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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瓛詩話 陳昌渠編纂

牟瓛（一二 二七——一三一一，字獻之，其先世本蜀之井研（今屬四川)人，後徙居湖州（今屬浙江、登進士第，任大理少卿，以忤賈似道去官。入元不仕，閉户三十六年，以著述爲務，學者稱陵陽先生。其詩風與東坡、山谷相近；間爲詩話，亦頗有見地，與其時代風氣相關，足資考證。以世居井研陵山之陽，故名其集爲《陵陽集》。本書輯録牟巘詩話二十八則。

一 淵明九日無酒，坐宅邊菊叢中，意殊寂寞。江州刺史王弘諸孫已荷朝寄，猶知有賦《歸去來》者，能於此時遣白衣擔酒遠餉，邂逅一醉，大是奇事。集中「九日」詩僅兩首：無酒則曰：「塵爵恥虚罍，寒花徒自榮。」有酒則曰：「何以稱此情，濁酒且自陶。」而王茂弘所餉《己酉九日》，十有九年，略不見詩集，何耶？此翁志節耿亮，與秋俱高，往往逃於酒而寓於菊。二詩之作，一感一喜，微見於意，固不暇於歲歲皆詩。「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正當求於言句之外可也。此幅筆雖簡，意有餘，輒和《己酉九日》韻述其事，醉中看畫，未免發千古一笑：「平生抱耿介，四海寡朋交。凄其九日至，頗感顔髮凋。無酒醒對菊，風味乃更高。誰識此時情，白雲行遠霄。地主有佳餉，得之良以勞。而我適邂逅，赴飲如沃焦。永言大化内，朽質非所陶。惟有飲美酒， 一醉可千朝。」（《陵陽集》卷一《題淵明圖并序》）

二 陶公再爲建威參軍，劉裕幕府也。忽棄去，屈爲彭澤令。未幾，又棄去。裕是時已有異志。劉穆之寧死不與九錫事。王弘自江北來，首以此事諷朝廷，裕遂移晉祚；而弘爲吏部尚書，爲江州刺史，遂被心腹之寄。既來江州，柴桑近在境内，於陶公時惓惓，豈非内懷前愧，欲拔高人勝士以自湔祓耶？彼曷不知名節之爲高也。陶公未易致，則使人中路具酒食候其出，醉而邀之，庶幾一見，斯蓋已甚迫，則亦可以見吾胸懷本趣固有在，豈端爲一王弘哉？適乘篮輿，足以自返，其視華軒爲何物？而弘欲以此榮其歸，此又可笑也。前是論者偶未及。九日蕭然，因賦數語：「秋風䬃以至，今日重陽日。明明對南山，尚想陶彭澤。向來建威幕，頗見有此客。驅車不少留，駕言公田秫。如何又棄去，此意誰能識？寄奴趣禮殊，風旨來自北。只今王江州，建白功第一。故是僧彌孫，舉動殊足惜。飲愧望柴桑，稍欲自湔滌。殷勤白衣餉，猶恐不我及。中路候籃輿，要致甚以迫。葛巾赤兩足，頹然向州宅。此翁本坦蕩，焉能苦違物。一時可計取，中實不易屈。華軒有何羡，自載返蓬蓽。終身書甲子，凛凛義形色。如使磷且緇，安得爲玉雪。籬邊有佳菊，弄黄正堪摘。我方持空觴，千載高風激。」（同上《九日并序》）

三 觀水必觀於海，觀其會也。李、杜其詩人之會乎？非精能之至，未易據其會而擅其名。山邨仇君仁近嘗有《辛丑出西岳詩》，適從何來而欲效淵明耶？自此皆以甲子書，似此例者甚衆，而世獨喜言淵明。蓋淵明書甲子凡十二詩，自叙其生平出處，本末略備。《庚子鎮東參軍使都》已有「靜想田園好，人間良可辭」之語；《辛丑還江陵》中途欲「投冠歸故墟」，以申前志；《乙巳建參軍使都》，則其田園日夢想」，其言愈迫矣。是秋去爲彭澤令，八十餘遂賦《歸去來》，義熙元年也。其使事往來及留上京、還舊居皆在此六年中，自此不復出。乙巳至丙辰又十二年，《庚戌西田》曰「遥遥沮溺心」，《丙辰下潠田畲》曰「遥謝荷蓧翁」，則往而不返，致命遂志，無可復言。論淵明者，要當以是爲斷。仇君自號山邨，有山邨不願富貴而志在田園，正如《己酉九日》、《庚戌西田》、《丙辰下潠田畲獲》耳，是真知慕淵明者可尚已。（案：此條引淵明詩，文字多誤。《庚子鎮東參軍使都》，原集作《庚子歲五月中從都還阻風於規林二首》。「靜想田園好」，原集作「靜念園林好」。「鎮東參軍」，應爲「鎮軍參軍」。《辛丑還江陵》，原集作《辛丑歲七月赴假還江陵夜行塗口》，「歸」，原集作「旋」。《乙巳建參軍使都》，原集作《乙巳歲三月爲建威參軍使都經錢溪》，「建」後脱「威」字。《庚戌西田》，原集作《庚戌歲九月中於西田穫早稻》。《丙辰下潠田畲》，原集作《丙辰歲八月中於下潠田舍穫》，「畲」爲「舍」之誤。)（同上卷一二《仇山邨詩集序》）

四 始予聞張仲實名，未之識，頗曾見其詩。仲實生王侯家，不有其富貴，力學自課如諸生。間關多難，度無所展用，始肆意於詩。間之山水窮絶處，吟哦忘日夕，詩浸有聲，而家事落矣。仲實夷然不顧，建言詩不能窮人，爲之益力，遂以詩名。昌黎云：「不用文則已，用則必尚其能者；能者非他，能自樹立，不因循是也。」近世士多失故常，拔出流俗，用文辭致聲譽如仲實之能者，豈因循所致哉！……所爲詩殆千餘篇，已傳之好事，猶手自删去，十取三四，擇之嚴，宜其爲之不苟也。夫以仲實邁往不群，天分高而筆力勝，不肯稍從時尚，必期於簡潔深穩而後止。譬束波瀾就熨帖，爲力蓋甚難，然凡詩之病既盡去，而活法精意，高情雅韻，亦可得而見焉。余尤喜《遣興》一首，善推極原本，有關倫紀。而感行役，謹時物，往往出入少陵。此非余之私言也。嘗觀周詩所述山川草木、風俗氣候，皆在豳、岐、豐、鎬之間，至《黍離》而感念深矣彳異時少陵由長安走鳳翔，轉同谷以入蜀，次其道里所出，亦皆在於西秦川諸詩，至今讀者猶慨然，真足以繼風雅而驗世變。仲實，先秦人，詩以少陵爲法。余閲其稿，因相與根極而論云。（同上《張仲责詩稿序》）

五 詩雅四言，漢以來遂爲五、七言，唐開元之際又始儷偶爲律詩。論者謂詩之道至是略盡，殆不可復變。宋百餘年間，乃有集句者出，其不變之變歟！求之回文、離合、雙聲、疊韻、建除、郡邑名諸體，無與集句類者，惟聯句近之。但《栢梁》則君臣同時，昌黎則朋友同席，視集句遠裒古作頗異焉。實始於半山。王公半山平生崛强執拗，行新法則詆諸爲流俗，作《字説新經義》則目《春秋》爲斷爛朝報。然乃甘摭陳言，從事集句，何耶？然其天姿殊絶，學力至到，猝然之頃，不勞思惟，立成數十韻，對偶親切，脗合自然，抑難矣。四明厲君震廷瑞甫，博學工詩，尤喜集句，合異爲同，易故爲新，大抵效半山而自有活法。前後凡若干首，題曰《唐宋百衲集》，唐宋集、古樂府皆在焉。壬寅春，閗吳興太守東溪李侯與其友千秋李君皆有詩名，唱酬甚盛，慕而來謁，一閲其集，咨激再三，亟俾募工刻之以傳，而辱徵予序。昔李汧公以衆琴爲百衲琴，黄豫章以集句爲百家衣，直戲言耳。今瑞甫精能之至，所謂「細意熨帖平，滅盡針綫跡」，百衲之可乎？吾儕窶人，得一破衲，須蒙頭熟睡，素無詩分，何敢言集句？然亦知其用力之難，非一朝夕，因爲識梗概如此，且以見君子成人之美焉。東溪名岳，千秋名昌龄。（同上《厲瑞甫（唐宋百衲集序二

六 詩直耳目玩耳。自昔詩人往往以之鉢心掐胃，甚至嘔其心，而少陵亦有「良工心獨苦」之語。夫愁勞其心以娛耳目，如膏自煎，蓋可歎。而世且爲之悲嗚兩吻不肯止，豈所苦未易奪所樂耶？俞君好問日以吟哦爲事，吾意其未免昔人之所患苦，而君方夷然以笑，曰：「吾將以其娛吾心。」閲其帙，佳句層出，不務爲深刻噍殺，自有意度，讀之猶能使人喜，豈不足陶寫性情哉？必有以得之心而非耳目所能與者。君既以東坡詩句「且娛心」者名其集，又取林和靖「暗香疏影」、涑水公「清茶濁酒」之句，爲韻而賦之，用意如此，宜其有以自樂也。余有憂幽之疾，念不能自釋，今而後知詩之可以娛心，奏金石、破蟋蟀之吟，安得與好問同其樂。（同上《俞好問詩稿序》）

七 永嘉自謝康樂後，山川神秀，皆發於詩，流風浸遠。近代作者乃推陳止齋氐。大抵詩本於學，無論魏晉。一齋陳君，博物多識而以詩名。視止齋猶曰「吾家子雲耳」。其雅言《步驟山齋》之十章，齊采横溢，如明珠光霽， 一見使人驚眩不定；《白石》《雁蕩》紀行，則又如挹剛風浩露，神情爲之爽也。然止齋僅《白石岩》一首，異時讀書雁蕩，乃獨無詩，豈偶遺落耶？此集人與境勝，足當補處。止齋嘗謂以雅頌蕭勺群慝，訓詁則付之諸生。一齋師友淵源，講明有自，豈但言語之工而已？温柔敦厚，詩之教也。一齋嘗授教其鄉，詩之教固已行於里閭矣。今合三道而主文盟，所施益以廣。一吟一詠，何莫非教？因其風俗，道其性情，自近而遠無難焉。抑予聞成周之盛，惟「二南」、「國風」作，而「二南」之正始，變曹、鄶小國，有《匪風》、《下泉》之作，乃以終「南風」，而又繼之以「豳風」，何也？蓋亦止齋之意，而予衰眊廢學，敢於一齋折衷之。（同上卷一三《陳一齋詩序》）

八 古人謂粹於文。謂不間以詩則不俊於口。不俊者，屬辭不得流傳也。此豈有風致可尚耶？詩固無取於鄙樸便澀而重遲耶？世人朝摹夕擬，句煅字煉，以爲唐詩，而終少風致，正如傚孫叔敖衣冠而不得其抵掌談笑之意。故必有唐人風致，乃有唐人詩句。半山從宋次道家盡觀唐百家詩，平生硬掙，且復執拗，而詩則唐人也。如：「萬綠枝頭紅一點，動人春色不須多。千紅萬紫凋零後，始見閒人把一枝。」殊有風致。不類其爲人，則又有不可曉者。合沙繆君，自號淡圃，風骨整峻，心事篤實。……及睹其詩，乃更清婉。句以意勝，意以韻勝，諷之而有遺音，挹之而有餘味，風味藴籍如此，非唐乎？雖求之劉後村、潘紫岩集中，亦未多見。予交淡圃久，不觀其詩，猶不能盡知淡圃，則不知淡圃者多矣。然徒觀其詩，果能盡必其所未知乎？淡圃笑曰：「是，但見吾衡氣機也。」（同上《繆淡圃詩文序》

九 唐中葉以來，顧渚茶歲造萬八千斤，謂之貢焙。大曆五年始有進奉之名。建中二年袁高爲郡，嘗進三百六十串。高節尚慷慨，在掖垣繳貢，有回天力。予頗疑此舉，因考之，則其來日久，非自高始，高不過循前比而已。況又作詩一章，刻石摹本同進，實寓規諷，非專爲進奉也。其後每遇進茶，湖、常兩郡守皆會顧渚，張宴賦詩，遂成故事。先朝重建茗，顧渚寥落幾三百載。厥惟今日復治金沙泉，修唐貢焙，設湖、常等處茶園提舉領之，其事亦重矣。吳信之明敏詳練，嘗任茶所，遂用爲副，既滿升同，益習茶事，通民情，十餘年間講求利病，多所建白。嘗爲余言茶之香味性情，地之陰陽向背，與其採摘之宜，先後之際，曲盡物理，得所未聞。可以爲玉川子詩及沈存中《筆談》補注。予用是益知其能。雖然玉川子意不在於「先春抽出黄金芽，紗帽籠頭自煎喫」，而在於「巔崖蒼生受辛苦，到頭合得蘇息否」之語。（同上《吳信之茶提舉序》）

一〇 久不見俞好問，忽自餘杭擕王居正《挂蓑詩集》過我蓬廬。試閲之，亹亹乎何其辭之贍也。意者取之胸中，施之筆下，如出自然，無一艱澀寒儉之態，而其間多有佳處。如《西園三十六韻》，好事而又有濟勝之具，宜其能自樂其樂。遇好泉石則吟，好風月則吟，好朋友則吟。李觀復、鄧善之、仇仁近皆有往還言句，而山村尤密熟。予甚隽永山村詩句。居正挂漁蓑於其詩境，大是奇事。虚谷老子遂以王蓑衣稱之，可知其人矣。「江上晚來堪畫處，漁人披得一蓑歸」故自佳也，不如「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不犯手足，自然圖畫。炎天畏暑，火雲如山，輒以此書《挂蓑集》，如何？如何？（同上《挂蓑集序》）

一一 予卧蓬廬中，忽唐棣者袖詩來見。名甚異，貌甚臞，詞甚敏。問其年，甫入冠；問其師，則心居子陳泰初也。泰初名家宿儒，何幸親薰炙之，教之讀書作詩以磨襲其氣質。而唐棣鋭有立志，不肯碌碌隨俗，用力甚勤，亦可喜者。又聞作詩之暇，舐筆和墨，留意於畫。嘗作二圖，可丈餘，幅尺殊廣，而岩岸草樹，心目俱到，有非年少初學所能辨，予益喜之。但頗疑詩與畫二者難並進，或者曰：詩乃有聲畫，畫乃無聲詩，不必差殊觀。要當養其精神，老其歲月，多讀好詩則詩自好，多閲好畫則畫自好。其進未可量也。」予曰：「然。」因書以勉之。（同上《唐棣詩序》）

一二 唐以詩取士，士皆工於詩，蓋有工而不遇者矣。場屋既廢，爲詩者乃更加多。然工拙深淺有定評，名實之間，要不可眩，正不待決得失一夫目也。唐師善自號月心，舊時舉子，業修而學博，去爲詩人，詩尤工。世人往往苦心竭蹷求合唐詩，而卒不近。師善則優爲之，句意至到，音節諧處，活脱唐詩，聲名方獵獵以起，未爲工而不遇也。況西澗以來，崔、李繼至而交説耶，予手其編不能置者。昔李誠公以詩送質肅公，蓋用進退韻，世傳爲落韻詩者，殆非質肅語，特「高名千古」、「去國一身」，在此詩爲失對耳。故陳簡齋亦欲學詩者以唐詩掇入少陵步驟繩墨中，大抵句律是尚。師善以質肅之孫，參簡齋之語。千古一月，當印此心。（同上《唐月心詩序》）

一三《商頌》曰：「既和且平，依我聲聲。」又曰：「亦有和羹，既戒且平。」予讀書至此，然後知和平者，物之極致，不但聲之與味爲然，雖詩亦然。夫和平之詞，恬淡而難工，非用力之深，孰能知聲外之聲、味外之味，而造乎詩頌之所謂和且平者乎？故精能之至及造和平，此乃詩之極致也。福唐高景仁存其序稿，自謂平生刻意於詩。既去其諧俗者，又去其乏和平之韻者，所存僅十之二三兒焉，何其擇之精也。景仁天藻濬發，蓋異時舉子之雄。一旦斂芒鍔，束繩墨，以爲小詩，豈所甚難？然猶仡仡用力如此，景仁其亦知恬淡之難，而又欲造和平之極致焉耳。天下惟實病難除，實德難進。自昔詩人護其愚，是其一蔽，未有能自知其詩之實病也。景仁識老見定，獨能以心爲權度，身爲鍼艾，公其是非，嚴其去取，無一毫自私自恕之心，勇去其詩之未和平者弗少靳。實病除則實德進。今觀其詩，金石相宣，鹽梅相濟，大抵皆出於和平，詩之進之之驗也。夫豈特詩爲然？詩之進，德之進，蓋予於景仁之存稿而得其爲人。（同上卷一四《高景仁詩稿序》）

一四 ……惟古詩《南陔》、《白華》、《華黍》三篇，有其義而無其辭。義者，《南陔》孝子相戒以養；《白華》孝子之潔白；《華黍》時和歲豐，宜其黍稷是也。即所謂序也。三篇之義本與衆篇之義合編，不冠於三篇之首，是以三篇亡其辭而其義獨存，賴其義之存，因以知三篇之爲某事而作也。……（同上《郎晉卿歸涿州奉親求諸公詩成牛腰軸矣爲序以勉其行》）

一五 閩多詩人，然不可一概論。昔晦翁師劉屏山，東萊師林艾軒，其淵源皆在閩。晦翁《送胡籍溪詩》，屏山和之；艾軒《題漁梁詩》，東萊和之。屏山固非詩人詩也。晦翁罷經筵，敖臞庵爲太學諸生作《追送賦甲寅》，行吊甚哀，而憤愈激，毁《江湖集》，嬰奇禍，而名益高，爲詩人重矣！潘紫岩早歲已奇人，謂太白、子瞻後身。及奉大對，極言巴陵，雖策名第三人，而立朝纔數日，擯遠流落，猶論巴陵不置，以終其身。銘其藏者，八百國之同，不能止一 士之異。此世教所謂民彝，其有關於國論者如此。他詩人如趙仲白之流，不必論；而其已貴者，亦不暇論。紫岩尤足爲詩人重矣。予嘗爲吳之庾幕，紫岩補處也。所題詩在姑蘇臺柱，每慨想其人，恨不得見。今乃見其從子善甫焉。善甫久寓吳，名彌堅，實用庭堅字，素慕名節，力學工於詩，殆紫岩一枝之演出。世之爲晚唐者，不鍛煉以爲工，則糟粕以爲淡。刻鵠不成，詩道日替。善甫雖不區區爲如此之詩，而氣胍厚，格律遒，自有意度，不見剞劂，予益喜潘氐有詩人。後村謂紫岩脱去筆墨畦徑，秀拔精妙，其後益進德，鏟奇崛，趨平粹。以善甫之能，加之以學，爲此豈難哉！予尤願善甫家法之外，益求之朱、吕氏，閩中之淵源，則不但詩人之詩而已。善甫又嘗爲稽山山長，讀書講學有所得，其進益未可量也。（同上《潘善甫詩序》）

一六 淵明來彭澤幾何日？ 一督郵至，飄然徑歸，高矣！乃託之「情在駿奔」，何耶？ 士出處關世道，豈真爲小諒，此二者要未足以論淵明也。淵明既賦此辭，自是不復出，意固有在。「帝鄉不可期」，蓋其微詞所寓，而論者或未之察也。嗚呼，内望徬徨，修門愈邈，吾生行盡，去將安之，亦惟安乎天命而已，奚復疑哉？此又致命遂志之義，與子雲遜於不虞以保天命者異。（同上《題淵明園》）

一七 ……近世譜菊者多至數十種，蒔之庭圃。人力勝其天，往往競出新奇，以悦可人意。變之速，有甚於堇茶。惟一種花小而正黄，芬烈過他品，蓋菊之真者也。顧林樊籬落，掩翳寂歷，乃獨不變，反蒙野菊之誚。野則放，放則真，真則大。吾方賀菊之得此名，而何歉於野哉！風俗之移人，賢者有所不免，得見野者，斯可矣。殆有甚於菊。無己則救諸野可也。靈均惟其野，故能作《離騒》；彭澤惟其野，故能醉東籬而書甲子。非野不足以見二子，野固二子者之所願也。峩峩風節，遂與花俱高，彼飲菊潭南陽者遽變爲容悦，爲脂韋，藉其名以娛人，正坐不能野耳，非野之過也。（同上《題周味道菊野》）

一八 往來衲子紛紛籍籍，如麻如粟，欲求一梅花樹下僧，乃不可得。「坐對真成被花惱，出門一笑大江横」，誰與領此。必遠自越以蔚上人《約梅集》來，三十年前當面蹉過，方相識此集中，不契而合，大是奇事。上人高提句律，咄咄逼唐人，晚更老辣，與梅莫逆，尤苦説梅，乃所謂參寥子有不可曉者歟！端不負梅矣。吾儕食息人間，憒憒過日，徒歎老嗟卑而已，不知去梅幾格？此老胸次，固自不凡。予謂其詩集有梅花處可無一本？（同上《跋蔚上人（約梅集）》）

一九 梁昭明稱淵明：「貞志不休，安道苦節，白璧微瑕，惟在《閑情》一賦。」皮襲美稱宋廣平：「鐵石心腸，而《梅花賦》新清婉媚，不類其爲人。」兩事正同。然《閑情》卒章尤蔓草，而誦《召南》，坦然存其誠，與廣平所謂「貴不移於本性，儷君子之高節」者，異詞而同旨，襲美蓋未足以知之。趙子昂爲虚谷翁書《梅花賦》真本，虚谷既取廣平叔父「永保貞固」之語以明之，予因發淵明之意以補其説焉。（同上卷一六《跋（梅花赋）》）

二〇 東白厲氏，自唐殿中侍御史與姚、賈同時以詩名，至太師屏山公，尚世其家法，名章偉畫，錯落岷峨間。予從老人大父嘗及見之。今白雲，其季孫也。徙家於杭，年甫踰弱冠，藉藉有詩聲，爲諸公所稱道，是家行多能耶？ 一日來書，以《白雲集》侣予。其辭隽，其思清，其興寄遠，讀之殊使人有凌雲意。白雲曩嘗浮淮江，走粤閩，慨然有志於世，顧肯效山翁溪友指白雲爲歸趣，要未易與俗人言。陶隱居挂冠神虎，嘗謂山中白雲：「柢可自怡悦，不堪持贈君。」蓋落遺外觀，自樂其樂，内足於己，不以己徇人者也。意者白雲忠（患）苦世俗，殆有隱君之所樂乎？是將脱鞅掌，超塵埃，以與莽蒼鴻濛游方之外矣！不然，何其莫逆於雲迺如許？他日上下四方從東野見之白雲深處，當相視一笑。（同上《跋厲白雲詩》）

二一 東皐謀師以四明此山、華國兩上人見余於蓬廬，過當過當。讀行卷殊佳，蓋有意趣，有標致，殆不類僧語。聞二人皆傳家子，源委固當自書中來也。今歲七月旦，江淮一大異，生靈一大厄，可駭可歎。是時此山在吳下承天；華國在京口浮玉，適與壞會，詩中乃無一字及之，豈力自能遣憂患耶？昔琴師欲進其弟子以學，則移其耳目志慮於沖風怒濤、崩岩振海之際，安知二子之詩，不因變而奇乎？然此山嘗寄華國曰：「砂鍋煮薺，竹澗看花。」華國寄之亦曰：「斲池燒畲，依松編竹。」此猶未涉憂患懷思。故山已如此，今當山益深，林益密，吾恐詩雖奇，無由輕落人間矣！（同上《題四明二僧詩卷》）

二二 士抱負卓犖，方混混庸衆人中，邂逅知己， 一言而善，携手以上，蓋未易得，況未識面而深相知者乎。黄豫章教授大名，未識蘇長公也，「江梅有佳實」之句，深致其意。而蘇公首和寄之，自是遂爲知己。此固非常情所能與也。靜齋閻公曩使浙右，張楧仲實時爲江陰學正，初天疇昔，雅公望臨， 一時而謙勤下士，不惜餘論，獎成後輩，聞仲實之能，遽作詩寄之，誠出意望外。詩中稱其門閥，喜其辭采，且有「黄金燕市須神駿，今見風雷起渥洼」之句，期待之者甚至。千里馬常有，伯樂不常有。有之矣，而或不值；值之矣，而或不顧。雖權奇汗血，孰别其神駿哉？……（同上《題閻静齋與張仲實詩後》）二三昌黎云：「懼愉之辭難工，愁苦之辭易好。」金君拱之庚午、甲戌之間，客於諸公，往來蘇、常。詩中多及宫府承平風物，所謂懽愉之辭也。於其難工者而工之，無他，恬淡之意常存乎胸中，紛華外物不得而誘故也。繼是而作者，往往一變而爲愁苦之辭，悲嗚兩吻，不能自已，吾固不拱之之爲此也。拱之自叙，蓋已有感於《康衢》之歌矣！（同上卷一七《題毗陵所吟》）

二四 古有山澤癯，列仙之癯。予於合沙繆仲晦甫見之。蓋能得天地間至清之氣，是以自號淡圃。淡於進取，淡於聲利，淡於嗜欲，顧獨耽書。胸次三萬竿皆取英咀華，拔新領異，絶畦徑而爲文，私淑泛應，往往成帙。予頗與觀焉。如明珠大貝，潛深閟幽，光景時見，而有卓犖者存；如清湍急流，摐金戛玉，音節悲壯，而有逶迤者存；如晚菊壽梅，凌雪傲霜，意象凄涼，而有芳烈者存。真老於文學者也。（同上《跋繆淡圃文集》）

二五 人之於物可寓意而不可留意者，昔有是言矣。蓋留意於物，則意爲物役，不能爲我樂，而適爲我累耳。山本無情，而好山者每每用意過當。如謝靈運自始寧伐木開徑，直到臨海，從者數百，駭動旁郡；退之登華山絶徑不可下，邑令百計取始得歸。留意於物，其害乃至此。山猶爾，而況聲色貨利之可以動心者乎？「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始無意，適與意會，千載之内惟淵明得之。所謂悠然」者，蓋在自（有）意無意之間，非言可盡也。……（同上《跋意山圖》）

二六 東坡翁賦此詞送其鄉人，復自書而遺之。蓋治平丙午去蜀，至熙寧乙卯爲十年，此當是自密移徐時，年恰四十。然字畫遒勁，「故山應好在，孤客自悲涼」之語，誦之悽然，使人益重故鄉之思也。（同上《跋東坡帖》）

二七 ……聞上人有詩千百首，自號《斷江》，聲價喧傳遠近，予以寡陋，今昉識之。年來詩人總向僧中去，而僧中亦罕見如此者。予所見乃《遊廬山》百餘首、《遊洞庭》二十四首、《雜詩》四十餘首，不過千百首中之一二，已爲奇特。大率不疏簡，不葛藤，又老辣，又精采，而用字新，用字活，所謂詩中有句，句中有眼，直是透出畦徑，能道人所不到處，想當來必從悟入，非區區效苦吟生，鉥心陷胃，作爲如此詩也。或謂禪家每以詩爲外學，上古德，多有言句，不知是詩、是禪、是習、是悟、是外、是内耶？……但恨世無夢得、子厚諸人知之。然正亦何用人知。其爲莫逆，暢游天目曰：「下方雷作嬰兒叫。」非常語也。予因題云：「把斷風光不許通，坐天目頂月明中。下方雷作嬰兒叫，莫是山僧耳太聰。」旁一人笑曰：「何不道『驚動人間八十翁。』」予亦大笑曰：「然。」且還詩卷去也。（同上《跋恩上人詩》）

二八 太白平生詩傳常留天地間，豫章以後家派，亦有《江湖集》。俞好問甫胸中卓犖，筆下清新，七步成章，莫踰其敏，一字不堪煮，乃坐此窮。北則容齋、老山，南則厚齋、虚谷，大相流品，儘可流傳，可與運斤成風，便施妙斷，勿令漏瓢貯水，徒費苦吟。輒以發端以諗好事。（同上卷二二《俞好問刊詩集疏》）《牟氏陵陽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張伯淳詩話 顧易生 郭德茂 陳引馳編纂張伯淳（一二四二——一三〇二)，字師道，嘉興（今屬浙江)人。少舉童子科。以父任銓授迪功郎。舉進士。至元二十三年，以薦授杭州路儒學教授，遷浙東道按察司知事。後授翰林直學士，進階奉訓大夫。大德中官翰林侍講學士，卒於家。《元史》卷一百七十八有傳。其文源出韓愈，多謹嚴峭健之體；其詩則多應酬之作。著有《養蒙文集》。本書輯録其詩話八則。

一 士君子負邁往英特之氣，往往於詩文發之。然其體或寒或瘦，或富贍典麗，或吐不烟火食語，其所發見者蓋不一。唐韓子直以爲「和平之音淡泊，愁思之聲要妙；謹愉之辭難工，窮苦之言易好」。又謂文章之作，每發於羈旅，若將以所遇爲工拙者。以余觀之，體之不同，由所禀與見聞之異，豈皆緣所遇哉！杜子美稱特進汝陽王爲詞華哲匠；退之之於馬兆平，稱其變化魁傑。至於裴司空之佳句，馬僕射之天平篇什，所以贊美之者甚至。遐想當時，謹愉和平之意多，未必愁思，而決非窮苦者也。今湖廣行省平章政事安南國王陳公，來歸京闕有年，露昕月夕，雪橋霜路，景詩詠語居多，裒成一編，曰《拱北藁》。夫以身被光寵，服食器用， 一出天家，不可謂羈旅愁苦，而其工好要妙乃若是，詎非得於天者然歟？抑亦客宦中華，風清月明，故國萬里之懷，富貴無常之感，樂極而悲，所以致其吟咏，發其湮鬱，而工好要妙，隱然出於光寵服用之表者耶？（《養蒙文集》卷二《湖廣行省平章安南國王陳公詩序》）

二 三山鄭君貢父，自號玉芝，蚤有場屋聲。邁往英特之氣無所於寓，而於詩發之。元貞丙申夏，與余邂逅錢塘，出一卷相示。長篇如《題故相第》，五言如《贈老僧》云：「心已先身死，肩幾與項齊」；七言如「動物自爭浮世界，游塵不染舊江山」，如「一榻好風延夢蝶，半林殘日欵鳴蟬」；絶句如「錯唤侍兒供曉鏡，鐘聲不向景陽來」，往往意生語應，理與境融。蓋是用其學力於詩，非直從詩上用力者也。晉宋以前不可尚已，近體自唐來多工思致，然所到皆是凌厲光景，繁花野草，快覩美瑞，爲之洞心駭目。他日奏天台之賦，賡齊房之歌，雖不求昌其詩，亦足以鳴國家之盛。（同上《玉芝吟一序》

三 自六夢有占，而夢之説尚矣。或生於想，或生於因，或以爲無因無想而後吉凶可兆。然吾夫子，志於行道，雖不必想像周公而神交意接，自不容已。若乃志清虚而化蝶，志富貴而旋螘，復有芻狗三占，本無是事而所言悉驗，是又出於因與想之外，凡此遽數之不能終也。吾方外友閒閒吳師，迺良月七夜，夢與江東三名儒談，且賦聯句。覺而可記者惟三句，遂作爲七言律詩以紀其事。有因與想，無因與想，吾不得而知之，獨以其夢中屬句能引物連類而無小差，非胸中素有機軸不待紬繹者能爾耶？少霞「五雲閣吏」之書，坡翁「冰玉肌骨」之調，亦有夢中累數百言，覺猶歷歷者，皆胸中之機軸也。次韻凡若干人，律吕相宣，珠璣交映，不知退之當時紀夢之作，所得視此爲何如？（同上《閒閒紀夢詩序》）

四「秋光渾似宦情薄，山色不如歸意濃。」此詩蓋爲我輩發興。或宦情本無，歸意已息，而獨於此有得焉。是未可以俗意窺也。宣城稽法師，自號曰秋山，承平公子。此圖殆是先數百年爲師而兆，今取以自況。吾黨之士相率爲之吟賦。夫出塵絶俗者至乎靜，至靜者莫山若，彼其落花亦定，鳥鳴更幽，固其體然。復有木秀而繁陰，水落而石出，四時之景皆佳，而未若楓丹露白，萬籟收聲之際，有超然物外意度。師豈是之取耶？顧方依光日月以壯玄門之觀，正恐山靈摇手止之。雖然吾居無山，吾心未嘗無山，吾目未嘗無山。（同上《秋山詩卷序》）五柳子謂本之書、詩、易、禮、春秋，叅之穀梁、孟、荀、莊、老等書，而後可以爲文。若是廣莫，要之雖舉子業亦必頗涉獵，乃可信紙行筆。今評詩而與舉子文並論，固可鄙笑。然賦頌文諫等凡二十四體，皆詩之流。詩未易言也，苟無驅駕轉旋組織之素，一旦摹寫風月，而以詩自名，政恐未能自信。（同上卷五《題張兄燕石詩集》）六至元戊子秋，讀余友楊君有之《北遊吟卷》，使人意行其間。卷中爲詩凡百二十首，始甲申二月離吳，終是歲九月還家。觸景遇之感物，肆筆輒成，往往有深意。自昔紀行，此爲詳盡。吾夫子轍迹最廣，西行尚不到秦。觀有之自叙平生所歷文，豈止北遊而已？名山大川，足壯文氣。（同上《跋楊有之北遊集》）

七 臺城周君子英於余爲文人行，以文鳴於時數十年矣。蓋其學自師友淵源中出，故發而爲文，於性理則必探其精微，於議論古今則必得所根據，於偶儷吟賦則必求爲典麗之歸。大概隨其體製，各有合焉。固不待周覽山川而文氣始壯，亦不必夔府以後而後見少陵。（同上《跋周子英遊燕藁》）

八 三百五篇比興，二十八宿心胸，理數相爲經緯，萊山賸納春風。（同上卷八《贈彭萊山二首》）《養蒙文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金履祥詩話 滕咸惠編纂金履祥（一二三二——一三〇三)，字吉父，號仁山，又號次農，婺州蘭溪（今屬浙江)人。受學於王柏，學宗朱熹，窮究義理之學，爲一代名儒。南宋德祐初，以史館編修召，未及用而宋亡，遂隱居著書。晚年講學於麗澤書院，所居在仁山下，學者稱仁山先生。著有《仁山文集》、《擊壤集》及《尚書表注》、《大學章句疏義》、《論語集注考證》、《孟子集注考證》等，又選編《濂洛風雅》六卷。本書輯録金履祥詩話三則。

一 深衣大帶非今士，考禮譚經盡古書。莫把律詩較聲病，聖賢工夫不此如。（《仁山文集》卷二《作深衣小傳王希夸有絶句索和語》）

二 默成之文，斬釘截鐵。朱子序之，河傾川決。沙隨名筆，詎論工拙。伏讀仰瞻，如火烈烈。字字言言，玉璜金玦。寶祐而降，公卿跋章。文斂鋒鍔，附中掩剛。風俗議論，駸駸刓方。匪公之節，豈邦之昌？嗟公聞孫，毋寧珍蔵。方來日長，必或發揚。（同上卷二《默成文集序贊》）

三 金華東州佳山，蓋南條朝源山也，而靈洞又金華垂盡處。韓昌黎謂，凡清淑之氣盛而不過者，則蜿蜒扶輿，磅礴鬱積，必有魁奇才德之民生其間。……而介翁又以其魁岸奇偉之氣，發爲清麗温雅之詩，豈非昌黎公所謂魁奇者耶？而今吾見之也。然鬱之久，其發之必宏，介翁之詩固非止此，抑其所以洩山川之藏者，又必有大於詩者矣。介翁其益勉之。（同上卷三《紫巖于先生詩集序》）

《仁山文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