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976
釋懷悅詩話 石牧點校
釋懷悅,生卒、字、裡、事蹟均不詳。其詩歌理論,往往以帶有感性特徵的描繪來代替思辨式的理論闡述,受司空圍、嚴羽、王士禎等「妙悟」、「神韻」、「意境」諸說的影響極明顯,所著《詩家一指》,甚至全錄司空圍的《二十四詩品》,並部分抄錄滄浪之說,略有食而欠化之弊。本書收錄《詩家一指》全文。
詩家一指
乾坤之清氣,性情之流至也。有氣則有物有事,斯有理。必先養其浩然,存其真宰,彌綸六合,圓攝太虛,觸處成真,而道生於詩矣。詩有憚宗具摩醯眼,一視而萬境歸元,一舉而群魔蕩跡,超言象之表,得造化之先。夫如是始有觀。詩分觀詩,要知身命落處,與夫神情變化,意境周流,亙天地以無窮,妙古今而獨往者,則未有不得其所以然。由是可以明「十科」,達「四則」,該「二十四品」。觀之不已而至於道。夫求於古者必法於今,求於今者必失於古。蓋古之時古之人,而其詩如之。故學者欲疏鑿情塵,陶汰氣質,遣其迷妄,而反其清真,未有不如是而得其所以為詩者。學下手處,先須明徹古人意格、聲律,其於神境事物,邂逅鬱折,得其全理於胸中,隨寓唱出,自然超絕。若夫刻意創造,終虧天成。苟且經營,必墮凡陋。妙在著述之多而涵養之深耳。然當求正於宗匠名家之道,庶幾可以橫絕旁流者也。
十科 意 趣 神 情 氣 理 力 境 物 事
意 作詩先命意,如構宮室必法度,形制已備幹胸中,始施斤鉸。此以實驗取譬,則風之於空,春之於
世,雖踅有其跡,而無能得之於物者,是以造化超詣,變化易成,立意卑凡,情真愈遠。
趣 意之所不盡而有餘者之謂趣,是猶聽鐘而得其希微,乘月而思遊汗漫。育然真用,將與造化者周流,此其趣也。
神 其所以變化詩道,濯煉性情,會秀儲真,超源達本,皆其神也。 ;
情 是由真心靜想中生,不必盡諭,不必不諭,猶月於水,觸處自然,神於詩。為色為染,情染在心,色染在境,一時心境會至,而情出焉。
氣 其於條達為清明,滯著為昏濁。情貴乎流通,虛往無礙,盛大等乎空量,熹微藹如春和。然非果有所自而生之者,愈不可知。
理 有所興起而言也,故凡一事之感,一物之悟,皆興起也。而其悲懼通塞,總屬自然,非有造設,惟不盡所以盡之興,猶王家之疆裡也。
力 今之發足將有所即,靡不由是而達。然猶有所未至,非日積之功未深,則足力之病進。於詩且然,非尋思之末深,則材力之病進。要在馴熟,如與握手俱往。
境 耳聞目擊,神寓意會,凡接於形似聲響,皆為境也。然達其幽深玄虛,發而為佳言;遇其淺深陳腐,積而為俗意。復如心之於境,境之於心。心之於境,如鏡之取象;境之於心,如燈之取影。亦各因其虛明淨妙,而實悟自然,故於情想經營,如在圖畫,不著一字,育乎神生。
物 凡引古證今,當如己造,無為彼奪,緣妄失真。其如育然色之膠青,空然水之鹽味,形趣泯合,神
造自如。
事 詩指其一而不可著,復不可脫。著則落在陳腐科臼,脫則失其所以然。必究其形體之微,而超乎神化之奧。
四則 句字 法 格
句 一詩之中,妙在一句,為詩之根本,根本不凡,則花葉自然殊異。復如威將示權,奇兵翕合,君子在位,善人皆來。
字 一字之妙,所以含趣之微;一詩之根,所以生一字之妙。故夫圓活善用,如轉樞機;溫清自然,如瞻佩玉。
法 病在腐,在浮,在常,在合弱,在生強,在無謂,在槍棒,在嘴爪,在不經。猶陶家營器,本陶一土,而名等差非一,然有古形今制之別,精樸淺深之殊。貴各具體用,形制之似爾。詩則詩矣,而名制非一。漢、晉高古,盛唐風流,西昆穠冶,晚唐華藻,宋氏乖鏝,洎西江諸家。造立不等,氣象差殊,亦各求其似者耳。
格 所以條達神氣,吹噓興趣,非音非響,能誦而得之,猶清風徘徊於幽林,遇之可愛;微徑縈紆於遙翠,求之愈深。
二十四品 雄渾 中淡 纖穠 沉著 高古 典雅 洗鏈 勁健 綺麗 自然含蓄 豪放 精神 縝密 疎塋 清奇 委曲 實境 悲慨 形容 超詣 飄逸 曠達 流動
中篇秘本謂之發思篇,以發思者動盪性情使之。若此類也,偏者得一偏,能者兼取之,始為全美,古今李、杜二人而已。
雄渾杜少陵 大用外腓,真體內充,返虛入渾,積健為雄。具備萬物,橫絕太空,荒荒油雲,寥寥長風。超以象外,得其環中,持之匪強,來之無窮。
中淡孟浩然 素處以默,妙機其微,飲之太和,獨鶴與飛。猶之惠風,荏苒在衣,閱音修篁,美曰載歸。遇之非深,即之愈稀,脫有形似,握手已違。纖穠 采采流水,蓬蓬遠春,窈窕深谷,時見美人。碧桃滿樹,風日水濱,柳陰路曲,流鶯比鄰。乘之愈往,識之愈真,如將不盡,與古為新。
沉著杜少陵 綠杉野屋,落日氣清,脫巾獨步,時聞烏聲。鴻雁不來,之子遠行,所思不遠,若為平生。海風碧雲,夜渚月明,如有佳語,大河前橫。
高古杜少陵 畸人乘真,手把芙蓉,泛彼浩劫,宵然空蹤。月出東鬥,好風相從,太華夜碧,人聞清鐘。虛竚神素,脫然畦封,黃唐在獨,落落玄宗。
典雅揭曼碩 玉壺買春,賞雨茅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白雲初晴,幽烏相逐,眠琴綠陰,上有飛瀑。落花無言,人淡如菊,書之歲華,其曰可讀。
洗鏈範德機 猶鍛出金,如鉛出銀,超心鏈冶,絕愛緇磷。空潭瀉春,古鏡照神,體素儲潔,乘月返真,載瞻星辰,載歌幽人,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勁健杜少陵 行神如空,行氣如虹,巫峽千尋,走雲連風。飲真茹強,蓄素守中,喻彼行健,是謂存雄。天地與立,神化攸同,期之以實,禦之以終。
綺麗趟松雪 神存富貴,始輕黃金,濃盡必枯,淺者屢深。露餘山青,紅杏在林,月明華屋,畫橋碧陰。金尊酒滿,伴客彈琴,取之自足,良彈美襟。
自然盂浩然 俯拾即是,不取諸鄰,俱道適往,著手成春。如逢花開,如瞻歲新,真予不奪,強得易貧。幽人空山,過雨采蘋,薄言情悟,悠悠天鈞。
含蓄孟郊 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語不涉難,已不堪憂。是有真宰,與之沈浮,如淥滿酒,花時返秋。悠悠空塵,忽忽海漚,淺深聚散,萬取一收。
豪放 觀花匪禁,吞吐人荒,由道返氣,處得以強。天風浪浪,海山蒼蒼,真力彌滿,萬象在旁。前招三辰,後引鳳凰,曉看六鰵,濯足扶桑。
精神趙虞 欲反不盡,相期與來,明漪絕底,奇花初胎。青春鸚鵡,楊柳樓臺,碧山人來,清酒深杯。生氣遠出,不著死灰,妙造自然,伊誰與裁?
縝密 是有真跡,如不可知,意象欲出,造化已奇。水流花間,清露末曦,要路愈遠,幽行為遲。語不欲犯,思不欲癡,猶春於綠,明月雪時。
疎塋 惟性所宅,真取弗羈,拾物自富,與率為期。築室松下,脫帽看詩,但知旦暮,不辨何時。倘然適意,豈必有為,若其天放,如是得之。
清奇範德機 娟娟群松,下有漪流,晴雪滿竹,隔溪漁舟。可人如玉,步屢尋幽,載瞻載止,空碧悠悠。神出古異,淡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氣之秋。
委曲 登彼太行,翠逵羊腸,杳藹流玉,悠悠花香。力之於時,聲之於羌,似往已回,如幽匪藏。水理漩袱,鵬風翱翔,道不自棄,與之圓方。
實境 取語甚直,計思匪深,忽逢幽人,如見道心。晴澗之曲,碧松之陰,一客荷樵,一客聽琴。情性所至,妙不自尋,遇之似天,水然希音。
悲慨 大風卷水,林木為摧,意苦欲死,招憩不來。百歲如流,富貴冷灰,大道日喪,若為雄材。壯士拂劍,浩然彌哀,蕭蕭落葉,漏雨荒苔。
形容 絕佇靈素,少迥清真,如覓水影,如寫陽春。風雲變態,花草精神,海之波瀾,山之嶙峋。俱似大道,妙契同塵,離形得似,庶幾斯人。
超詣 匪神之靈,匪幾之微,如將白雲,清風與歸。遠引莫至,臨之已非,少有道氣,終與俗違。亂山喬木,碧苔芳暉,誦之思之,其聲愈稀。
飄逸 落落欲往,矯矯不群,緱山之鶴,華頂之雲。高人惠中,令色捆鰛,禦風蓬葉,泛彼無垠。如不可執,如將有聞,識者已領,期之愈分。
曠達選詩 生者百歲,相去幾何,歡樂苦短,憂愁實多。何如尊酒,日住煙蘿,花覆茅簷,疎雨相遇。倒酒既盡,杖藥行歌,孰不有古,南山峨峨。
流動 若納水棺,如轉丸珠,夫豈可道,假體遣愚。荒荒坤軸,悠悠天樞,載要其端,載同其符。超超神明,反之冥無,來往千載,是之謂乎!
普說外篇四段
世皆知詩之為,而莫知其所以為。知所以為者情性,而莫知其所以為情性。夫如是,而詩道遠矣。遠之不失乎心,心之於色為情,天地、日月、星辰、江山、煙雲、人物、草木、響答、動悟、履遇、形接,皆情也。拾而得之為自然,撫而出之為機造。自然者厚而安,機造者往而深。厚而安者,獨鶴之心,大龜之息。曠古之世,君子之仁。往而深者,清風浥浥而同流,素音于於而載往,乘碧影而暗明月,撫青春之如行舟。由之而得乎性。性之於心為空,空與性等。空非惟性而有,亦不離空而性,必非空非性,而性固存矣。夫今有人行綠陰風日間,飛泉之清,鳴禽之美,松竹之韻,樵牧之音,互遇遞接,知別區宇,省攝備至,暢然無遺,是有聞性者焉,自是而盡。世之所謂音者,無不得之於聞。性無一物不有欲求,其所以聞之而性者,猶即旅舍而覓遇客往之久矣。故取之非有其方,得之非覩其竅,修然萬物之外,雲翠之深,茂林青山,掃石酌泉,蕩滌神宇,獨還沖真,猶春花初胎,假之時雨,夫復不有一日性悟之分耶?集之二指」,所以返學者迷途;三一造」,所以發學者之關鑰;「十科」,所以別武庫之名件;「四則」,條達規鍵,指真踐履;「二十四品」,所以攝大道。如載圖經,於詩未必盡似,亦不必有似。而或者為詩之尤,抑真人而後知詩之真,知詩之真而後知一指之非真,而非真之真,備是一指矣。
晦庵論詩,所謂讀詩須沈潛,諷詠義理,咀嚼滋味,方有所益。須是先將那詩來吟詠,四五十遍了,方可看注,看了注,又吟詠三四十遍,便意思自然融液浹洽,方有是處。詩全在諷詠之功。
看詩不必著意裹面而分解,但憑涵泳自好。古人意思,溫厚寬和,道得言語,自恁地好。詩看義理外,更看他文章。詩者古之樂章也,亦如今歌曲,雖然音節卻不同也。
三造 三段中分關鍵細義 體系
詩貴人門之正,行有末至,可加心力;路頭一差,愈騖愈遠。故曰:學其上,僅得其中;學其中,斯為下矣。凡《三百篇》以降,經史諸書,韻語、楚辭,古詩、樂府,李陵、蘇武、漢魏晉人語,皆須熟讀。次取李杜盛唐名家菁華,枕藉鈎貫,橫流胸中,久之自然悟入。雖未至,亦不失焉。楚漢、魏晉、盛唐諸作,斯禪宗最上乘,大曆以還,已落二義;晚唐則聲聞辟支。禪在妙悟,詩道亦然。悟有三:有透徹,有分解,有一知半解,後取諸名家熟條,倘由是而無見焉,是為外道異端,蔽其真識,終非藥石可能救之病也。
詩,情性也。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所以妙處,瑩徹玲瓏,不可湊泊。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萬折東流,千燈一空。言有盡而意無窮,由思惟而非思惟者也。近代之作,奇特解會,往往以才學文字議論為之。夫豈不工,而於古人情性愈覺遠矣。嗚呼!詩之道湮亦久矣。
諧會五音,清便宛轉,宮商迭奏,金石相宣,謂之聲律。摹寫景物,巧奪天真,探索微妙,意與神會,謂之物象。苟無意格以至之,才雖華藻,辭雖雄瞻,皆無足取。要在意圓格高,纖穠具備,句老而字不俗,理深而辭不難,才縱而氣不怒二日簡而事不晦,如此之作,始入風騷韻度焉。
大篇佈置,首尾停均,腰腹肥滿,少乏工致,病在不精思,不精思而作多奚以為。雕刻傷氣,敷演露骨。若鄙而不精巧,過在雕刻;拙而無委曲,過在不敷演。人所明言者寡之,難言者易之,自然不俗。難處一語而盡,易處莫便放過。僻事實用,熟事虛用,理要簡易,事要圓活,景要微妙。多看自知,多作自好。小句精深,短章蘊藉,大篇開合,乃為妙也。
學有餘約以用之,意有餘約以盡之。意中有景,景中有意。思有窒礙,涵養未至也,當益以學問。歲寒知松栢,難處見作手。波瀾起伏,如在江湖,一波未平,一波又作,亦猶出入變化,不可紀極,而法度不亂。文以文而工,不以文而妙,舍文無妙,聖處自悟。意出格外,格出意先。得意如印印泥,止乎義理涵養。意格欲高,句法欲響。始於意格,成於句字。字意欲深遠,句調欲清古和暢。每家自有風味,如樂各有聲韻,乃是歸宿處,做者似而失之。
對好易得,結好不可得,起好尤不可得。發端忌作舉止,收拾貴有出塲。不必太著題,不必多使事。韻不必有出處,字不必拘來歷。字貴響,語貴圓。意要透徹,不可隔靴搔癢;語要脫灑,不可拖泥帶水。語直意淺,脈露味短,音韻散緩迫促,皆為詩之病。初學寧失之野,不可失之靡麗;野不害氣,靡麗不可復整。
學者須熟看古人求其用心處,久久自然有個道理。悟入必自工夫中來。先條李杜,如佛正宗,次第方及諸法。
凡作要悟人處,志為主,氣為輔,詞為衛。挹之而源不窮,咀之而味愈長。
古作以風調高古為主,雖意遠語疎,皆為佳制。欲造平淡,當自崢嶸組腿中來。涵泳力到,自有得處。如造化生物,不主名態。
好詩圓美,轉如彈丸。然俗意綺靡,能者輕之。少好風花,老大厭之,惟理合不害正氣。
學者須先識古今體制,雅俗向背,更洗盡腸胃間宿生葷血脂膏,然後可以去穢濁而入芳潤,由是而真得矣。
語貴含蓄二日有盡而意無窮者,天下之至言也。體物不欲寒乞,須條活句,不親死句。
學有三節:其初不識好惡,肆筆而成;及始識羞愧,成之極難;及其透徹,則七縱八橫,信手拈來,頭頭是道矣。
看詩當具金剛眼睛,庶不眩於旁門小法。辨家數如辨蒼白,方可與言詩。學有力量,如弓人之鬥力,未挽,不知其難也。力不及,則分寸不可強。又如操舟入蜀,屢窮險阻,則日至矣;中流棄去,槁檝不施,維纜不持,其退甚速,且將傾覆。
學無他術,惟勤誦條請勉於有為學者。先須除淺異鄙陋之象,句叛而不叛於理,言簡而意不遣。觀者要識安身立命處。始得要在氣象,不可尋枝摘葉。貴在詞理意興,有尚詞而病理,尚理而病意。唐以詩取士,故多專門。每以意興為主,而理在其中。漢魏之詩,詞理意興,無跡可尋。
大曆以來,高者尚失盛唐,下者已入晚唐,晚唐下者,以有宋氣也。唐與宋末論工拙,直是氣象不同。蓋不知病,何由能作?不觀家法,何由知病?諸名家亦各有一病,大醇小疵,差可耳。學竟無方作無略,子結成陰花自落。聲律為最,物象為骨,意格為髓。須先立大意,長篇曲折,須三致意方可成章。圓熟多失之平易,老硬多失之乾枯。含蓄天成為上,破碎雕鏝為下。百鏈成字,千鎚成句。用事要如禪家語「水中著鹽,飲水方知鹽味」。下字如弈棋,三百六十路,都教要好著,顧臨時如何。句中有眼,如《華嚴經》舉果善知因,譬如蓮花,方其吐花而葩,巳具蘂中。
詠物不待分明說盡,只彷佛形容,便見妙處。甯拙毋巧,甯朴毋華,甯粗毋弱,甯僻毋俗。用意切忌太過,鏈句脈則意不足。語工意劣,格力必弱。立片言以居要,乃一篇之警策,茲要論也。
有一篇命意,有一句命意。
為詩要有野意,蓋非文不腴,非質不枯。然始腴而終枯,無中邊之殊,意味自足。寫難狀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
學者必先命意,意正則思生;然後擇韻而用,如驅奴隸。故首尾有序。
詩以意義為主,文詞次之。意深義高,雖文詞平易,自然高作。詩者不可以言語求而得,必將觀其意焉。有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善矣。屬辭比事,為通疎情性,無貴用事。若借事以發己意,則變態錯出,用事雖多,亦何妨。
夫詩,世多目為末技。然不用心,不讀書,不曆鏈世故,則不足以名家。文字頻改,工夫自出,所以頑鐵久鏈成鋼,鉛錫冶而銀出。
詩者,情性也。非強諫靜、非逞志憾、非詬道怒鄰罵座之具也。蓋其溫柔敦厚,抱道而居,與時乖
違,遇物悲喜,情有不堪,因發於呻吟調笑之聲,比律呂而歌,列干羽而舞,是詩之正也。其發於謗訕侵陵,引領以承戈,披襟而受矢,以快一時之忿者,非詩之正也。失詩之指,乃詩之禍也。風雅貴溫厚之氣,用意精深,下語平易。嬉笑之怒,甚於裂皆;長歌之哀,過於慟哭;一字鄙貶,甚於鞭撻。思者卒然遇之,而莫遇物有貶,則失焉。
古作所以不可及處,其剛柔緩急哀樂喜怒之間,風教則存乎其中矣。
詩言當正其心,心正則道德仁義之語,高雅溫厚之氣,自具於言辭之表。卒與景遇,備以成章,不假繩削,故非常情所能到。思苦言艱,偽詐氣象,終不逃識者之藻監雲。
風雅頌既雲亡,一變而為《離騷》,再變而為西漢五言。三變而為歌行雜體,四變而為沈宋律詩。晉夏侯湛三言,楚王傅韋孟四言,李陵、蘇武五言,漠司農穀永六言,漢武《栢梁》七言二局貴鄉公九言,總言之,《三百篇》內,二言、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八言、九言、十二三口,皆有之矣。其說具項乎庵家說中。
《詩家一指》 臺灣廣文書局影印格致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