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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月誠詩話 張熙瑾編纂

洪月誠，生卒年、字、裡均不詳。明人何偉然、吳從先輯編《廣快書》，收入其所撰《秋水鏡》（一名《臆見》)一卷。本書輯錄其詩話二十則。

一 淵明田園樂云：「犬吠深巷中，雞嗚桑樹顛。」雖是農家事，然景出天然，意會偶爾，自是田野中真率趣味。(《秋水鏡》)

二 善讀詩書者，於詩書中得幾分，於詩書外得幾分；善玩山水者，於有山水處得幾分，於無山水處得幾分。蓋神遊於象貌之先，會意於詞說之表，才可作詩書解人。（同上）

三 饑則附，飽則揚，燠則趣，寒則棄，古今通患。唐人詩云：「花開蝶滿枝，花謝蝶依稀。惟有舊巢燕，主人貧亦歸。」又曰：「穀口春殘黃鳥稀，辛夷花盡杏花飛。始憐幽竹山窗下，不改清陰待我歸。」誦二詩令人不勝興炎涼之歎。安得舊巢之燕，山窗之竹，與締貧交而共歲寒哉!（同上）

四 夫氣序原無遲早之分，人心自多欣戚之念，得意則曰：「近水樓臺先得月，向陽花木易逢春。」失意則曰：「水近偏逢寒氣早，山深長見日光遲。」樂天獨不雲乎：「何處台無月?誰家樹不春?」會得此意，處處見綠樹山青，時時有風來月到矣。（同上）

五 昔人云：「早知不入時人眼，多畫胭脂畫牡丹。」又云：「粧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粉飾雖工，炫耀縱巧，不過倍奉得他人一雙耳目而已，於身心何涉?唯子美云：「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王元云：「古調俗不協，正音君自知。」乃所謂知稀我貴。（同上）

六 居古人之後，議古人之事則易；處古人之時，行古人之事則難。故尚論者，毋從瑜中摘瑕，當從瑕中求瑜。如坡翁題《歸湖圃》云：「功成不受上將軍，一肪束歸笠澤雲。載去西施豈無意，恐留傾國更迷君。」又松雲《題戲妻圃》云：「相逢桑下說黃金，料得秋胡用意深。不是別來渾未識，黃金聊試別來心。」二詩無中生有，死中求活，善於出脫人罪。議論人物，當以為法。（同上）

七 因天時興地利，便成農圃之裁成，損有餘補不足，即是商賈之經濟。蓋大道不外庸行；真修不出素位，人生只是日用不知耳。惟康節云：「酌有淺深存饔理，飲分多少系經綸。真笑山翁拙於用，也能康濟自家身。」又陽明云：「饑來吃飯倦來眠，即此修行玄更玄。說與世人渾不解，卻從身外覓神仙。二一公蓋深得個中趣者，慎忽持燈而更覓火也。（同上）

八 錢尚書使鄉人治第，磚甓亦取給焉。一老傭取黃瀚墳磚應之，錢怒。老傭曰：「黃墳之磚亦某取自舊塚中者，無足怪也。夫悖出悖入，毫髮不爽，天道固然。詩云：『下侵一尺三，上期五尺天，無知百年後，畢境落誰邊?』」語亦痛快。（同上）

九 客攜小畫一幅，饋送達官，上畫一樵夫荷筱而立門內，有老婦倚門顧之。 一士子題云：「老婦喚翁翁住聽，歸來須束擔頭輕。昨宵雨過蒼苔滑，休向巉岩險處行。」噫!入仕路者，恨不恩加九錫，趨利途者，恨不貫纏十萬，誰肯輕束擔頭，卒之犯危履險，一跌不收，悔無及矣。（同上）

一○ 孔文舉云：「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吾無憂矣。」陶淵明云：「偶有美酒，顧影獨酌，酒盡興酣，悠然而樂天。」論襟懷，淵明不及文舉之豪邁；論趣味，文舉不及淵明之恬夷。然正不當優劣論也。時可同人則高朋滿座，不以為濫；時可獨樂，則揮杯勸影，不以為僻。總之，期於得趣而已。（同上）

一一 胡九韶貧居食力，每日晡時，必焚香謝天賜人清福。大抵烏不入籠，不知茂林深樹之為樂；獸不投阱，不知平原曠遠之為安；人不從橫逆場中磨煉一番過來，誰知無事為真福。周海門有詩云：「門對青山俯碧江，高朋滿座酒盈缸。此中不識何為苦，還是西方是樂邦。」知此趣味，庶不負一生清福。（同上）

一二 前人對菊詩云：「三閭大夫不願醉，五柳先生不願醒。 一醒一醉緣何事?坐對寒花煙滿庭。」噫!不願醉者偏於清，不願醒者偏於和，總不若清不絕俗，和不尚同，醉醒兩忘，才是涉世一圓機也。（同上）

一三 楊誠齋贈住頭詩云：「刺血抄經奈若何，十年依舊一頭佗。袈裟未著言多事，著了袈裟事更多。」大抵居色界者，欲累猶易剔除，入空門者，理纏最難擺脫，事理兩拋，色空雙泯，才得逍遙。（同上）

一四 秦少遊云：「當年不嫁惜娉婷，傅白施朱作後生。說與時人須早計，隨宜梳洗莫傾城。」行太高則毀來，才太美則忌生，隨宜梳洗，平易近人，令人可親也，何必驚世駭俗，終身不嫁哉!（同上）

一五 東坡酷愛西湖，故云：「欲把西湖比西子，淡粧濃抹總相宜。」又云：「雲山已作蛾眉淺，山下碧桃清似眼。」又為西子傳神也。乃游者往往以歌童舞妓，濁亂清景，真所謂花上曬棍松間喝道也。故范景仁云：「湖中多少遊湖者，半在斷橋煙柳間。盡逐春風看歌舞，幾人著眼到青山?(同上）

一六 文章雖雕蟲小技，然須精神煥發，情狀宛然，從吾心出，從人心入，語快令人頤開，語愁令人眉蹙，語怒令人按劍，語激令人投筆，心寒白石，才是文章妙境。不然即風雲滿紙，月露盈篇，不過一剪綵之花而已，焉用文之!（同上）

一七 孟浩然以詩名世，明皇素慕之，及見「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疎」二語，竟終身摟之。（同上）

一八 唐李涉渡江遇盜，涉謂盜曰：「吾乃詩人李涉也。」盜因懇其詩，涉贈一絕云：「微雨瀟瀟江上村，綠林豪客夜知聞。而今不用相回避，世上相逢半是君。」盜因禮謝而去。又沈文卿一絕云：「風寒月黑夜迢迢，辜負君來此一遭。只有破書三四束，也堪攜去教兒曹。」盜亦避去。夫凶頑若如盜，猶可以詩書動乎?（同上）

一九 昔人論詩文要單刀直人，不宜周致綿密，密則神氣拘迫，疏則天真爛熳，氣韻之生死皆判於此。（同上）

二○ 趟德麟坐草疏，籍為黨人。後遇張文潛等慰之，德麟因誦王叡解《昭君怨》云：「莫怨宮人醜畫身，莫嫌明主遣和親。當時若不嫁胡虜，只是宮中一舞人。」近一娼婦適一吏，歌舞連霄。未幾，吏坐事發配，與婦泣別，盧梅坡戲題云：「昨夜笙歌擁畫樓，今朝涕泣送行舟。不如嫁作商人婦，免此江頭一段愁。」噫!禍中藏福，歡處成悲，天下事何常之有?（同上）

《秋水鏡》 明崇禎二年刻廣快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