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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85
胡祗遹詩話 豐豕驊編纂
胡祗遹(一二二七——一二九三),字紹開,號紫山,又號少凱,磁州武安(今屬河北) 人。少孤,既長讀書,見知于名流。中统初,張文謙宣撫大名,辟爲員外郎。至元初曾任應 奉翰林文字兼太常博士,累轉左右司員外郎等職。因忤權臣阿合馬,出爲太原路治中,兼 提舉本路鐵冶,以吏材名一時。元滅宋後,官至江南浙西道提刑按察使。能詩文,其學 問大抵出於宋儒,以篤實爲宗,而務求明體達用,不屑爲空虚之談。論詩亦主張责用, 有裨政教;講究義理,注重詩人心性。他反對模仿,拾人涕唾; 主張自成一家,而有新 意。這與他論戲曲的觀點相類,較有價值。著有《紫山大全集》二十六卷。本書輯録其 詩話二十七則。
一 致力師前言,每墮詞語陳。冥心效前意,興寄不得新。辭理捨前哲,孰洗胸中塵?寥寥入深 心,作氣時自振。博學以廣才, 一引思百伸。斂彼言外意,養我筆底春。要當青出藍,終恥隨效顰。 英哉杜少陵,作語期驚人。(《紫山大全集》卷三《邇來復齋、洹齋二學士屢以五言相唱酬,不鄙愚庸, 每成章即亦垂示,賞嘆誦咏,贅作六章。時至元四年七月也》)
二 太白固豪放,不受義理拘。誦詩想其人,飛龍叫天衢。萬籟不敢鳴,雷霆隨叱呼。海江共一唾, 幾吸四溟枯。𩃎霈瀉時雨,餘霏散璣珠。甘潤著萬象,英華散春腴。王風久不振,要接大雅裙。俯 視建安人,委靡幾嬰姝。(同上)
三 沉沉杜少陵,坐笑太白豪。作詩每持贈,時亦示譏嘲。後人定優劣,汹湧如風濤。二賢豈難辨, 口舌徒呶呶。文章貴適用,美惡不可逃。政教苟無補,辭雄亦徒勞。(同上)
四 發興如湧泉,愈汲味愈清。安用啜糟粕,虚無剽竊名。百物來扣心,肆口即成聲。了不見牽合, 精粗聊稱情。採菊東籬下,何時值淵明?(同上)
五 開口論時政,位皁罪言高。開口談今古,是非九牛毛。開口説物理,理微足譏嘲。開口議文 章,聽者厭呶呶。百慮無營爲,冥心味詩騷。木落恐草稀,雲清金氣豪,得句時自娛,長吟行樂 郊。(同上)
六 大哉風雅頌,用之亦非輕。至情爲物激,哀樂即成聲。民心見向背,國政知瑕貞。薦享拜郊廟, 昭假歆百靈。聽聰吳季札,審樂知庶徵。所以孔聖訓,諄諄于過庭。可憐千載後,秪以寫閒情。貴達無一言,窮窘恒咿嚶。不爲怨怒語,即爲寒乞鳴。遂令當路人,聽之等蛙蠅。雅樂不復作,鐘鼓徒 彭鏗。(同上)
七 得名詩樹有一 一説,爲君注解在所擇。作詩要使主意明,根幹枝梢到花葉。意明辭精興寄高, 一 樹瓊瑶萬花發。漫無命脉百千韻,敗葉飄零誰總攝。正如富人號錢樹,亂落分飛空瑣屑。半山老人 選唐詩, 一集百篇存一絶。詩律貴工不貴多,無使黄金雜銅鐵。一聯一詠堪諷詠,傳世誰能捫衆舌。 我言相敬不相欺,深叩草堂當得法。(同上卷四《題婁参議詩樹》)
八 遺山詩筆已堪珍,況復諄諄説慶門。掩卷再思當自重,幾家世世是王孫?(同上卷七《題遺山贈劉濟川詩卷濟川實齊王豫之孫也》)
九 桑間濮上久哇淫,更向何傳得正音。辛苦河東靳夫子,七絃師曠草堂深。 苦心初不願人知,何地重逢鍾子期?安得昌黎風雨筆,一詩先贈穎琴師。(同上《題靳復亭詩二首》)
一〇 詩學至唐爲盛,_數千篇,少者不下數百,名世者幾百家。觀其命意措辭,則人人殊,亦各 言其志也。裁之以義理性情,則淺深高下自有等級,故東坡有「郊寒島瘦」、「元輕白俗」之評。王荆 公工於詩者也,《百家詩選》,後賢以謂後五卷非前五卷之比,精粗固有間矣!或者又謂今人詩律唯 學晚唐,我朝吏部尚書河東高公鍊詩,力追前人。先生爲翰林學士,嘗曰:「吾之詩,唐詩也。」元、 李、曹、杜諸人,亦多稱道,其許可論議,具備於元遺山之《送行》、曹南湖之《壬辰小藁》二序,又一時 諸名公之詩什。其子遠甫輯公平日篇什,板行於世,求序於不肖,繼志述事,可謂孝矣!竊嘗思韓文公之自許曰:「使世無孔子,予不當在弟子之列。」斯言也,人無敢非之者,蓋自見之明,所以自信 篤。先生之言詩,自序已竟,其誰曰「不然」。愈見先生之言爲不妄,不肖尚何言哉!遠甫曰:「斯 論即序也。」(同上卷八《高吏部詩序》)
一一 民俗之於吏政,緘默而無詩也,久矣!不惟無詩,雖一歌一謡無有也。所以然者,非舉國之 人如頑石枯木,無惡死好生之情,無是是非非之心;亦非爲政者舉事中理而絶無可議,遂自至於無 言也。蓋惡不可勝言也,且言之則獲罪蒙禍,聞之者不惟不知懲戒,而反生怨致怒,以稔其惡,此其 所以無言也。執政者,民抱痛苦而不知;爲郡縣者,恣其凶惡而不畏;哀哉!至於爲士者,是非義 理之不知,好善惡惡之不公,而清議亦廢。其見於詩什者,例皆慶官餞行,生朝不情,過譽虚美之浮 辭俚語,實無足取。邵康節謂「只從删後更無詩」,豈空言哉!某人《過彰德贈土主達嚕噶齊》三詩, 士大夫從而和之,遂成巨軸,市井田畝之人詠其言,歌其德,莫不歡忻鼓舞,況白髮老儒思見善政之 萬一者耶?某年月日某謹序。(同上《斡哩監司詩卷序》)
一二 物之美惡非能感人,而人自感於物。人自感於物,耳目之日見聞者與草木之無情者,適與意 會,則可喜可樂之情油然而生焉!故金石絲簧之和,而不能生遷客逐臣之樂;蛩吟蚓嘯、凄涼秋雨 之悲,而不能動富貴得意之悲。……至元十年夏六月,以觀稼爲雞黍之會,酒酣,客有歌淵明之詩 曰:「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歌未闋,通甫舉酒屬客曰:「昆仲登降是臺,十稔於兹,四時朝暮, 陰晴風雨之變,長吟舒嘯、凝望之樂,固亦無窮矣!然未若此詩之愜吾心者深。是臺誠陋,請以『遠風』名之。」客應曰:「可。」同席武安胡某曰:「喜新奇而厭故常,樂富艷而苦淡薄,古今之常情也。 禾之受風有此天地,即有此二物,且無馨香姿艷之美,田夫野老從事而不厭者,愛其秋實之成,糊口 之利而已,豈知天地造物生意之美,機心一絶與物閒適之樂。達官貴人日以薌澤紛華美麗炫其目, 沉浸醲鬱於高堂華屋名卉珍木之境, 一至田疇,恐爲草木泥土之所污,蹙然爲之不樂,古今幽人隱士 澗阿巖谷,躬耕妻織,不爲不多,亦未嘗形容是樂於謌詩。由此觀之,自有天地以來,至於今之久知 是樂之極,至而又能聲於文者,獨晉處士陶淵明一人而已。後之知陶淵明之深者,獨一蘓雪堂而已。 雖知之而不能同之,再廢再辱卒貶死於海南。然而是樂也,豈區區鄙夫俗士,降志辱身於汙世,汩没 老死於畏途者,所能知所能言哉!(同上卷一一《韓氏南園遠風臺記》)
一三前賢有言:文章字畫,似其爲人。余謂曰「似」,不若曰「是形諸外者,即其中也。」晉武、唐太 之字畫,創業王天下之英氣浩蕩不可掩;宋徽之柔懦纖麗,欲不亡國可乎?高宗而下,亦苟延歲月 者也。(同上卷一四《跋宋徽宗書》)
一四 詩文字畫,不學前人,則無規矩準繩;規規於前人陳迹,則正若屋上架屋。僕自兒童時,見先 生酒間得筆,不擇美惡,漫不加意,十幅一息,迅若掣電。當時止知喜其神速飄逸,先生胸中自得之 妙,則不知也。近年來,時時復見先生墨妙於河東士大夫家。每一展卷,覺塵俗鄙吝涣若水釋,此又 非書奴輩所知也。年月日觀。(同上《跋遺山墨迹》)
一五 武帝欲霍去病讀《孫子》,病曰:「用兵不學古兵法,顧方略何如耳!」士之學書亦如良將之用兵,不必模寫古人之陳迹,顧氣韻何如耳!李謫仙欲學書於張長史,長史觀其筆力曰:「此書亦不 必學,大抵我輩自有胸中之妙。」古人筆法固當徧叅,直至自成一家,乃有真態。世人於遺山皆不以 知書見許,是豈效颦學者所能識哉!(同上《跋元李詩軸》)
一六 聖人立言皆出於不得已,憂世救亂而作,使人俯仰之間,洞見天道, 一循天性,行正路,不背 吉,不陷凶悔。……詩之《三百篇》,亦不得已而有是言也。……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萬物皆備於 我,具於心則爲五性,發於外則爲七情,發不已則形於言,是非好惡得其正,而無邪心,此詩之所以作 也。(同上卷二〇《立言》)
一七 無前賢之心思,不能讀前賢之辭章。予少時讀《楚辭》,輒昏睡不能終篇,蓋無屈原愛君憂國、 幽深鬱結、清苦惸獨、終天無窮難明之悲思。痛甚則聲哀,情苦則辭深。非若得意歡暢之言,津津然 洋溢於外也。今歲方悟若讀《楚辭》,當句句緩讀,求言外意。如問病人,弔孝子,恤其情而哀其苦, 庶幾得原文言意。(同上《讀楚辭雜言》)
一八 東晉中間,鄙夷國步,隱逸之士不爲不多,千載而下獨推淵明,何也?誦其詩,讀其書,見其 爲人,不得不爲之稱道。觀淵明之《詠貧士》諸詩,暨「羲農去我久」、「東方有一 士」、「先師有遺 訓」、「清晨聞叩門」、「辭家夙嚴駕」、「少時壯且勵」諸章,則淵明之所學所以自任者,豈徒嗜酒傲 世,賞花柳醉盡江山而已耶!後人之知淵明者,目爲閒適放曠,長於作詩而已,豈真知淵明者 哉!(同上《士辨》)
一九 孟子曰:「誦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言,心聲也。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 德。又曰:「論篤是與君子者乎,色莊者乎?」又曰:「始吾于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 也,聽其言而觀其行。」孟子曰:「我知言,詖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 窮。」《易》曰:「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誣善之人其辭游,失其守者其辭屈。」孔孟前後,因言觀人 所合如此,所不同者又如此。(同上卷二五《語録》)
二〇 吕東萊《文鑑》甚不滿朱文公,意去取不當故也。且如梅聖俞《河豚詩》,歐陽公始爲稱賞曰: 「只爲頭四句,河豚在吾目中。」朱文公以謂此詩乃似上人門户,駡人祖、駡人父,不見好處。蓋謂少 温柔中和之氣,只見一片怒駡之氣耳!東坡《豆粥詩》,元遺山斷以爲非坡語,乃律、賦、歌括耳! 亦選入《文鑑》。(同上)
二一 春秋教以《禮》、《樂》,冬夏教以《詩》、《書》,此成周造士之法。《禮》、《樂》已廢不可尋繹, 《詩》、《書》猶在,當沈潛焉。詠歌《國風》、《雅》、《頌》,便當見一國天下之治亂,國君大臣之賢不肖, 禮樂政刑之修墜得失,人情之向背愛惡。(同上)
二二 言以足志,文以足言。孔子曰:「辭,達而已矣。」孟子曰:「言近而旨遠者,善言也。」韓文公 亦曰:「豐而不餘一言,約而不失一辭。」後人措辭,不惟辭多,理寡貪文,以昧其言,夸言以隱其志。 不肖自中年後頗會,讀前人詩文,蓋因文以求言,因言以求志,舍浮華而窮本實,遵依孟子讀詩法「以 意逆志」。後賢亦云:「當味言外意,言盡而意無窮者也。」(同上)
二三 前人所到高遠,立志不皁故也。以友天下之善士爲未足,又尚論古之人。今之人臨下爲高, 不知其不足,少有過人之薄技,已自矜滿。至於寫字、作詩、作文,信手肆口,自以爲是漫不加省,不 曰是字也,是詩也,是文也,方之古人是耶?非耶?相去若干遠近?古人如是,我不能如是,求其 所以不能如是之由,對病用藥,庶乎其有進矣!(同上卷二六《語録》)
二四 古人之學,學爲人耳;後人之學,學能言耳!義理之言,至言也;適用之學,至學也。史傳 之文,漢、六朝、唐宋諸賢之詩文非不佳,但適用者少,不適用者多;義理醲粹者寡,浮淫虚誕者衆。 學者當詳擇之,請於《文選》、《文粹》, 一一較之,自知余言之不妄。……便令下筆萬言,亦拾人涕唾 而已。既不自得,細較之,則腐言陳語,學人説話;就能清新,亦不過移字變文而已!於己何與 焉?體認尚且不能,履踐習熟、擴充堅定,皆無可下手。(同上)
二五 欲學古人之言藝,當先學古人之德性、心術。無是心而學是藝,愈勞苦而愈不近似。然則何 以識其心哉?因言語、文章、行事之著於外者,知其心之必若是也。故曰:有德者,必有言。言者, 心之聲也。東坡論畫竹當先得成竹於胸中,執筆熟視乃見其所畫者;急起從之,振筆直遂以逮其所 見,如兔起鹘落,少縱則逝矣!余因以類推,凡學前人文章、字畫,功業、德行,皆當得古人全體於胸 中,與爲一而無間,庶幾髣髴。故韓文公亦曰:「不得其心而逐其跡,吾未見其能旭也。」(同上)
二六 杜子美下字鍊句處,後人下不得到者,蓋義理精絶,除此字,别下一字不得。如「身輕一鳥 過。」除「過」字,餘無他字可代。細看杜詩,但關鎖下字處皆然。至于「紅豆啄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乃涉雕䥴作爲,不可學也。文章固要字字作,使元氣滅裂,字語雖工,只見細碎。(同上)
二七 碑誌,既以散文序其人之平生一事一言,無不詳盡,復以銘詩亂之何也?此正猶《大學》、《中 庸》、《語》、《孟》、《春秋》,先言其事,必引詩以歌詠之。蓋言之不足,嗟嘆歌詠之。使人讀之,則吟詠 之間,意味愈出。然善爲銘詩者,不犯散序之言,别出新意偉辭,音韻鏗鏘,褒譽激切,是之謂銘詩。 近世范文正公作《狄梁公碑銘》,人莫能及。不然,則重複贅旒, 一韻語歌括爾!(同上)
《紫山大全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