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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968
林希恩詩話 石牧點校
林希恩,莆中(今福建莆田)人。生卒年及生平事蹟均不詳。著有《詩文浪談蘭卷。本書全錄其文。
詩文浪談
一 《書》曰:「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此言詩之貴聲也,而聲必有律。唐虞以前,有近體乎?而曰律者何也?豈非無其律不足以和聲哉!故聲之有律,非特近體為然也。孔子曰:「典於詩。」又曰:「詩可以興。」又臼:「鄭聲淫。」然豈惟雅樂之聲得苴(情性,自得而能興也。雖至鄭、衛之什,亦皆有其聲矣。靡靡動人,邪淫溺志。《記》曰:「移風易俗,莫善於樂。」故樂也者,詩之可被於聲者樂也。
二 夫詩之聲也,豈曰平而平、仄而仄焉已哉?即乎之聲,有輕有重,有清有濁;而仄之聲,亦有輕有重,有清有濁,此天地自然之聲也。而唐以後鮮有知之者。不知輕重清濁之聲,且不可以循古之恒裁,而況能盡詩之變體邪?今以律之變體言之,如曰「昔人已乘白雲去」,又日「北城擊柝復欲罷」,又曰「七月六日苦炎熱」等若干章。此又專在於輕重清濁之間爾,平仄雲乎哉?由是觀之,則唐人之所謂變體者,乃以變苴(乎仄之聲者也。而輕重清濁之間,蓋有不可得而變之矣。
三 或曰:平仄尚矣,豈復有輕重清濁之聲歟?林子曰:然。若平仄之聲,即幼童能辨之,豈其盡詩之晴耶?然而輕重清濁之聲,亦皆出於自然也。不知輕重清濁之聲之自然,而曰能盡詩之情者,餘弗知之矣。或曰:古體亦有聲歟?林子曰:占體亦皆聲也。即如「羅衣何飄飄,輕裾隨風旋」,此十言,皆平也。義如「有客有客字子美」,此七言皆仄也。夫平仄既不論矣,而輕重清濁之聲其可以不知乎?故不知聲者,不可與言詩也。
四 林子曰:非惟古體之有其聲矣,而《三百篇》之什亦皆聲也;非惟《三百篇》之什之有其聲矣,而明良喜起之歌亦皆聲也。
五 或問:集詩亦貴聲歟?林子曰:集詩亦以為詩也。而詩安可以無聲耶?今且以淫聲言之,海鹽之聲、弋陽之聲,類乎不類乎?設令梨園子弟一句作海鹽之聲,一句作弋陽之聲,二聲並作,而欲被之管弦也,斯亦難矣!即有善於管弦者,其能翕如雜奏,以墩以繹而足人之聽聞乎?
六 林子曰:《三百篇》之什,與近體之聲之不相涉入者,人之所知也。至於初唐、盛唐、十唐、晚唐之聲之不相涉人者,人知所不知也。而集詩者,槩以其句之駢麗而耦之,白以為奇矣。雖雲雙美,其如聲之不相涉入何哉?不謂之海鹽、弋陽之聲,而並雜於管弦之間乎?
七 或問:李、杜之詩,均一盛唐也,豈其聲之不相涉入耶?林子曰:李、杜之詩雖美,而李、杜之詩迥別。李、杜之聲,豈相涉入耶了夫宋以來,集杜者多矣,而一人之聲有不相涉人者乎?林子曰:亦有不相涉入者。譬梨園廣弟才作海鹽之聲,頃作弋陽之聲,又頃作鄉曲之聲,而槩謂一人之聲,率相涉人也可乎哉?
八 林子曰:《三百篇》之後有漢、魏,漢、魏之後有六朝二八朝之後有唐,唐之後有宋,雖其美惡不齊,要之恥相襲也。又曰:騷之後有賦,賦之後有文,賦亦恥相襲也。
九 林子曰:詩文之聲世鮮知之。而論詩者只曰:此詩人也,能作大曆以前語;彼非詩人也,不能作大曆以前語。論文者亦日:此文十也,能作西京以前語;彼非文士也,不能作西京以前語。斯蓋徒求之於篇什章句之末已爾,而非其所先也。
一○ 《中庸》曰:「溥博淵泉,而時出之。」《孟子》曰:「君子之志於道也,不成章不達。」又曰:「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又曰:「若汰江河,沛然而莫之禦也。」夫詩文則亦有然者,而其時出之,宜成章之達,光輝之大,沛然之機,養盛自致畜極而充,其殆神之不可致思,化之不可助長者乎?
一一 古人有言曰:「吟成五個字,用破一生心。」又曰:「此子欲吐出心肝乃已。」夫輕重清濁之聲,雖由吟詠而得矣,而其最所自得處,又豈專在於吟詠問耶?不屬於思,若或啟之,而合節從律,蓋有不知為之者。故風生而水自文,春至而鳥能言者,氣機之自然也。
一二 林子曰:豈惟篇章之大之有其法哉?是雖至於一句一字之間,則皆有其法,不可得而損益之者矣。此固成之變化,非屬擬議。然而不有擬議焉,又安足以成變化之能哉?
一三 時有以詩自名者,每作一詩,旦吟夜詠,至月余魯不輟口。林子曰:何耽於詩也?日:詩不吟不工。林子曰:有所授乎?曰:未也。林子曰:豈其無師自悟耶?夫雅樂淫聲一也。今雅樂且勿論矣。不有所授,而能作靡靡之聲以動人乎?故上而為聖為賢,中而習舉子業,下而百工雜技,莫不貴於得師也。不得其師,而日學由心悟者,自誣而誣人也。
《詩文浪談》 說郭續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