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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962
張燧詩話 黃益元編纂
張燧,約一六四二年前後在世,字和仲,湖南湘潭人。生卒年不詳,《明史》無記載,惟光緒十五年修《湘潭縣誌·人物八·張嘉言傳》有云:「嘉言次子燧,字和仲。兄弟皆生富貴,好治生產業,而燧獨務友朋,耽書史,不為苟同。肄業圈子監,還構香海居,周匝清流古木,中系以舟。無寒暑,晨起即手一卷,命僮僕載紙筆自隨,有省輒識之,雖藩溷不釋。興至,偕僧具香茗、泛舟綠陰,展書凝坐,好鳥送音,欣然忘返。所著有《易筏》及《未見編》、《千百年眼》,均刊行。而《千百年眼》盛傅於時,王夫之謂當時詞人恃此為稗販之具,其後阮元亦稱其書。湘中顧無有傳之者。……崇禎未,以疾卒於家。」《千百年眼》系張燧的史論隨筆。作者獨具隻眼,對上自羲軒、下迄明代的經史百家、稗官野語重行審視,不囿成說,敢於標新立異,雖不免有偏執之詞,卻也成一家之言。《四庫全書總目·子部·雜家類存目五》有張燧《稽古堂論古》三卷,貴即從穴千百年眼》中摘編而成。本書輯錄其詩話八十四則。
一 顧長康畫人,或敷年不點目睛。人問其故,顧曰:「四體妍媸,本無關於妙處;傅神寫照,政在阿堵中。」每請此語,未嘗不泠然會心。人生墮地來,手捉趾行,口飲鼻嗅,各以其漸。獨是眼也,雙瞳之微,規之不能一彈丸;而神光所矚,隨地甚遠。只此便是千古精靈不容泯滅所在。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子輿氏之言。豈不信哉?餘嘗因是而極論之:古來豪傑有豪傑之眼,文人有文人之眼,俗儒有俗儒之眼。見自己出,而縱筆所如,隨手萬變,無所規摹,亦無不破的,使後世觀者如冷水澆背,陡然一驚,雖能巷議其非,決不能掃除其說,此之謂豪傑之眼。文人者流,矜激於辭藝,標鮮於才鋒,往往聰明蓋世,而其為論也,迂疎無當,雖雕繪滿眼,而精神意緒,曾不足以供醒脾之用,此之謂文入之眼。若夫俗儒,則異是矣。目中非真有一段不可磨滅之見,影響剿襲,滿紙炫然。舉聖賢富有日新之資,僅為拘儒粟紅貫朽之用。致令覽者未儘先厭,如此直謂之無眼可也。餘才不逮人,獨於文字之好,似有宿緣。帖括之暇,得屬意經史百家,旁及二氏,與夫稗官小說、家乘野語,不揣荒陋,謬以是意提衡其閭,瞥見可喜可悅可驚可怪之語,俗儒所不敢道,與文人之所不能道,目注神傾,輒手錄之。積久成帙,名曰《千百年眼》。上下幾千年,豪傑之恢張擘畫、議論文章,一開卷而了然。向之所謂不容泯滅之精靈,銷沉蠹耗於魚腹者,若招揭一新,則庶幾竊附於長康之遣意乎?亦一快也。雖然,亦聊以志餘癖耳。微風度簾,香雪噴戶,因倦眼之偶開,手一編而丹鉛撫削之,余時何知其為羲皇、為三代,又遑計其當與否也。若使明眼人視之,恐成寐語,況眯目而道玄黃、舉一而廢百者耶!目睫之喻,餘不佞,其無敢辭矣。萬曆甲寅孟秋既望,張燧書於稽古堂。(《千百年眼·小引》)
二 《南》、《雅》、《頌》,以所配之樂名。《邶》及《豳》,以所從得之地名。史官本其實,聖人因其故,不能於魯太師之舊,有所增加。則季劄之所觀,前乎孔子,其有定目也久矣。學者求聖人太深,曰六經以軌萬世,其各命之名,必也有美有惡,或抑或揚,不徒然也。重以先儒贅添《國風蘭名,參措其間。「四詩」之目出,而大小高下之辨起。從其辨而推之,有不勝其駁者矣。《頌》愈於《雅》,康宣其減魯僖乎?《雅》加於《風》,則二《南》其不若幽、厲矣!且《詩》、《書》同經夫子刪定,《詩》有《南》、《頌》、《雅》,猶《書》之有《典》、《謨》、《訓》、《誥》、《誓》、《命》也。《誥》之與《命》,《謨》之與《訓》,體同名異,世未有以優劣言者。其意若曰:是特其名雲爾。若其善惡得失,自有本實,不待辭費故也。是故「秦穆之誓」,上同湯武;「文侯之命」,參配傳說。世無議者,正惟不眩於名耳。而至於《詩》之品目,獨讒讒焉,可謂不知類矣。(《千百年眼》卷二《南雅頌無優劣》條)
三 《詩大序》曰:「政有大小,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此說未妥。《大雅》所言,皆受命配天,繼代守成,固大矣。《小雅》所言,《天保》以上治內,《采薇》以下治外,亦豈小哉?華谷嚴坦叔云:「《雅》之小大,特以體之不同爾。蓋優柔委曲,意在言外,《風》之體也。明白正大,直言其事,《雅》之體也。純乎《雅》之體者,為《雅》之大。雜乎《風》之體者,為《雅》之小。今考《小雅》正經十六篇,大抵寂寥短章。其篇首多寄興之辭,蓋兼有《風》之體。《大雅》正經十八篇,皆舂容大篇。其辭旨正大,氣象開闊,與《國風》復然不同。比之《小雅》,亦自不侔矣。至於『變雅』亦然,『變小雅』中固有《雅》體多而《風》體少者,然終不得為《大雅》也。《離騷》出於《國風》,言多比興,意亦微婉。世以《風》《騷》並稱,謂其體之同也。太史公稱:「《離騷》者,可謂兼之矣』。言《離騷》兼《國風》《小雅》,而不言其兼《大雅》。見《小雅》與《風》《騷》相類,而《大雅》不可與《風》《騷》並言也。《小雅》《大雅》之別昭昭矣。」華穀此說,深得二《雅》名義,可破「政有小大」之說。(同上《二雅當以體別》條)
四 《桑中》、《東門之琿》。《溱洧》、《東方之日》、《束門之池》、《東門之楊》。《月出》,《序》以為刺淫,而朱《傅》以為淫者所自作。《靜女》、《木瓜》、《采葛》、《丘中有麻》、《將仲子》、《遵大路》、《有女同車》、《山有扶蘇》、《薄兮》、《狡童》、《蹇裳》、《子之豐》、《風雨》、《子衿》、《揚之水》、《出其東門》、《野有蔓草》,《序》本別指他事,而朱《傳》亦以為淫者所自作。夫以淫昏不檢之人,發而為放蕩無恥之詞,而其詩篇之繁多如此,夫子猶存之,則不知其所刪何等一篇也。夫子之言曰:「思無邪。」如《序》者之說,則雖詩詞之邪者,亦必以正視之。如朱子之說,則雖詩詞之正者,亦必以邪視之。且《木瓜》、《遵大路》、《風雨》、《子衿》諸篇,雖或其詞問未莊重,然首尾無一字及婦人,而謂之淫邪,可乎?蓋嘗論之:均一勞苦之詞也,出於序情閔勞者之口,則為正《雅》;而出於因役傷財者之口,則為變《風》也。均一淫佚之詞也,出於奔者之口,則可刪;而出於刺奔者之口,則可錄也。均一愛戴之詞也,出於愛桓叔、止(叔者之口,則可刪;而出於刺鄭莊、晉昭者之口,則可錄。(同上《詩序不可廢》條)
五 古人歌詩合樂之意,蓋有不可曉者。夫《關雎》、《鵲巢》,閏門之事、後妃夫人之詩也,而鄉飲酒、燕禮歌之。《采蘋》《采蘩》,夫人大夫妻能主祭之詩也,而射禮歌之。《肆夏》、《繁》、《遏渠》,宗廟配天之詩也,而天子享元侯歌之。《文王》《大明》《綿》,文王興周之詩也,而兩君相見歌之。以是觀之,其歌詩之用,與詩人作詩之本意,蓋有判然不相合者,不可強通也。則烏知鄭街詩,不可用之於燕享之際乎?《左傳》載列國聘享,賦詩固多斷章取義,然其大不倫者,亦以來譏誚。如鄭伯有賦《鶉之奔奔》,楚令尹子圍賦《大明》,及穆叔不拜《肆夏》,甯武子不拜《彤弓》之類是也。然鄭伯如晉,子展賦《將仲子》。鄭伯享趙孟,子太叔賦《野有蔓草》。鄭六卿餞韓宣子,子義賦《野有蔓草》,子太叔賦《蹇裳》,子遊賦《風雨》,子旗賦《有女同車》,子柳賦《籜兮》。此六詩,皆文公所斥,以為淫奔之人所作也。然所賦皆見善於叔向,趟武韓起不聞被譏。乃知鄭街之詩,未嘗不施於燕享。而此六詩之旨意訓詁,當如《序》者之說,不當如文公之說也。(同上《歌詩與作詩不同》條)
六 「《雨無》,正大夫刺幽王也。」此《小序》之文。「雨無」為句,「正大夫刺幽王也」為句。正大夫,即第二章所稱離居者。《箋》、《正義》、《集傳》並以「雨無正」名篇,誤矣。然則「雨無」之義若何?膏澤不下也。(同上《詩小雅雨無解》條)
七 《靈台》詩曰:「不日成之。」古注:「不設期日也二今注:「不終日也。」愚按:「不設期日」,既見文王之仁,亦於事理為協。若曰「不終日」。《且有一日可成三量者?此古注所以不可輕易也。(同上《不日成之》條)
八 「尾大不掉」,此非喻言也。西域有獸曰「羯」,尾大於身之半,非以車載尾,則不可行。元白湛淵有《詠羯》詩:「羯尾大如斛,堅車載不起。此以不掉滅,彼以不掉死。」(同上《尾大不掉》條)
九 左氏書荀息之死,引《詩》:「斯言之玷,不可為也。」苟息有焉。杜元凱以為荀息有此詩人重言之義,非也。元凱失左氏之意多矣。彼生言而死背之,是小人穿窬之行,君子所不譏也。晉公溺於嬖寵,廢長立少。苟息不能諫正,遂以死許之。是其言玷於獻公末沒之先,而不可梂於已沒之後也。左氏之言,貶也,非褒也。(同上《左氏貶苟息》條)
一○ 《秦風》:「有車鄰鄰,有馬白顛。未見君子,寺人之令。」此詩之意,在後二句。夫為一國之君,高居深宮,不接群臣,壅蔽已甚矣。又不使他人,而特使寺人傳令焉,其蔽益甚矣。夫秦,夷狄之國也。其初已如此姍笑三代,柄用闔宦,不待混一天下已然矣。《史記》「年表」,書繆公學於寶人。主人,守門之人,即寺人也。史書之,醜之也。三代之君,必學於耆德,以為師保。而繆公乃學於主人,以刑余為周、召,以法律為《詩》、《書》,義不待始皇、胡亥已然矣。則景監得以薦商鞅,趟高得以殺扶蘇,終於亡秦,寺人之禍也。聖人錄此,以冠《秦風》,未必無意也。(同上《秦繆公學於主人》條)
一一 匏瓜,星名。系,即「日月星辰系焉」之系。見應柳之《天文圃》。蓋星有「匏瓜」之名,徒系於天而不可食。正與「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維北有鬥,不可挹灑漿」同義。(同上《匏瓜》條)
一二 莊周妻亡,鼓盆而歌。世以為達。此殆不然。未能忘情,故歌以遣之耳。情若能忘,又何必歌?夏君憲曰:「婦人好幹家做功名,婦人之情也。莊週一生曠達,欲效曳尾之龜,必是被妻子逼拶不過,到此方得脫然,不覺手舞足蹈。《逍遙遊》之作,或者其鼓盆之後乎!」(《千百年眼》卷三《真壯周未能忘情》條)
一三 「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學詩之法,孟子兩語盡之矣。蓋詩人之意,寄興取喻,含蓄不盡。故言之者無罪,而聞之者足以戒。如刺淫亂,則曰:「雖雖嗚雁,旭日始旦」,而昏冒之意,自在言外。憫流民,則曰:「鴻雁於飛,哀鳴嗷嗷」,而淒涼之景,如在目前。傷暴歙,則曰:「維南有箕,載翕其舌」,而誅求無厭之慘,已不可勝言。孟子論與民偕樂,而獨言鼓樂田獵,深識此意。如《詩》有:「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孟子釋之曰:「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未嘗費辭而理自明。使宋儒為之,不知添多少詮釋矣。又如《書》曰:「刑故無小,宥過無大。」有作者解曰:「刑故無刑小,宥過無宥大。」只添二字,而語意明白。訓詁家須作如是觀。(同上《孟子善言詩》條)
一四 金華王栢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孟子之言,實二經始終之要義,理之所關也。解者謂夫子止因《雅》亡而作《春秋》。則《雅》者自為朝會之樂,《春秋》自為魯國之史。事情闊遠,而脈絡不貫。且孟子言『王者之跡熄而《詩》亡』,非曰王者之詩亡也。凡言《詩》,《風》、《雅》皆在其中,非獨以為《雅》也。王制有曰:『天子五年一巡狩,命太師陳詩,以觀民風。』自昭王膠楚澤之舟,穆王回徐方之馭,而巡狩絕跡。諸侯豈復有陳詩之事哉?民風之善惡,既不得知,其三百篇者,又多束遷以後之詩,無乃得於樂工之所傳頌而已。至夫子時,傳誦者又不可得,益不足以盡著諸國民風之善惡,然後因魯史以備載諸國之行事,不待褒貶而善惡自明。故《詩》與《春秋》,體異而用則同。」(同上《詩亡辯》條)
一五 昔人謂聲色迷人,以為破國亡家,無不由此。夫齊國有不嫁之姊妹,仲父雲「無害霸」。蜀宮無傾國之美人,劉禪竟為俘虜。亡國之罪,豈獨在色?向使庫有湛盧之藏,潮無鵾夷之恨,越雖進百西施,何益哉?(同上《吳亡不系西施》條)
一六 自杜牧有「西子下姑蘇,一舸逐鵑夷」之句,世皆傳範蠡載西施以逃。及觀《修文御覽》引《吳越春秋》逸篇云:「吳亡後,浮西施於江,令隨鴟夷以終浮沈也。」子胥之被讒,西施有力焉。子胥死,盛以鵑夷浮之江。令沈西施於江,所以謝子胥也。範蠡去越,亦號鵑夷子。杜牧遂誤以胥為蠡耳。《墨子》曰:「吳起之裂,其功也。西施之沈,其美也。」豈非明證哉?文士一時趁筆,遂墮後人於疑網。余按唐《景龍文舘記》—宋之問《分題得浣紗篇》云:「越女顏如花,越王聞浣紗。國微不自寵,獻作吳宮娃。 一行霸句踐,再笑傾夫差。 一朝還舊都,說粧尋若耶。烏驚人松蘿,魚畏人荷花。」觀此,則西施後還會稽矣。要之,沉江之說為信。夏君憲曰:「作隨蠡去更好,更有趣。沉江何益也?吳宮歷年之寵倖,介然必成所事。豈兒女柔腸所可辨耶?諧子胥,為主吠也。何足誅?(同上《西施不隨範蠢》條)
一七 宋鄭叔友論劉項曰:「項王有吞嶽意氣。咸陽三月火,骸骨亂如麻。哭聲慘怛,天日眉容不斂,是必鐵作心肝者。然當垓下訣別之際,寶區血廟,了不經意。惟眷眷一婦人,悲歌帳飲,情不自禁。高帝非天人歟?能決意於太公、呂後,而不能決意於戚夫人。杯羹可分,則笑熳自若。羽翼已成,則欷歐不止。乃知尤物移人,雖大智大勇者而不能免,況其下者乎?」夏君憲曰:「如此情景,正是大智大勇做的。道學先生又著幾般嘴臉饅過去矣。不然,正所謂『最下不及情」也。:《千百年眼》卷四《虞美人戚姬》條)
一八 賈長沙《過秦論》末云:「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為宋儒所笑。不知其原出於廾書也。曰:「仁得之,以仁守之,其量百世。以不仁得之,以仁守之,其量十世。以不仁得之,以不仁守之,必及其世。」可見讀書不多,未可輕議古人。(《千百年眼》卷五《過秦論出丹書》條)
一九 自古文章於入主未必遇,遇者政不必佳耳。獨司馬相如於漢武帝奏《子虛賦》,不謂其令人主歎曰:「朕獨不得此人同時哉!」奏《大人賦》,則大悅,飄飄有淩雲之氣,似遊天地間。既死,索其遣篇,得《封禪書》,覽而異之。此千古君臣相遇,令傅粉大家讀之,且不能句矣。下此,則隋煬恨「空梁」於道衡,梁武絀徵事於孝標。李朱崖至屏白香山詩不見,曰:「見便當愛之。」僧虔拙筆,明達累辭,於乎忌矣。後世覓一解忌人,了不可得。(同上《漢武憐才》條)
二○ 居常讀司馬相如《美人賦》,至「弱骨豐肌,時來親臣。臣之氣服於內,心正於懷,信誓旦旦,秉志不回」,則奮袂呼:「長卿長卿,據爾所言,魯男子不啻也。其在卓氏前邪後邪?」叮發一笑。夏君憲曰:「想當時美人不逮卓氏遠矣。卓非獨以色幸也。李卓老論之詳矣。」(同上《司馬相如美人賦》條)
二一 漠儒謂三代所尚之政不同,蓋自仲舒倡之也。然求之《詩》、《書》、《易》、《春秋》之經,驗之孔孟之言,則無是說也。春秋之時,周衰甚矣。夫子乃曰:「周監於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周。」何漢儒厭周文之弊,而夫子反從之?何夫子不患小入之淒,而漠儒乃孜孜言之?嗚呼!陋哉,漢儒之見也!斯人,禽獸草木如也,聖人有憂之。乃為之綱紀法度、典章禮樂,以維持之,故謂之文。文也者,所以使萬物各有條理,而不相瀆亂也。是以《書》稱堯為「文思」,舜為「文明」,禹為「文命」。夫子於堯,亦曰煥乎其有文章。謂至此而後變樸,而為文物。大中之道始見也。由堯舜至於三代,天下日向於文。蓋民之巧偽日滋,先王防閑之制俱密,而文日以盛。故夏商之文,比堯舜為有間。周之文,比夏商為尤盛。上古捭豚燔黍、君居並耕之俗,至堯舜而始革。堯禹茅茨上階、卑宮土牆之制,至周人而始變。是以孔子以周視二代,獨鬱鬱也。二代非不曰尚於文,而不若周之大備。由後世觀之,謂之忠,謂之敬,可也。若日夏政尚忠,商政尚敬,則非矣。夫文果離於忠與敬乎?忠與敬,又可離於文乎?《記》曰:「虞夏之文,不勝其質。商周之質,不勝其文。」此言三代之文質,故有以相勝耳,非有所偏尚也。觀周之治,文武成康之世,上下輯睦,顧指如意,則文之振也。穆昭而下,王室日衰,下多離叛,則文之不振也。是以序《詩》者,以君臣上下,動無禮文,為幽王之亂。以天下蕩蕩,無綱紀文章,為厲王之亂。使周衰斯文不廢,則冠婚享射之制存,而乖爭之俗不作矣。朝覲聘問之禮存,而倔強之國不聞矣。國家、宮室、車旅、衣服之有等,則僭凝之風不起矣。號令、賞罰、政令、紀律之既行,則統禦之權不失矣。豈至於亂乎?所以聖人必欲從周者,以為救糾紛者,莫若用文之為無也。奈何反以三代各有尚,而周衰為文之弊耶?(同上《董仲舒忠質文之說甚謬》條)
二二 陳仁子曰:「漠初不知尊孟子。遷也以孟、苟同傳。已為不倫。更以騾子、淳於髡等雜之。何卑孟耶!」不知史法有牽連得書者,有借客形主者。太史公歎孟子所如不合,而縐子、淳於髡之流棼棼焉尊禮於世,正以見賦砍輕售,而璞玉不剖;汗血空良,而駑馬競逐,其寄慨深矣。仁子反見謂為卑孟,是不知文章之賓主故也。(同上《史遷文章賓主》條)
二三 史遷載《子虛》《上林》,以其文辭宏麗,為世所珍而已。非真能賞詠之也。觀其推重賈生諸賦可知。賈暢達用世之才耳,所為賦自是一家。太史公亦自有《士不遇賦》,絕不成文理。千秋軼才,競絀於雕蟲小技。人各有所能,不可強耶。(同上《史遙不解作賦》條)
二四 西漢自王褒以下文字,專事詞藻,不復簡古。而穀永等書,雜引經傳,無復己見。於是古學益遠。又文章好用事,自鄒陽始。而太史公云:「比物連類,有足多者。」豈意其遂為方便法門耶?至於今日,則末流之濫觴矣。(同上《西漢文章之陋》條)
二五 《周頌·吳天有成命》曰:「二一後受之,成王不敢康。」所謂「二後者」,文、武也。則「成王」者,成王也。猶文王之為文王,武王之為武王也。然則《吳天有成俞》,當是康王以後之詩。而毛鄭之說,謂《頃》皆是成王時作,遂以「成王」為「成此王功,不敢康寧。」《執競》曰:「執競武王,無競維烈。不顯成康,上帝是皇。自彼成康,奄有四方。」所謂「成康」者,成王康王也。則夫《執競》者,當是昭王已後之詩。而毛鄭謂是武王時作,各出其意,以增就其說,而意又不同。毛以為「成大功而安之」,鄭以為「成安祖考之道」。若此者,使後世何所適從哉?噫!以為成王康王,則於詩文理易通。如毛鄭之說,則文義不完而難通。然學者舍簡而從辻,舍直而從曲,舍易通而從難通;或信焉而不知其非,或疑焉而不敢辨者;以時世既遠,茫昧而難明也。(《千百年眼》卷六《毛鄲說詩之妄》條)
二六 漢人立學官講《詩》,專以義理相傳。是故街宏序《詩》,以「樂」為「樂得淑女」之「樂」,「淫」為「不淫其色」之「淫」,「哀」為二層窈窕」之「哀」,「傷」為「無傷善」之「傷」。如此說《開雎》,則洋洋盈耳之旨交在乎?(同上《衙宏序詩之謬》條)
二七 兩漢之言《詩》者惟儒生,論義不論聲。而聲歌之妙,猶傳於瞽史。經董卓、赤眉之亂,禮樂淪亡殆盡。魏人得漠雅樂郎,僅能歌《文王》、《鹿嗚》、《縐虞》、《伐檀》四篇而已。太和之末,又亡其三,唯有《鹿鳴》。至晉又亡。自《鹿嗚》亡後,聲詩之道絕矣。夫詩之本在聲,而聲之本在興。烏獸草木,乃發興之本。漠儒之言《詩》者,既不論聲,又不知興。故鳥獸草木之學廢矣。(同上《聲歌之妙至晉而亡》滌)
二八 揚子雲,古以比孟、荀。紫陽氏著《通監綱目》,直書之曰:「莽大夫揚雄死。」蓋舉市國之褚淵,曆姓之馮道,所未嘗加者而加之。不知雄至京見成帝,年四十餘矣。自成帝建始改元,至天鳳五年,計五十有二歲。以五十二,合四十餘,已近百年;則與所謂「年七十一」者又相抵牾矣。又考「雄至京,大司馬王音奇其文」,而音薨永始初年,則雄來必在永始之前無疑。然則謂雄為延於莽年者,妄也。其雲媚莽,妄可知矣。按雄,郫縣人。郫人簡公紹帝辯證尤悉。簡引桓譚《新語》曰:「雄作《甘泉賦蘭首,夢腸出,收而內之。明日遂卒。」而祠甘泉在永始四年,雄卒永始四年,去莽纂尚遠。而《劇秦美,新》,或出於穀子雲。然考之《法言》,雲「漢興二百一十載」。爰自高帝,至平帝末,蓋其數矣。而謂雄卒永始,亦未必然。計雄之終,或在乎帝末;則其年正七十餘矣。因雄曆成、哀、平,故稱二一世不徙官」。若復仕莽,詛止三世哉?由是知雄決無仕莽、投閣美新之事。紫陽亦未可為實錄也。(同上《揚雄始末辨》條)
二九 程伊川云:「子長著作,微情妙旨,寄之文字蹊徑之外。孟堅之文,情旨盡露於文字蹊徑之中。讀子長文,必越浮言者,始得其意;超文字者,乃解其宗。班氏文章,亦稱博雅;但一覽之餘,情詞俱盡。此班馬之分也」。評《史》《漢》者,獨此語為覇。張輔以文字多寡為優劣,此何足以論班馬哉?(同上《程伊川論班馬》條)
三○ 陳蕃初為青州太守。郡人周謬,高潔之士,郡守召命,莫肯至,惟蕃能致焉。特為一榻,去則懸之。後為豫章太守,不接賓客,惟徐穉來,特設一榻,去則懸之。右二事相類。蕃乎生所接賓客亦罕矣。楊升庵曰:「蕃亦癡矣。為郡守,采一郡之風謠;為宰相,以天下為耳目。若開闊懸榻,乃幹木泄柳之所為,豈郡守宰相事乎?宦官之禍,其及宜矣。」夏君憲曰:「賓客之可接者亦罕矣。開闊懸榻,而後真十至焉。韓退之《上邢尚書書》可觀也。朱伯厚何人哉?既收葬其屍矣,又能匿其子逸,慷慨赴義,九折不回。然則賓客又烏用多耶?先生此論,亦苛于索瘢矣。」(同上《陳蕃憨榻》條)
三一 世謂清談於曠起于晉,非也。漠末已有之矣。仲長統《見志詩》曰:「寄愁天上,埋憂地下。叛散五經,滅裂風雅。」鄭泉嗜酒,臨卒,謂同類曰:「必葬我陶家之側。庶百歲之後,化為成土,幸見取為酒壺,賓獲我心矣。二一子蓋阮籍、劉伶之先著鞭者也。(同上《清談始於漠末》條)
三二 白樂天詩:「各有文姬才稚子。」自注:「蔡邕無子,有一女文姬。」昔人謂邕無子,悉以書授王粲。按《羊祜傅》:「祜,蔡邕外孫,景獻皇后同母弟。祜討吳有功,將進爵士,乞以賜舅子蔡襲。詔封襲關內侯。」《蔡充別傳》:「祖睦,蔡邕孫也。」按《邕傳》不言有子無子,此可補《傳》缺。(同上《蔡邕有後》條)
三三 曹操疑塚在漳河上。宋人俞符有詩曰:「生前欺天絕漢統,死後欺人設疑塚。人生用智死即休,何用余機到邱壟?人言疑塚我不疑,我有一法君未知。直須掘盡疑塚七十二,必有一塚葬君屍。」陶九成以為此言,詩之斧鈸也。予則以孺子之見耳。使孟德聞之,必見笑於地下。夫孟德之棺,豈真在疑塚哉?多設以疑人耳。然始為疑塚者,孔林。(同上《曹操疑塚》條)
三四 孔明《梁父吟》,當不止一篇。世所傳僅此耳。寓意蓋譏晏氏。夫三子恃功暴恣,漸固難長。藉使駕馭有方,則皆折衝之器。既不能以是為齊景公謀;又不能明正典刑,以張公室,徒以權譎斃之。至於崔杼弑君,陳恒擅國,則隱忍徘徊,大義俱廢。復沮景公用孔子,而甘與梁丘據輩等列亂朝。區區補苴罅漏,何救齊亡!而後世猶以為賢,至有「管晏」之目。此《梁父吟》所為作也。自擬隆中,蜜取樂毅,而不及晏,厥有旨哉。(同上《梁父吟譏晏子》條)
三五 孔明。三代之佐也。而與留侯、梁公、範文正,俱為殊絕人物。二《表》。三代之文也。而與《陳晴》、《酒德》、《歸去來》,俱為第一文章。信篤論乎!「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可與言孔明者,杜氏而已。「大哉言也!《伊訓》《說命》相表裏」,可與言二《表》者,蘇氏而已。(同上《孔明事業文章》條)
三六 史稱高貴才慧夙成,好問尚詞。即其幸學與諸博士論難,信然。自古末世之君多文彩,若隋煬、陳唐二後主最雋,然不過華靡藻麗耳。至深于經術,莫如高貴。人主之學,與韋布異,不能不為之浩歎。(同上全面貴鄉公文學》條)
三七 李密《陳情表》有「少仕偽朝」之句,責備者謂苴(篤於孝而妨於忠。嘗見佛書引此文,「偽朝」作「荒朝」,蓋密之初文也。「偽朝」字,蓋晉改之以入史耳。劉靜修詩有云:「若將文字論心術,恐有無邊受屈人。」蓋指此類乎!(同上《李密陳情表訛字》條)
三八 阮籍既為司馬昭大將軍從事,聞步兵廚酒美,復求為校尉。史言雖去職,常遊府內,朝晏必預。以能遣落世事為美談。不知此正其詭譎,佯欲遠昭而陰實附之。故示戀戀之意,以重相諧結。小人情偽,有千載不可掩者。不然,籍與嵇康,當時一流人物也。何禮法疾籍加仇,昭則每為保護,康徒以鍾會片言,遂不免耶?至《勸進》之文,真情乃見。籍著《大人論》,比禮法士為群虱之處棍中。若籍附昭,乃棍中之虱,但偶不遭火焚耳。使王淩、毋邱儉等一得志,籍尚有噍類哉!(同上《阮籍巧附司馬昭》條)
三九 《文選》不收《蘭亭》,議者謂「天朗氣清」,自是秋景。又以「絲竹管弦」,四言兩意。不知「天朗氣清」,固有所本。三一春之季,天氣肅清」,見蔡邕《終南山賦》。「熙春寒往,微雨新晴八合清朗」,見潘安仁《閒居賦》。「仲春令月,時和氣清」,見張平子《歸田賦》。安可謂春問無天朗氣清之時耶!又「絲竹管弦」,本出前漢《張禹傳》。又如《易》曰:「明辨晰也。」《莊子》云:「周徧鹹。」《詩》云:「昭明有融,高朗令終。」宋玉賦:「旦為朝雲。」古樂府云:「暮不夜歸。」《左傳》云:二遝哉遙遙。」邯鄲淳碑云:「丘墓起憤。」古詩云:「被服羅衣裳。」《莊子》:「吾無糧,我無食。」《後漢書》:「食不充糧。」古人文辭,政自不厭鄭重。在今人,則以為復矣。李卓吾云:「『好一篇議論,然與敘文不類』,兩語乃為定評。」(《千百年眼》卷七《蘭亭未可議》條)
四○ 東晉張翰,吳人。仕齊王同,不樂於宮。一日在京師,見秋風忽起,因作歌曰:「秋風起兮佳景時,吳江水兮鱸正肥。三千里兮家未歸,恨難得兮仰天悲。」遂棄官而歸。宋王蟄運使過吳江,有詩云:「吳江秋水灌平湖,水闊煙深恨有餘。因想季鷹當日事,歸來未必為尊鱸。」此語甚有思。至東坡《三賢贊》,則曰:「浮世功名食與眠,季鷹真得水中仙。不須更說知幾早,只為尊鱸也自賢。」其說又高一著矣。(同上《張翰尊鱸》條)
四一 陶淵明《命子篇》則曰:「夙興夜寐,願爾之才。爾之不才,亦已焉哉。」其《責子篇》曰:「雖有五男兒,總不好紙筆。天運苟如此,且進杯中物。」先生之於諸子,皆不欲其仕宋,故作詩自汙,以晦其才。才則必以陶氏門地拔矣。此苦心也。蓋口乎,莊生口:「以不才終苴(天年。:同上《陶淵明不欲諸子士宋》條)
四二 符堅宴群臣賦詩,姜平子詩內有「丁」字,直而不屈。堅怪,問之。平子對口:「屈下者,不正之物,未足以獻也。」堅悅,擢上第。夫《莊子》云:「丁子有尾。」若直「丁」不屈,乃古「下」字也。若堅與平子,正不識一丁者。(同上《不識一丁》條)
四三 天下事有最僥倖而不可解者,沈約韻書是也。沈約以前,所經歷賢聖豪傑、聞人钜儒,不知凡幾矣。「一東」之於「二冬」,「四支」之與「五微」「八齊」,「六魚」之與「七虞」,「十一真」之與「十二文」,「十三元」之與「十四寒」、二先」,二一蕭」之與「四豪」,「八庚」、「九青」之與「十蒸」,「十三覃」、「十四鹽」之與「十五鹹」,前此諸韻並通。孔子作經,及漢魏古詩,並仙靈篇什,班班可考,豈盡譌謬,至沈約而始悉改正耶?且約,吳興之武康人。局於方言蠻俗,不審宮羽,不備四聲,而敢背越賢聖,變亂千古,亦既謬妄矣。不知後世學士大夫,何故而遵之如聖經,曆百代而不敢易乎?此甚不可曉也。(同上《沈約韻書之謬》條)
四四 周大義公主,下嫁於突厥沙鉢略可汗,為可賀敦。聞隋主受禪,意甚不平。平陳之後,上以陳叔寶屏風賜之。公主因書屏風為詩,敘陳亡以自寄。其辭曰:「盛衰等朝暮,世道若浮萍。榮華實難守,池台終自平。富《只今何在?空事寫丹青。杯酒恒無樂,弦歌詛有聲。餘本皇家子,飄流入虜庭。一朝覩成敗,懷抱忽縱橫。古來共如此,非我獨申名。惟有明妃曲,偏傷遠嫁情。」上聞而惡之。時沙鉢略染幹遣使求婚,上令裴矩謂之曰:「殺大義公主者,方許婚。」公主遂遇害。觀公主詩詞,不過慟陳氏之淪亡二層身世之飄流,此亦人情之常。且一女子,遠適虜庭,有何顧忌,而必欲殺之也,亦慘矣!王世充、宇文化及之毒,相去才一問耳。(同上《隋文帝濫役》條)
四五 凡稱知人者,知其人之臧否邪正耳。窮達修短,則姑布子平小術,君子不道也。裴行儉以器識短王楊四子,幸而偶中,至今儒者樂道之。然裴所稱王劇、王勖、蘇味道,皆覆身竄籍,何以優劣四子?使勃等即如裴論,不過浮淺小節;而味道輩模棱邪諂,榮寵牝朝,器識何在?史稱駱賓王失職鞅鞅,遂與徐敬業起兵。夫孽後臨朝,羅織萬熊,即狄仁傑輩尚誣以反,況賓王倡義殺身,欲加以罪,寧足據乎?且文人失意,憤悱其常。屈平懷沙,賈生夭折,後世鹹悼其忠。賓王首倡大義,庸可以此訾之?駱集十卷,今存。自《疇昔》《書憤》二章外,無一鞅鞅語;然則史亦非實錄也。裴行儉既以姑布子平之術誣後世,而史官又從而緣飾之;則四子幾不白於千古,亦寃矣!(同上《駱賓王四子受誣》條)
四六 賓王《上裴侍郎書》云:「義士期乎貞夫,忠臣出乎孝子。既不能推心以奉母,亦焉能死節以事人?假物議之無嫌,實吾斯之未信。況流沙一去,絕塞千里。子愴入塞之魂,母切倚盧之望。就令歡以卒歲,仰南薰之不貲;而使憂能傷人,迫西山而幾何?」裴侍郎,即行儉也。時欲以書記之事委駱。駱有母在,欲終養,故辭之如此。誰謂賓王才士,而無器識耶?(同上《駱賓王器識》條)
四七 《三國典略》云:「蕭明《與王僧辯書》:『凡諸部曲,並使招攜;赴投戎行二剛後雲集。霜戈電戟,無非武庫之兵;龍甲犀渠,皆是雲台之仗。』」唐王勃《滕王閣序》:「紫電清霜,王將軍之武庫。」正用此事。以十四歲之童子,胸中萬卷。千載之下,宿儒猶不能知其出處。豈非間世奇才!杜子美、韓退之極其推眼,良有以也。使勃與杜、韓並世對毫,恐地上老驥不能追雲中俊鵾。後生之指點流傳,妄哉!(同上《滕王閻記出處》條)
四八 賀季真乞監湖歸老,古今以為美談。然考其時,年已八十餘矣。故其《回鄉》詩:「幼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夫仕宦而至八十餘,不歸復何為耶?季真嘗謁一賣藥王老,問黃白之術,持一珠貽之,老即以珠易餅,口不敢言。老日:「慳吝未除,術何由得?」是季真者,乃貪戀富貴一老悖耳。張旭謂:「賀八真清監,風流幹載人。」豈別有所據耶?若以乞監湖歸老時為風流,湖水有靈,未免貽笑矣。(同上《賀季真乞休在髦年》條)
四九 唐室宦官用事,呼吸之間,生殺隨之。李太白以天挺之才,自結明主,意有所疾,殺身不顧。坡公作《太白真》贊云:「生平不識高將軍,手浣吾足乃敢嗔。」此語甚妙。王介甫乃言:「太白人品汙下。詩中十句,九句說婦人與酒。」果爾,直是咳嗽亦不可也。卓老有詩云:「天寶年閭事已非,先生不醉將安歸?」他人有心,餘忖度之矣。(《千百年眼》卷八《李太白深心》條)
五○ 杜牧之《阿房宮賦》云:「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陸慘作《長城賦》云:「千城絕,長城列。秦民竭,秦君減。」慘輩行在牧之前,則《阿房宮賦》又祖《長城》句法矣。牧之云:「明星熒熒,開妝鏡也。綠雲擾擾,梳曉鬟也。渭流漲膩,棄脂水也。煙斜霧橫,焚椒蘭也。雷霆乍驚,宮車過也。轆轆遠聽,杳不知其所之也。」盛言秦之奢侈。楊敬之作《華山賦》有云:「見若咫尺,田千畝矣。見若環堵,城千雉矣。見若杯水,池百里矣。見若蟻蛭,台九層矣。蜂窠聯聯,起阿房矣。小星熒熒,焚咸陽矣。」《華山賦》,杜司徒佑已常稱之。牧乃佑孫也。當是效敬之作,信矣。文章以不蹈襲為難也。(同上《阿房賦蹈襲》條)
五一 鬍子厚曰:「人有恆言曰:『唐以詩取士,故詩盛。今代以經義選舉,故詩衰。』此論非也。詩之盛衰,系於人心與學,不因上之所取也。漢以射策取士,而蘇李之詩、班馬之賦出焉。此豈系於上乎?屈原之《騷》,爭光日月,楚豈以騷取人耶?況唐人所取五言八韻之律,今所傳省題詩多不工。苴(傳世者,非省題詩也。」(《同上《唐詩之盛不關選舉》條)
五二 司空圖《詠房琯》詩云:「物望傾心久,匈渠破膽頻。」注云:「天寶中,琯奏請遣諸王為都統節度。安祿山見分鎮詔,拊膺歎曰:『我不得天下矣。』」蓋當艱危之際,以親王重藩分佈外鎮,自能夾輔王室,統系人心。司空圖詩蓋指此。杜子美挽公詩所謂二德興王後」,亦指此事。《唐書》因其陳濤斜之敗,遂沒其善。可惜也。楊鐵崖《詠史》目之為腐儒,又以王衍比之,過矣。房後謫廣漢,有政績。唐詩人詠房湖者多稱仰之,今不悉記雲。余按李德裕嘗言:「昔玄宗以臨淄王定內難,自是疑忌宗室,不令出閣。天下皆以為幽閉骨肉,虧傷人倫。向使天寶之末、建中之初,宗室散處九州,何至為安祿山、朱沘所魚肉哉?觀此,則房琯所奏,信救時之良策也。」(同上《房琯長策》條)
五三 杜子美,詩人之豪也。初拜右拾遺,即上書論救房琯,語甚切至,幾以得罪。此豈附膻下石之徒比耶?世謂文人無行,殆虛語耳。(同上《杜予美隱德》條)
五四 焦澹園曰:「杜詩『三一分割據紆籌策,萬里雲霄一羽毛』,人以三分割據為孔明功業,不知此其昕輕為,正如雲霄一羽毛耳。必也偶伊呂而失蕭曹,乃盡公之才。惜乎運移身殲,僅以三分之業自見。此天也,非人也。此詩八句一意,讀者逐句解之,失其旨矣。」(同上《杜予美詩意》條)
五五 子美父名閑,故詩中不用「閑」字。「娟娟戲蝶過閑幔」,原作「開幔」,刻本之誤也。母名海棠,故不詠海棠。坡公有詩云:「少陵為爾牽詩興,可是無心賦海棠」,豈亦未考之耶。(同上《子美不詠海棠有故》條)
五六 詩出於小夫賤隸之口,而說詩者多不免於高叟之固。則所號為窮經稽古之儒,乃反賤隸之不若矣。蓋詩人吟詠性情,故意象寬平;老儒執守訓詁,故意象窄狹。如杜子美「仰面貪看烏,回頭錯應人」,乃詩家上乘。而朱孜亭引之,謂苴(為「心不在焉,則不得其正」。何異癡人前說夢乎!真可發笑。(同上《儒者說詩之謬》條)
五七 古書無訛字,轉刻轉訛,莫可考證。略舉數條:如王渙《李夫人歌》:「修烤穠華銷歇盡」,「修娉」訛作「德所」。武元衡詩:「劉琨坐嘯風清塞」,訛作「生苑」。琨在逞城,則「清塞」字為是,焉得有苑乎?杜牧詩:「長空澹澹沒孤鴻」,今妄改作「孤烏沒」,平仄亦拗矣。又牧之《江南春》云:「十里鶯啼綠暎紅」,今本誤作「千里」。又《寄揚州韓綽判官》云:「秋盡江南草未凋」,俗本作「草木凋」。秋盡而草木凋,自是常事,不必說也。況江南地暖,草木不凋乎?如陸龜蒙《宮人斜》詩云:「草著愁煙似不春」,只一句,便見墳墓淒涼之意。俗本作「草樹如煙似不春」。杜詩:「把君詩過日」,俗本作「把君詩過目」。「愁對寒雲白滿山」,俗本作「雪滿山」。「關山同一點」,俗本作「同一照」。「七月六日苦炎蒸」,俗本「蒸」作「熱」。「邀歡上夜關」,俗本作「十夜間」。「曾閃朱旃北斗殷」,俗本「殷」作「間」,成何文理?「不知貧病關何事」,俗本作「只緣貧病人須棄」。「禿節漢臣歸」,俗本作「握節」。不知《漢書·張衡傅》云:「蘇武以禿節效貞」,杜公政用此語也。「新炊聞黃粱」,俗本「聞」作「間」,則字義亦不通矣。劉巨濟投許渾詩:「湘潭雲盡暮煙出」,今俗本「煙」作「山」。蓋湘水多煙,唐詩:「中流欲暮見湘煙」是也。「煙」字大勝「山」字。李義山詩:「瑤池宴罷留王母,金屋妝成貯阿嬌」,俗本作「玉桃偷得隣方朔」,直似小兒語耳。古詩:「君亮執高節,賤妾亦何為」,《文選》范雲《古意詩》注引之,作「擬何為」,「擬」字勝「亦」字。王右丞詩:「鑾輿迥出千門柳」,用建章宮千門萬戶事也。「歸鴻欲度千門雪」,「卻望千門草色間」,皆本此。俗本「千門」作「仙門」,謬甚。蘇味道苧兀夕》詩:「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古本是「不惜夜」。梁鐘《觀臥美人》詩:「落釵猶胃鬢,微汗欲沾裳」,古本是「欲消黃」士口漢宮黃額妝也;甚妙。又《南史》王稀詩:「日驀當歸去,魚鳥見流連」,俗本改「驀」作「暮」,淺矣。蜀牛崤詞:「日驀天空波浪急」,正用稀語也二早蘇州詩:「獨憐幽草澗邊生」,古本「生」作「行」,「行」字勝「生」字十倍。東坡「玉如纖手嗅梅花」,俗改「玉如」作「玉奴」。《儋耳山》詩云:「突兀隘空虛,他山總不如。君看道傍石,盡是補天余」,叔党雲三石』當作『者二,傳寫之誤,一字不工,遂使全篇俱病。小詞如周美成「倍情坊曲人家」,坊曲,妓女所居。俗本改「曲」作「陌」。張仲宗詞:「東風如許惡」,俗改「如許」作「妬花」,平仄亦失粘。孫夫人詞:「日邊消息空沉沉」,俗改「日」作「耳」。凡此皆系改本,謬偽百出。書之所以貴舊本也。(同上《詩詞訛字》條)
五八 世知杜之為拾遣,而不知李亦拾遣也。世以草堂屬杜,而李集亦號草堂也。李卒後,代宗徵拜左拾遣,見範傳正碑。碑題尚稱左拾遣。世又以供奉、拾遣皆死於酒,而皆死於水,亦非也。太白晚依宗人李陽冰,終於紫極宮。少陵將歸襄郡,終潭、嶽間。採石固謬,末陽亦未可憑。(同上《李杜始末考》條)
五九 王無功云:;口往見薛收《白牛溪賦》,韻趣高奇,詞義曠遠,嵯峨蕭瑟,真不可言。壯哉逸乎,揚班之儔也。高人姚義嘗語吾曰:『薛生此文,不可多得。登太行,俯滄海,高深極矣。』吾近作《河渚獨居賦》’為仲長先生所見,以為可與《白牛》連類。因寫為一本。」今此二賦俱不傳。韓文公志盧殷墓,言「殷於書無不讀,止用為詩資。平生為詩,可誦者千餘篇」。至今一篇不傳,非托於韓文,則名姓亦湮矣。又會昌中,進士盧獻卿作《湣征賦》。司空圖為之注釋,且序之曰:「氣淩鄴下,體變江南。間生冠五百年,在握照十二乘。」又言其為「才情旖旎,雅調清越。寓詞哀怨,變態無窮」。稱之可謂極至矣。而此賦亦不傳。宋蘇長公《與米元章書》:「兒子於何處得《寶月觀賦》,琅然誦之。老僕臥聽未半,蹶然而起。恨二十年相從,知元章不盡。若此賦,當過古人,不論今世也。天下豈盡如我輩嘖嘖耶!」夫坡公騷壇巨眼,其推服若是;而今亦不傳。余友范長康輯米襄陽《志林》,拓陸友仁、包彥平、陳眉公之舊,自成一書,意搜括無遺矣,而是賦不載。長康每對餘懷恨,謂是闕典,且相托為檢索。餘低徊紙堆凡六載餘,僅於焦弱侯《金陵舊事》中,得《賞心亭詩》一絕。宋王勉夫《野客叢談》中,得《壯觀亭記》,略以報命。而賦寶月觀者’固寥寥也。然則古今文章湮沒不傳者,可勝計耶!元章《賞心亭詩》云:「晴新山色黛,風縱蘆花雪。盡日倚闌幹,寒霄低細月。」此詩雅淡幽奇,當為米絕之冠。附錄於此。(同上《唐宋逸詩賦》條)
六○ 唐憲宗僕退之《淮西碑》,而改用段文呂也。事由石孝忠。後世鮮有錄其本末者。按羅隱《記石烈士事》云:「石孝忠者,生長韓魏間,為人猛悍多力,州裡患之。後折節事李怨,為前驅,信任與家人伍。元和中,天子用裴丞相討蔡,李怨、李光顏、烏重胤,皆受節制。明年,蔡平。命吏部侍郎韓愈撰《平淮西碑》。碑中盡歸功丞相,而怨特與光顏、重胤等。孝忠熟視其文,大恚怒,因作力推倒其碑。吏不能止,乃執詣節度使,悉以聞。上甚訝之,命具獄,將盡於碑下。孝忠度必死,苟虛死,則無以明怨功。乃偽只畏若不勝按,伺吏隙,用枷尾拉一吏殺之。天子聞而震怒,俾送闕下,親訊之曰:『汝推吾碑,殺吾吏,為何?』孝忠頓首曰:『臣一死未足以塞責,但得面天顏,則赤族無恨矣。臣事李想久,以賤故給事,無不聞見。平蔡之日,臣從在軍前。如吳秀琳,蔡之奸賊也,而想降之。李佑,蔡之驍將也,而想擒之。蔡之爪牙,脫落於是矣。及元濟受縛,雖丞相與諸將軍,不能先知也。蔡平,刻石記功,盡歸丞相。而怨名與光顏、重胤齒。想固無所言矣,脫不幸更有一淮西,其將略如愬者,肯為陛下用乎?臣所以推去碑者,不惟明想之績,亦將為陛下正賞罰之源。不推碑,無以為吏擒;不殺吏,無以見陛下。臣言已矣,請就刑。』憲宗既得淮蔡本末,又多其義,遂赦之,因名曰烈士。後召翰林學士段文昌,更撰《淮西碑》。」嗚呼,石孝忠者,固貫高、趟午之徒歟。當時韓吏部既欠實錄,而裴相國殊無休休讓美之懷,致謗未必無由也。夫韓公之文,非不卓越,』即段學士所撰,亦自詳贍明妥。隨人觀塲之輩,先聘眙於山鬥;而段文全不齒錄,亦足笑也。按唐憲宗以永貞元年八月即位。是月,劍南西川劉辟自稱留後。十一月,夏綏銀節度留後楊惠琳反。元和元年三月辛巳,楊惠琳伏誅。十月戊子,劉辟伏誅。事皆在元和元年。而退之《平淮西碑》云:「明年平夏」,「又明年平蜀」,蓋誤也。《新唐書》載此碑,削去「明年平夏二句。夏君憲曰:「孝忠,真義勇也;然非徒勇,又且智。觀其對憲宗數語,詞旨剴切,特假緣推碑殺吏,陰以作將士之氣,而銷主上猜忌之心。世間何可無此人也!退之平生倔強,到此遭卻毒手矣。」(同上《退之淮西碑失貴》條)
六一 韓昌黎表諫佛骨矣。潮陽一貶,至濱死不悔。晚乃與佛子大顛遊,又作《李於墓誌》,曆序以服食敗者數人為世戒。晚年至親脂粉故事,服食用火靈庫,卒致絕命。是所謂笑前車之覆轍,而疾鞭以追其後也。儒者之無特操如此。(同上《韓昌黎晚信佛老》條)
六二 唐八司馬,皆天下奇才,豈不知趣權利之可恥?蓋叔文欲誅宦官、強公室,正義舉也。特計出下下,為所反噬。故善良皆不免。當日有所拘忌,不得不深誅而力詆之。後人修書,尚循其說,似終不與人為善,非《春秋》之意也。惟範文正公當略及之。八司馬庶幾稍伸氣矣。(同上《八司馬仲氣》條)
六三 柳子厚平日法《國語》為文章,而其後也,作《非國語》,曆詆其疵病,不少置。陸放翁曰:坡公在嶺外,特喜子厚文,朝夕不去手,與陶淵明並稱二友。及北歸,與錢濟明書,乃痛詆子厚《時令》《斷刑》《四維》《貞符》詩篇,至以為小人無忌憚者,豈亦非《國語》之報耶。(同上《柳子厚非國語報》條)
六四 劉禹錫作《九日詩》,欲用「糕」字,以其不經見,迄不敢用。故宋子京詩云:「劉郎不敢題糕字,虛負詩中一世豪。」然白樂天詩云:「移坐就菊叢,糕酒前羅列。」則固已用之矣。劉白倡和之時,不知曾談及此否?(同上《劉禹錫不敢用糕字》條)
六五 唐文宗詩曰:「人皆苦炎熱,我愛夏日長。」柳公權績後云:「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或者謂其不能因詩以諷。後蘇子瞻為績之云:「一為居所移,苦樂永相忘。願言均此施,清陰分四方。」亦未免蛇足。不知柳句正所以諷也。蓋薰風之來,惟殿合穆清高爽之地,始知其涼;而征夫耕叟方賓士作勞,低垂喘汗於黃塵赤日之中,雖有此風,安知所謂涼哉?此與宋玉對楚王曰:「此獨大王之風耳,庶人安得而共之」者同意。(《千百年眼》卷九《柳公權詩意》條)
六六 唐室名臣,多起於科目。惟張九齡嘗應二科。一則才堪經邦,一則道侔伊呂。後來相業,誠不負科名矣。而裴晉公度,在裴咱下第四人及第。顏魯公真卿之忠節,乃在於文辭秀逸之科。開元天寶之際,有風雅古調科。及薛據及第,而李白、杜甫並不在茲選。由此觀之,謂科目盡足以得士,亦豈容遽信哉?(同上《唐科目不足憑》條)
六七 曾南豐有《錢塘上元夜祥符寺燕席詩》云:「月明如晝露華濃,錦帳名郎笑語同。金地夜寒消美酒,玉人春困倚柬風。紅雲燈火浮滄海,碧水樓臺浸遠空。白髮蹉跎歡意少,強顏猶入少年叢。」昔人謂曾子固不能詩,學者不察,隨聲附和,謬矣。(同上《曾子固詩才》條)
六八 蘇明允閉戶讀書,通六經,旁及百家,下筆頃刻數千言,人無知者。知明允,自簡夫始。簡夫為雅州,上韓忠獻公書曰:「不獲捂版約袂,傳致蘇洶文於幾格間,以豁公之視聽也。」上張文定公書曰:「洶,天下奇才。今人欲麋珠莖玉,躬執七箸,飲其腹中,恐他饋傷之。」上歐陽文忠公書曰:「必若知洶不以告人,則簡夫為有罪。」觀此三書,則三公之知洶,實由簡夫;而簡夫知人之明、好士之量,視三公又何如耶?傳不錄,錄其治渠築砦數事而已。尚論古人者,其可忽諸?(同上《雷簡夫知蘇明允》條)
六九 東坡《刑賞忠厚之至論》云:「『殺之』三,『宥之』三。」歐陽公問其出處,東坡曰:「想當然耳。」嘗觀《曲禮》云:「公族無官刑。獄成,有司讞於公,公曰:「『宥之。』有司又曰:『在辟。』公又曰:『宥之。』有司又曰:『在辟。』及三『宥』,不對。走出,致刑於甸。」人乃知東坡之論,原有所本。想主司偶忘之,而東坡不敢輒拈出處以對,故漫應如此。後人遂以公為趁筆,則又陋甚矣。(同上《役之三宥之三出處》條)
七○ 坡公赤壁之游,千古樂事,二賦亦千古絕調也。袁石公云:「前賦為禪法道理所障,如老學究著深衣,通體是板。後賦直乎敘去,有無量光景,只是人家小集,偶爾釘短,勸笑自發。比特地排當者,其樂十倍。至末一段,即子瞻亦不知其所以妙,語言道絕,默契而已。」數語洶定評也。靖康初,韓子蒼知黃州,頗訪東坡遺跡,常登赤壁。所謂「棲鵠之危巢者」,不復存矣。惆悵作詩而歸。然黃之赤壁,土人云:「本赤鼻磯也。」故東坡長短句有:「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則亦是傳疑而雲也。今岳陽之下,嘉魚之上,有烏林赤壁,蓋公瑾自武昌列艦,風帆便順,訴流而上,遇戰於赤壁之間也。杜牧有《寄岳州李使君》詩云:「烏林芳草遠,赤壁健帆開。」此則真敗魏軍之地也。《赤壁賦》:「盈虛者如代」,「代」字多誤作「彼」字。「而吾與子之所共食」,「食」字多誤作「樂」字。嘗見東坡手寫本,皆作「代」字。「食」,如食邑之「食」,猶言享也。「洗盞更酌」,「更」字作平聲讀,亦見東坡手跡。(同上《赤壁考》條)
七一 世傅老蘇號老泉,長公號東坡。而葉少蘊《燕語》云:「子瞻謫黃州,因其所居之地,號『東坡居士』。晚又號『老泉山人』,以眉山先塋有老人泉,故雲。」又梅聖俞有《老人泉詩》,東坡自注:「家有老人泉,因作此詩。」坡嘗有「東坡居士」、「老泉山人」八字共一印,見於卷冊間。其所畫竹,或用「老泉居士」朱文印章,則「老泉」又是子瞻號矣。歐陽公作老蘇墓誌,但言人號老蘇,而不言其所自號,亦可疑者。豈此號涉一「老」字,而後人遂加其父耶。葉、蘇同時,當不謬也。:千百年眼》卷十《老泉是子瞻號》條)
七二 韓退之作《毛穎傳》,此本南朝俳諧文《驢九錫》、《鷄九錫》之類而小變之耳。俳諧文雖出於戲,實以譏切當世封爵之濫。而退之所致意,亦正在「中書君老不任事,今不中書」等數語,不徒作也。文章最忌祖襲,此體但可一試之耳。《下邳侯傳》,世已疑非退之作,而後世乃因緣仿仿不已。司空圖作《容成侯傳》,其後又有《松滋侯傳》。近歲溫陶君《黃甘綠吉》、江瑤柱《萬石君傳》,紛然不勝其多,至有托之蘇子瞻者。妄庸之徒遂爭信之。子瞻豈若是之陋耶?中間惟《杜仲》一傳,雜藥名為之,其制差異,或以為子瞻在黃州時出奇以戲客,而不以自名。葉石林嘗問蘇氏諸子,亦以為非是。然此非玩海游衍有餘於文者,不能為也。(同上《蘇文之偽》條)
七三 宣和間,申禁東坡文字甚嚴。有士人竊坡集出城,為間所獲,執送有司,見集後有一詩云:「文星落處天地泣,此老已亡吾道窮。才力鏝超生仲達,功名猶忌死姚崇。人間便覺無清氣,海內何曾識古風。平日萬篇誰愛惜,六丁收拾上瑤宮。二樂尹義其人,乃陰縱之。(同上《蘇文賴以不廢》條)
七四 科目之設,士趨所向。宋科目有明經,有進士明經,即今經義之謂也。進士則兼以詩賦。當時二科並行,而進士得人為盛。名臣將相,皆是為出。蓋明經雖近實,而士之拙樸者率為之,謂之學究。詩賦雖近於浮豔,然必博觀泛取,出入經史百家;非士之高明者不能。自安石為相,黜詩賦,崇經學,科場專以經義論策取士。然士專一經,白首莫究,其餘經史付之度外,謂非己事,其學誠專,其識日陋,其才日下。是獨存當時明經一科,而進士之科遂廢矣。安石有言:「初意驅學究為進士,不意驅進士為學究」,亦自悔之也。由此觀之,一得一失,已自了然。老成之士,何苦過為曉曉也。(同上《經義取士之弊》條)
七五 王介甫先封舒公,後改封「荊」。詩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識者謂宰相不學之遇。張和仲曰:京下諸奸,所以媚附介甫者至矣。封至真王,祀至配享,豈吝此片字之褒乎?況「荊舒」二語,章章《詩》傳也,或者彼蒼謂介甫濫竽已極,留此一鍈,少存烷羊耳。(同上《王介甫冥貶》條)
七六 昔晉文之拔卻毅,孫權之勖呂蒙,蓋欲其武而能文也。嶽飛本以勇敢進,而旁通儒業。其《謝講和蘭表,藹然有孔明之風。全域宗良馬對》,則淵淵乎有道之言也。又嘗題詩鄱陽龍居寺,有「潭水寒生月,松風夜帶秋」之句,直逼唐人佳境矣。餘屈指上下數千載間,蓋唐有張睢陽,合之武穆而二,當亦間氣所鍾也。(同上《岳飛文章》條)
七七 秦檜建第於望仙橋,備極宏麗。其死也,值應天府開浚運河,取土堆府門。有人題詩云:「笑談便解興羅織,咫尺那知有照臨。二;陽曲盡奸狀。檜墓在金陵江寧鎮,歲久榛蕪。成化乙巳秋八月,為盜所發,獲貨貝以钜萬計。盜被執,而司法者特減其罪,惡檜也。(同上《秦檜身後之報》條)
七八 孔子修魯史,不肯增闕文。漢儒校群經,未嘗去本字。宋人《尚書》則考訂《武成》,《毛詩》則盡去《序說》,吾末敢以為然也。(《千百年眼》卷十一《宋人損益經文》條)七九 古人未為訓傳。子思、孟軻欲發明《論語》,皆別自為書。《中庸》與七篇是也。《道德經》之有《列》《莊》,亦猶是也。《易》之《彖象》《繫辭》本不與經文相附,至王弼乃以合之,非其初矣。《爾雅》之於《詩》,彙聚而校釋之,則真傳矣。至毛公傳《詩》,孔安國傳《書》,而傳注遂有定體名矣。然是時意見各出,不嫌矛盾,專以明經為主。如注疏家所稱「先鄭」者,鄭眾也。「後鄭」者,鄭玄也。觀《周禮》之注,則先鄭與後鄭,十異其五。劉向注《春秋》,主《公羊》,劉歆主《左氏》,故有父子異同之論。由是觀之,漢人說經,雖天親父子,不苟同也。孔子以一貫傳道,而曾子以忠恕說一貫。曾子作《大學》,而子思受業曾子,作《中庸》。由是觀之,聖賢師弟子亦不苟同也。今之學者,吾惑焉。摭拾宋人之緒言,不究古昔之妙論;盡掃百家而歸之宋人,又盡掃宋人而歸之朱子;無惑乎其日趨於陋也。大抵注書之法,妙在隱隱躍躍、若明若昧之間,如詹尹之蔔,取意不取象;行人之官,受命不受辭;龍不掛鉤,龜不食墨,懸解幽微,斯之謂也。故古之解經者,訓其字,不解其意,使人深思而自得之。漠儒尚然。至於後世,解者益明,讀者益略,粗心浮氣,不務沉思,譬之遇人於塗,見其肥瘠短長,而不知其心術行業
八○ 廬陵劉長翁會孟,號須溪,於唐人諸詩,及宋蘇黃而下,俱有批評。三子口義,《世說新語》,《史》《漢》異同,皆然。士林服其賞鑒之精,而不知其節行之高也。元人張孟浩贈須溪詩云:「首陽餓夫並一死,叩馬何曾罪辛巳。淵明頭上漉酒巾,義熙以後為全人。」蓋宋亡之後,須溪竟不出也。(同上《劉辰翁即行》條)
八一 雁足傳書,世傳為蘇武事。但武實未嘗以書縛雁足,蓋漢使者常惠托言耳。元中統間,有宣慰副使郝經,充信使使宋,宋留之真州,十六年不還。有以雁獻經者,經畜之。雁見經,輒鼓翼引吭,似有所訴。經感悟,擇日率從者具香案,北向拜,舁雁至前,手書一詩於尺帛,系雁足而縱之。其詩曰:「露落風高恣所如,歸期回首是春初。上林天子援弓繳,窮海累臣有帛書」,復書於左:「中統十五年九月一日放雁,獲者勿殺。國信大使郝經書於真州忠勇軍營新館。」虞人獲之以獻,元主惻然曰:「四十騎留江南,曾無一人雁比乎?」遂進師南伐,越二年,宋亡。此又效蘇武而為之也。然武留胡中十九年始還,漠家不能為武問罪於胡。經留宋十六年始還,而元主卒以此滅宋。為之一歎。(同上《雁足書》條)
八二 方孝孺之被族也,尚書魏公澤,時謫為甯海典史,當捕方氏,悉力保獲周旋,以故方氏有遣育。謝文肅公詩所謂「孫枝一葉」者,澤之力也。澤後過孝孫故居,為詩悲悼,有云:「黃烏向人空百囀,清猿墮淚只三聲」。至今讀之,猶覺酸鼻。(《千百年眼》卷十二個萬孝孺有後》條)
八三 宋時御前內宴,翰苑撰致語,八節撰帖子,雖歐「蘇、曾、王、司馬苑鎮,皆為之。蓋張而不弛,文武不能。百日之蠟,一日之澤,聖人所制也。成化中,黃編修仲昭、莊檢討昶不撰元宵詞,又上疏論列以去,以此得名。然自是而後,內外隔絕;每有文字,別開幸門。有文華門仁智殿輩,每得美官,甚至蠹政害人,曷若仍舊之為愈乎?愚謂於麗語中寓規諫意,如南唐李後主游燕,潘佑制詞云:「樓上春寒山四面,桃李不須誇爛漫,已失了春風一半。」意謂外多敵國,而地日侵削也。後主為之罷宴。填詞如此,何異諫書?工執藝事以諫,況翰苑本以文詞諷諫,諸公毋乃未習聲律,而托為此耶!(同上《翰林不肯撰元宵致詞》條)
八四 (楊)公子慎,以正德辛未及第第一,亦以議禮不合,謫戍滇中以死。余蓋嘗評論之:升庵博洽似張茂先,詩文似廬陵、眉山兩先生。坎凜過漢之賈長沙,而經術解悟,直越宋之程朱而上之。有升庵,而當代之人物,可與性哲爭衡矣。矮人觀場,徒謂先生為博學人;而一二崛強之老,又且掇拾苴(後;是皆不知先生,又何足以為先生重輕耶!(同上《楊介甫父子相業文章》條)
《千百年眼》 筆記小說大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