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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967

觳齋主人詩話 張熙瑾點校

觳齋主人,姓名、字、裡、生卒年均不詳。著有詩話《獨鑒錄蘭卷,明人何偉然、吳從先輯撰《廣快書》中收錄此書,均標明殼齋鳥明人。本書收入《獨鑒錄》。獨鑒錄

一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文成竟賞,則其文危;文成獨賞,則其人亦危。然必自照精,而後共賞出焉。美人之臨敉也,修容飾黛,對鏡自憐,於是察道者盡為驚魄,致笑顰而唐突也。石公曰:「不必他人看斷腸,鏡前每日銷魂死」,獨覽之謂也。 仙曜何偉然題

二 詩文各有體,詩律不可以為文,猶文字不可以為詩也。究而通之,冥而會之,詩與文非二也。有體裁,有法度,有門戶,有規格,有氣象,有關係,有抑揚,有起伏,有含蓄,有虛實,有輕重,有照映,其機一也。吾嘗謂文中故有詩,詩中故有文,人自不得耳。此殆難以口舌爭也。

三 昔人謂史須三長,才、學、識也。予謂詩亦然,非博學,非逸才,非卓識,不可為也。

四 嚴滄浪云:「詩有詞理意興」是已。又云:「詩有別才,非關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由其言而不察,誤人多矣。非書何以廣才,非理何以成趣?天下豈有寡學之才、無理之趣哉!蓋非關書者,才之放也,書所未載也,非外書也;非關理者,趣之妙也,理所未著也,非外理也。蓋有非尋常之蹊徑可以揣摩之者,「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正此謂也。少陵雲,「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然則非關書邪?

五 或云:唐以詩取士,故多專門之學,此宋人所不及。此語誠然。然不知《三百篇》上之卿士,下至閻巷,靡不可采。當是時,初未嘗以此取士,曷以獨至也。大較氣有醇漓,道有升降,而文章與之高下,不然跡唐而論,貞元以下非不取士,非不專門,獨氣象衰莆,與盛唐不相類也。

六 李白《夢遊天姥吟》:「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又《南陵別兒童入京》..「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若此類甚夥,頗涉呌噪。又《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孔聖猶聞傷鳳麟,董龍更是何雞狗!」引證至此,則幾於攘臂矣。

七 劉禹錫詩,在此有神物護持,予且未之辨。據白樂天之稱許云:「雲裏高山頭白早,山中仙果子生遲。」太神妙之,予竟莫之悟,第恐涉山歌舒唱耳。

八 今之談藝者,率歸李、杜,不知李、杜所景仰者故自有人。如杜云:「李陵蘇武是吾師」;又「復憶襄陽孟浩然,清詩句句盡堪傳」;—又「熟知二謝將能事,頗學陰、何苦用心」;又「不見高人王右丞,藍田匠壑蔓寒藤」、「最傳秀句寰區滿,未絕風流相國能」:又「安得思如陶謝手,令渠述作與同遊」。如李云:「解道澄江淨如練,令人卻憶謝玄暉氣又嘗登華山落雁峰曰:「此山最高,呼吸之氣想通帝座矣。恨不攜謝跳驚人詩來,搔首問青天耳」。今徒知其一,不知其二,此何異酌流而忘源。

九 孟浩然《宴榮山人池亭》云:「甲地金張宅,榮期樂自多。梔嘶支遁馬,地養右軍鵝。竹引稽琴入,花邀戴客過。山公時取醉,來唱接籬歌。」八句中乃古人名凡七用,得無犯點鬼簿邪?

一○ 李白《襄陽歌》,歐陽修口:三落日欲沒峴山西,倒著接籬花下迷。襄陽小兒齊拍手,攔街爭唱白銅千。』此常語也。至於『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玉山自倒非人推』,然後見其橫放,其所以驚動千古者,固不在此乎?」予謂「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正爾常語。

一一 論詩貴美惡不相拚。如「少陵岱宗夫如何」,「夫如何三一字頭巾氣甚矣,注詩者目為「跌盪氣又如太白《襄陽歌》「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何其鄙熟之甚,注詩者目為「橫放」,大覺為古人所縛故耳。予於二公頗知彈射,使二公若在,當必以我為知言哉!

一二 葛常之詩話:子美《丹青引》云:「將軍魏武之子孫,於今為庶為清門。二兀微之《去杭州》詩亦云:「房杜土魏之子孫,雖及百代為清門。」則知子美當時已為詩人所欽服如此,殘膏餘馥,沾丐後人。予嘗歎此矮人之葚也。即《丹青引》首二句,有何警策,而微之襲之也,詩人意興所寄,自不覺至此。如鮑明遠:「長歌欲自慰,彌起長恨端」,少陵則「愁極本憑詩遣興,詩成吟詠轉淒涼」。然則杜襲鮑邪?古人若此,此類甚夥。

一三 少陵《飲中八仙歌》,蔡絛云:「此歌重疊用韻,古無其體。」予謂漢武帝《柏梁體》詩,亦重疊用韻,安得謂古無其體?《柏梁》詩出眾人之口,《八仙歌》出一人之手,何所不可?要之自一體耳。少陵故非無所本也,非古無其體也。

一四 陸士衡樂府《門有車馬客行》:「門有車馬客,駕言發故鄉。」太白則「門有車馬賓,金鞍耀朱輪」,易一「賓」字,便白淺矣。

一五 歐陽永叔不好杜詩,蘇子瞻不好司馬遷《史記》。《古今詩話》云:「楊大年不喜杜詩,謂之『村夫子』。有鄉人以杜詩強大年,大年不服。因曰:公試為我績『江漢思歸客三句,大年亦為屬對。鄉人曰:『乾坤一腐儒』,大年似少屈。」吾嘗據此而歎,不謂人之好尚,故亦有大相反者,彼號哲匠者且爾,況其他乎!噫!甚矣,箕簞殊好難言也。

一六 王安石云:「太白才高而識卑,其中言酒色蓋十八九。」宋景文諸公在館,嘗評唐人詩云:「太白仙才,長吉鬼才。」晦菴朱子曰:「太白詩從容於法度之中,蓋聖於詩。」予謂宋人論詩,若安石是具隻眼者。

一七 《石林詩話》云:「長篇最難。晉魏以前,詩無過十韻者。至杜子美述懷諸篇,窮極筆力,如太史公紀傳,此占今絕唱。」予謂詩之難易,故不在韻之多寡間也。

一八 劉長卿《送嚴士元》詩:「閑花落地聽無聲。」然者花有聲邪?若無聲,聽安在?凡此正似是而非,不免湊韻,觀者不覺耳。

一九 太白五七言絕句甚佳,少陵則其拙。少陵五言律沉著跌盪,壁立萬仞,太白則遠不及。太白《鳳凰台》一首外,鮮見其匹。

二○ 昔人謂:平韻可重押,若或平或仄則不可。又謂七言可重押,若五言則不可。子嘗考漢魏五言多重押。大都樂府體制白別,然杜子美《壯遊》兩押「浪」字:「撫事淚浪浪」,「漁夫濯滄浪」;《寄劉峽州》兩押「增」字:「群公價盡增」,「黃霸璽書增」《國人送瓜》,兩押「草」字:「愛惜如芝草」,「種此何草草」。東坡《送江公著知吉州》,兩押「耳」字:「忽憶鈞台歸洗耳」,「亦念人生行樂耳」—兄不知何也?

二一 高揀編太白「正宗」,編少陵「大家」,此正小兒強作解事者。予嘗謂太白飄逸,少陵沉鬱,究竟十太白不博一少陵也。人徒見太白橫放,遂坐矮人,不知頗無大關係也。昔人謂太白詩,無關風教人倫,予固非因人而言之也。

二二 昔人謂李白仙才、長吉鬼才。長吉過於深刻,謂之鬼才宜然。乃如白,不過縱橫闔辟,跌盪不羈,且其興寄具在眼前,何得便爾相許!太抵措大眼孔小也。

二三 任彥升《哭範僕射》,「情」字三用:「猶我故人情」、「生死二父情」、「欲以遣離情氣「生」字兩用:「夫子值狂生」、「千齡萬恨生」。此五言重疊用韻。庾開府《楊柳歌》,「枝」字兩用:「河邊楊柳百丈枝」、「直用東南一小枝」;「垂」字兩用:「別有垂條宛地垂」、「非復青絲馬尾垂」;「池」字兩用:「流槎一去上天池」、「不如飯酒高陽池氣「吹」字三用:「倏忽河中風浪吹」、「鳳凰新管簫史吹」、「共將長笛管中吹」。此七言重疊用韻。據此則七言重押,不但始於老杜《八仙歌》矣。而蔡絛乃雲「古無其體」,非也。

二四 詩文好用事,自是一病,然在詩尤所深忌。乃如用事而不用,而渾然不見其用事之跡,此則禪之上乘。

二五 漢魏詩大有風骨,讀其詩,高睨橫舉,跌盪頓挫,嶔崎歷落,如見其人,六朝漸乏風骨矣。唐人頗有風韻,正始較漢、魏,藩籬猶有存者。

二六 詩本溫柔敦厚,比興微婉,《三百篇》凡說忠愛孝友,勞苦哀怨,憂勤莊儉,豐凶理亂,美刺閔惡,規誨誘懼,若此類皆隱然不露,意在言外。若宋人開頭便露盡,此所以傷於直截,失之膚淺,殊乏蘊藉,非《三百篇》之旨也。

二七 王昭君詞,白石季倫始。然其詞多怨懟,如「殊類非所安,雖貴非所榮」,「昔為匣中玉,今為糞上英」,此何異反面而加之於仞也。夫中國以禮義為俗,既為其婦,又從而刃之,人其謂我何?竊恐非人情矣。至王荊公:「漢恩白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昔人已斥其非矣。歐陽永叔:「雖能殺畫公,於事竟何益!耳目所及尚如此,萬里豈能制乘輿」,(他刻「乘輿」作「夷狄:亦甚矣,詩人忠厚微婉安在邪?又如張文琮:「為得胡中曲,還悲嫁遠人」,董思恭:「斟酌紅顏盡,何勞鏡裏看」,儲光羲:「強來前殿看歌舞,共待翠於夜獵歸」,白居易:「愁苦辛勤憔悴盡,如今卻似畫圖中」,若此類不過寫無聊之思。乃如:「漢使卻歸頻寄語,黃金何日贖蛾眉」,則恐非思之正矣。又崔國輔:「何時得見漢朝使,為妾傳書斬畫師」,則怒之甚矣。不若元劉因:「君心有憂在遠方,但恨妾心一女郎。飛鴻不解琵琶語,只帶離愁歸故鄉」,則猶有深思焉。或曰:「蔡文姬何以競贖而歸?」予曰:「蔡琰遭胡虜犯中原,為所掠而去,乃明君亦被掠邪?」

二八 《墨客揮犀》:白樂天每作詩,令一老嫗解之,問曰:「解否?」嫗曰:「解。」乃錄之,不解則又易之。善乎子思子之言:「道為知者傳,苟非其人不貴矣。」故吾嘗謂詩文猶負擔,亦極其力,有意艱深。非也,無關典則非也。曆觀古人若蒼素指掌,《三百篇》後,豈無人哉!若樂天之令老嫗,予恐此老胸中老嫗多矣。

二九 文章之陋,其最下者蹊徑是已。蹊徑誤人,奚翅優孟抵掌,冒叔敖以誑楚也。德山和尚云:「從門人者非家珍。」慎子曰:「治水者茨防決塞,雖在夷狄,相似如一,學之於水,不學之於禹也。噫!學譬則水,茫無涯渙,世誰知學之於水,不學之於禹者。」

《獨鑒錄》 明崇禎二年刻廣快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