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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84

郝經詩話 張清華編纂

郝經(一二二三——一二七五),字伯常,其先潞州(今山西長治)人,徒澤州陵川 (今屬山西)。祖天挺,元遺山曾從其學,後經又從學於遺山先生。金末,隨父思温,移 家避地河南魯山。金亡後徙居順天(今北京),蒙古將張柔、賈輔延經爲上客,兩家藏書 極富,博览無餘。後被召入忽必烈王府,甚見信任。中统元年,以翰林侍讀學士充國信 使赴宋,爲賈似道扣留於真州(今江蘇儀征)。十六年後始獲釋北還。卒謚文忠。經精 通經史,亦長詩文。其文豐藴豪宕,善議論;詩多奇崛,頗喜用典。提倡詩文應沖淡和 平,主張「醇正」,反對「憤激」。明顯地反映出南宋道學家思想對他的深刻影響。著有 《陵川集》。又留宋期間著有《續後漢書》、《易春秋外傳》、《原古録》、《玉衡貞觀》等。本 書輯録其詩話十二則。

一 𢋫載以來,倡和尚矣。然而魏晉迄唐,和意而不和韻。自宋迄今,和韻而不和意,皆一時朋儔相 與酬答,未有追和古人者也。獨東坡先生遷論嶺海,盡和淵明詩,既和其意,復和其韻,追和之作自 此始。余自庚申年使宋,館留儀真至辛未十二年矣。每讀陶詩以自釋,是歲,因復和之,得百餘首。 《三百篇》之後至漢蘇、李始爲古詩,逮建安諸子,辭氣相高;潘、陸、顔、謝,鼓吹格力,復加藻澤,而 古意衰矣。陶淵明當晉宋革命之際,退歸田里,浮沈杯酒,而天資高邁,思致清逸,任真委命,與物無 競,故其詩跌宕於性情之表,直與造物者遊,超然屬韻。莊周一篇,野而不俗,澹而不枯,華而不 飾,放而不誕;優游而不迫切,委順而不怨懟;忠厚豈弟直出屈宋之上,庶幾顔氏子之樂,曾點 之適無意於詩,而獨得古詩之正,而古今莫及也。顧予頑鈍鄙隘,躑躅世網,豈能追還高風,激揚 清音,亦出於無聊而爲之。去國幾年,見似之者而喜,況誦其詩讀其書,寧無動於中乎!前者唱 喁而後者和,訛風非有異也,皆自然爾;又不知其孰倡孰和也。和既畢,復書此於其端云。(《陵 川集》卷六《和陶詩序》)

二 一代必有名世人,瑰偉特達爲儒宗,接續元氣大命脈,主張吾道追軻雄。金源文物纂遼宋,國初 尚有宣政風,世宗大定三十年,師干不試信命通。藻飾皇度議事典,培植教養王化隆,勝殘去殺於乎 仁,繼以泰和尤昭融。中間承旨掌絲綸, 一變至道尤沈雄,巋然度越追李唐,誠盡簡質辭雍容。斲雕 剥爛故爲新,暢達明粹理必窮,漢火百煉金源金,周制一用中華中。混然更比坡仙純,突兀又一文章 公,自此始爲金國文,崑崙發源大河東。伊昔避亂洙泗間,太平頂隱東蒙峰,學書遍寫竹溪葉,琢句逈倚徂徠松。古文隸篆妙入神,風雅韻勝超樊籠,邈然欲作魯兩生,放浪海上尋高蹤。中原有主始 出仕,白頭射策開天聰,進退不苟尤老成,蓬累偶爾爲蛇龍。先皇實録似貞觀,往往筆補造化功,鎬 王一詔説帝心,懇惻義與大誥同。告歸復擁仙巖節,君臣道合全始終,文孺子端拜道左,請更指授祛 矇聾。爲言但當多讀書,不求於工應自工。嗚呼後學安得知,客氣趁俗塗青紅。承旨有集當重讀, 官樣妥貼腴且豐,秋風蕭颯黄金臺,紫氣正遶燕山宫。果如公言讀盡世間書,必如真龍出九重, 一洗 萬古凡馬空。(同上卷九《讀黨承旨集》)

三 五精聚奎五季平,三朝積累三蘇生,東坡一龍獨峥嶸,抉裂西極來承明。頓撼日月轟雷霆,萬喙 蓄縮喑不鳴,顛倒六合江河傾,瀾翻奔注汹四溟。閎肆捭闔掀鯤鯨,紆餘曲折重關扃,脱兔處女孫吳 兵,珠璧噴薄光怪驚。嘻,笑怒駡似不情,卒止禮義歸中聲,既竭復鼓氣益盈,轉石決溜方施行。變窮 出奇伏且騰,常山蛇走捩,孤鷹,恣睢安閒便且輕,鳥鳴花落春山晴。根極孔孟據六經,道德仁義炳日 星。蹴踏漆園隘蘭陵,揮斥戰國跨兩京。睥睨儀秦更縱横,每笑子雲譏長卿,屈宋賈馬擷華英,李杜 韓柳皆包并。諸子百氏歸題評,出入老佛雜刑名。雜不越理純粹精,融會變化集大成。更不蹈襲自 名家,一張新錦秋江澄。巉巉峨眉去天尺,倒插崑崙有餘力;雪嶺隱日嘉陵深,翻動鸞皇織金碧。 乾坤都作一錦城,回視前王甚寒乞;書法淋灕元氣溼,以隸爲楷尤雄崛。爲嫌顛張醉素俗,特與魯 公添出筆。九天九地未曾見,總向篇章揮灑出。備具百體窮道技,横拈竪出皆第一。奇才本欲濟時 了,慷慨屢進萬世策。王道還疑仲舒緩,時務仍比陸贄切。以重自任伊周學,貫日巉天天下節。大儒不使爲大臣,豪傑竟作文章伯。區區小技皆游戲,舉是先王等閒事。從渠唤作謫仙人,恥作翰林 直學士。當時不止忌才名,凛凛都因有英氣。初爲子孫得宰相,竹筒吹喘競逐放。陰謀毒手必置 死,禍致詩文厚誣謗。玉堂遽作赤壁磯,金蓮却照儋山瘴。政足大公無所損,粘天更覺風濤壯。不 恨不得居廟堂,但恨夷甫誤蒼生,遂使諸戎更霸王。一網打盡朝廷空,入賊揶揄宗國喪。蘇公竟不 到中原,舒王却在凌煙上。昔嘗讀公文,今乃拜公像,至神無滯形,丹青莫能狀。畫工豈有浩然氣, 漫著南箕翕舌空點痣。不如夜寂對江月,皜皜見公真顔色。(同上卷一〇《東坡先生畫像》)

四 人物河山自古雄,郡人猶説大蘇公,黄樓去後風波惡,赤壁歸來文字工。戲馬尚能存壯觀,沐猴 且莫笑重瞳,我來慷慨懷今昔,樽酒超超駐晚風。(同上卷一三《晚登徐州黄樓》)

五 天下之治亂,在於人情之通塞,甚矣。人之情惡塞而好通也,故天下之亂恒生於塞,而其治恒生 於通。君人者,亦審夫通塞而已矣。激揚疏暢導之而使就于通,剔抉滌蕩達之而使去乎塞。蓋塞則 上不信下,下不信上,上下交惡,藴賊崇圯,反目以相睽,憤心以相戻,板板憒憒,以及于亂,在易則爲 否。通則上孚于下,下孚于上,上下相孚,鬱乎相扶,焕(正氣本作「曄」)乎相輝,濟濟洋洋,以臻于 治,在易則爲泰。夫人之情猶水也,湮其流窒其源,則必壅汩而内潰,穴地而突出,湍奔而肆行。不 爲疏之而又障之,則必沈沈淪淪,汹湧旁魄,藥發之而上行,愈障之而愈深,愈防之而愈沛,久且遠 溢。而一決則必襄山懷壑,放激衝觸,肆其所之,其害有不可勝言者。故善治水者疏而通之而已矣,瀹而注之而已矣,適其性因其勢道之而已矣。昔者聖人懼民情之塞而弗通也,於是乎觀乎詩。詩者述乎人之情者也,情由感而動,故喜怒哀樂隨所感而發。感之淺也,或默識之而已,或形乎言而已; 感之深也,言之不足長言之,長言之不足詠歌之,詩之所由興也。喜而爲之美,怒而爲之刺,其哀也 爲之閔,其樂也爲之頌。美而不至於諛,刺而不至於詈,哀之也而不至於傷,樂之也而不至於淫。己 不能盡而託之於人,人不能盡而託之於物,物不能盡而歸之於天。上焉公卿大夫,下焉薪翁笱婦,有 所感而必有所作。君而知之,天下之情無不通矣。故致治之君,觀乎人情也,必於此乎!取之於是 婦。寺言之,史書之,瞽歌之,於其巡狩而採之,朝貢而陳之,太師聲之,君人者儼然而坐聽之。聞其 安樂之音,循己而省之曰:「吾何德何修而臻此歟?」乃兢業祗懼,德日益加修,行日益加檢,潔齊粢 盛,作爲樂歌,薦之郊廟。曰:「兹先王之致也。」其聞怨以怒、哀以思之音也。矍然而起,愀然而變, 循己而省之,曰:「予得罪于天下矣,予負責于後世矣,予其遘天之誅矣!」前言往行何者之愆?禮 樂刑政何者之紊?惴惴乎蹈深淵也,愬愬乎履虎尾也。德日益修,行日益檢,以銷神人之怒,猶可 及也。其不幸而萬民怨嗟,四海扼腕而君人無聞知,患生而弗之覺,禍至而弗之悟,卒憤其社而 沈其宗,此文武周召之所以治,宣王之所以中興,厲之奔,幽之死,平、桓之所以失政也。至矣 哉!詩之於王政如是之切也,於人之情如是之通也,於治亂如是之較且明也,故有國君人者不 可不讀詩。(同上卷一八《詩》)

六 維年月日,陵川郝經謹以清酌之奠致祭於遺山先生之靈。嗚呼!氣數之靈,靡物不壞,或者不 淪胥,乃造物者之所在。造物之所在,宜莫不生而奪于成,是理其可明邪!嗚呼!先生萃靈蜚英,羈卯宦學,嶽嶽稜稜,碩士鴻儒,莫不震驚,以爲間世,生渡南河,而爲名公,入京師而爲名卿。張洞 庭之天音,引岐山之鳳鳴,方雷厲以風飛,换鴻章而振纓,挫萬象於筆端,倒河漢而一傾,攄塵言與滯 思,瀹錮濁以爲清,闢斯文之洪源,俾灝汗而淵澄。而乃汴蔡淪亡,蜚血凌城,氣數俱盡,萬化崩騰, 時惟先生獨矯首而行,挽崦嵫之日嘒欲曙之星,收有金百年之元氣,著衣冠一代之典刑。辭林義藪, 文模道程,獨步于河朔者幾三十年,豈非造物者之所在,而斯文殆將興邪!去魯西來,聿峻有聲,天 奎不芒。遂入杳冥,軍未獲麟,年未中壽,而奪去之遽,彼造物者果可明耶?嗚呼!先生雅言之高 古,雜言之豪宕,足以繼坡谷。古文之有體,金石之有例,足以肩蔡黨。樂章之雄麗,情致之幽婉,足 以追稼軒。其籠罩宇宙之氣,撼摇天地之策,囚鎖造化之才,穴洞古今之學,則又不可勝言,人得其 偏,先生得其全,天不假之年。嗚呼!哀哉!先生雖死,文或不死,是謂亡而不死;先生雖可哀, 吾徒無所仰,尤爲可哀也。嗚呼!哀哉!尚饗。(同上卷二 一《祭遣山先生文》)

七 其才清以新,其氣夷以春,其中和以仁,其志忠以勤。不啻蔡米(正氣本作「辛」),與坡谷爲鄰。 歌謡慷慨,喜氣津津,唾玉噴珠,看花飲醇,而乃爇香,讀易坐席凝塵。假邪真邪,嗚呼!復幾千年 更有兹人也邪!(同上卷二二《元遣山真贊》)

八 經白:昨得足下詩一卷,瑰麗奇偉,固非時輩所及,然工於句字而乏風格,故有可論者。詩,文 之至精者也。所以歌詠性情以爲風雅,故攄寫襟素,託物寓懷,有言外之意,意外之味,味外之韻。 凡喜怒哀樂,蘊而不盡發,託於江花野草,風雲月露之中,莫非仁、義、禮、智,喜、怒、哀、樂之理。依違而不正言,恣睢而不迫切。若初無與己而讀之者,感歎激發始知己之有罪焉。故三代之際於以察 安危,觀治亂,知人情之好惡,風俗之美惡,以爲王政之本焉。觀聖人之所删定至于今而不亡,詩之 所以爲詩,所以歌詠性情者,祗見《三百篇》爾。秦漢之際,騷賦始盛,大抵怨讟煩冤從諛侈靡之文, 性情之作衰矣。至蘇李贈答,下逮建安,後世之詩,始立根柢,簡靜高古,不事夫辭,猶有三代之遺 風。至潘陸顔謝,則始事夫辭,以及齊梁,辭遂盛矣。至李杜氏兼魏晉以追風雅,尚辭以詠性情,則 後世詩之至也,然而高古不逮夫蘇李之初矣。至蘇黄氏而詩益工,其風雅又不逮夫李杜矣。蓋後世 辭勝,儘有作爲之工而無復性情,不知風雅。有沉鬱頓挫之體,有清新警策之神,有振撼縱恣之力, 有噴薄雄猛之氣,有高壯廣厚之格,有葉比調適之律,有雕鏤織組之才,有縱入横出之變,有幽麗靜 深之姿,有紆餘曲折之態,有悲憂愉快之情,有微婉鬱抑之思,有駭愕觸忤之奇,有鼓舞豪宕之節。 若夫言外之意,意外之味,味外之韻,知之者鲜,又孰能爲之哉?先爲辭藻,茅塞思竇,擾其興致,自 趨塵近,不能高古,習以成俗,昧夫風雅之原矣。鳴呼!自李杜蘇黄已不能越蘇李,追三代,矧其下 乎!於是近世又儘爲辭勝之詩,英不惜李賀之奇,喜盧仝之怪,賞杜牧之警,趨元稹之艷。又下焉, 則爲温庭筠、李義山、許渾、王建,謂之晚唐,轟轟隱隱,啅噪喧聒,八句一絶,競自爲奇。推一字之 妙,擅一聯之工,嘔啞嚼拉於齒牙之間者,祗是天地風雷,日月星斗,龍虎鸞凰,金玉珠翠,鶯燕花竹, 六合四海,牛鬼蛇神,劍戟綺繡,醉酒高歌,美人壯士等磨切錙銖,偶韻較律,鬭飣排比而以爲工,驚 嚇喝喊而以爲豪,莫不病風喪心,不復知有李杜蘇黄矣,又焉知三代蘇李性情風雅之作哉!足下之作,不爲不工,不爲不奇,殆亦未免近世辭人之詩。願熟讀《三百篇》及漢魏諸人。唐宋以來,祗讀李 杜蘇黄,盡去近世醉章,數年之後,高詠吟臺之上,則必非復吳下阿蒙矣。經再拜。(同上卷二四《與 撖彦舉論詩書》)

九 六經具述王道,而《詩》、《書》、《春秋》皆本乎史。王者之迹備乎詩,而廢興之端明,王者之事備 乎書,而善惡之理著;王者之政備乎《春秋》,而褒貶之義見,聖人皆因其國史之舊而加修之,爲之删 定筆削,創法立制,而王道盡矣。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嗚呼!麟出 非時而聖人没,禮樂征伐專於諸侯,移於大夫,竊於陪臣。處士横議,異端並作,拆爲六七,并爲孤秦 焚蕩禁絶,而《春秋》復亡,壞亂極矣,王道從何而興乎?戰國而下,逮乎漢魏,國史仍存,其見於詞 章者,如《離騷》之經傳,詞賦之緒餘,至於郊廟樂章,民謡歌曲,莫不渾厚高古,有三代遺音,而當世 之政不備,王者之事不完,不能纂續,正變大小。風雅之後,漢魏而下,曹劉陶謝之詩,豪贍麗縟,壯 峻沖澹;狀物態,寓興感,激音節,固亦不減前世騷人詞客,而述政治者亦鮮。齊梁之間,日趨浮僞, 又惡知所謂王道者哉?隋大業間文中子依放六經爲詩書,騁驥騄而追絶軌,甚有意於先王之道,乃 今墜滅而不傳。李唐一代詩文最盛,而杜少陵、李太白、韓吏部、柳柳州、白太傅等爲之冠。如子美 諸懷古及《北征》、《潼關》、《石濠》、《洗兵馬》等篇,發秦州,入成都,下巴峽,客湖湘,八哀九首,傷時 詠物等作;太白之古風篇什,子厚之平淮雅,退之之聖德詩,樂天之諷諫集,皆有風人之托物,二雅 之正言。中聲盛烈,止乎禮義,抉去汙剥,備述王道。馳騖於月露風雲花鳥之外,直與三百五篇相上下,惜乎著當世之事,而及前代者略也。中統元年,今上踐阼,詔經持節使宋館於儀真,抑塞之極,無 所攄泄,以爲由漢以來千有餘年,聖君英主,忠臣義士,大儒名賢,猛將良吏,穢亂篡逆,憸邪姦宄,關 國體,係治亂,本廢興,不爲振而鼓之,摛光揭耀,搜疵指類,則王道從何而明?四壁之内無他文籍, 乃以素所記憶者,取韓杜諸賢,義例皆以吾言。斷自漢高帝,終於陳希夷,絶筆于五季之末。自高帝 至於安樂公,皆爲漢。如王莽、曹操、荀或、管寧、孫堅、孫策等,皆爲漢臣。吳太(正氣本作「大」)帝 始爲吳,魏文帝始爲魏,相錯而書。如司馬懿及師、昭等皆爲魏臣,至武帝始爲晉,而終於桓、玄(正 氣本作「元」),其劉、石諸僭,則亦如曹操等,書其姓名而雜置於晉君臣間。宋魏南北亦如吳魏相錯 而書。而高歡、宇文泰等,亦同劉、石,仍爲魏臣。至齊文宣,周武帝,則各爲一代。隋唐五代亦各爲一代,其國初僭僞所并滅者,皆載於本國開創帝王之下,如本史云。凡以母后稱制者皆不書。得二 百二十一人,共二百五十篇。小者十餘韻,大者六七十韻,名之曰《一王雅》。抑揚刺美,反復諷詠, 期於大一統,明王道,補輯(正氣本作「緝」)前賢之所未及者而已。非敢妄意於大經大法之後而輒自 振暴,故不計其工拙焉。始於三年秋閏九月十有九日,終於四年春二月十有三日,越十有五日,陵川 郝經序。(同上卷二八《一王雅序》)

一〇 事有至大,物有至多者,萬言之文不足以盡其理,詩四句何以畢之。所謂至簡而至精粹者也, 故必平帖精當切至清新,理不晦而語不滯,庶幾其至矣。五言難於七言,四句難於八句,何者?言 愈簡而義愈精也。譬如觀山,諸山掩映中有奇峰一二,則諸山皆美矣。若一二奇峰平地而立,便有峭拔秀潤氣,非樓石、劍門、少華則不能,此絶句全篇詩人所尤重也。今集唐宋諸賢絶句,全篇之可 爲矜式者,與夫傑辭麗句之可以警動精神者,條例而次第之爲訂愚發蒙之具,雖末學亦窮理之一事 也,學者其無忽。歲甲辰八月二十五日陵川郝經題。(同上卷三〇《唐宋近體詩選序》)

一一 古之爲詩也,誦歌絃舞斷章爲賦而已矣。傳其義者則口授,傳注之學未有也。秦焚詩書以愚 黔首,三代之學幾於墜没,漢興諸儒掇拾灰燼,墾荒闢原,續六經之絶緒,於是傳注之學興焉。秦焚 詩書尤重,故傳之者鮮。書則僅有濟南伏生,詩之所見所聞所傳,聞者頗爲加多,有齊、魯、毛、韓四 家而已。而源遠末分,師畢學異,更相矛盾。如《關雎》一篇,齊、魯、韓氏,以爲康王政衰之詩。毛氐 則謂后妃之德,風之始。蓋毛氏之學,規模正大,有三代儒者之風,非三家所及也。卒之,三家之説 不行,毛詩之詁訓傳獨行於世。惜其闊略簡古,不竟其説,使後人得以紛更之也。故滋蔓於鄭氏之 箋,雖則云勤而義猶未備。總萃於孔氏之疏,雖則云備而理猶未明。嗚呼!詩者,聖人所以泰天下 之書也,其義大矣。性情之正,義理之萃,己發之中,中節之和也。文、武、周、召之遺烈,治亂之本 原,王政之大綱,中聲之所止也。天人相遇之際,物欲相錯之間,欣應翕合,純而無間。先王以之審 情僞,在治忽,事鬼神,贊化育,奠天位,而全天德者也。觀民設教,閑邪存誠,聖之功也。所過者化, 所存者神,聖之,用也。正適於變,變適於正,《易》之象也。美而稱誦,刺而譏貶,《春秋》之義也。故 詩之爲義,根於天道,著於人心,膏於肌膚,藏於骨髓,龐澤渥浸浹於萬世。雖火於秦,而在人心者未 嘗火之也。顧豈崎嶇訓辭鳥獸蟲魚草木之名,拘拘屑屑而得盡之哉!而有司設規,父師垂訓,莫敢誰何,以及于宋,歐陽子始爲圖説。出二氏之區域,蘇氏、王氏父子繼踵馳説。河南程氏,横渠張氏, 西都邵氏,遠探力窮而張皇之。逮夫東萊吕伯恭父,集諸家之説爲讀詩記,未成而卒。時晦庵先生 方收伊洛之横瀾,折聖學而歸衷,集傳注之大成,乃爲詩作傳。近出己意,遠規漢唐,復風雅之正,端 刺美之本,釐(正氣本作「革」)訓詁之弊,定章句音韻之短長差桀,辨大小序之重復,而復《三百篇》之 微意。「思無邪」一言,焕乎白日之正中也。其自序則自孔孟及宋諸公格言具載之。毛、鄭以下不 論,其旨微矣。是書行於江漢之間久矣,而北方之學者未之聞也。大行臺尚書田侯得善本,命工板 行,以傳永久,書走保下,屬經爲序。經喜於文公之傳之行與學者之幸,且嘉侯用心之仁,故推本論 著,以冠諸端。(同上卷三〇《朱文公詩傳序》)

一二 歲丁巳秋九月四日,遺山先生卒于獲鹿寓舍,十日訃至,經走常山三百里,已馬舁歸葬,爇文 酹酒,哭于畫像之前而已。先生與家君同受業于先大父,經復逮事先生有年,義當叙而銘之。詩自 《三百篇》以來,極于李杜,其後纖靡淫艷,怪誕癖澀,寖以弛弱,遂失其正,二百餘年而至蘇黄,振起 衰踣,益爲瑰奇,復于李杜氏。金源有國,士務決科干禄,置詩文不爲。其或爲之,則群聚訕笑,大以 爲異,委墜廢絶,百有餘年而先生出焉。當德陵之末,獨以詩鳴。上薄搏(正氣本作「博」)風雅,中規 李杜,粹然一出于正,直配蘇黄氏,天才清贍,邃婉高古,沈鬱大和,力出意外,巧縟而不見斧鑿,新麗 而絶去浮靡,造微而神采粲發。雜弄金璧,糅飾丹素,奇芬異秀,洞蕩心魄,看花把酒,歌謡跌宕,挾 幽并之氣,高視一世。以五言雅爲正,出奇于長句雜言,至千五百餘篇。爲古樂府不用古題,特出新意,以寫怨恩者,又百餘篇。用今題爲樂府,揄揚新聲者,又數十百篇,皆近古所未有也。汴梁亡,故 老皆盡,先生遂爲一代宗匠,以文章伯獨步幾三十年,銘天下功德者盡趨其門。有例有法,有宗有 趣,又至百餘首。爲杜詩,學東坡,詩雅錦機,詩文自警等集,指授學者,方吾道壞爛,文曜曀昧,先生 獨能振而鼓之;揭光于天俾,學者歸仰,識詩文之正而傳其命脈,繋而不絶,其有功于世又大也。每 以著作自任。以金源氏有天下,典章法度,幾及漢唐,國亡史興,己所當爲而國史實録。在順天道萬 户張公府,乃言于張公,使之聞奏,願爲撰述。奏可,方闢館,爲人所沮而止。先生曰:「不可遂令一 代之美泯而不聞。」乃爲《中州集》百餘卷。又爲《金源君臣言行録》,往來四方,採摭遺逸,有所得,輒 以寸紙細字,親爲記録,雖甚醉不忘。於是雜録近世事至百餘萬言,梱東委積,塞屋數楹,名之曰「野 史亭」。書未就而卒。嗚呼!先生可謂忠矣。先生諱好問,字裕之,太原定襄人。系出拓拔魏,故 姓元氐。曾大父某,大父某,父某,妣某氏。先生七歲能詩,太原王湯臣稱爲神童。年十一從其叔父 官于冀州,學士路宣叔賞其俊爽,教之爲文。年十有四,其叔父爲陵川令,遂從先大父學。先大父即 與屬和,或者譏其不事舉業。先大父言:「吾正不欲渠爲舉子爾,區區一第,不足道也。」遂令肆意經 傳,貫穿百家,六年而業成。下太行,渡大河,爲箕山琴臺等詩。趙禮部見之,以爲少陵以來無此作 也。以書招之,於是名震京師,目爲元才子。登興定三年進士第,不就選。往來箕潁者數年,而大放 厥辭。於是家累其什,人嚼其句,洋溢於里巷,吟諷于道塗,巍然坡谷復出也。正大中,辟鄧州南陽 令。南陽大縣,兵民十餘萬,帥府令兼鎮府,甚有威惠。以太夫人衰疾,辭劇致養,轉内郷令。丁艱憂,終喪,詔爲尚書都省掾。天興初,入翰林,知制誥。金亡不仕而卒,春秋六十有八。卒之某月日, 塟于定襄之先塋。前配太原張氏,再配臨清毛氏。子男三人,曰云云;女三人,長適進士程端甫,次 爲女冠,次適張某。銘曰:士子賈技爭綴緝,僥倖寸禄奔走急。以爲詩文作無益,糞壤擲棄明月璧。先生卓犖有異識,振筆便 入蘇黄室。開闢文源剪荆棘,大聲復完金玉擊。爛漫長醉思盈溢,瑞錦秋花亂堆積。險妬護前喘肝 臆,群犬兟兟共讒嫉。塵埃野馬爲鬼蜮,遺山巖巖倚天璧。國史興喪是吾職,義烈不負董狐筆。定 襄高寒拓拔國,馬舁歸來反玄宅。有書有傳俱未卒,嗚呼先生端可惜,嗚呼先生不可得。(同上卷三 五《遺山先生墓銘》)

《陵川集》 道光二十八年潘氏刊,同治五年吳坤修印本

《郝文忠公集》 乾坤正氣集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