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963
陳恂詩話 吳家駒編纂
陳恂,約一六四三年前後在世,字子木,號餘庵,浙江海鹽人。崇禎十五年(一六四二)舉人。以《萬物一體論》見賞於嶽無聲。追隨婁東、松江復社領袖黃漳浦講學大滌山房,為「浙西四孝廉」之一。年八十九卒。所著有《餘庵集》。《餘庵雜錄》。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七則。
一 朱子不取《詩·小序》,於鄭衛之風,多指為淫奔,人或非之。楊文懿守陳,言春秋列國大夫會盟,多賦詩以見志,使皆淫詞,焉肯取以自況?若夫子意在垂戒,一二章足矣,何多載若此?季子觀周樂,為之歌衛,曰:「美哉!淵而不困。」為之歌鄭,曰:「美哉!其細已甚,民弗堪也。」於鄭雖譏其細,然皆歎其美,未嘗及於淫也。(《餘庵雜錄》卷上)
二 杜詩「瑩瑩金錯刀」,注引《績漢書》「佩刀諸侯王,黃金錯環」;謝承《後漠書》「詔賜應奉金錯刀」;又《漢·食貨志》「新室鑄錢,更造錯刀,以黃金錯其文」。大抵古器物,以黃金錯之,皆謂之金錯。如《對雪》詩云:「金錯囊徒罄。」乃是錢刀,而以金錯也。《虎牙行》云:「金錯旌竿滿雪霜。」謂以金而錯鏤旌竿也。(同上)
三 季劄聞歌小雅而曰:「美戰!思而不貳,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猶有先王之遣民焉。」杜注:二技,小也。先王,殷王也。」文中子曰:「季劄焉知樂?小雅,周之盛也。」劉氏敞曰:「二子之說,皆未得其真。何者思而不貳,怨而不言?何關殷之末王乎?若聞《鹿鳴》、《魚麗》,何謂之衰?又何以為季劄乎?蓋昔者周德既衰,樂章錯亂,太師非其人,不知小雅自有正雅,大雅自有變雅,而遂誤以凡變雅者為小雅,凡正雅者為大雅。而季劄所聞,適季劄《南山》之類,故有周德衰之歎耳。後至仲尼自衛反魯,乃始分雅頌,名得其所,則此前不得其所矣。故季劄所聞,皆厲二旦、幽王之詩,而當時太師目之為小雅者也。此其所以稱怨而不言,不亦宜乎?(同上)
四 《詩·魚麗》之後亡其三,《南陔》、《白華》、《華黍》也。《南山有台》、《南有嘉魚》之後亡其三,《由庚》、《崇丘》、《由儀》也。六篇同在一處,不應中間《南山有台》、《南有嘉魚》二詩獨能存也。按:《儀禮·鄉飲酒》及《燕禮》:「笙人,立於縣中,奏《南陔》、《白華》、《華黍》。」又曰:「閭歌《魚麗》,笙《由庚》;歌《南有嘉魚》,笙《崇丘》;歌《南山有台》,笙《由儀》。」此六詩皆主於笙奏之。商份曰:「所謂亡其辭者,今《論語》『亡』字,皆讀為『無』字。」謂此六詩於笙奏之,雖有其聲,舉無辭句,不若《魚麗》、《南有嘉負》、《南山有台》於歌奏之。歌,人聲也,故有辭爾。此歌與笙之異也。古者有堂下堂上之樂。歌,主人聲,堂上樂也。笙鋪以間,堂下樂也。謂之笙鋪,乃間歌之聲,皆有義而無其辭。束晰徽之補亡六詩,皮日休補肆夏,不知六亡詩乃笙詩,肆夏乃金奏,初無辭之可傳也。(同上)
五 世多傅李太白在當塗採石醉後泛舟于江,見月影而俯取之,遂至溺死。然李陽冰作《太白草堂集》云:「陽冰試弦歌於當塗,公疾亟,草稿萬卷,手集枕上以授,俾為序。」又李華作太白墓誌,亦云:「賦臨終歌而卒。」乃知俗傳皆妄。如謂杜子美食白酒牛炙而死者,亦誕也。(同上)
六 歐陽讀聖俞詩曰:「梅翁事清切,石齒漱寒瀨。」又曰:「初如食橄欖,真味久愈在。」蘇東坡讀孟東野詩曰:「水清石鑿鑿,湍急不受篙。」又曰:「又如煮鬢蠘,竟日嚼空螯。」其以水石相喻,一種巉削清峭之致似矣。若橄欖真味,梅窮當為首肯;蟚鸚空螯,貧孟豈能心折了然兩文忠之品評,均自有真解。(同上)
七 阮籍《詠懷》云:「西遊咸陽中,趟李相經過。」顏延年謂趟飛燕、李夫人。劉會孟謂安知非實有其人,不必求其誰何。不知詩意謂是遊俠近幸之流。《漢書·穀永傳》:「小臣趙李,從微賤尊寵。」成帝常與微行,籍詩正出此。(同上) ·
八 詩家聯句。《漁隱叢話》引《雪浪齋日記》,謂始韓退之。因謂謝宣城有聯句七篇,陶靖節有聯句一篇,則已有先退之而為者。然亦有先陶、謝而為之,如漢《柏梁台》,亦豈非聯句?(同上)
九 《詩·君子偕老》,惟述夫人服飾之盛,容貌之尊,絕無淫亂,但中間有「子之不淑二言,而譏刺之意盡見。《碩人》惟述莊薑之美,不言莊薑不見答,但中間有「大夫夙退」語。《猗嗟》惟述魯莊之美,不言不能防閑其母,但中有「展我甥兮二語。三詩體同,中間下二一冷語,而首尾不露其意。(同上卷中)
一○ 王道盛,則諸侯不得擅相並。《詩》存邶、鄘之名于衛,不與衛之滅國也。程子曰:衛首並邶、鄘之地,故為變風之首。(同上)
一一 豳居風雅之中,風之所為終而雅之所為始也。變風終於曹,思明王賢伯之不可得,於是次之以鄰,反之于周公,而後至於《鹿鳴》…言周之所以盛,由周公也。故曰:「孔子處鄰於變風之末。」實尊之也。尊之者何?變而克正也。(《補傳》)
一二 靖節以義熙元年秋為彭澤令,冬,遂致綬去。後十六年,晉禪宋,又六年卒。《晉史》:「名潛,字元亮。」《南史》:「名潛,字淵明。」皆非也。按:先生義熙中作《孟嘉傳》,又《祭程氏妹》文,俱稱淵明,元嘉中對檀道濟,乃稱潛。是與年譜載「在晉名淵明,在宋改名潛,其字元亮,未嘗易者」為相合。《海陸碎事》謂淵明一字泉明,李白詩多用之。不知稱淵明為泉明者,蓋避唐高祖諱,猶楊淵之稱楊泉,非一字泉明也。(同上)
一三 張景陽詩:「黑嫉躍重淵,商羊舞野庭。」蛺,蛇也。潛泉而居,將雨則躍。商羊,一足之烏。天將雨,商羊鼓舞。(同上卷下) ·
一四 嘉靖六年正月,合臣楊一清以所擬《元宵》詩呈覽,內有「愛看冰輪清似鏡」句。上以類中秋詩,改云:「愛看金蓮明似月」。 一清疏謝,以為曲盡情景,不問知為元宵作矣。(同上)
一五 自長卿等,就騷中分出侈麗之一體以為辭賦。至於子雲,此體遂盛。不因乎情,不止於理,而唯事於辭,雖因宮室畋獵等事以起興,然務矜誇,而非詠歌,興之義變矣。雖取天地百神等物以為此,然涉奇怪,而非博雅,比之義變矣。雖陳古昔帝王之跡以含諷,然近諛佞,而非柔婉,風之義變矣。雖稱功德等美,以仿雅頌,然多文飾,而非正大,雅頌之義變矣。但風、比、興、雅、頌之義雖變,而其義非泯。至於六朝、三國以降,辭益侈麗,六義變盡而情失,六義盡泯而理失矣!(同上)
一六 王荊公有「黃昏風雨滿園林,籬菊飄零滿地金」之句,歐陽公曰:「百花盡落,獨菊枝上枯耳。」因戲曰:「秋英不比春花落,為報詩人子細看。」荊公聞之,引《楚辭》「夕餐秋菊之落英」為據。毛氏曰:「落,始也。」《爾雅》:「仿、落、權輿,始也。」郭景純亦引「訪予落止」為注。然則《楚辭》之意,乃謂擷菊之始英者爾。東坡《戲章質夫寄酒不至》詩云:「漫違東籬嗅落英。」其義亦然。(同上)
一七 宣和間,申禁東坡文字甚嚴。有士人竊攜坡集出城,為閻者所獲,執送有司。見集後有一詩云:「文星落處天地泣,此老已亡吾道窮。才力漫超生仲達,功名猶忌死姚崇。人間便覺無清氣,海內何曾識古風?平日萬篇誰愛惜,六丁收拾上瑤宮。二樂尹義其人,且畏累己,因縱之。(同上) ·
《餘庵雜錄》 學海類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