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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41
楊宏道詩話 陳耀東編纂
楊宏道(一一八九——一二七〇?)字叔能,號素庵,淄川(今山東淄博市西南)人。事迹不見史傳。以集中詩文考之,金哀宗時,嘗監麟游酒税。仕宋,爲裏陽府學教諭,攝唐州司户。旋北遷,寓家濟源。工詩,與元好問、辛敬之等皆以詩名,爲北方巨擘。四庫館臣評其「五言古詩,得比興之體,時時近漢魏遺音;律詩風格高垂,亦頗有唐調」。作詩以「吟詠情性」爲根,「止乎禮義」;排撻「剽盗相因」,力主「鍒鍊精純」;務求「能己出」、「若有神」之境,以臻「卓然獨立一家」。著有《小亨集》十五卷,今存六卷,乃後人從《永樂大典》中搜輯編缀。本書輯録其詩話二十一則。
一 小年嘗學詩,中年多詩友。員子豪於詩,而復豪於酒。不知何所見,愛我心過厚。報之以新詩,金石非堅久。(《小亨集》卷一《大名贈員善卿》)
二 ……詩人有佳句,剽盗相因依,逮其能己出,此道方庶幾。(同上《贈李正甫》)
三 疲日已匿崑崙西,太虚漫漫圬濁泥。濃愁蠹心欲成粉,耳根似覺殘蟬嘶。孤螢尾暗蝸聲靜,銀闕照耀神驚迷。冷光直上三萬丈,圑黄一點通靈犀。天花飄盡桂花發,陽烏却避城烏啼。樹枝不動印空碧,凝雲樹外横長堤。(同上卷二《雪晴夜半月出戲效李長吉》)
四 韓杜遺編在,今誰可主盟。故人相敬愛,健筆過題評。風鐸不成曲,候蟲常自鳴。吾詩正如此,未敢受虚名。(同上卷三《答張仲髦》)
五 麻子明經術,詩名亦遠揚。連年不中第,掃迹欲深藏。廣譽開宸極,新恩照勅黄。少時以病罷,歸路益生光。(同上《喜聞特賜麻知幾及第》。原注:知幾名九疇。)
六 吟詩何所得,白髮早生頭,始覺虚名誤,應爲達士羞。……(同上卷三《送王飛伯》)
七 ……窮愁詩興淺,風雨杏花希。……(同上《送麻信之》)
八 ……士命輕如紙,詩名冷若灰。……(同上《唁高士美》)
九 ……客中把酒聊乘興,愁裏題詩亦强顔。……(同上《留别高君玉》)
一〇 三多鍒鍊到精純,傑句雄篇若有神。琴枕贊成傳後學,蠡盃賦就繼前人。……(同上《贈劉澗甫用新秋遣懷詩韻》)
一一 嘗讀香山醉吟傳, 一觴一詠最關身。平生用此忘憂患,老去安於處賤貧。自作白丁辭酒伴,朅來青社得詩人。與君況復生同代,尚友千年似隔晨。(同上《贈朱彦暉》)
一二 三百周詩出聖門,文爲枝葉性爲根。不憂師説無匡鼎,但喜吾宗有巨源。我自般溪移歷下,君從汝海到東原。東原歷下風煙接,來往時時得細論。(同上《贈楊飛卿》)
一三 栩然清夢遶芳蘭,逆旅天教識鳳鸞。一榻既因徐孺設,緑琴來對子期彈。下喉久厭江瑶柱,入手欣逢銅彈丸。既悟詩人最佳處,肯誇淫潦卷狂瀾。(同上《贈元伯》)
一四 西職閒曹六十春,掛冠歸守冢前麟。試評八載齊皇帝,何以終身宋大臣。白霫衮章俄在殯,鵲山珠玉不成塵。百年事往陳編在,愛惜留傳屬後人。(同上卷四《劉會副家讀其祖〈廢齋文集〉》)
一五 慕齒無筋力,嗷嗷哺衆雛。緬懷皇甫冉,嘗勸陸潛夫。(同上卷五《遣興》)
一六 正愁玄鳥巢軍幕,又見白魚逐釣絲。座側有人颦蹙去,更煩熟讀董京詩。(同上《遣興》)
一七 先生詩價動江湖,乘興西游到玉除。解道氣蒸雲夢澤,却言多病故人疎。(同上《孟浩然像》)
一八 前朝起艮,維據華夏,進用南北豪傑之士,以致太平。百餘年間,民物殷富;漢唐而下,良法善政,班班舉行。原其始,必有啓之者也。余生淄川,不與前輩接。山城非大都會,無所考究。年二十九,避地逾河關;五十有二,東歸鄉里,親戚故舊無在者,熟視田園,不敢爲己有。居歲餘,移家濟南,初識李善長。嘗出一巨編,題曰《窺豹集》,細書滿紙,乃其曾祖東平府君疇昔之所著撰也。其祖靈石府君求序於節使許公,公爲作序,其説甚詳。就閲之,若望大水,不見涯涘。一日,携其編來訪曰:「某將版行先君文集,旅次乏力,罔克備舉。請先生勘校揀選,然後刻之,餘俟他日。」余辭以才識淺薄,且老眼不能看小字。間歲,復以中字謄録數册來請。往反三四無懈色,懇告余曰:「先子欲以是集傳世,居平世而易之,故因循至今。某流寓隱約,閉眼不見後事,若不竭力爲之,恐終泯泯也,故不恤出息假貸以僦工。幸先生勿辭。」余曰:「句之脱漏,頗能爲子注;字之顛倒,頗能爲子乙。至於擇而先之,置而後之,子當自爲也。」因得盡讀其所編録。《上皇帝書》幾萬言,所以立太平之基,如太學、登聞院、提刑司、常平倉、兵衛、屯田之類,皆載於書中。前朝號稱多士,網紀法度,固非出於一人,而府君亦南北多士中數之一也。《感應論》謂:「善惡生於心,心知則天知。」《儒論》謂:「秦不能使之刑名,漢不能使之雜霸。」以下數節,其言凛凛純正,能悚惕警覺於人。立言如此,又逢時頗宦達,然未嘗聞人有道其名氏者,乃知孝友才俊之士,潛德亂世,沉寂其行,實文藝者多矣!可勝歎哉!可勝歎哉!既畢,還其集。又請爲後序,因以余之所見并感而欲言者書之。善長遭大變革,負《窺豹集》跋踄數千里,無所失墜,蓋痛其曾大父之事業曖昧無聞而常欲顯揚之也。客居歷下,母夫人在堂,授小學以奉甘旨。其弟早世,有妻有子。母夫人之兄殁,亦有妻子,合孤嫠數十指,皆收養之。當此時,又能版行其文集,以成父志。若善長者,可謂孝矣!若李氏,可謂有後矣!善長名德元,善長其字也,嘗補父廕。父諱「譕」,亦以任子入官。昭陽單閼二月序。(同上卷六《窺豹集後序》)
一九 元光、正大間,李長源、王飛伯輩競效樂府歌詩,沿襲陳爛,殊無意味。近有三篇,以舊題爲律詩,道今日事,前未有如此作者。因欲收拾古樂府,盡入此格,俾後之詩人言此格,自吾家始,亦詩之一變也。(同上《變古樂府小序》)
二〇 泮宫,魯之儒宫也。《泮水》之詩曰:「順彼長道,屈此群醜。」又曰:「矯矯虎臣,在泮獻馘。」孔子曰「我戰則克」,是知文武非二道,而後世歧之。至其甚也,妄加毁訾。故劉蕡費曰:「首戴武弁嫉文吏如仇讎。」傷後世惑之之詞也。若夫郤縠之説禮敦詩,祭遵之雅歌投壺,元凱之射不穿札,叔子之輕裘緩帶,謂四子不知兵可乎哉?余戆書生也,學不足以起身,文不足以明道,然而不爲流俗之所惑者,蓋嘗深考古道、篤信聖人之言故也。……(同上《送張景賢張彦速引》)
二一 ……隋唐而下,更以詩文相尚,狂放於裘馬歌酒間,故文有俠氣,詩雜俳語而不自知也。方且信怪奇誇大之説,謂登會稽、探禹穴,豁其胸次,得江山之助,清其心神,則詩情文思可以挾日月、薄雲霄也。於戲!吟詠情性,止乎禮義。斯詩也,江山何助焉?有德者必有言,辭達而已矣。斯文也,禹穴何與焉?迨伊洛諸公乃始明。天生烝民,有物有則,以致其知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而主於靜,欲一掃歷代訓詁詞章迷放之弊,卓然特立一家之學,謂之道學。其網目恢恢乎,而其用密哉。德安趙君仁甫,承學之士也。士有窮達,其窮,數也;其達,學也。徵之趙君,信然。旃蒙協洽,君始北徙,羈窮於燕。已而燕之士大夫聞其議論證據,翕然尊師之,執經北面者,一毛半焉。乃撰其所聞爲書,刻之目曰《伊洛發揮》,印數百本,載之南遊,逹其道於趙魏東平。遂書於四方,著《雍涒灘》。十有一月至於濟南。……(同上《送趙仁甫序》)
《小亨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