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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77

許衡詩話 陳耀東編纂

許衡(一二〇九——一二八一),字仲平,號魯齋,河内(今河南沁陽)人。初隱大名。與姚樞、竇默等講習程朱理學。忽必烈即位後,應詔出仕,官至集賢殿大學士兼國子祭酒,累拜中書左丞。卒謚文正。著有詩文集《魯齋遣書》、《讀易私言》、《魯齋心法》等。四庫館臣謂其「文章無意修詞,而自然明白醇正。諸體詩亦具有風格,尤講學所難得也」。其詩論,乃從《大學直解》《中庸直解》中輯出,雖爲課蒙之書,無所發明,但釋詞通俗明白,有助理解,啓迪讀者。本書輯録其詩話三十則。

一 或論凡人爲詩文出於何而能若是?曰:出於性。詩文只是禮部韻中字已,能排得成章,蓋心之明德使然也。不獨詩文,凡事排得著次第,大而君臣父子,小而鹽米細事,總謂之文。以其合宜,又謂之義;以其可以日用常行,又謂之道。文也,義也;道也,只是一般。(《魯齋遣書》卷一《語録上》

二 詩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詩是《大雅,文王》篇。邦是國都;命是天命。曾子引詩説周家自從后稷開國以來,邦國雖舊,及至文王,能新其德以及於民,方纔受天命以有天下,所以説「其命維新」。(同上卷四《大學直解》

三 詩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詩是《商頌·玄鳥》篇。邦畿是天子的國都;止是居。詩人説天子所都,其地千里,有衣冠文物之美,四方百姓每都願居止於内,是邦畿乃民所當止的去處。(同上)

四 詩云:「緡蠻黄鳥,止于丘隅。」詩是《小雅·緡蠻》篇。緡蠻是鳥聲;丘隅是山高樹多處。詩人説緡蠻之聲的黄鳥雖是個微物,都知道棲止在那山高樹多處,是邱隅乃鳥所當止的去處。(同上)

五 詩云:「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詩是《大雅·文王》篇。穆穆是深遠的意思;於是歎辭;緝是繼續;熙是光明;敬止是無不敬而安所止。詩人説文王之德穆穆然深遠,因他持敬的工夫繼續,光明無少間斷,故其所行之事無一不止於至善。這是言聖人能得所止。(同上)

六 詩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詩是《衛風·淇澳》篇。瞻是觀看;淇是水名,澳是水涯的曲處;菉,《詩經》上作緑色的緑字;猗猗是美盛貌。詩人説觀看那淇水的曲處,緑色之竹猗猗然美盛。這是託物起興,以美衛之武公也。(同上)

七 「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斐是文章著見之貌;君子是指衛武公;切用刀鋸,磋用鑢鐋,琢用椎鑿,磨用沙石。詩人説斐然有文的衛武公,他學問工夫譬如治骨角的,既切以刀鋸,又磋以鑢鐋;他自修工夫譬如治玉石的,既琢以椎鑿,又磨以沙石。是説他治之有緒而益致其精的意思。(同上)

八 「瑟兮僴兮,赫兮喧兮」。瑟是嚴密的意思;僴是武毅的意思;赫喧是宣著盛大的意思。詩人説衛武公德之存於心的,瑟然嚴密而不麤疏,僴然武毅而不怠弛,這便是「瑟兮僴兮」;德之見於身的,赫然宣著而不闇昧,喧然盛大而不局促,這便是「赫兮喧兮」。(同上)

九 「有斐君子,終不可喧兮」。斐是有文章的意思;喧字解做忘字。詩人又説衛武公真是個有文章的君子,他德澤感人之深,人都仰慕他,雖歲月久遠,終是忘他不得。這便是「有斐君子,終不可喧兮」。(同上)

一〇 詩云:「於戲!前王不忘。」詩是《周頌·烈文》篇。於戲是歎詞;前王是指文王武王。詩人歎息説,文王武王雖去世已遠,天下之人思慕他的功德,終不能忘。(同上)

一一 詩云:「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後可以教國人。詩是《周南·桃夭》篇。之子是説女子之嫁者,婦人謂嫁曰歸,宜是善。這一章詩説桃樹夭然然少好,其葉蓁蓁然美盛,以興女子之歸于夫家必能和順以善處那一家的人。曾子引之而言國之本在家。能善處一家的人,使老安少懷,則一國之人自然觀感而化。所以説「宜其家人,而後可以教國人」。(同上)

一二 詩云:「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後可以教國人。詩是《小雅·蓼蕭》篇。這一句詩説,人能於一家之中既善事其兄,又善撫其弟。曾子引之而言國之本,在家能善處其兄弟,使一家長幼和睦,則|國之人自然觀感而化。所以説「宜兄宜弟,而後可以教國人。」(同上)

一三 詩云:「其儀不忒,正是四國。」其爲父子、兄弟足法,而後民法之也。詩是《詩經·曹風·鳲鳩》篇。儀是禮儀;忒字解做差字。曾子上文引詩咏歎齊家治國的道理,其意猶未足,於此又引詩説人君一身所行的禮儀無有一些差錯,便能表正東西南北四方國都的百姓;引詩如此。又解詩説,人君爲父能慈,爲子能孝,爲兄爲弟能友愛,足以爲人的法則;然後一國之人皆有所取法:爲父的也慈,爲子的也孝,爲兄爲弟的都友愛。所以説其爲父子兄弟足法,而後民法之也。(同上)

一四 詩云:「樂只君子,民之父母。」詩是《小雅,南山有臺》篇。樂是嘉樂;只是語辭;君子指在上的人説。曾子引詩説,可嘉可樂的君子,在人上是百姓每的父母。(同上)

一五 詩云:「節彼南山,維石巖巖;赫赫師尹,民具爾瞻。」詩是《小雅,節南山》之篇。節是截然高大的模樣;巖巖是積石;赫赫是顯盛;師尹是指周太師尹氏。説周王信用尹氏,致得天下亂了,所以詩人託物起興,説道:望着南邊的山截然高大,山上的石頭也巖巖的堆着,如今尹氏做着太師,其名分勢位赫赫的顯盛,恰便似那高山一般,百姓每都瞻仰着他。(同上)

一六 詩云:「殷之未喪師,克配上帝,儀監于殷,峻命不易。」詩是《大雅·文王》篇。殷是成湯有天下之號;喪是失;師字解做衆字;配字解做對字;上帝即是上天;儀字當作相宜的宜字;監是視;峻字解做大字。曾子引《文王》詩説:殷朝比先祖宗做天子時所行的事件件都合道理,不曾失了衆人的心。那時天命都歸他,所以能對乎上帝而有天下。及紂之時,所行的事件件都不合道理,失了衆人的心,遂失了天下。後來周家做天子的當要鑒視殷家,這上天的大命保守甚難,不可失了人心。(同上)

一七 詩云:「鳶飛戾天,魚躍于淵。」言其上下察也。詩是《大雅·旱麓》篇。鳶是鸱鳥,戻是至,躍是跳,淵是水深處,其是指此理而言,察是昭著。詩人説:鳶之飛則至於天,魚之躍則在于淵。子思引而解之,説「鳶飛戾天」,是言此道理昭著於上;「魚躍于淵」,是言此道理昭著於下。皆由率性之自然,這便是費。然其所以然者,則非見聞所及,這便是隱。(同上卷五《中庸直解》)

一八 詩云:「伐柯伐柯,其則不遠。」詩是《豳風·伐柯》之篇。伐是砍伐,伐柯是斧柄,則是法則。《豳風》之詩説:人手中執着斧柄,去砍那木來做斧柄。那斧柄長短的法則不必别處遠求,只就這手中所執的,便見道之不遠。於人亦是如此。(同上)

一九 詩曰:「妻子好合,如鼓琴瑟。兄弟既翕,和樂且耽。宜爾室家,樂爾妻孥。」詩是《小雅》篇。合是和合,鼓是彈,琴瑟都是樂器,翕也是和合,耽是久,孥是子孫。《詩經》裏説:人能和于妻子,意氣和悦,有如彈琴瑟一般。宜於兄弟,心志和樂,樂而且久。爲室家的則相諧和,無乖戾的意思。爲妻孥的則相懽樂,無怨怒的意思。(同上)

二〇 詩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詩是《大雅·抑》之篇,格是來,度是測度,矧字解做況字,射是厭,三個思字都是語辭。孔子論鬼神,爲德之盛於此。引《大雅·抑》之詩説:鬼神之來格,視不見,聽不聞,不可得而測度,況可厭怠而不敬乎?(同上)

二一 詩曰:「嘉樂君子,憲憲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詩是《大雅·假樂》篇。嘉樂是可嘉可樂,憲字本是顯字,令德是美德,宜是合,民指百姓説,人指百官説,保佑是眷顧的意思,申是重。孔子引詩説:可嘉可樂的君子,有顯顯之美德。在外合乎百姓的心,在内合乎百官的心。故能受天之禄而爲天下之主。天既從而眷顧之,又從而申重之,即是天因其材而篤之的意思。(同上)

二二 詩云:「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蓋曰:天之所以爲天也。詩是《周頌·維天之命》篇。天命即是天道,於是歎辭,穆是深遠的意思,不已即是不息,《周頌》之詩歎息説:上天之道,穆穆然深遠,而四時晝夜,流行不息。子思從而解之,以爲這渾穆不已,正是説天之所以爲天者,本來如此。(同上)

二三 詩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此之謂與?詩是《大雅·丞民》之篇。明是明於理,哲是察於事,保是保全。子思又引《詩經》中言語説:人能既明得天下之理,又察得天下之事,則日用之間,凡事皆順理而行,自然災害不及,所以能保全其身於世。《詩經》之言如此。前面説修德凝道之君子,不驕不倍,有道足以興,無道足以容。即《詩經》中所言之意也。(同上)

二四 詩曰:「在彼無惡,在此無射。庶幾夙夜,以永終譽。」詩是《周頌·振鷺》之篇。惡是怨惡,射是厭斁,庶幾是近的意思,夙是早,永是長久,譽是聲名。子思引詩説:微子在他國,都無人怨惡他。來此周京也,無人厭斁他。庶幾自早而夜,得以長保這聲名於終身。今王天下之君子,能得遠近的人心。與詩所言的意思一般。(同上)

二五 詩曰:「衣錦尚絅。」惡其文之著也。故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詩是《詩經·碩人》之篇。錦是五色之絲所織華美的衣服,尚是加,絅是禪衣,著是著見,闇然是黑暗不明的意思,的然是端的著見的意思。子思因前面説:聖人之德,極其盛於此。復自下學立心之始言之。故引《碩人》之詩説:衣錦文華美之,衣而加禪衣於上者,爲何?蓋惡那錦之文采著見在外也。君子之學,爲己有善。惟恐人知其立心,正是如此。故雖外面闇然,無有文采可觀。然美在於中,自然日漸章著於外而不可掩。小人有一善,惟恐人不知,故雖外面的然著見,然中無其實,不能繼續,自然日漸至於消亡也。(同上)

二六 詩云:「潛雖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内省不疚,無惡於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見乎。詩是《小雅·正月》之篇。潛是幽暗的去處,伏是隱伏,孔是甚,昭是明,省是省察,疚是病,只是不善的意思。無惡於志,便如説無愧於心。子思引詩説:凡事在幽暗處,雖是隱伏難見,然其善惡之幾,甚是昭然明白。所以君子於自己獨知之地,内自省察無有不善的,疚病方能無愧於心。這君子衆人所以不能及者,無他,只是於人所不見的去處,能自致其謹而已。這一節是説君子謹獨之事。(同上)

二七 詩云:「相在爾室。」尚不愧于屋漏。故君子不動而敬,不言而信。詩是《大雅·抑》之篇。相是視,屋漏是室西北隅深密之處。子思又引詩説:視爾獨居於室之時,於屋漏深密之處,常加戒謹。恐懼的工夫庶幾於心,無有愧怍。所以君子之人不待動而應事。接物之時,方纔敬謹,於那未動時,其心已敬謹了。不待發言時,方纔誠信。於那未言時,其心已誠信了。這一節是説君子戒謹恐懼之事。(同上)

二八 詩曰:「奏假無言,時靡有爭。」是故君子不賞而民勸,不怒而民威於鈇鉞。詩是《商頌·烈祖》之篇。奏是進,假是感格,靡字解做無字,鈇是到斫刀,鉞是斧。子思引《詩經》説:君子之人進而感格,於神明之際極其誠敬,不待言説而人自化之,無有與他爭的。子思又自家説:這等爲己謹獨的君子,誠敬之德足以感人,不用賞賜人,而人自然相勸爲善;亦不用嗔怒人,而人自然畏懼,不敢爲惡,如怕那鈇鉞一般。(同上)

二九 詩云:「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子曰:「聲色之於,以化民末也。」詩是《大雅·皇矣》之篇。予是託爲上帝自説,懷是眷念,明德是指文王之德説;聲是聲音,色是顔色,末是末務。子思承上文不顯,惟德之言至此。欲形容其妙,乃引《皇矣》之詩説:上帝眷念文王之明德,而其德隱微不大著於聲色之間。又引孔子之言以爲聲音、顔色之於化民也,是末務。今但説不大之而已,則猶有聲色者存是,未足以形容不顯之妙。(同上)

三〇 詩曰:「德輔如毛,毛猶有倫。」詩是《大雅·烝民》之篇。輶是輕,倫是比。子思又引《烝民》之詩説:「德之微妙,其輕如毛一般。」此言似可以形容矣。然謂之曰:「毛則尚有比倫,亦未盡其不顯之妙。」(同上)

《魯齋遣書》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