上知名,又作云:二樹飄殘委泥土,雙條榮耀植天庭。定知玄象今春後,柳宿光中添兩星。」後盧貞和之日:二樹依依在永豐,兩枝飛去杳無蹤。玉皇曾采人間曲,應逐歌聲人九重。」劉禹錫曰:「塞北梅花羌笛吹,淮南桂樹小山詞。請君莫奏前朝曲,聽唱新翻楊柳枝。」此為白氏《楊柳枝》而作也。今人渾為一題。而《六朝樂府》收之,亦不辨也。及唐人詠此題極多。劉禹錫詩云:「花萼樓前初折時,美人樓上鬥腰枝。如今拋擲長街裏,露葉如啼欲恨誰?=城外西風吹酒旗,行人揮袂日西時。長安陌上無窮樹,惟有垂楊管別離。」白居易曰:「紅板橋邊青酒旗,館娃宮暖日斜時。可憐雨歇束風定,萬樹幹條各自垂。」韓琮曰:「枝鬥纖腰葉鬥眉,春來何處不成絲。灞陵原是多離別,少有長條拂地垂。」溫庭筠曰:「陌上河邊千萬枝,怕寒愁雨盡低垂。黃金棱短人多折,已恨東風不展眉。」然當時傳誦,惟劉白為最。而晚唐薛能又謂:「劉白之句,雖有才思,似太拘僻,且宮商不高」,遂作十九首以壓之。其曰:「潭上江邊嫋嫋垂,日高風靜絮相隨。青樓一樹無人見,正是女郎眠覺時。」「劉白蘇台總近時,當年章句是誰推?纖腰舞盡春楊柳,未有儂家一首詩。」其妄如此,以今較之,豈能追劉白蘊藉耶?又有《折楊柳行》,可謂甚古,謝靈運嘗一作之,餘不多見。復有《月節折楊柳》,雖是古辭,則近似於唐人意矣。

一四三 質而不俚,是詩家難事。張文昌善用之,劉夢得《竹枝》亦入妙。至白樂天,索解於老姬,蓋欲反李義山之澀僻而弊也淺俗。

一四四 鄭穀《詠鷓鴣》日:「雨昏青草湖邊過」,嘗讀《埤雅》,鷓鴣最惡濕,天陰即以木葉被身,安有雨昏時而尚飛於青草湖耶?又如林逋之「草泥行郭索,雲木叫鈎輯」,對則佳矣,不知鷓鴣未嘗水棲也。雍陶《詠鷺鷥》曰:「立當青草人先見,行傍白蓮魚未知。」在當時,馮明道輩舉為警句,予以「易過」、「行立」二字盡有理趣。蓋行於青草,必是鷺矣。立傍白蓮,魚安知是鷺耶?又如張仲達之「滄海最深處,鱸魚銜得歸」,嘴腳何長也?李商隱《錦瑟》詩云:「錦瑟無端五十弦」,亦自有故,豈謂無端?此皆名作,礙理如此。

一四五 謝無逸有《詠蝶》詩云:「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韓壽愛偷香。」又云:「飛隨柳絮有時見,舞人梨花無處尋。」形容蝴蝶盡矣。遂稱為「謝蝴蝶」。自後李商隱竊其義而變之曰:「蘆花惟有白,柳絮可能溫。」絕唱之後,不當再道。

一四六 杜陵集中無海棠詩,相傳謂母名海棠,故諱之。余閱李賀等集,亦皆無之。豈亦母之名耶?蜀中多海棠,一時人往往人詩,若南宋之言梅花,特厭而不言耳。

一四七 二局髻雲鬟新樣裝,春風一曲杜韋娘。司空慣見渾閒事,惱斷蘇州刺史腸。」此詩唐宋遣史以為劉禹錫罷蘇州,過杜鴻漸飲傳舍。既醒,見二妓在側,驚問之。曰:「郎中席上與司空詩,因遣某來問何詩?」答以前詩。《唐詩紀事》亦閂:「禹錫赴吳台,揚州大司馬陸鴻漸命妓侍宴。」《類聚》又以為韋應物過鴻漸之事。予意劉禹錫二早應物皆為郎中,皆刺史蘇州,但鴻漸未嘗為司空,且大曆四年死矣。韋在蘇州乃貞元問,杜死已二十餘年。劉在蘇州元和問,又遠矣。韋劉且不論,決非鴻漸。考之元和問,杜佑為淮南節度,地屬揚州,又工部侍郎之升,而誤為杜鴻漸。否則為白樂天,正與韋劉同時,又皆狎浪詩酒者也。

一四八 唐來製作之富者,莫如陸放翁,若二八十年間萬首詩」,是已。其曰:「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有此二句,便足名世。

一四九 唐時公卿十日一休沐。故韋應物云:「九日驅馳一日閑」,白樂天云:「公假月三旬。」

一五○ 《題釣台》云:「一著羊裘便有心,虛名贏得到於今。當時若著蓑衣去,煙水茫茫何處尋。」夫以子陵之高而譏之如此,然戴式之題云:「萬事無心一釣竿,三公不換此江山。當時誤識劉文叔,惹得虛名滿世間。」豈因前題而為子陵解嘲乎?然羅大經題云:「平生謹勑劉文叔,卻與狂奴意氣投。激發潛龍雲雨志,應知功跨鄧元侯。講磨潛佐漠中興,豈是空標處士名。堪笑史臣無卓識,卻將周黨與同名。」意以光武中興,子陵窘激發之,此亦名言也。

一五一 《題釣台》》云:「嚴陵台下大江橫,千古英雄幾戰爭。今日漠家無寸土,釣台依舊屬先生。」滕王開元僧一詩「檻外長江去不回,檻前楊柳後人栽。當時田時惟有青山在,曾見滕王歌舞來。」嘉禾陳延齡作《岳王墓》云:「一自班師下內庭,中原便覺厭膻腥。兩宮環佩煙塵迥,百戰山河草木青。雨暗靈祠嘶鐵騎,月明陰井泣銀瓶。淒涼古墓西湖上,老樹悲風不忍聽。」又僧德瑉《姑蘇懷古》云:「丙施一笑破姑蘇,常使行人淚眼枯。輦道落花春走鹿,琴台明月夜啼烏。夫差古墓迷黃壤,伍相荒祠暗綠蕪。獨有靈岩山色在,崢嶸樓閣屬浮圖。」

一五二 錢舜選《題項羽》云:「暴羽天資本不仁,豈堪亞夫作謀臣。鴻門若遂尊前計,又一商君又一秦。」劉後村《詠楊雄》云:「執戟浮沉亦未迂,無端著頌美新都。白頭所得能多少,枉被人書莽大夫。」方秋崖《詠張華》云:「堪笑張華死不休,徒精象諱古無儔。中台星折何曾識,只識龍泉動鬥牛。」

一五三 完顏躊《詠馬援主》云:「可歎迂疎一老翁,豈堪牀下拜梁松。明珠薏苡猶難辨,萬里爭教論杜龍。」瞿宗吉《詠狄梁公》云:「社鬼祠神總遁藏,花妖月媚敢披猖。梁公正直難欺侮,卻事宮中武媚娘。」世謂杜牧之《項羽廟》詩死中求活,王荊公解之云:「江東子弟今雖在,肯為君王卷上來?」薛明譏孔明,張養浩解之云:「廊廟草廬初不異,誰言只合臥終身。」

一五四 顏魯公好仙佛,王仲光《詠公書虎丘道士詩刻》云:「長坐只慕神仙侶,終不貪生奉逆臣。」

一五五 劉長卿《生子詩》云:「且免琴書與別人」,以言無後之苦。今之有子賣父書者多矣!

一五六 浯溪在永州祁陽縣南五裡。元次山《中興頌》刻溪陰石上。廬陵蕭泰登《題浯溪》詩云:「靈武歸來大難紆,忠臣孝子義何如?浯溪石刻人珍重,只為平原太守書。」

一五七 鄭畋《題馬嵬佛堂》:「肅宗回馬楊妃死,雲雨雖亡日月新。終是聖朝天子事,景陽宮井又何人?」

一五八 王介甫《明妃曲》云:「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歐陽永叔亦云:「雖能殺畫工,於事竟何益?」自是後人多本之。予閱《歸德州志》載王嬙事,不及毛延壽,後見滇人詠昭君云:「塞上北風吹翠鈿,擁裘狐白勝於綿。將軍食肉自無恥,女子別嫁誠可憐。青草不凋胡地雪,碧梧空老漢宮煙。琵琶千載人猶學二層怨分明第四弦。」亦不及延壽事。

一五九 董仲可明皂貴妃對弈圃云:「內計縱橫事已危,三郎何事不知幾?只因一子參差久,費盡神謀為解圍。」

一六○ 程雪樓《蓮葉舟圖》云:「如此風波惡,舟中坐宴如。此時不經濟,借問讀何書?」吳草廬《楊妃病齒》云:「齒痛自顰眉,君王亦不怡。此病如早割,何待馬嵬時。」浙人張庸《陶穀驛亭圖》云:「蒼筠織簞湘紋涼,綠羅裁衣蘭麝香。銀燭光寒夜將半,琵琶曲終人腸斷。」不必加貶,自有清意。四明李照《題王荊公墓》云:「天津橋上鵑聲急,已卜先生相本朝。百世雄文淩白日,千年新法苦青苗。富韓國老緣誰去,汴宋基圖自此搖。荒塚臥麟寒食後,東風不見紙錢飄。」

一六一 唐人以書為黃你,未有拈入詩者,以難於切對也。逮宋孫樵以史為墨兵,而黃你始有對。予齋聯云:「日長破睡嘗黃你,夜久添燈勘墨兵。」

一六二 李長吉集《人梳頭歌》、《有所思》、《調少年》等作,皆他人之筆。

一六三 孟浩然詩不使故事,傲古體也;韓昌黎詩多不合唐韻,用古音也。皆三百篇遺風也。

一六四 《詩評》云:「許渾千首水,杜甫一生愁。」不知太白七言絕句,每是地名。

一六五 唐文宗時,柳公權《應詔邊城賜衣》詩曰:三一步之才。」開元時,史育自薦能詩賦,《除夜》詩曰:「五步之才。」後人誤以為王涯。魏曹植《煮豆》詩曰:「七步之才。」後魏彭城王勰《大松》詩曰:「十步之才。」今人但知七步。

一六六 白樂天之詩,曠達閒適、意輕軒冕,人皆信之。然朱晦庵謂樂天「人多說其清高,其實愛官職。凡詩中說及富貴處,皆津津地涎出」,可謂窺見其微矣。

一六七 張籍取杜工部詩焚,收灰燼,丸以膏蜜,頻飲之曰:「令吾肝腸從此改易。」

一六八 唐未有喬子曠,能詩,善用僻事,號「狐穴詩人」。

一六九 蘇漁少年,剽掠巴蜀,善用白弩,人號「白蹠」。後折節讀書,進士及第。不交州府,然卒罹法死。詩集亦悲壯可愛。

一七○ 范仲淹、高季迪,皆姑蘇人。皆嘗泳卓筆峰,範詩曰:「笠澤研池小,穹窿架石峨。仰憑天作紙,寫出太平歌。」高詩曰:「雲來初潑墨,雁過還成字。千載只書空,山靈恨何事?」氣象亦自不同。

一七一 歐陽文忠公《廬山高》自謂出李杜上,不滿識者一笑。然其雄勁豪放,亦是公最合作也。凡李杜長歌之妙,有奇語為之骨,麗語為之姿。若千萬兵馬並驅,而奇正器甲,無不精麗。文忠視此,謂無有愧色耶?王元美曰:「此論學繩尺語,公從何處拾來?」

一七二 王安石詩「臥占寬閑五百弓」,佛家以四時為一弓,射一尺八寸四肘,蓋七尺二寸。說在《澤梵》。

一七三 張先郎中老居錢塘。蘇子瞻作伴時,先已八十餘,猶畜聲伎。子贍蹭詩云:「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來燕燕忙。」蓋全用張氏故事戲之爾。

一七四 東坡花影絕句,其「重重疊疊上瑤台」之語,喻色心之難除也。司空圖書云:「昨口流鶯今日蟬,起來又是夕陽天。六龍飛轡長相窘,何忍乘忙自著鞭。」嗟乎,亦可畏矣。

一七五 蘇子瞻嘗曰:「詩至杜工部,書至顏魯公,畫至吳道子,天下之能事畢矣。」坡老此言豈逸少所雲爾,時真大醉耶?詩之有曹劉也,書之有鍾索也,畫之有顏陸也,能事畢而未嘗畢也,噫!

一七六 子瞻以天廐賜馬遣李方叔,使鬻之而為書券,黃魯直又為跋,索十萬錢,是一段佳話。然以子瞻故硬作伯樂,抑勒牙,人亦可想見一時詞人之橫,而今何寥寥也?

一七七 綿竹道士楊世昌,與蘇子瞻友善。妙於簫。《赤壁賦》所云:「有客吹簫」,即此人也。吳匏庵詩曰:「西飛孤鶴記何詳?有客吹簫楊世昌。當日賦成誰與注,數行石刻舊家藏。」

一七八 集句起於石曼卿。緣記憶唐人詩多,座問可成。錫山楊叔璣《送友》詩曰:「把酒相看對夕購,紫煙衣上綉春雲。荒山古道無楊柳,惟有松枝可贈君。」此詩實類天成。又有《登黃鶴樓》末句:「日暮鄉關何處是,參差煙樹五湖柬。」意亦佳。

一七九 集古宋初尚未見,至石曼卿始為之。曼卿人物開敏,以文為戲。元豐間,王安石益工於此。王直方謂始於安石,誤也。

一八○ 「幹載紛爭共一毛,可憐身後兩徒勞。無人寄語劉玄德,問舍求田意最高。」介甫《讀蜀志》。

一八一 秦少遊號太原,與蘇黃齊名。嘗於夢中作《好事近蘭詞云:「山路雨添花,花動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處,有黃鷓幹百。飛雲當面化龍蛇,天嬌掛晴碧,醉臥古藤陰下,杳不知南北。」其後以事謫藤州,死於藤。同時有賀鑄,字方回,嘗作《青玉案》詞悼之云:「淩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錦瑟華年誰與度?月樓花浣,綺窗珠戶,惟有春知處。碧雲冉冉衡皋暮,彩筆空題斷腸句,試問閒愁知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山谷有詩云:「少游醉臥石藤下,誰與愁眉唱一杯。解道江南斷腸句,只今惟有賀方回。」近劉菊莊題云:「名竝蘇黃學更優,一詞遺墨至今留。無人喚醒藤州夢,淮水淮山總是愁。」蓋少遊固沒於貶所,而山谷厄於成樓之死,詠詩之日,孰知又為少遊之後耶?

一八二 宋徽宗北狩,作《清明》詩云:「茸母初生認禁煙,無家對景倍淒然。帝城春色誰為主,遙指鄉關涕淚連。」又小詞云:「孟婆孟婆,你作些方便,吹個船兒倒轉。」茸母乃草名,清明時生,孟婆,汴京土語,謂風也。茸母,孟婆,正是的對。

一八三 宋都杭時,士夫流連於歌舞,荷豔桂香,徒粧點湖山之勝,而宗社大計,胡越視之。羅大經詩云:「殺胡快劍是清鷗,牛渚依然一片秋。卻恨荷花留玉輦,竟忘煙柳汴宮愁。」亦可歎矣。

一八四 元詩名家無過劉靜修,虞伯生。然多為劉左袒,不知堂堂正正,攻堅折銳,劉有一日之長,至於藏鋒斂鍔,出奇制勝,探之愈深,引之愈長,虞富有之。

一八五 李杜之外,孟浩然專心古淡,而無寒枯之病,王摩詰豐縟而不靡,儲光義有孟之古,而以淺露,岑參有王之縟,而以華掩。

一八六 元詩佳句有「揚母射岩風動地,蛟精徙穴霧連空」。又「囊佩山圖行幾日,棋逢仙客看多時」。又「梵寂風沉磬,禪深雪到衣。想曾行道處,猿鳥共忘機」。昔路德延數歲能詩,《賦芭蕉》云:「葉如斜界紙,心似倒抽書。」

一八七 明興稱高楊張徐四家。張來儀、徐幼文,殊不多見。楊孟載《春草》詩二八朝舊恨斜陽外,南浦新愁細雨中。」誠是佳句。至「綠迷歌扇,紅襯舞裙」不脫元氣。若「簾為看山盡卷西」,便纖巧。「春來簾襆怕朝東」,更似詞矣。惟高季迪才力聲調,遠過三人,當是開山祖師。

一八八 前輩言士大夫遊藝必審輕重。學文勝學詩,學詩勝學書,學書勝學圖畫,學圖書又勝學琴弈之事。蓋有跡者勝耳。詩與文,工者百千萬億,垂之無窮。字與圖畫工者,系其楮素存亡摹榻,不免失真,且有水火之患。琴弈之事,雖極精妙,身後何寄,此無足寄名者矣。李西涯晚年耽對棋酒,或勸曰:「詞翰熟白天成,足娛日力。既惠後生,又垂遠世。」李笑曰:「此後後計,吾老不暇為此。二日,李在棋酒間,有奉當道命,以巨軸乞詞翰者,踵至,李色弗怡。大書一絕云:「莫將性命作人情,寫字吟詩總害生。惟有圍棋堪遣興,客來時復兩三枰。」意可知矣。

一八九 勝國王元章,豪俠士也。所謂亂世之雄乎?其詞語跌宕不羈,可想見為人雲。如「五更驟雨隨風過,滿眼落花如雪飛」,「可愛華山陳處士,風流文采卻貪眠」,「桓溫豈解知王猛,徐庶從來識孔明」,「野蒿得雨長過樹,海燕隔花輕笑人。可喜一湖楊柳色,不禁三月杜鵑聲」,「青苔蝕盡床頭劍,白日消磨鏡裹霜」,皆為時事而發。若「昨夜朔風吹倒人」、「狂風推雲若山倒」、「五更風雨劍悲嗚」之句,尤險怪。至「花落不隨流水去,鶴飛長帶白雲來」、「獨鶴遠從天際下,老夫如在畫中行」、「秋風繞屋樹聲雜,夜雨落山溪水多」、「萬里山河秋渺渺,一天風雨夜蕭蕭」,亦佳句,不可沒也。

一九○ 近有《題武侯》詩云:「劍江春水綠沄沄,五丈原頭日又曛。舊業未能歸後主,大星先已落前軍。南陽祠宇空秋草,西蜀關山隔暮雲。正統不慚傳萬古,莫將成敗論三分。」亦是佳作。

一九一 黃翰《壯遊錄》題《甘露寺多景樓》詩云:「江長不見水窮處,山遠只疑天盡頭。」遍睹名作皆不能及,一日偶閱《古今詩學錦囊》,有此一聯,始知蹈襲《方輿勝覽》。沈存中詩曰:「地從日月生時見,天到江山盡處回。」亦是警句。

一九二 濟甯有太白樓,劉進士愷題詩云:「詩聖推刪後,風流襲晉餘。一生惟麯蘖,千首半裙裾。飛燕真危語,騎鯨豈信書。參乎愛手足,孰肯飼江魚。」然愷當汪直時,從戴禦史疏復西廠者,奈何敢侮太白耶?

一九三 林子羽《鳴盛集》專學唐,袁愷《在野集》專學杜。

一九四 岳蒙泉《題陳橋主石:「阿母素知兒有志,外人剛道帝無心。」又云:「黃袍不是尋常物,誰信軍中偶得之?」亦是確論。

一九五 胡敬齋《題徐孺祠》:「漠竪紛紛不可為,先生明哲已先知。如何不把幾微事,說向陳蕃下榻時。」

一九六 詩狂酒癖總休論,病裡時時晝掩門。最是一生淒絕處,鴛鴦塚上欲招魂。

一九七 李昌祺《題文丞相硯》云:「已矣斯人不可見,留得忠肝湼不緇。千載空遣補天石,一泓正是化龍池。黃簾綠幕承恩日,殘照西風倚馬時。寄語玉堂揮翰手,他年流寫首陽碑。」廬陵陳循《海棠山烏》云:「數聲啼鳥正間關,嫩綠輕紅雨未乾。 一段雅容誰不愛,春風能得幾時看?」四明張楷《觀浙《江潮》云:「當午春雷震海門,初來遠客欲銷魂。鑿開即墨牛爭觸,戰罷昆陽馬亂奔。伍相精靈何日散了錢王功業至今存。天涯一點青山小,屹立中流任吐吞。」瞿佑《和靖墓》云:「詩落人間有墓存,誰歌楚夢為招魂?愁連芳草春無跡,魂斷梅花月有痕。華表柱存遼鶴返,少微星殯楚天昏。生芻一束人如玉,想像高風酹酒尊。」臨川黎擴《擬唐宮人人道》雲「高髻雲鬟罷舊粧,黃冠著人白雲鄉。碧桃春雨心初定,紅葉秋風怨已忘。行道宛如隨玉輦,步虛輕似舞霓裳。多情惟有長門月,來伴吹蕭引鳳凰。」吳興丘天佑《吊趟子昂》云:「宋家玉葉鳳凰雛,風冷空山不可呼。一代文章藏翰苑,千年詞藻落江湖。秋風白鶴飛遼海,夜雨銅駝臥綠蕪。今日吳興山色裹,尚餘光彩照吾徒。」金陵王徽《舟中雨夜聞雁》云:「群雁來何晚?寒聲渡遠空。淒涼應帶雨,悲咽為兼風。獨客雙垂淚,孤舟半掩蓬。如何愁不寐?聞爾別離中。」王汝玉《漁村》云:「汀葦蒼蒼白露凝,一灘寒月未收曾。西風吹醒江南夢,四壁蛩聲半夜燈。」《山行》云:「蘿葛陰中是幾家,青山數轉到門斜。桃源只在鷄聲裹,不用緣溪認落花。」張弼《送羅倫謫官福建》云:「烈烈轟轟好丈夫,曾從金殿聽傳臚。十年事業丹心苦,萬世綱常赤手扶。郭隗台前折枯柳,考亭祠下掃寒蕪。時人欲識襟懷否,天上浮雲自有無。」

一九八 鄭穀《詠十月菊》云:「自緣今日人心別,未必秋香一夜衰。」乃東坡有「菊花開時即重九」之語。在海南以十一月望作重九,與客泛酒。唐文宗曰:「上年重陽取九月十九日,今年改十三日可也。」則古人未嘗定期於九日矣。

一九九 「甘州城西河水流,甘州城北胡雲愁。玉關人老貂裘敝,苦憶平生馬少遊。」此郭定襄《送岳季方長歌》末韻,頗委曲有致。

二○○ 牧子驅牛去若飛,免教風雨濕蓑衣。回頭笑指桃林外,多少牧牛人未歸。

二○一 呂望婆娑八十余,非熊一夢便同車。如今若向江邊釣,只為分司辦稅魚。

二○二 「袈裟新補片雲寒,還躡儒鞋戴道冠。欲把三家歸一轍,撚紗終自不成團。」此三教圖說也,然理則一而已,寧有異乎?

二○三 天臺黃庚《題枕易》詩:「古鼎煙銷倦點朱,修然高臥夜寒初。四簷寂寂半床夢,兩鬢蕭蕭一卷書。日月冥心知代謝,陰陽回首驗盈虛。起來萬家皆吾有,收拾乾坤在草廬。」

二○四 貫酸齋《題銅雀研主石:「請君唾去勿復用,銅雀猶在吾當摧。」《題撲滿》云:「區區小器安足隣?黃金塞塢臍亦然。」《楊妃招魂歌》云:「安得天上蓬萊宮,卻著人間馬嵬鬼。」

二○五 羅可作《雪詩百韻》有云:「斜侵潘嶽鬢,橫上馬良眉。」似學究語矣。

二○六 王文公歸金陵,四方文學之士多歸之。一經題品,號為雲霄中人。嘗有名刺自稱詩客者,座客笑曰:「此挈罌水,詫海漠也。」客曰:「某槁山筆塚,恨未耦知音,願授一題。」公曰:「古今詠物獨未有沙詩。」客乞韻,曰:「星。」應聲曰:「茫茫黃出塞,漠漠白鋪汀。烏散風平篆,潮回日射星。」公奇而禮之。

二○七 南唐雖僭偽一方,風流特葚。逮今楮墨書畫皆為世寶。至於西蜀歐陽炯,長沙徐仲雅輩,亦自不凡。徐《宮詞》云:「內人曉起怯春寒,輕揭珠簾看牡丹。一把柳絲收不得,和風搭在玉欄幹。」富貴瀟灑,可謂兩得。

二○八 黃山谷應舉野無遺賢題,云:「渭水空藏月,傅岩深鎖煙。」一時歎賞。

二○九 《七夕》詩云:「瓜果遙陳禮碧空,家家乞巧小庭中。若言今日人心巧,管取天孫拜下風。」《中秋》詩云:「才到中秋月乍明,虎丘遊舫密如鱗。不知滿地笙歌裡,幾個無憂無慮人。」

二一○ 亭亭畫舫系春潭,只待行人酒半酣。不管煙波與風雨,載將離恨遇江南。

二一一 開封左國璣妹夫不憐其妹,取妓以充後房。 一日妓逃,左作詩挑之曰:「桃葉歌殘事可傷,家池莫養野鴛鴦。閉門連日春容減,仍對無鹽老孟光。」末句雖非佳語,然亦可以驚世之愚而不悟者。

二一二 江右羅璟自幼未嘗作詩,後考館,學士試以《秋宮怨》,即成云:「獨倚欄幹強笑歌,香肌消瘦怯春羅。羞將舊恨題紅葉,添得新愁上翠蛾。雨遇玉階秋色靜,月明青鎖夜涼多。平生不識春風面,天地無情奈老何?」主者奇之。詩有別才,信然。

二一三 於肅湣有《悼亡》十一首,其二云:「世緣情愛總成空,二十餘年一夢中。疎廣未能辭漢主,孟光先已棄梁鴻。燈昏羅模通宵雨,花謝雕欄驀地風。欲覓音容在何處?九原無路辨西東。」昆山張和,位元組之,天順問宦浙江。妾亡,詩云:「桃葉歌殘思不勝,西風吹淚結紅冰。樂天老去風流減,子野歸來感慨增。花逐水流春不管,雨隨雲散事難憑。夜來書館寒威重,誰送薰香半臂綾?」

二一四 林,字克相,閩人,為文好用奇字,然非素習。臨時檢為之,日久即欽亦忘之矣。近袁長史福徵,虞主政淳熙亦有此病,文在傳不傳之間,其以是夫?熊師旦、吳(以下缺一頁)

二一五 《巵言》云:「李於麟《詩刪》,去取頗嚴。」然邊廷實五言絕「庭際何所有?有萱復有芋。自聞秋雨聲,不種芭蕉樹。」芭蕉豈可言樹,芋非佳物,不宜在庭中,且獨無雨聲乎?不如換「自聞秋雨聲,不愛芭蕉色,」似穩。

二一六 《空同集》人言是獻吉自選。然渠有《塞上》詩:「黃河水逵漢宮牆,河上秋風雁幾行。客子過濠追野馬,將軍韜箭射天狼。黃塵古渡迷飛挽,白月橫空冷戰場。聞道朔方多勇略,只今誰是郭汾陽?」頗雄渾流麗,集中不見,何也?

二一七 永嘉有兄弟,以妯娌言而相訟者。何文淵批其狀云:「只緣花底鶯聲巧,致使天邊雁影分。」

二一八 吳允兆侄女作《官舍送允升》詩曰:「官舍知秋早,那禁骨肉離。長江望不到,風雨細帆遲。」

二一九 太倉陸容在館中,夜有女子奔之。辭以疾。明日題壁而行,「風清月白小窗虛,有女來窺夜讀書。欲抱琴心通一語,十年早已薄相如。」

二二○ 姑蘇女子沈清友能詩,如「晚天移棹泊垂虹,閑倚蓬窗問釣翁。為底鱸魚低價賣,年來朝市怕秋風」,得風人之體。《詠漁父》云:「起家紅蓼岸,傳世綠蓑衣。《詠牧童》云:「自便牛背穩,卻笑馬蹄忙。」下字之工。

二二一 薛少保「陽林花已紅,寒澗苔未綠」,有感於仕途淹速而作也。然人生游世譬遊園林,速則易遇而不涉趣。與時浮沉,隨處消遙,亦何必速哉!末云:「伊余忽人事,蕭寂無營欲。客行雖雲遠,靚之良自足」,其意超矣。晚歲懷祿不止,卒與竇懷貞之難,行不踐言,惜哉!《陝郊篇》平淡而思深,宜子美取之也。

二二二 楊升庵詩甚為葩麗而文甚弱。齒角各有分也。詩如「猿猱臨客路,鷄犬隔仙家」,「星河分宇縣,鐘漏隔年華」,皆雅淡不類其別作。《華燭引流螢篇》即賓王操觚,亦當退避三舍。

二二三 張將軍元凱能詩而驕,初為王百穀所拔,其後稍見重有司,即讒娼百穀。《謀野集》中所稱中山狼是也。其五言詩有「關山悲短笛,兒女憶長安。澗藤棲暝翠,山磬韻春潮」,能洗盡弁鵾氣味。

二二四 王元美云:「日腳金瑣碎」,韓退之有「竹影金瑣碎。」

二二五 李於麟詩多風塵,人呼為李風塵。其卒也,偶因舉筆作文,心痛陡斃。嗟嗟,人稱文士刳腸劇肺,不其然乎!

二二六 董玄宰《過甫裡》詩曰:「誰知玄度宅,又在五湖汀。隱幾時生白,仇書幾殺青。鴨池春浸月,漁火夜浮星。自笑煙波艇,頻年問此亭。」

二二七 《滕王閣》詩:「天寒江闊立蒼茫,百尺欄幹送夕陽。歲久魚龍非故物,春深蛺蝶是何王。帆檣星斗通南極,車蓋風雲擁豫章。燈火夜歸湖上雨,隔鄰呼酒說千將。高閣城頭產牖開,江中照見碧崔嵬。文章誰復三王後,雲氣長從五老來。畫角數聲南斗落,白鹽萬斛北風回。洲南先有蛟龍窟,怪得詩成急雨催。危樓百尺倚欄幹,滿目青山不厭看。空翠遙凝江樹小,落霞飛送酒杯乾。千年劍氣街牛鬥,半夜天香下廣寒。我欲乘鸞朝帝闕,五雲深處是長安。滕王高閣罷崔嵬,誰築西江第一台?雲雨不收歌舞地,文章空歎古今才。豐城夜氣聞龍起,彭蠡秋風見雁來。幾欲乘槎問牛鬥,不知平地有三台。」

二二八 《登黃鶴樓》詩:「突兀高樓正倚城,洞庭春水坐來生。三江到海風濤壯,萬木浮空島嶼輕。吳楚乾坤天下句,江湖廊廟古人情。中流或有蛟龍窟,臥聽君山笛裹聲。」《金山》詩:「楚纜吳檣萬里還,夢魂常在水雲間。地當好景多逢寺,江到中流合有山。鵲嶺高秋增突兀,龍宮深夜鎖潺湲。謝公無限登臨興,不為蒼生暫改顏。」《渡江》詩:「秋風江口聽嗚榔,遠客歸心正渺茫。萬古乾坤此江水,百年風日幾重陽。煙中樹色浮瓜步,城上山形繞建康。直過真州更柬下,夜深燈火宿淮陽。」

二二九 又傳溫公《西江月》詞,流播已久,今又得一首,名《錦堂春》云:「紅日遲遲,虛廊轉影。槐蔭迤邐西斜。彩筆功夫難狀,晚景煙霞。蝶尚不知春去,漫繞幽砌尋花。奈猛風過後,縱有殘紅,飛向誰家?始知青鬢無價,歎飄零宦路,荏苒年華。今日笙歌叢裹,特地諮嗟。席上青衫濕透籌,感舊何止琵琶?怎不教人易老,多少離愁,散在天涯!」

輯錄

一 隋煬帝善屬文,恐人出其右。薛道衡死,帝日:「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王胄死,帝曰:「復能作「庭草無人隨意緣』否?」晉武帝欲擅書名,王僧虔遂以垛筆書,宋文帝好文章,鮑照遂多作俚語。(《軼史隨筆》)

二 殷墦為《河岳英靈集》,不載杜甫詩,高仲武為《中興閭氣集》,不取李白詩。顧陶為《唐詩類選》,如元白、劉柳、杜牧、李賀、張佑、趟嘏皆不收。姚合作《極玄集》,亦不收李杜。彼必各有意在也。

(《軼語考鏡》)

《藝苑閑評》 《梅花渡異林》明崇禎間金閻書林刊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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