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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楷詩話 施孝適編纂

何楷，約一六四五年前後在世，字元子，漳州鎮海街（今福建龍海縣東南鎮海）人。天啟五年（一六二五）進士。崇禎時授戶部主事，追員外郎，改刑科給事中。遷工科都給事中。因劾楊嗣昌，貶為南京圈子監丞。福王時為戶部右侍郎。後從唐王入閩，任戶部尚書。漳州破，抑鬱以卒。楷博綜群書，尤邃於經學。著有《古周易訂詁》、《詩經世本古義》等。本書輯錄其詩話九則。

一 愚於雅之《甫田》、《大田》，頌之《豐年》、《良耜》、《載芟》，與風之《七月》，皆定為豳詩，雖以《周禮》為據，而其辭之相為出入，亦確有可信者。《七月》曰：「同彼婦子，鯖彼南畝，田唆至喜」，而《甫田》、《大田》亦皆曰「以其婦子，鱸彼南畝，田唆至喜」也。《七月》曰「嗟我婦子，曰為改歲，入此室處」，而《良耜》亦曰「以闊百室，百室盈止，婦子盔》止」也。《甫田》累言「曾孫」，以公劉為後稷之曾孫，而《大田》亦言「曾孫」也。《大田》言「以我覃耜，仿載南畝」，而《良耜》亦言「畟畟良耜，仿載南畝」，《載芟》亦言「有略其耜，仿載南畝」也。《七月》言「其始播百穀」，而《良耜》、《載芟》皆言「播厥百穀，實函斯活」也。《豐年》言「萬億及秭，為酒為醴，丞畀祖妣，以洽百禮」，而《載芟》於此四句全文皆同也。至於《甫田》曰「自古有年」，《良耜》曰「績古之人」，《載芟》曰「振古如茲」，所謂「古」，皆指後稷而言，有倦倦率祖之思焉。詩三百篇未有辭意脗合之多若是者，斯亦可以見其制于一時、出於一手。而使朱子聞此，定當渙然冰釋，不復曰「未知是否」矣。(《詩經世本古義》卷一《載芟》)

二 上章言皮，以有毛故稱皮，蓋將以為裘，則不得去其毛。此章言革，則毛已脫去，而裘將敝矣。絨，《說文》云：「羔裘之縫也。」孫炎云：「縫之界絨。」孔云：「縫合羔羊皮為裘，縫即皮之界域，因名裘縫為絨。」又《西京雜記》云：「五絲為鋸，倍綠為升，倍升為絨，倍絨為紀，倍紀為緵，倍緵為褳。」此以絲言，非羔裘之絨也。「自公退食」者，言自公之後退而食於私家也。唐人詩曰：「侍臣緩步歸青瑣，退食從容出每遲。」可想是詩景況矣。（同上卷八《羔羊》)三 愚初猶意其為文王之詩，以《祭義》引詩云：「『明發不寐，有懷二人』，文王之詩也。祭之明日，明發不寐，饗而致之，又從而思之。」正言繹祭之事。後又思詩人凡言景物，必據所見。文王居歧周而祭宗廟，當言岐水，或已遷于豐而祭宗廟，當言豐水。是皆非涇經流之地，安得遠及涇水乎?及觀華谷嚴氏粲之說，而意始豁然，直斷其為武王未有天下時之詩焉。嚴云：「渭水東流，先會豐而後會涇，豐水自南而人渭，涇水自西北而人渭。文王居豐在豐水之西，則越豐而後至涇。武王居鎬在豐水之束，則去涇近矣。張衡《西京賦》雲『飲澧吐鏑』『據渭踞涇』，見涇水近鏑也。：同上捲入《鳧驚》)

四 詩之興義，必有所取，……鳧鷖乃以興祖考妣，非興公屍也。……蓋是日先行繹祭之禮而後享屍，詩既不言繹祭之事，而特寄興于「兒鷺」一語，以致恍忽想像之意，此詩筆之幻處，又取興之變體。或問：「免駡興考妣亦有分屬否?」曰：「說詩固不必拘拘如此。然據本文無言鳬後言鷺，則最當興考、鷺當興妣也。」（同上）

五 愚按此詩三章所言雖無淺深，而未嘗無條理。首章其總也，其言彤弓，當先言橐之，既乃載以歸，後始藏於家以示子孫。此先言藏者，以藏為重，故致意言之，因藏而推始於載，又因載而推始於棗，皆丁寧鄭重意也。無言貺之者，實指其事，次乃推言其喜之，又推言其好之，正發明「中心二一字意，以見其「貺之」之有所自來也。先言饗之，是大禮之總名，後言右之、醻之，皆饗中之事，必至右醻兼舉，而饗禮斯畢，亦見其愛賓之無已也。言醻於右後，饗以飲為主，故結言之也。（同上卷十《彤弓》)

六 舊說皆謂此幽王舉火戲諸侯以悅褒姒之事，今按通篇皆交泰懼悅之辭，絕無幾微諷刺之意，其為盛世詩無疑，況又有孔叢子一言可證據乎?序之所雲大抵為毛傳篇次惑耳。若申培說以為諸侯免喪入朝，天子錫賣之詩，鄒忠胤駁之，謂此不過從《韓奕》篇竊仿其意。然彼雲「韓侯受命」，此雲「君子來朝」，語意固自不類，且來朝者豈必終王世告至耶?其論罷矣。《子貢傳》謂天子燕諸侯之作，玩本文何曾涉「燕」字一語?朱子謂天子所以答《魚藻》，則彼言三且樂」，此言「來朝」，絕不相蒙·皆不足信。（同上卷十一《采菽》)

七 愚昕疑者，據舊說以前二章為言都人之賤者，後三章為言都人之貴者，意謂盛世之人貴賤俱佳、濃淡皆好也。夫萬民所望、隆峻之稱，既非野服之田夫所可居；充耳璘實、五冕之飾，亦非都人士之等夷所可概。心疑詩之所思，必有人焉，先居高位而後淪沉於草野者，故作此以招之。忽思及共伯和事，而與詩中之語意一 一皆合。狐襲、台笠，其時所見也；誘實、垂帶，追憶之辭也；稱之為士，以著其不為諸侯也。欲從於邁，以明其長往不反也。卒之曰「我不見兮，雲何盱矣」，則猶是行歸於周萬民所望之意耳。昧詩辭，既非盛世之詩，而尹氏之賢著於吉父，姑氏之賢著於蹶父，皆宣王時人，與厲乇時相近，輒確信謂非共伯無足以當之，幹載而下必有以予為知言者。（同上卷十七《都人士》)

八 《禮記》疏云：「謝其恩謂之報。」《儀禮》疏云：「感恩者皆稱報。」鄭雲之猶是也。按莊子言之人也之德也，字法同此「之德」，指上文「生我」以下六句言。吳天，孔安國云：二元氣吳然廣大也·二口欲轍父母是德，而其德廣大，如天無窮，不知所以為報也。唐孟郊有詩云：「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意本於此。今我既見逐於外，且不能自比於人子，況言報乎?痛當奈何也!（同上卷十八《蓼莪》)

九 呂祖謙云：「詩人豈真欲馳驅飲樂者哉!蓋日，是物也，行且為他人所有，曾不若及今為樂之為愈，其激發感切之者深矣，非勸其為樂也。呂祿棄軍，其姑呂要悉出珠玉寶器散堂下，曰：『毋為他人守也。』乃此詩之意也，末章可見。」愚按：首言農裳車馬，是身中物；次言廷內鐘鼓，是家中物；至末章，則身家之物俱有所不暇念，姑偷取目前之樂而已，意愈悲而詞愈切矣。通篇興意，惟以章首六「有」字，引起下文五「有」字。蘇轍所謂有衣服車馬鐘鼓飲食而不能用，譬如山木之不采，終亦腐敗摧毀，歸於無用而已。（同上卷十九之下《山有樞》)

《詩經世本古義》 四庫全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