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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87
方回詩話 吳庚舜 徐志偉 路 瑶編纂
方回(一二二七——一三〇七),字萬里,號虚谷,徽州歙縣(今屬安徽)人。南宋景定三年别省及第。官至嚴州知州。因曾依附權臣賈似道,故雖文宗朱熹,有醇儒之論,而仍爲清議所鄙。宋亡,降元,曾任建德路總管,旋罷歸,往來杭、歙間。致力於詩,爲江西詩派作家。論詩本於黄庭堅諸人而又有所補充,是系統總結江西詩派理論的學者。分析作品,力排「江西詩派」之弊而標榜「江西詩派」,倡爲「一祖三宗」——杜甫爲一祖,黄庭堅、陳師道、陳與義爲三宗——之説。《瀛奎律髓》爲其所編大型唐、宋律詩選本,與元好問《唐詩鼓吹》先後相呼應。評詩見解優劣互見,既有細致的技巧論和指斥浮華之議,也有過於追求一字一句技法的「江西詩人」的通病。《文選顏鮑謝詩評》雖爲後人所辑録其評點《文選》顏延之、鮑照、謝靈運、謝惠連、謝朓之詩之語而成一帙,《四庫提要》認爲此集所評,「統觀全集,究較《瀛奎律髓》爲勝」。平生著述頗勤。原有《虚谷集》,已佚。今存《桐江集》、《桐江績集》、《虚谷閒抄》等。本書輯方回詩話二四四六則。
一 「瀛」者何?十八學士登瀛洲也。「奎」者何?五星聚奎也。「律」者何?五、七言之近體也。髓」者何?非得皮得骨之謂也。斯登也,斯聚也,而後八代、五季之文弊革也。文之精者爲詩,詩之精者爲律。所選,詩格也。所注,詩話也。學者求之,髓由是可得也。方回者誰?家於歙,嘗守睦,其字萬里也。至元癸未良月旦日。(《瀛奎律髓》卷首《序》)
二 登高能賦,於傳識之。名山大川,絶景極目,能言者衆矣。拔其尤者,以充雋永,且以爲諸詩之冠。(同上卷一《登覽類序》)
三 陳拾遺子昂,唐之詩祖也。不但《感遇》詩三十八首爲古體之祖,其律詩亦近體之祖也。《白帝》、《峴山》二首極佳,已入「懷古類」,今揭此一詩爲諸選之冠。陳子昂、杜審言、宋之問、沈佺期俱同時,而皆精於律詩。孟浩然、李白、王維、賈至、高適、岑參與杜甫同時,而律詩不出則已,出則亦足與杜甫相上下。唐詩一時之盛,有如此十一人,偉哉!(同上評陳子昂《度荆門望楚》)
四 此杜子美乃祖詩也。「楚山」、「漢水」一聯,子美家法。中四句似皆言景,然後聯寓感慨,不但張大形勢,舉里、臺二名,而錯以「新」、「舊」二字,無刻削痕。末句又傷時俗不古,無習池山公之事,尤有味也。晚唐家多不肯如此作,必搜索細碎以求新。然審言詩有工密處,如「淑景催黄鳥,晴光照綠萍」,「風光新柳報,宴賞落花催」,「下釣看魚躍,探巢畏鳥飛。葉疏荷已晚,枝亞果新肥」,「鹿麛銜妓席,鶴子曳童衣。園果嘗難遍,池蓮摘未稀」,「日氣含殘雨,雲陰送晚雷」,皆有味。壯語如「雨雪關山暗,風雷草木稀」,「據鞍雄劍動,插檄羽書飛」,「不宰神功運,無爲大化懸。八荒平物土,四海接人煙」,「文物驅三統,聲名走百神」,「禹食傳中使,堯樽遍下人」,則晚唐所無。此等句若置之子美集,無大相遠也。欲述杜詩源流,故詳及之。(同上評杜審言《登襄陽城》)五予登岳陽樓。此詩大書左序毬門壁間,右書杜詩,後人自不欺復題也。劉長卿有句云:「叠浪浮元氣,中流没太陽。」世不甚傳,他可知也。(同上評孟浩然《臨洞庭洞》)六岳陽樓天下壯觀,孟、杜二詩盡之矣。中兩聯,前言景,後言情,乃詩之一體也。凡圏處是句中眼。[按:方回在「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二句之末「坼」、「浮」字旁加圏。](同上評杜甫《登岳陽樓》
七 此詩中兩聯似皆言景,然後聯感慨,言秦、魯俱亡,以「古意」二字結之,即東坡用《蘭亭》意也。(同上評杜甫《登兖州城樓》)
八 牛頭山在梓州郪縣西南二里,高一里。寶應元年壬寅秋,廣德元年癸卯春,公並在梓州,依李刺史,有《上牛頭山》、《望牛頭寺》詩。《寰宇記》謂「樓閣煙花,爲一方之冠」。「路出雙林上」,言亭在樹之頂。「亭窺萬井中」,則可見城市皆環之也。癸卯春作,公年五十二歲。(同上評杜甫
九 太白亦有《登岳陽》八句,未及孟、杜。此詩起句似晚唐,中二聯言景而豪壯,則晚唐所無也。宣州有雙溪、叠嶂,乃此州勝景也。所以云「兩水」,惟有「兩水」所以有「雙橋」。王荆公《虎圖行》「目光夾鏡當座隅」,虎兩目如夾兩鏡,得非倣謫僊「兩水夾明鏡」之意乎?此聯妙絶。起句所謂「江城如畫裏」者,即指此三、四一聯之景,與五、六皆是也。謝朓爲宣城賢太守,人呼爲謝宣城,得太白表章之,其名踰千古不朽焉。(同上評李白《秋登宣城謝朓北樓》)
一〇 右丞此詩,中兩聯皆言景,而前聯尤壯,足敵孟、杜《岳陽》之作。(同上評王維《漢江臨眺》)
一一 寺在廣州。「堯時韭」、「禹日糧」之對工矣。詩忌太工,工而無味,如近人四六及小學答對,則不可兼。必拘此式,又爲「崑體」。善爲詩者備衆體,亦不可無此也。如老杜能變化,爲善之善者。五、六一聯亦精神。(同上評李群玉《登蒲澗寺後二巖》
一二 寺在錢塘,故有「吳地」、「越山」之聯。或以田莊牙人譏之,似不害寫物之妙。後山縮爲一句吳越到江分」,高矣。譬之「共君一夜話,勝讀十年書」,山谷縮爲一句,曰「話勝十年書」是也。因書諸此,以見詩法之無窮。(同上評僧處默《勝果寺》)
一三 此詩金山絶唱,孫魴者努力繼之,有云:「天多剩得月,地少不生塵。過櫓妨僧定,歸濤濺佛身。誰言張處士,詩後更無人?」其言矜誇自大,然「濺佛」之句,或者則謂金山豈如此其低耶?(同上評張祜《金山寺》)
一四 三、四絶妙,尾句自然有味。「誰言張處士,詩後更無人?」然則有梅聖俞可也。(同上評梅堯臣《金山寺》)
一五 元注:「山因扁鵲而名。」予按此詩,後山年四十八爲棣州教授時所作,明年下世。詩暗合老杜,今注本無之。細味句律,謂後山學山谷,其實學老杜,與之俱化也,故書此以示學者。(同上評陳.師道《登鵲山》
一六 亭在徐州城東南隅提刑廢廨,熙寧末李邦直持憲節,構亭城隅之上,郡守蘇子瞻名曰「快哉」,唐人薛能陽春亭故址也。子由時在彭城,亦同邦直賦詩。任淵注此詩,謂亭在黄州,不知此詩屬何處,蓋川人不見中原圖志。予讀賀鑄集,得其説。任淵所謂亭在黄州者,乃東坡爲清河張夢得命名,子由作記,非徐州之快哉亭也。予選此詩,懼學者讀處默、張祜詩,知工巧而不知超悟,如「度鳥」、「奔雲」之句,有無窮之味。全篇勁健清瘦,尾句尤幽邃,此其所以逼老杜也。(同上評陳師道《登快哉亭》)
一七 寺在京口,多景樓在寺中,天下絶景也。晁君成名端友,無咎之父。第進士,仕至新城令,東坡爲其詩集引。予取此篇者,以人或尚晚唐詩,則盛唐且不取,亦不取宋。殊不知宋詩有數體:有九僧體,即晚唐體也;有香山體者,學白樂天;有「西崑體」者,祖李義山。如蘇子美、梅聖俞並出歐公之門,蘇近老杜,梅過王維,而歐公直擬昌黎,東坡暗合太白。惟山谷法老杜,後山棄其舊而學焉,遂名黄、陳,號「江西派」,非自爲一家也,老杜實初祖也。如君成詩,當黄、陳未出之前,自爲元和間唐詩,不可不拈出,使世人知之也。(同上評晁端友《甘露寺》
一八 朱文公詩迫近後山,此詩尾句,雖後山亦只如此。乾道二年丁亥,文公訪南軒於長沙所賦。用事命意,定格下字,悉如律令,雜老杜、後山集中可也。「爽鳩」出《左傳》昭公二十年。(同上評朱熹《登定王臺查》
一九 此謂渡浙江也。簡齋紹興初避地廣南,赴召,由閩入越。行在時寓會稽,過錢塘。簡齋,洛陽人,詩逼老杜,於渡浙江所題如此,可謂亦壯矣哉。(同上評陳與義《渡江》
二〇 宋之問,唐律詩之祖。詩未嘗不佳,論其爲人,則初附張易之。事敗,謫隴州參軍,逃歸洛陽。告王同皎事,附武三思,天下醜之。爲鴻臚簿考功郎,又附太平、安樂。中宗時貶越州長史,亦大藩郡也。此詩怨望,謂如虞翻可乎?尋流欽州賜死。詩則未嘗不佳,字字細密。【按:方回在「地濕煙常起,山晴雨半來。冬花掃盧橘,夏果摘楊梅」四句之「常」、「半」、「盧」、「楊」字旁加圈。](同上評宋之問《登越臺》)
二一 老杜「登覽」詩最多,此演至八韻者,整齊工密,而開闔抑揚。他如此者尚衆,當自於集中求之。(同上評杜甫《陪章留後侍御宴南樓得風字》
二二 此詩無一字一句不工,孰謂宋詩非唐詩乎?五言律八句内一聯而工,可名世矣。此乃頓有數聯,曲盡多景之妙。南渡後詩牌充塞,如劉改之之長律,阮秀實之大篇,皆徒虚喝耳。夫以天下之形勝無窮,而所選五言止此二十首,猶時文之有格不在多也。(同上評晁端友《登多景樓》
二三 此詩前四句不拘對偶,氣勢雄大。李白讀之,不敢再題此樓,乃去而賦《登金陵鳳凰臺》也。(同上評崔顥《登黄鶴樓》
二四 太白此詩與崔顥《黄鶴樓》相似,格律氣勢未易甲乙。此詩以鳳凰臺爲名,而詠鳳凰臺不過起語兩句已盡之矣,下六句乃登臺而觀望之景也,三、四懷古人之不見也,五、六、七、八詠今日之景而慨帝都之不可見也。登臺而望,所感深矣。金陵建都自吳始,三山、二水、白鷺洲,皆金陵山水名。金陵可以北望中原、唐都長安,故太白以浮雲遮蔽,不見長安爲愁焉。(同上評李白《登金陵鳳凰查》)
二五 鸚鵡洲在今鄂州城南,對南樓;黄鶴樓在城西,向漢陽。太白此詩,乃是效崔顥體,皆於五、六加工,尾句寓感歎。是時律詩猶未甚拘偶也。(同上評李白《鸚鵡洲》)
二六 老杜七言律詩一百五十九首,當寫以熟玩,不可暫廢。今於「登覽」中選此爲式。「錦江」、「玉壘」一聯,景中寓情;後聯却明説破,道理如此,豈徒模寫江山而已哉?(同上評杜甫《登樓》)
二七 此老杜夔州詩,所謂「閣夜」,蓋西閣也。「悲壯」、「動摇」一聯,詩勢如之。「卧龍躍馬俱黄土」謂諸葛、公孫,賢愚共盡。「孔丘、盗跖俱塵埃」、「玉環、飛燕皆塵土」一意,感慨豪蕩,他人所無。(同上評杜甫《閣夜》
二八 建康句容縣茅山,初名句曲山,象形也。漢時三茅君來居,曰茅盈、茅固、茅衷,俱得道。先是秦始皇三十一年,更名臘曰「嘉平」,嘗自會稽登此山。《史》注引《太原真人茅盈内紀》,謂盈曾祖父濛,於始皇三十一年於華山乘雲駕龍,白日昇天。其邑謡曰:「神仙得者茅初成,繼世而往在我盈,帝若學之臘嘉平。」故始皇改是名。介甫此詩不信神仙之説,故有後四句。「人間已换嘉平帝」,言始皇終於長往也。「地下誰通句曲天」,謂此句曲山之穴名曰華陽洞天,誰能入乎?本是次韻其弟平甫之詩。平甫詩曰《王校理集》,李雁湖殆未見也。(同上評王安石《登大茅山頂》)
二九 「五芝」見《茅君傳》,食四節隱芝者爲真卿,如此五種金闕帝君,謂茅君盡食之矣。此道家妄誕,不足信。「三鶴」,謂三茅君得道,各乘白鶴據一山頭也。容溪在茅山,仙几亦山名,在句容縣。此詩律精語妙。(同上評王安石《登中茅山》)
三〇 馬矢爲「通」,猪矢爲「苓」。山以高而群僊易於接近,故云「物外真游來几席」。身登絶境,視世之榮利如糞土,故云「入間榮願付苓通」。此一韻自公作古,前此未有人用。三詩皆絶妙。(同上評王安石《登小茅山》)
三一 慶曆八年二月,歐陽公以起居舍人知制誥守揚州,作是堂於蜀岡之大明寺,江南諸山拱列簷下,故名曰平山堂。「淮岑」、「江岫」,皆言山也。「日出對朱欄,雲浮齊碧瓦」,則所謂平山而堂字又在其中也,其精如此。他人泥於題則巧而反拙,半山斂高才於小篇,包藏萬象至矣。五、六亦閒雅,末句不諛而善頌。(同上評王安石《平山堂》)
三二 介甫有《金山寺》五言律詩,未爲極致。此和其弟平甫者。《遯齋聞覽》謂「《金山寺》佳句絶少,張祜『樹影中流見,鐘聲兩岸閒』,孫魴『天多剩得月,地少不生塵』,亦未爲工。熙寧中荆公有『北固』、『西興』之句,始爲中的」。予謂孫魴詩「過櫓妨僧定,歸濤濺佛身」,下一句,金山何其皁也?前輩已能議之,今不以入選。張祜詩,無可議矣。荆公此詩,恐亦未能壓倒張處士也。(同上評王安石《次韻平甫金山會宿寄親友》)
三三 此詩只第四句佳,看來被乃兄壓倒也。平甫自和有云:「檻外風吹前渡語,江邊影落萬山燈。半空月上方清徹,萬里潮來自沸騰。」又較親切。乃皇祐中少作,荆公時未達。前謂熙寧,亦非也。(同上評王安國《金山同正之吉甫會宿作寄城中二三子》
三四 前輩詩話或譏此五、六爲莊宅牙人語。若如此論,介甫亦犯此戒。其實自是佳句。公濟「燈火見揚州」,介甫「沙岸似西興」,孰勝?細味公濟尤勝,尤切題,非外來也。(同上評楊蟠《陪潤州裴如晦學士游金山回作》)
三五 歐陽公有云:「卧讀楊蟠一千首,乞渠秋月與春風。」公濟詩葩藻流麗,與王平甫相似。「雲捧樓臺出天上」,佳句也。下句亦稱。(同上評楊蟠《甘露上方》)
三六 王安國平甫,年四十七而卒。其詩陳後山亟稱之,當時諸公歐、蘇莫不敬歎欽獎。或謂其得於天才,不學而能。然其人胸次耿介,非其兄荆公新法之所爲,詆吕惠卿爲佞人,天下尤高之也。南渡後,其曾孫曄始刊《王校理集》於臨安郡學。詩佳者不可勝箅,而富於風月。此詩三、四壯浪而清灑。登覽詩極難得絶高者,取此參入其間,亦快人心目也。(同上評王安國《游廬山宿棲賢寺》)
三七 此詩見《山谷外集》,爲太和宰時作。吕居仁謂「山谷妙年時已氣骨成就」是也。山谷生於慶曆五年乙酉,至元豐四年辛酉作邑,三十七矣。(同上評黄庭堅《登快閣》)
三八 白門在徐州,亦曰白下,地近狹邪。寇國寶,後山鄉人,屢引白下事戲之,「小市」、「輕衫」之句,亦所以寓戲也。元符庚辰三月,以徽廟登極,湔滌南遷諸人,故有云「白首逢新政」。尾句又謂吾輩如蘇、黄本非有意富貴,但不能恝然忘情,俾脱遷謫而北還,亦私誼之所許也。詞意深婉,豈徒詩而已哉!如許渾《登凌歒臺》「湘潭雲淨莫山出,巴蜀雪消春水來」,不過砌疊形模,而晚唐家以爲句法,今不敢取。蓋老杜自有此等句,但不如是之太偶而不活耳。(同上評陳師道《和寇十一晚登白門》)
三九 簡齋《登岳陽樓》凡三詩,又有《巴丘書事》一詩,皆悲壯激烈,如:「晚木聲酣洞庭野,晴天影抱岳陽樓。四年風露侵游子,十月江湖吐亂洲。」又如:「乾坤萬事集雙鬢,臣子一謫今五年。」近逼山谷,遠詣老杜。今全取此首,迺建炎中避地時詩也。白樂天有此樓詩云:「春岸綠時連夢澤,夕波紅處近長安。」下一句好,上一句涉粧點。(同上評陳與義《登岳陽樓》)
四〇 老杜詩爲唐詩之冠。黄、陳詩爲宋詩之冠。黄、陳學老杜者也。嗣黄、陳而恢張悲壯者,陳簡齋也。流動圓活者,吕居仁也。清勁潔雅者,曾茶山也。七言律,他人皆不敢望此六公矣。若五言律詩,則唐人之工者無數。宋人當以梅聖俞爲第一 ,平淡而豐腴。捨是,則又有陳後山耳。此余選詩之條例,所謂正法眼藏也。(同上評陳與義《與大光同登封州小閣》
四一 石湖名成大,字至能。嘗使燕,帥西廣、成都、四明、金陵,參大政。乾淳間詩巨擘稱尤、楊、范、陸,謂遂初、誠齋、放翁及公也。此出蜀時詩。「燭天燈火三更市」,承平時鄂渚之盛如此!(同上評范成大《鄂州南》)
四二 楊誠齋詩一官一集,每一集必一變,此《朝天續集》詩也。其子長孺舉似於范石湖、尤梁溪,二公以爲誠齋詩又變,而誠齋謂不自知。詩不變不進。此本二詩,今選其一。中兩聯俱爽快,且詩格尤高。(同上評楊萬里《過揚子江》)
四三 公槐卿棘,序鷺班鴛,人臣豈惡此而欲逃之?進思盡忠,退思補過,可以榮而無所愧,則聲詩亦所以言志也。(同上卷二《朝省類序》)
四四 此詩三聯緊峭精神,尾句亦善用郎署事,即田鳳爲尚書郎,入奏事,帝目送之,因題柱曰「堂堂乎張,京兆田郎」者也。出《三輔録》。(同上評沈佺期《酬蘇味道夏晚寓直省中》)
四五 唐人自御史除省郎,至以爲榮,柳子厚以御史得禮部,自謂過分是也。此詩於御史除省郎,曲盡體貼。(同上評蘇味道《在廣州聞崔馬二御史並拜臺郎》)
四六 西漢中書有令、僕射、丞、郎。魏置中書通事郎,晉改爲中書侍郎,東晉改爲通事郎,尋改爲中書郎。隋改中書郎省爲内侍省,又改爲内書監。唐初改爲内史省,龍朔二年改爲西臺,光宅初改爲鳳閣,開元改爲紫薇。世稱鳳閣鸞臺者,即古中書門下省也。知古爲鳳閣侍郎,故引潘賦、卞詩。卞伯玉《赴中書郎》詩有云:「大方信包含,優渥遂不已。濯鱗龍鳳池,揮翰紫宸裏。」雞棲樹事出郭頒《魏晉世語》。(同上評魏知古《春夜寓直鳳閣懷群公》)
四七 岑參爲右補闕,屬中書省,故云「分曹限紫薇」。(同上評岑參《寄左省杜拾遣》)
四八 老杜爲左拾遺,屬門下省,故退朝之後,所往治事之地各異。唐宫省多植花柳。子美是年乾元元年戊戌春四十七歲,已云「白頭翁」,則老杜早衰,亦可見也。(同上評杜甫《奉答岑參補闕見贈》
四九 老杜天寶十四年乙未年四十四矣,始得爲河西尉,不赴,改帥府胄曹。十一月而禄山反,公如奉天。明年七月,肅宗即位靈武。公在鄜州,奔行在,爲賊所得,留長安。或謂亦囚至東都。十月,房琯敗於陳濤斜,即至德元年丙申也。明年丁酉夏五月,間道走鳳翔,除左拾遺。閏八月詔放至郝州省妻子。九月復長安,十月肅宗還京,公亦歸班。此二詩皆答岑參詩,並乾元元年戊戌正、二月間詩也。六月移華州司功,去國終不復入。公平生僅爲朝士一年許耳。所謂「封事」、「諫草」,人不盡知,史不詳書。夜不寢而待曉,晝治事而晚出,於此二詩並見之。其年已四十七矣。山谷評公詩,猶必以夔州後詩爲準。然則不變不進,愈變愈進。老杜且然,況他人乎?(同上評杜甫《晚出左掖》)
五〇 湋大曆中左拾遺,詩平正。(同上評耿漳《早朝》
五一 禹玉爲詞臣,則摛藻細潤,典雅勁健,未有後來全句長句之病。詩號爲「至寳丹」,以多用金玉珠璣錦繡之類。然亦有不全然者,此詩豈不謂之細潤典雅?(同上評王珪《大饗明堂慶成》)
五二 「君王自天縱」,用老杜「君王自神武」也。自天縱又加學力,故有尾句。(同上評王珪《依韻恭和聖製龍圖天章閣觀三聖御書》)
五三 賈至之父亦嘗爲中書舍人,故云。「超宗殊有鳳毛」,出《南史》、《宋書》:「謝鳳子超宗,有文辭,補新安王常侍。王母殷淑儀卒,超宗作诔奏之,帝大嗟賞,謂謝莊曰:『超宗殊有鳳毛。』」(同上評杜甫《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宫》)
五四 按此四詩倡和在乾元元年戊戌之春。唐肅宗至德二載丁酉九月,廣平王復長安。子美以是年夏間道奔鳳翔,六月除左拾遺。十月肅宗入京師,居大明宫。賈至爲中書舍人,岑參爲右補闕。十二月六等定罪,王維降授太子中允。四人早朝之作,俱偉麗可喜,不但東坡所賞子美「龍蛇」、「燕雀」一聯也。然京師喋血之後,瘡痍未復,四人雖誇美朝儀,不已泰乎!(同上評賈至《早朝大明宫呈兩省僚友》和杜甫、王維、岑參《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宫》)
五五 亞於前所和賈至者。(同上評岑參《西掖省即事》
五六 元注:「向曾有贈楊詩,落句云:『不用更教詩句好,折君官職是聲名。』今故云『俱入手』。」此楊巨源也。(同上評白居易《聞楊十二新拜省郎遥以詩賀》)
五七 何遜以詩名,老杜頌之曰:「能詩何水曹。」張籍是除,樂天賀之,五十六字如一直説話,自然條暢。(同上《喜張十八博士除水部員外郎》)
五八 平正。(同上評楊巨源《早朝》
五九 以上二詩,俱端重有體。(同上評韓偓《雨後月中玉堂閒坐》、《中秋禁直》)
六〇 三、四真有倦家之意,五、六用事變陳爲新,末句詆東方朔尤有味。(同上評韓偓《六月十七日方回詩話 六二三召對自辰及申方歸本院》
六一 中四句氣燄逼人。(同上評蘇軾《卧病逾月請郡不許復直玉堂十一月一日鎖院是曰苦寒詔賜官燭法酒書呈同院》)
六二 李之儀詩得意趣頗深晦,非東坡不之察,故有是佳句。以孟浩然待之,非誇也。(同上評蘇軾《夜直玉堂攜李之儀端叔詩百餘首讀至夜半書其後》)
六三 兄弟一門,用温大雅事,唐高祖語,極切。尾句又似不平執政者之驟進,此乃東坡平生口病也。(同上評蘇軾《次韻子由五月一日同轉對》)
六四 老杜云「户外昭容紫袖垂」,則知唐之外庭以宫女引朝儀。聖俞云「裹頭宫女捧雕輿」,則知宋之内庭以宫女直輿事,不惟詩好,可備故事作一對也。此乃和范景仁《殿中雜題》,三十九首取其一 ,且如前聯「紅泥已賜春醅酒,黄帕曾經御覽書」,豈不勝王建「黄帕蓋鞍呈了馬,紅羅纏項鬭回雞」乎?建詩皁弱,今不取。(同上評梅堯臣《殿後書事和范景仁》)
六五 詩話以前聯爲「萬蟻戰酣春晝永,五星明聚夜堂深」。承平時省試諸公,例有倡和,於考校兩不相妨。是年歐陽公知舉,王岐公以翰學與聖俞俱在院,得二蘇與南豐之年也。元祐三年,東坡爲知舉,黄山谷、李伯時俱爲屬,唱和尤盛。《張宛邱集》後有同文館倡和數卷,晁無咎、曹子方、蔡天啟、鄧忠臣皆與,佳句無箅,亦考試時作。南渡以後,此風頹落,知舉監試官,用從官言路之長,小試官四十餘人。雖宣鎖四十餘日,未有一篇詩傳於世者。於熟爛時文之中,求天下之士,賦必有一定之説,經必拘破題四句小巧,以此爲了事癡兒,世道日以衰矣。歐、蘇大老,昔司文衡,賦詩校藝,兩用其至,綽綽有餘。蓋不可復見矣,悲夫!(同上評梅堯臣《校藝和王禹玉内翰》
六六 此亦試院作,謂永叔、禹玉二學士大才也。前聯壯哉,次聯麗甚。(同上評梅堯臣《謝永叔答述舊之作和禹玉》
六七 「食葉蠶聲」,謂歐公句也。王岐公乃歐公十五年前所取門生。(同上評梅堯臣《校藝贈永叔和禹玉》
六八 禹玉弱冠甲科,出歐公門,至是十五年,亦可謂榮進速矣。許光凝撰集序謂「不出都城,致位宰相」,予謂岐公詩多富貴語,惟如此富貴人能爲之。(同上評王珪《呈永叔書事》
六九 曲盡京師承平市井繁盛之狀,又見赴省直宿,於馬上或有所睹,而不能忘情之意,流麗圓活,自然有味。景彝,王景彝也。(同上評梅堯臣《次韻景彝赴省直宿馬上》
七〇 懷古者,見古迹,思古人,其事無他,興亡賢愚而已。可以爲法而不之法,可以爲戒而不之戒,則又以悲夫後之人也。齊彭殤之修短,忘堯桀之是非,則異端之説也。有仁心者必爲世道計,故不能自默於斯焉。(同上卷三《懷古類序》)
七一 律詩自徐陵、庾信以來,雨亹亹尚工,然猶時拗平仄。唐太宗詩,多見《初學記》中,漸成近體,亦未脱陳、隋間氣習。至沈佺期、宋之問,而律詩整整矣。陳子昂《感遇》古詩三十八首,極爲朱文公所稱。天下皆知其能爲古詩, 一掃南、北綺靡,殊不知律詩極精。此一篇置之老杜集中,亦恐難别,乃方回詩話 六二五唐人律詩之祖。如沈,如宋,如老杜之大父審言,併子昂,四家觀之可也,蓋皆未有老杜以前律詩。(同上評陳子昂《白帝懷古》)
七二 此老杜以前律詩,悲壯感慨,即無纖巧砌甃。「邱陵徒自出」一句,疑有誤字。(同上評陳子昂《峴山懷古》)
七三 每讀劉賓客詩,似乎百十選一以傳諸世者,言言精確。前四句用四地名,而以「潮」、「日」、草」、「煙」附之。第五句乃一篇之斷案也,然後應之曰「山川空地形」,而末句乃寓悲愴,其妙如此。(同上評劉禹錫《金陵懷古》)
七四 五竇之長也。此詩句句有議論,用字無一不工。(同上評竇常《項亭懷古》)
七五 三、四佳。(同上評儲嗣宗《經故人舊居》)
七六 三、四眼前事,亦不可少。(同上評周賀《送康紹歸建業》)
七七 三、四用一事貫串,老杜有此體,「嘉樹傳,角弓詩」是也。(同上評李群玉《經費拾遣所居呈封員外》)
七八 五、六善用事,「玉壘」、「金刀」之偶尤工。末句候考。(同上評李商隱《武候廟古柏》)
七九 荒淫亡國之主,姦邪誤國之臣,詩人必詆其遺跡而數其罪。至於英主賢臣,則美之不容口,其或子孫已微,陵谷已變,猶惓惓焉傷悼悲痛,讀此詩者可以類推矣。然後知善不可不修,惡不可不戒。無曰莊生齊物,而可以懵然於身後也。(同上評崔塗《過陶徵君舊居》)
八〇 子孫之賢不肖天也,雖聖賢亦無如之何。張芸叟詩云:「兒童不識字,耕稼魏公莊。」魏鄭公之後至不識字,亦奈何哉?(同上評崔塗《題倪居士舊居》)
八一 只第一句已感慨。「青塚」之句,本非奇異,第六句一唤醒,併第五句亦精神。「魂應怨畫人」,妙甚,妙甚。(同上評崔塗《過昭君故宅》)
八二 第五句最感慨,謂其家歌舞之類,今安在哉!(同上評吳融《題豪家故池》)
八三 荀鶴詩首首相似,定是頷聯作一串,景聯體物。(同上評杜荀鶴《經廢宅》)
八四 三、四有無窮之味,不必指言何代何人,而感舊懷今之意自見。(同上評杜荀鶴《南游有感》)
八五 第六句即劉夢得舊時王謝燕之意也,猶渾厚未露。至尾句則全是夢得「燕」句意,賓客皆何所往乎?(同上評杜荀鶴《過侯王故第》
八六 此許州詩也。公自翰苑出守許昌作,工甚。(同上評宋祁《懷古眺望》)
八七 景文自真定移守成都,過長安有此詩,皆工妙逼唐人。(同上評宋祁《長安道中悵然作三首》)
八八 元注云:「子爲郡之年,師之去世已二紀矣。」〇景文年四十四,初得郡壽陽,惠崇舊居院在境内。選此一詩以見惠崇之死,宋公年二十也。(同上評宋祁《遇惠崇舊居》)
八九 承平之際,并州用武之地亦閒樂如此。五、六有味。(同上評韓琦《過故關》)
九〇 龍蟠虎踞本是熟事,以「宫地牧牛羊」爲對,不覺杜撰之妙,猶老杜「賞因歌《杕杜》,歸及薦櫻桃」也。(同上評梅堯臣《金陵》)方回詩話 六二七
九一 「經來白馬寺,僧到赤烏年」,奇矣;「赤烏」、「皇象」,則尤奇矣。「皇象」恐作「黄」,非。假對真,如子規黄葉,更佳。(同上評梅堯臣《了頭巗》
九二 五、六工而自然。(同上評梅堯臣《夏日晚霽與崔子登周裏王故城》
九三 五、六平淡之中有滋味,亦工緻。三、四亦無不工。(同上評梅堯臣《夏日陪提刑彭學士登周裏王故城》
九四 五、六如其所賦之怪。(同上評梅堯臣《准陰》
九五「辛壬」、「甲子」亦奇甚。(同上評梅堯臣《塗山》
九六 臞僊詩自然,楊誠齋之言也。每憶此言,讀此詩則知之。(同上評張耒《永寧遣興》)
九七 五、六似不切徐孺子宅,異乎「西日照窗涼」者,然亦工密。(同上評趙師秀《徐孺子宅》)
九八 尾句自來無人道。(同上評徐照《題釣查》)
九九 此詩好處元只在「平子賦」、「鄭公鄉」一聯。誰謂爲詩不當用事乎?用事而不爲事所用,可也。若但有後四句,則墮套括。(同上評皇甫冉《館陶李丞舊居》)
一〇〇 此以隋宫除夜命題。第三句足見其侈。末句用潘妃事,亦譏煬帝耳。以爲對作,即是爲也。亦詩家一泛例,可戒。(同上評李商隱《隋宫守歲》)
一〇一 五、六對巧。(同上評李商隱《井絡》
一〇二 「日角」、「天涯」巧。(同上評李商隱《隋宫》
一〇三 起句十四字,壯哉!五、六痛恨至矣。(同上評李商隱《籌筆驛》)
一〇四「六軍」、「七夕」,「駐馬」、「牽牛」,巧甚。善能鬭湊,「崑體」也。(同上評李商隱《馬嵬》
一〇五 劉裕起於布衣,節儉之主,「三千歌舞」之句,不近誣否?第四句最玄,上一句似牽强。至如「有基」、「無主」一聯,近乎熟套而格皁。許丁卯詩俗所甚喜,子輒抑之以救俗。其集《懷古》數詩爲最。(同上評許渾《凌歊臺》)
一〇六 一作「行人莫問前朝事,渭水寒光晝夜流」。尾句合用此十四字爲佳。中四句與前詩一同,皆裝景而已。(同上評許渾《咸陽城東樓》)
一〇七 前四句能述尉佗心迹,良佳。五、六不能無病,「今世」、「昔時」,猶所謂「耳聞英主提三尺,眼見愚民盗一抔」,「三尺」、「一抔」甚工,「耳聞」、「眼見」即拙矣。「今世」、「昔時」亦然。(同上評許渾《登尉佗樓》)
一〇八 學詩者若止如此賦詩,甚易而不難,得一句即撰一句對,而無活法,不可爲訓。以王半山多選其詩,亦不可盡捐,故取其《懷古》諸篇於此。(同上評許渾《姑蘇懷古》)
一〇九 「禾黍高低六代宫」,此一句好。上句所謂「松楸遠近千官塚」,非也。大抵亡國之餘,烏有松楸蔽千官之塚者?五、六却切於江上之景。(同上評許渾《金陵懷古》)
一一〇 故居舊宅,有傷惋之言,附諸懷古。事有興必有廢,勢有盛必有衰,國然,家亦然也。惡人而富貴,賢人而終貧賤,亦不免遺跡爲後人所歎,第是是非非自不同耳。(同上評許渾《經故丁補闕郊居》)
一一一 此爲昭宗作,第六句佳。(同上評韓偓《故都》)
一一二 劉蕴靈,大中八年進士,其詩乃尚有大曆以前風味,所以高於許渾者無他,渾太工而貪對偶,劉却自然頓挫耳。(同上評劉滄《經煬帝行宫》、《咸陽懷古》、《長洲懷古》
一一三 平熟,但頗近套。不收或謂遺材也。(同上評李遠《聽人話叢查》)
一一四 三、四言景,五、六懷人,至尾句乃歸之嚴光,高矣。(同上評吳融《富春》
一一五 三、四善用事,好。(同上評崔塗《赤壁懷古》)
一一六 此詩《昭諫集》中第一。今京口此石猶存,詩牌亦無恙云。(同上評羅隱《題潤州妙善寺前石羊》)
一一七 五、六淡而有味。(同上評羅隱《經故友所居》
一一八 此但是不得志之辭,不見懷古如何。第四句亦有所指。(同上評羅隱《曲江有感》)
一一九 此以譬人心不可測者。(同上評羅隱《黄河》
一二〇 戲者謂三、四爲見鬼詩,其實驕王荒帝,亦自不宜引用,然俗口傳之已熟,尾句亦可人也。(同上評羅隱《廣陵開元寺閣上作》)
一二一 三、四老,世人誦之甚稔,乃昭諫詩也。(同上評羅隱《水邊偶題》)
一二二 夜半至雞鳴埭及射雉,迺齊事。金蓮,潘妃事。《玉樹》,陳後主事。此雜賦南朝耳。詩並見《西崑酬唱集》。組織華麗,蓋一變晚唐詩體、香山詩體,而效李義山,自楊文公、劉子儀始。歐、梅既作,尋又一變。然歐公亦不非之,而服其工。(同上評楊億《南朝四首》其一
一二三 右錢惟演詩。惟演有《擁旄集》行於世,亦首作「崑體」之一人,即錢思公也。(同上評錢惟演《南朝四首》其二
一二四「崑體」詩所以用事務爲雕簇者,此也一。「衣帶」,謂大江耳。蘭成,謂庾信《哀江南賦》。(同上評劉筠《南朝四首》其三
一二五 尾句絶妙,隋煬帝爲晉王,從賀若弼等下江南,既而荒淫於江都,恍惚月下見陳後主。陳、隋喪亡,相尋一轍,不以德競,而以力勝,俱亡而已。(同上評李宗諤《南朝四首》其四
一二六 此詩有説譏武帝求倦,徒費心力,用兵不勝其驕,而於人才之地不加意也。詩話稱此五、六。(同上評楊億《漢武四首》其一)
一二七 五、六言興亡之運,理所必有,雖漢武帝之力鉅心勞,終亦無如之何也。末句謂諫者之不切。(同上評劉筠《漢武四首》其二
一二八 五、六詩話所稱。凡賦唐明皇詩,至於養成禄山之禍,皆自侈靡奢縱始,蠱於心而昏於事,不過如此。(同上評楊億《明皇三首》其一
一二九 詩貴一輕一重對説, 一曲《梁州》,爲樂幾何?萬里橋在成都府,却忽屈萬乘至彼,樂之中成此哀也。(同上評錢惟演《明皇三首》其二
一三〇 三、四良佳。……(同上評劉筠《明皇三首》其三)
一三一 劉、錢二公泛詠蜀事,亦各有工處。(同上評錢惟演《成都三首》其二、劉筠《成都三首》其三
一三二 第七句最佳,作詩之法也。坑儒未幾,驪山已火,以一「火」字貫上意。(同上評楊億《始皇三首》其一)
一三三 尾句絶妙。「亡秦者胡也」,此讖已預播矣。德不足以弭之,雖勒碑頌美,亦自愚而已。(同上評劉筠《始皇三首》其二
一三四 督亢之「亢」作平聲,作仄聲用亦可。末句尤妙。天下事每出於智之所不能料,有天下者修德而已。人主往往知懲前代之失,至於矯枉過正,則其禍必伏於人之所不能見者。劉、項匹夫而亡秦,又豈必封建地大者足爲患耶?此「崑體」詩一變,亦足以革當時風花雪月小巧呻吟之病,非才高學博,未易到此。久而雕篆太甚,則又有能言之士,變爲别體,以平淡勝深刻,時勢相因,亦不可一律立論也。(同上評錢惟演《始皇三首》其三
一三五 元之詩學樂天,此首殊覺高古。(同上評王禹偁《過鴻溝》
一三六 公自成都府詔許交事還臺,尋知鄭州,所謂圃田虎牢也。列子、裨諶、潁谷、時門四事切,善造語。(同上評宋祁《官下》
一三七 句句中的。(同上評趙抃《題杜子美書堂》)
一三八 以「雙」對「品」,甚工,異世之所鮮。(同上評梅堯臣《和張民朝謁建隆寺二次用寫望试筆韻》)
一三九 太平而懷古,與離亂而懷古,兩般情懷。公熙寧初鎮長安題此。(同上評韓琦《題朝元閣》)
一四〇 末句押韻好,謂有舟楫之長技,而不能保夫江者,以運去人離也。(同上評王安石《和微之重感南唐事》
一四一 讀半山所作,又讀劉貢父所作,韻險而律熟,若皆似乎不和韻者,亦可長學詩者一格也。第三首移「降」字「雙」字先後之,此亦一例。(同上評王安石《金陵懷古四首》)
一四二 四詩皆工麗悲壯。善用事, 一也。善用韻,二也。全篇無牽强,不似和詩,其美三也。(同上評劉攽《金陵懷古次韻》)
一四三 此詩誤刊荆公集中,今以岐公集爲正。(同上評王珪《依韻和金陵懷古》)
一四四「分香」,指曹操。「飛蓋」,指曹丕宴西園詩也。四字極切。(同上評劉屏南《逷鄴中》)
一四五 轉菴潘檉,字德久,永嘉人,葉水心快稱其《詩競》,謂永嘉「四靈」之徒凡言詩者,皆本德久。[用]父[嘗]任右職閤門,福建兵鈐卒。(同上評潘檉《題釣臺》
一四六 後村壯年詩學晚唐,初成而未脱俗,故尾句終俗。(同上評劉克莊《雨花臺》)
一四七 廣谷大川異制,民生其間異俗,讀《禹貢》、《周官》、《史記》所紀,不如讀此所選詩,亦不出户而知天下之意也。(同上卷四《庭宇類序》)方回詩話 六三三
一四八 之問此篇「宿雲」、「殘月」一聯,前無古人,他佳句尤多。其爲人則不足道,媚附張易之至於奉溺器,其他傾險尤多,卒賜死。此乃貶隴州參軍時詩。山谷教人作詩必學老杜,今所選亦以老杜爲主,不知老杜亦何所自乎?蓋出於其祖審言,同時諸友陳子昂、宋之問、沈佺期也。子昂以《感遇》詩名世,其實尤工律詩,與審言、之問、佺期,皆唐律詩之祖。唐史謂魏建安後迄江左,詩律屢變,至沈約、庾信以音韻相婉附,屬對精密。及之問、佺期,又加靡麗,拘忌聲病,約句準篇,如錦繡成文,學者宗之,號曰沈宋體。語曰:「蘇、李居前,沈、宋比肩。」然則學古詩必本蘇武、李陵,學律詩必本子昂、審言輩,不可誣也。此四人者,老杜之詩所自出也。特老杜才高氣勁,又能致廣大而盡精微耳。(同上評宋之問《早發始興江口至虚氏邨作》)
一四九 此杜子美乃祖詩也。子美曰:「吾祖詩冠古。」家法如此。(同上評杜審言《旅寓安南》)
一五〇 右丞詩入宋,惟梅聖俞能及之,可互看。(同上評王維《送楊長史濟赴果州》)
一五一 風土詩多因送人之官及遠行,指言其方所習俗之異,清新雋永,唐人如此者極多,如許棠云:「王租只貢金。」如周繇云:「官俸請丹砂。」皆是。(同上評王維《送梓州李使君》)
一五二 「瘦地」一句,古今人未嘗道。東南水田,秈粳皆欲肥,西北高原,種粟惟欲地瘦,亦格物者之所宜知也。二十首取一。(同上評杜甫《秦州》)
一五三「爭米」、「閉門」、「愁虎」,峽内小郡如此,老杜詩善言風土。他如「塞俗人無井,山田飯有砂」、「瓦卜傳神語,畲田費火耕」、「白魚如切玉,朱橘不論錢」之類,不可勝數,可以類觸。(同上評杜甫《題忠州龍興寺壁》)
一五四 昌黎門人有孟郊、賈島、張籍、盧仝、李賀之徒,詩體不一 ,昌黎能人人效之,此蓋張籍體也。(同上評韓愈《送桂州嚴大夫》)
一五五 唐人詩六韻、八韻、十韻以上,舂容之中寓以揫斂,如此者不一。近人學晚唐詩,止於八句中或四句工,或二句工,而尾句多無力。此詩中四聯極言廣府之盛,首句且教諸客聽所言土風,尾句着力一結,而「殊異」二字乃一篇精神也。(同上評韓愈《送鄭尚書赴南海》
一五六 此貶江州司馬時作。大抵中唐以後人多善言風土,如西北風沙,酪漿氊幄之區,東南水國,蠻島夷洞之外,亦無不曲盡其妙。樂天《送人遊嶺南》有云:「訶陵國分界,交趾郡爲隣。土民稀白首,洞主盡黄巾。」又:「紅旗圍卉服,紫綬裹文身。麵苦桄榔裛,漿酸橄欖新。牙檣迎海舶,銅鼓賽江神。不凍貪泉暖,無霜毒草春。雲煙蟒蛇氣,刀劍鱷魚鱗。」又云:「天黄生颶母,雨黑長楓人。」而結之曰:「須防盃裏蠱,莫受槖中珍。」亦可謂盡南中之俗矣。學詩者不可不深造黄、陳,擺落膏艷,而趨於古淡,亦不可無此等一二語也。(同上評白居易《百花亭》)
一五七 唐以詩試進士,先以詩爲行卷。如此等語,或本無其人,姑爲是題,以寫殊異之景,故皆新怪可觀。如《送流人》、《寄邊將》之類,皆是也。(同上評張籍《送海客歸舊島》)
一五八 此蘇州風景。「乘舟」、「着屐」一聯,膾炙人口。「紅柑」、「白藕」一聯,太綺。故尾句放寬,不然冗矣。(同上評張籍《送從弟戴玄往蘇州》)方回詩話 六三五
一五九 「呼名」、「學字」一聯精切。(同上訐李遠《送人入屬》)
一六〇 洞學賈島爲詩,五言佳。(同上評李洞《送僧游南海》)
一六一 輕快俊逸。(同上評杜牧《睦州四韻》)
一六二 此吾家桐廬處士方干詩,中四句不書題目,一吟即知其爲錢塘也。(同上評方干《旅次錢塘》)
一六三 與張籍相上下,中四句佳好。(同上評王建《南中》
一六四 中四句雖粗,極其新譎。(同上評馬戴《蠻家》
一六五 此詩與杜審言、陳子昂詩法相似。(同上評皇甫冉《巫山峽》)
一六六 兩司空所言永嘉、長沙風土,各極新麗。所取二聯,又皆下句勝。凡詩以下句勝上句爲作家,先一句好而後一句弱,或不稱,則敗興矣。(同上評司空圖《寄永嘉崔道融》、司空曙《送史澤之長沙》)
一六七 五、六佳。(同上評許棠《送龍州樊使君》)
一六八 四、六新而俊逸。(同上評周繇《送人尉黔中》
一六九 第五句極新。(同上評張蠙《送董卿知台州》)
一七〇 「風土愛彈琴」,暗用相如琴心事。善言形勢,五、六佳。(同上訐張蠙《送人尉蜀中》)
一七一 宋詩與唐不異者,梅都官堯臣爲最。此「鱉」、「貍」一聯,宣州風土,歙州亦然。高廟嘗問歙味,汪龍溪彦章舉此句以對。今人能傳誦之,而不知其爲聖俞詩也。(同上評梅堯臣《宣州二首》其一)
一七二 此宣州山中民俗,唯歙亦然。予生於歙,故尤知此詩之味。梅詩似唐而不裝不繪,自然風韻,又當細咀。此二十詩中選其二。(同上評梅堯臣《宣州二首》其二
一七三 聖俞詩―掃「崑體」,與盛唐杜審言、王維、岑參諸人合。今學者學「四靈」詩,曷不學聖俞乎?能言風土者,聖俞所尤長也。柳惲詩:「汀洲采白蘋,日落江南春。」(同上評梅堯臣《送任適尉烏程》
一七四 聖俞此詩全不似宋人詩,張籍、劉長卿不能及也。(同上評梅堯臣《餘姚陳寺丞》
一七五 起句爽,三、四工,「井泉石」事新。(同上評梅堯臣《送晁質夫太丞知深州》
一七六 盡婺源之俗,末句規之勿求硯以擾民也。(同上評梅堯臣《送劉攽秘校赴婺源》
一七七 王介甫最工唐體,苦於對偶太精而不脱灑。聖俞此詩尾句自然,「熊」、「鹿」一聯,人皆稱其工,然前聯尤幽而有味。(同上評梅堯臣《魯山山行》)
一七八 此北邊風土,往往燕、冀之間,潴水爲塘,以限馬足,故有「綠水蒲塘」之句。聖俞因送行言風土,佳句甚多,姑選此數篇,學者當舉一隅也。(同上評梅堯臣《送李閣使知冀州》)
一七九 考《四朝國史》,陶弼字商翁,永州人,軍功補官,兩知邕州。善爲詩,山谷誌其墓,許可之。其詩尤善言風土,《蠟茶》詩至五十韻。(同上評陶弼《公安縣》)方回詩話 六三七
一八〇 三、四言土俗未見其奇,却是五、六有斡旋,尾句稍健。彼學晚唐者有前聯工夫,無後四句力量。(同上評黄庭堅《送舅氏野夫萃之宣州二首》其一)
一八一 此詩中四句佳,言風土之美,而「明」、「簇」、「豐」、「卧」,詩眼也。後山謂「句中有眼黄别駕」是也。尾句尤有味,年豐矣,訟少矣,彼謝公歌舞之地,以親筆墨爲事可乎?起句乃昌黎前詩體也。(同上評黄庭堅《送舅氏野夫萃之宣州二首》其二)
一八二 後山學山谷爲詩者也。「猫頭」、「鴨脚」,工矣。張芸叟舜民,後山姊夫。五、六謂宣室興來暮之想,蒸池之地其得久留之乎?「得借留」,謂不能得留也。用賈誼長沙事,而傍入「來暮」、「借留」二事。句法矯健,非晚唐能嚅嚌也。二首取一。(同上評陳師道《寄潭州張芸叟》)
一八三 烏程酒、顧渚茶,湖州風景也。酒與古不殊,茶於今適春「猶」字、「正」字已佳,可以聚而泛,可以分而班,亦樂事也。然必仁風先及物,而後身可樂,故「已」字、「始」字尤妙。南貢、北辰,又勉之以心在王室,歸而致吾君可也。詩律精密如此,他人太工則近弱,惟荆公獨能工而不萎云。風土詩與送餞詩當互看。(同上評王安石《送周都官通判湖州》)
一八四 居仁本中,世稱爲大東萊先生。其詩宗「江西」而主於自然,號彈丸法。此詩在泰州爲小官時作,爲仕宦送迎無味,非其所樂,故首句有「不如意」、「生白鬚」之語,自是名言。然應接塵俗,已無餘韻,又不敢以窮途爲厭也,意極婉曲。「魚婢」、「木奴」一聯工,而「尊」字尤好。(同上評吕本中《海陵雜興》)
一八五 放翁詩出於曾茶山,而不專用「江西」格,間出一二耳,有晚唐,有中唐,亦有盛唐。此篇雖陳、杜、沈、宋,亦不過如此。流麗綿密,所圏五字,以全篇太縟,到此合放淡故也。(按:方回於「快心逢曠野,刮目望浮嵐」兩句旁加圈。]作此詩年八十三矣。南渡後詩至萬篇,佳句無數。有《越中》詩,言鑑湖風物,尤精。(同上評陸游《頃歲從戎南鄭屢往來興鳳間暇日追憶舊游有赋》)
一八六 李衛公不讀《文選》而詩奇健,謫海外時所作詩尤酸楚。張志和《漁父》詞五首在其集中。此詩於嶺南風土甚切,詞又工。(同上評李德裕《嶺南道中》)
一八七 樂天嘗守蘇,今夢得亦往守此,故有「承遺愛」、「躡後塵」之語。梁鴻、孟光嘗客於吳,機、雲二陸昔爲吳人,今到蘇之後,凡寄寓之客,及在郡之士人,與太守相追游,當共憶樂天爲舊太守,即舊主人也。善用事,筆端有口,未易可及。(同上評劉禹錫《赴蘇州酧别樂天》)
一八八 柳柳州詩精絶工緻,古體尤高。世言韋、柳,韋詩淡而緩,柳詩峭而勁。此五律詩比老杜則尤工矣。杜詩哀而壯烈,柳詩哀而酸楚,亦同而異也。又《南省牒令具注國圖風俗》有云:「《華夷圖》上應初識,《風土記》中殊未傳。」非孔子不陋九夷之義也。年四十七卒於柳州,殆哀傷之過歟?然其詩實可法。(同上評柳宗元《柳州峒氓》)
一八九 樂天守杭州,以和適之趣處繁華;子厚守柳州,以愁苦之懷處荒寂。情景異,歡戚殊。以樂天之二詩視子厚之五詩,相去遠矣。然子厚亦隘者也,東坡謫黄、謫惠、謫儋耳,無一言及於怨尤夷鄙,是亦可以觀人焉。(同上評白居易《杭州》、《守蘇答客問杭州》、《杭州春望》)
一九〇 長慶中,樂天知杭州,微之知越州,以筒寄詩自此始。微之《誇州宅》、《蓬萊閣》所以名亦自此始。二公前貶九江、忠州、江陵、通州,往來詩不勝其酸楚,至此乃不勝其誇耀,亦一時風俗之弊,只知作詩,不知其有失也。(同上評元.稹《以州宅誇於樂天》、《重誇州宅旦暮景色》)
一九一 此詩附見《樊川集》,唐歙州剌史邢群《寄睦州刺史杜牧之》。三、四言歙州風土,佳句也。五以江左猶遠嶺南,乃無瘴之地。六言唐都長安,歙州自當難得京書耳。(同上評邢群《郡中有懷寄上睦州員外十三兄》)
一九二 此牧之用韻酧歙州剌史邢群也,《臘中得詩》、《正初奉酧》二詩皆是。前四句言各州之景,後四句言情,皆佳句也。(同上評杜牧《正初奉酬》)
一九三 詩人於四方風土皆能言之,至於長安、洛陽、鄴都、金陵帝王建都之地,則多見於懷古之作,而述今者少。牧之《長安》六詩,於五詩之末,各寓閑中自靜之意。獨此詩前誇形勢,後叙侈麗,亦足以形容天府之盛,故取之。五詩内如「韓嫣金丸莎覆綠,許公韉汗杏黏紅」、「偷釣侯家池正雨,醉吟隋寺日沉鐘」、「白鹿源頭回獵騎,紫雲樓下醉江花」,又《街西長句》云:「遊騎偶同人鬭酒,名園相倚杏交花。」皆艷冶而不流。當其時,郊、島、元、白下世之後,張祜、趙嘏諸人皆不及牧之,蓋頗能用老杜句律,自爲翹楚,不皁卑於晚唐之酸楚凑砌也。(同上評杜牧《長安雜題》)
一九四 唐自天寳以後不復駕車東都,此詩有望幸之意。「樹鎖千門」一句極佳。「芝蓋」、「倦舟」乃指缑氏山王喬事及李、郭事,亦切。(同上評杜牧《洛陽長句》)
一九五 唐以昇州屬浙西,而節度使在潤州。江東則宣歙觀察府在宣州,是爲大鎮,故其詩特繁盛。宋析置太平州,移本路監司於江寧建康,而宣州寂如矣。(同上評杜牧《题宣州開元寺小閣》)
一九六 此王安國詩,今《王校理集》行於世,誤入其兄荆公集中。(同上評王安國《杭州呈勝之》)
一九七 李參政注:「孫公,沔也。」杭州之盛,自五代至宋,繁華久矣。百五十年行都,詩愈多而佳者愈不少,未能盡得之也。(同上評王安石《送張仲容赴杭州孫公辟》)
一九八 公《夷陵書事寄謝三舍人》有云:「道途處險人多負,邑屋臨江俗善泅。臘市魚鹽朝暫合,淫祠簫鼓歲無休。風鳴燒入空城響,雨惡江崩斷岸流。訟庭畫地通人語,邑政觀風間俚謳。」皆於風土如畫。讀歐公詩,當以三法觀。五言律初學晚唐,與梅聖俞相出入。其後乃自爲散誕。七言律力變「崑體」,不肯一毫涉組織,自成一家,高於劉、白多矣。如五、七言古體則多近昌黎、太白,或有全類昌黎者,其人亦宋之昌黎也。出其門者,皆宋文人巨擘焉。(同上評歐陽修《寄梅聖俞》)
一九九 此夷陵作,歐公自謂得意。蓋「春風疑不到天涯」一句,未見其妙。若可驚異,第二句云「二月山城未見花」,即先問後答,明言其所謂也。以後句句有味。(同上評歐陽修《戲答元珍》)
二〇〇 此詩見《山谷外集》,亦非他人所能及也。(同上評黄庭堅《戲泳江南風土》)
二〇一 淳熙二年乙未,石湖自桂林移帥四川,年五十矣。入峽諸詩多佳者,惟選此篇及《人鲊甕》詩,如《擬劉夢得竹枝歌》,亦不減劉也。(同上評范成大《入秭歸界》)
二〇二 元注:「在歸州郭下,長石截然,據江三之二,水盛時濆淖極大,號峽岸中至嶮處。自此登舟至巫山。」「王者之法如江河,易避難犯」,以「天地好生」爲對,亦奇矣。此「吳體」。(同上評范成大《人鮓甕》
二〇三 陳公「秋風斜日鱸魚鄉」之句,膾炙人口,謂錢塘風物。第四句切題。(同上評陳堯佐《杭州喜江南梅度支至二詩》)
二〇四 放翁淳熙丙午、丁未、戊申在嚴州,二考滿,其去年六十四矣。「求酒」、「借書」之聯,可發一笑。大抵太守自不當借書於寓公,趙守汝愚借滕元秀詩集三千首,竟奄有不還,遂致其家不傳,以一入太守宅難取故也。予爲此郡初,自造「至清堂酒」,却絶妙,但亦未嘗借人書看。七年宿留,八年而歸,爲一窶人云。(同上評陸游《守嚴述懷》)
二〇五 詩家有善言富貴者,所謂「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鴛鴦占水能嗔客,鸚鵡嫌籠解駡人」是也,然亦必世道昇平而後可。李太白謂唐明皇盛時奉詔作《宫中行樂詞》,雖漁陽之亂未萌也,而其言已近乎誇矣。今取凡言富貴者,不曰「富貴」而曰「昇平」,必有昇平而後有富貴。羽檄繹騷,瘡痍憔悴,而曰君臣上下、朋友之間,可以逸樂昌大,予未之信也。(同上卷五《昇平類序》)
二〇六 今按《太白集》有《清平調》詞三首、《宫中行樂詞》八首,皆應詔之作。杜子美所謂「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僊」,又曰「龍舟移棹晚,獸錦奪袍新」,皆指此也。高力士懷脱鞾之耻,以飛燕在昭陽」之句摘語楊妃,終不得官者,亦坐此也。太白之卒年六十二,在代宗初年。其召也在天寳初年,必長於子美。味子美「憐君如兄弟」之句,則亦忘年交也。子美天寶十三載方進三賦召試,則太白去國久焉。兩賢一時俱不遇,而詩名俱千古不朽。彼暫遇而速朽者,又何足多云!(同上評李白《宫中行樂詞》)
二〇七 昌齢,唐明皇時人,開元二十年十一月如汾陰祠后土,詩當是時作。用事造句皆典實,然昌齢律詩甚少,惟三四篇。《寒食》詩有云:「雨減龍蛇火,春生鴻雁天。」甚佳。而缺第五句。(同上評王昌齡《駕幸河東》)
二〇八 第五句頗於戲語中存規戒,第六句對得妙。(同上評白居易《寄太原李相公》)
二〇九 李昉此詩,合是宋朝善言太平第一人,故不以入「朝省類」,而置之「昇平」選中。(同上評李昉《禁林春直》)
二一〇 此必爲吕蒙正作。劉昌言,泉州人,仕至同知樞密。中二聯世所共稱。(同上評劉高謨《上吕相公》
二一一 詩話或以「詔草」爲病,爲無攜草以朝天子者。予謂不然,凡詔雖寫真本,豈不以草本袖而同行乎?又或有以草本密進者,此無害也。(同上評王操《上李相公》)
二一二 「黄頭間守漢樓船」,「間」作「空」,詩話謂經改定。(同上評宋祁《兄長莒公赴鎮道出西苑作詩有長楊獵近寒熊吼太液歌餘瑞鵠飛語驚邁予輒擬作一篇》
二一三 ……富貴將相,惟韓魏公無愧此堂,此詩非誇非諛。(同上評宋祁《寄題相臺太尉韓公畫錦堂》)
二一四 景文宋公嘗知壽州,再入翰苑,又詔知杭州,纔出國門,追還本職,此所謂「鼇署侍臣貪出沐」者,殆慶曆五年乙酉、六年丙戌間事。詩三、四風味特甚,足見昇平。五、六尤潤,末句宣賜事候考。(同上評宋祁《寒食假中作》)
二一五 羅適,天台人。五首取一。尚有「貝州陰德即仙資」一句佳。(同上評羅適《送致政太師文潞公》)
二一六 此甲辰治平元年英宗出郊時詩,昇平之象可掬,魏公爲太平宰相無愧矣。時耕者叱牛聲甚厲,駕前衛士咸以爲笑,公亦以詩紀之也。(同上評韓琦《駕幸西太一宫道傍耕桑者皆以茶絹賜之》
二一七 此太平宰相之言。英宗時。(同上評韓琦《駕幸金明池》)
二一八 公初有古詩,不以快恩讐、矜名譽爲然,見諸歐陽公記中。此熙寧初元自長安再領鄉郡時,後改鎮北門,得請歸判相州,凡三衣錦云。(同上評韓琦《初會畫錦堂》、《再題》
二一九 「紫濛」二字甚新,人所未用,亦所未知。(同上評鄭獬《送程公關給事出守會稽兼集賢殿修撰》)
二二〇 「迎十八」、「照東西」,全是「迎」字、「照」字有工。(同上評鄭獬《寄程公關》)
二二一 此即王禹玉「雙鳳」、「六鰲」之韻,足見太平盛世。(同上評王安禮《恭和御製上元觀燈》)
二二二 選此詩以爲汴京昇平之盛,可夢不可見,恐亦不可夢也。嗚呼,痛哉!(同上評王直方《上巳游金明池》)
二二三 淳熙中,阜陵宿戒,車幸玉津園,夜大雨,曉而晴。景盧進此詩。後兩日,宇文价内引,上舉以此詩曰:「洪待制用『雨如麻』,偶思得『桑麻』可答。其末句用『羯鼓』事,故以『華清車騎爛如花』答之。」世人以爲榮遇,此亦一時之太平也。然三、四用麗語熟套,蓋四六者乃三洪之所長。(同上評洪邁《車駕幸玉津園晚歸進詩》)
二二四 淳熙五年戊戌九月十二日,駕幸秘書省。翌日賜丞相史浩以下此詩。自建炎丁未至庚戌,閲四年,無非寇賊充斥之日。自紹興辛亥至壬午三十二年,梗以姦相秦檜者十七年。天下學士大夫切齒於忘讐議和之事,貶逐相望。辛巳,完顔亮背盟臨江,東南震動,幸而再安,天也。中間錢塘一隅,謂之小康則可矣。至阜陵立,歷隆興、乾道以至淳熙,始可謂之昇平。故取孝宗此詩,以見當時稽古右文、禮賢下士之盛。宋之極治,前言仁祖,後言孝宗,漢、唐英主有不逮也。朝廷治而天下富樂謂之昇平,天下之尚富樂而朝廷不治,則有亂之萌,不足以言昇平也。選詩之意,又在乎此。(同上評宋孝宗《秋日臨幸秘書省因成近體詩一首賜丞相史浩以下》)
二二五 東萊時爲著作兼權禮郎國史編修,十月十七日除大著,十二月十四夜,感末疾,給假,明年三月二十四日遂歸婺州,不復再起。淳熙八年辛丑七月二十九日卒,年四十五。集中詩僅一卷,率多挽章。今以類選公詩,僅得五首。秘書省三挽汪聖錫,二如福州城樓。五言詩亦佳,有云「棋聲傳下界,雁影没長空」、「島嶼秋江裏,樓臺海氣中」,蓋少作也。(同上評呂祖謙《恭和御製秋日幸秘書省近體詩》
二二六 「畋漁」善用韻。(同上評吕祖謙《賀車駕幸秘書省二首》其一
二二七 淳熙五年戊戌九月十二日阜陵車駕幸秘書省,公時爲著作佐郎兼權禮部郎官。上有詩見前。公和外,又有此二詩,穩重端整,過於無益空言者萬萬矣。(同上評吕祖謙《賀車駕幸秘書省二首》其二
二二八 三、四好。(同上評陸游《入城至郡圃及諸家園亭游人甚盛》)
二二九 此嘉泰六年壬戌詩,頗能道錢塘風物。元注:「紹興癸亥,予年十九,以試南省來臨安,今六十年矣。」(同上評陸游《武林》
二三〇 此景未易得也,故取之。(同上評陸游《西邨暮歸》)
二三一 出將入相,行道得時,仕也。乘田委吏,州縣徒勞,亦仕也。今所選詩,不於其達與不達之異。其位高,取其憂畏明哲而知義焉;其位皁,取其情之不得已而知分焉。驕富貴、歎貧賤者,咸黜之,是可以見選詩之意矣。(同上卷六《宦情類序》)
二三二 似韋蘇州。(同上評張九齡《南還湘水言懷》)
二三三 張曲江詩有韋蘇州滋味,三、四、五、六俱高爽沉着,而句句婉美也。(同上評張九齡《郡内閒齋》
二三四 此爲嶺南黜陟使時詩,所謂衣錦者也。三、四工,布衣仕至王朝,人才衆多,江湖之雙鳧乘雁也。駟馬而歸,不亦榮乎?張雖丞相,亦驕矣。(同上評張九齡《使至廣州》)
二三五 頗似老杜詩,而無其悲憤。末句亦不堪遠仕矣。然爲刺史,則勝如爲客之流離也。(同上評岑參《初至犍爲作》)
二三六 知嘉州所作。岑後竟不能入長安,卒於蜀,其節義有可稱者。(同上評岑參《郡齋平望江山》)
二三七 仕宦而常欲退者必吉人,尾句不急而有味。(同上評岑參《宿岐州北郭嚴給事别業》)
二三八 三、四好,晚唐人多用之。(同上評岑參《題永樂韋少府麾》)
二三九 長卿之稱新安,皆唐睦州。開元必城外之古寺,如《送張栩之睦州》首句,云「遥憶新安舊」,然則新安爲睦州無疑也。第二句好,高卧而法自行,「行」字乃是有力字。(同上評劉長卿《題元録事開元所居》
二四〇 俗諺云:「於仕宦謂賀下不賀上。凡初至官者乃任事之始,未知其終也,故不賀。解官而去,則所謂善終者也,故賀。」夢得於此詩句句佳,三、四尤緊。(同上評劉禹錫《罷郡姑蘇北歸渡揚子津》
二四一 三、四,韓子蒼一聯出此。(同上評白居易《六十拜河南尹》)
二四二 河南尹在當時想非要路,故曰「雖非好官職」。(同上評白居易《七年春題府麾》
二四三 第三、四韻自作隔對,亦一體也。罷河南尹歸家,故云爾。(同上評白居易《罷府歸舊居》)方回詩話 六四七
二四四 大是用工。(同上評賈島《寄武功縣姚主簿》)
二四五 前輩歐、梅論詩,頗不然此三、四,然賈島、姚合非如此不能奇,不可棄也。(同上評賈島《题皇甫荀藍田應》)
二四六 三、四好,五、六似張司業而太易,太易則淺。三十詩中選此十二首。「四靈」之所學也。此可學也,學賈島不可及矣。(同上評姚合《武功縣中》其一)
二四七 五、六最工。(同上評姚合《武功縣中》其二)
二四八 三、四最細潤。(同上評姚合《武功縣中》其三
二四九 起句舊改「終」作「三年」,讀之遂成話柄。(同上評姚合《武功縣中》其四
二五〇 三、四句平正,尾句亦可取。(同上評姚合《武功縣中》其五
二五一 前四句閒適之味可掬。(同上評姚合《武功縣中》其七
二五二 第三句好,第四句似乎因而成對。(同上評姚合《武功縣中》其八
二五三 曾以簿權邑來,自唐已苦作邑之難也。(同上評姚合《武功縣中》其十二)
二五四 老杜「月明垂葉露」,此句古今無敵。今此句非有意竊取之,亦佳句也。詳味合詩輕而淺,頗有沾沾自喜之意,實有愛官職之心焉。(同上評姚合《縣中秋宿》)
二五五 建爲昭應丞,故有《丞廳即事》之作。姚合集有是詩,題曰《書縣丞舊廳》,非也。合爲武功簿而題趙縣丞舊居,於義不通。又第二句作「人家高下居」,亦非是。今定爲王建詩。三、四新。(同上評王建《縣丞應即事》)
二五六 賀詩格與姚合、王建相類,而此一詩尤近之。(同上評周賀《贈李主簿》)
二五七 前篇三、四善用事。宋公少年高科,平生宦達,乃有此窮作。士大夫有先困而後亨者少,公又詩云:「長安舉頭近,湓浦竄身危。」後篇三、四工。(同上評宋祁《僑居二首》)
二五八 壬辰乃仁宗皇祐四年也,景文是年五十五,初爲壽州,時十一年矣。此則再自翰苑出知亳州,蓋公生於真宗咸平元年戊戌。「老格」字極新。新詔,七十不致仕,許彈劾。(同上評宋祁《入壬辰新歲》
二五九 公庠字元善,有《張泗州集》。皇祐元年馮京榜進士。五、六好。(同上評張公庠《郡齊宴坐》)
二六〇 至棣未久,即除正字,乃韓忠彦爲相,復用元祐時人,所以明年改爲建中靖國,僅一年改崇寧,而後山以其年卒。更二十年不死,何限好詩垂世!亦恐無處着身耳。(同上評陳師道《除棣學》
二六一 或云,得一正字,遽云「嚴召」,所以止於此官。後山以建中靖國元年辛巳十二月二十九日卒,年四十九。此除在元符三年庚辰冬,寧既崇矣,蘇、黄之文且禁矣,敢疵後山俗態也?(同上評陳師道《除官》
二六二 「水馬」、「瓦松」,詩人罕用,此一聯可喜。(同上評陸游《書直舍壁》)
二六三 詩亦平妥,但三、四俗,五、六有樂天語意。筠州推官時作。(同上評趙師秀《秋曰偶書》)
二六四 朱文公盛稱此詩五、六好,以唐人仕宦多誇美州宅風土,此獨謂「身多疾病」、「邑有流亡」,賢矣。(同上評韋應物《寄李儋元錫》)
二六五 五、六好一箇窮朝士!(同上評韋應物《書懷》
二六六 道是白詩平易,三、四都如此,奇哉!異哉!出律破格,本是自然胸懷,無粉飾也。(同上評白居易《解蘇州自喜》
二六七 久困仕宦,方知此詩之妙,樂天真樂天哉!(同上評白居易《喜罷郡》
二六八 誇美高公富貴,似乎譏之。其少起於書生,當考。(同上評白居易《和高僕射罷節使讓尚書授太保分司喜遂游山水之作》
二六九 語俗而事或切,唐末之亂如此,縣令之難可知也。(同上評杜荀鶴《贈秋浦張明甫》)
二七〇 王元之平生重孫丁,相期甚至。然丁謂不如所期,官有餘而行不足。(同上評王禹偁《書懷簡孫何丁謂》)
二七一 「崑體」之平淡者。(同上評楊億《書懷寄劉五》其一)
二七二 五、六甚佳,「崑體」未嘗不美。(同上評楊億《書懷寄劉五》)
二七三 是時士大夫風俗渾厚,如元憲名德,後豈易及?此詩三、四絶佳,世所稱者。元注:「爲郡八年,榮顯已息,朝恩念舊,復假相印筦内樞,然思歸之心已切怛矣。」(同上評宋庠《寄子京》)
二七四 此出知亳社所作,兩入翰林之後,所諷亦不無意,必立朝爲人所不容故爾。(同上評宋祁《把酒》
二七五 知幾論史,嘗言「頭白有期,汗青無日」。三、四佳。作郡而修史,亦文士之至榮矣,蓋亳州也。(同上評宋祁《予既到郡有詔仍修唐書寄局中諸僚》)
二七六 部署安、撫二司并府事,故曰「三幕府」。所管邢、洺、磁、相、趙五州,故曰「五諸侯」。公自亳州改知真定府,古之鎮州常山郡也。元微之詩「會稽旁帶七諸侯」,此近之。(同上評宋祁《真定述事》)
二七七 擬老杜亦頗近之,此乃在成都時作。富貴之至而無一毫驕態,唯寫羈思,則知遠大者不以井蛙自矜也。(同上評宋祁《擬杜子美峽中意》)
二七八 晉侯戲荀息曰:「屈産之齒長矣。」五、六句法響。公又詩云:「五腰守印十寒温。」蓋守許昌、亳社、真定、成都、莆田,凡五郡。(同上評宋祁《罷學士出守還拜承旨》
二七九 三、六絶好。(同上評王彦霖《和公齊臨替有感見寄》)
二八〇 三、四最佳。以其年四十而致仕,故曰「驚嗟白髮歸」。(同上評張耒《送推官王永年致仕還鄉》)
二八一 此詩全似唐人,高於張司業也。(同上評張耒《和即事》)
二八二 「游」字押得甚新,三、四詩中不可少。(同上評張耒《和范三登准亭》)
二八三 放翁嘉定壬戌致仕,出领史局,年七十八矣。明年除秘書監,再奉祠告老。此壬戌入都詩也。(同上評陸游《入都》
二八四 此時行都猶太平,故有三、四之句。(同上評陸游《史院晚出》)
二八五 丙穴、郫筒,大犯老杜。(同上評陸游《上章納禄恩畀外祠遂以五月東歸》其四
二八六 去年公出领史局,以今嘉泰三年癸亥得歸,年七十九矣。此五詩皆妙絶。仕而歸,樂也;老而出,出而復歸,其樂可知。(同上評陸游《上章納禄恩畀外祠遂以五月東歸》其五
二八七 誠齋平生實三度立朝,此乃秘少出知筠州時詩也。第六句絶妙。(同上評楊萬里《明發南屏》)
二八八 蕭海藻,字東夫,三山人。初與楊誠齋湖湘同官,誠齋盛稱其詩爲尤、蕭、范、陸。止於福建帥參。使不早死,雖誠齋詩格猶出其下。其詩苦硬頓挫而極其工。五、六一聯,諸公並不能及。起句奇峭。姜堯章乃其婿云。詩板舊在永州,傳者罕焉。(同上評蕭海藻《次韻傅惟肖》)
二八九 楊方叔即姜公之客,常相倡和者。(同上評姜特立《呈方叔》)
二九〇 中四句皆工。(同上評姜特立《夏日奉天台祠禄》)
二九一 建安袁説友,隆興癸未進士,仕至樞密大資,自號東塘居士。此時借官接伴金使,詼諧有味。(同上評袁说友《肅客借重金紫綬》)
二九二 在官所思歸之詩。(同上評鞏仲玉《寒夜》)
二九三「鱗」字、「毛」字下得有眼,第六句絶妙。(同上評鞏仲玉《中旬休日呈巗老》)
二九四 晏元獻《類要》有「左風懷」、「右風懷」二類,男爲左,女爲右,今取此義以類。凡倡情冶思之事,止於妓妾者流,或記辭寓諷而有正焉,不皆邪也。其或邪也,亦以爲戒而不踐可也。(同上卷七《風懷類序》)
二九五 三、四乃失婢之主,罪己而不責婢之爲淫奔,亦近厚矣。末句尤深而不露,《失鶴》詩所謂想應只在秋江上」,蓋本於此。(同上評白居易《失婢》
二九六 波、魚、月、雲,所覩之四物也,襪、書、眉、鬢,所思之四事也,可謂工矣。(同上評岑參《夜逷盤石隔河望永樂寄閨中效齊梁體》)
二九七 致堯筆端甚高。唐之將亡,與吳融詩律皆不全似晚唐。善用事,極忠憤,惟「香奩」之作詞工格卑,豈非世事已不可救,姑留連荒亡以紓其憂乎?(同上評韓偓《幽牕》
二九八 「香奩」之作,爲韓偟無疑也。或以爲和凝之作,嫁名於韓,劉潛夫誤信之。考諸同時吳融集有依韻倡和者,何可掩哉?誨淫之言,不以爲耻,非唐之衰而然乎?(同上評韓偓《馬上見》)
二九九 三、四非十分着意,何以説得至此!(同上評吳融《春詞》)
三〇〇 愿,李晟之子,李愬之弟。昌黎送歸盤谷,假借太過。愿屢爲節度使,皆以貪婪敗事。此詩見《御覽集》。曰「未見好德」可也。(同上評李愿《觀翟玉妓》)
三〇一 此蓋賦所謂莫愁者,用驪姬、西子事遺意。(同上評劉方平《新春》
三〇二 中四句極細潤緩慢,有意味,末句尤不迫。(同上評楊巨源《春曰有贈》)
三〇三 兩詩俱流麗,可配「香奩」。(同上評楊巨源《名姝詠》)
三〇四 五、六工甚,亦句法也。(同上評楊巨源《艷女詞》)
三〇五 意有餘而不及於褻,則風懷之作猶之可也。書婦人之言於雅什,不已卑乎?故《香奩》之作惟取七言律六首。此詩似三、四佳,尾句太猥褻。首句「早憐生」一作「買娉婷」。(同上評韓偃《偶見》
三〇六 此詩只尾句佳,宋人用以爲小詞者。(同上評韓偓《春盡》
三〇七 前四句太猥、太褻,後四句始是詩。(同上評韓偓《五更》
三〇八《趙后外傳》:「昭儀浴,帝竊觀之,令侍兒勿言,投贈以金, 一浴賜百餅。」此詩尚有所諷,謂世之爲君者,亦惑乎此也?(同上評韓偓《詠浴》
三〇九 五、六雖褻,然止形容其貌,如「巧笑」、「美目」之詩,不及乎淫也。(同上評韓偃《席上有贈》)
三一〇 此詩方有味而不及乎猥。(同上評韓偓《倚醉》)
三一一 京嘗爲僧司徒,故有第五句。(同上評李商隱《天平公座中呈令狐公時蔡京在坐》)
三一二 三、四句好。(同上評吳融《次韻和王員外雜游四韻》)
三一三 昭明選詩,則分公讌、祖餞,今以宴集合之。(同上卷八《宴集類序》)
三一四 三、四人所共知。(同上評白居易《宴散》
三一五 頷聯不對,唐人多此體。五、六言雨事巧。蟲上階近人,雨中多有之。客起到門,始知有雨而還,則人之所難言者,故曰巧。(同上評姚合《萬年縣中雨夜會宿寄皇甫佃》)
三一六 韋嘗貳洛陽,有連騎之游。(同上評韋應物《揚州偶會前洛陽盧耿主簿》)
三一七 蘇州詩淡而自然,此三詩皆是也。(同上評韋應物《月夜會徐十一草堂》)
三一八 味此詩恐是應物知蘇州時,長卿爲長洲尉也。(同上評劉長卿《餘干夜晏奉餞韋蘇州使君除婺州》)
三一九 第五遒勁,第六宏壯,亦如燈之爛花、斗之移柄云。(同上評梅堯臣《送高判官和唐店夜飲》)
三二〇 三、四峭麗,偶然得之乎?其亦思而得之乎?成都時詩。(同上評宋祁《春晏宴北園》
三二一 「折蓮」一聯好。(同上評宋祁《十曰宴江瀆亭》)
三二二 前豪誇,後感慨。(同上評韋應物《燕李録事》)
三二三 周益公丞相之四六,楊誠齋秘監之詩,俱名天下,而同郡。此益公老筆。公常問詩法於放翁,對云:「當法子由。」此言深有旨。子由詩勝子瞻,不工、不博、不深,於其間字用力而有幽味。(同上評周必大《上已訪楊廷秀賞牡丹於御書扁榜之齋其東圃僅一畝爲街者九名曰三三徑》)
三二四 朱仲新善詩,而所傳不多。此首第四句言春分,以上一句唤動,而知其春分也。合二句詠之甚齊,當上四下三截斷看。(同上評朱翌《示同會》)
三二五 香山九老之會,洛陽耆英繼之,此盛事也。予嘗羡慕近世詩人如曾茶山、陸放翁、趙昌父、滕元秀、劉潛夫,皆年八十以上,而放翁之壽爲最高,故多取放翁詩云。(同上卷九《老壽類序》)
三二六 胡果年八十九,吉旼年八十六,鄭據年八十四,劉貢年八十二,盧貞年八十二,張渾年七十四,白居易年七十四。元注:「已上七人合五百七十歲。會昌五年三月二十四日於白家履道宅同宴,宴罷賦詩。時秘書監狄兼謨、河南尹盧貞,以年未七十,雖與會而不及列。」予按會者九人,狄兼謨、盧貞以年未七十不著於詩,雖名七老,實九老也,故世傳《九老圖》云。且一時有同姓名者,亦可謂異矣。(同上評白居易《胡吉鄭劉盧張六賢皆多年壽予亦次焉偶於敝舍合成尚齒之會七老相顧既醉且懽静而思之此會世所稀有因成七言六韻詩以記之傳好事者》)
三二七 昌黎詩:「老翁真箇似童兒,汲水埋盆作小池。」亦此謂也。(同上評陸游《戲遣老懷》)
三二八 「春日遲遲,我心傷悲」,見於《豳》詩;「目極千里傷春心」,見於《楚辭》,皆情之所感也。浴沂詠歸,不失其性情之正,在於知道之君子。(同上卷十《春曰類序》)
三二九 律詩至宋之問,一變而精密無隙矣。此詩流麗,與太白應制無以異也。(同上評宋之問《奉和聖製立春日剪綵花勝應制》)
三三〇 「迷路出花難」,佳句也。(同上評宋之問《春曰宴宋主簿山亭》
三三一 律詩初變,大率中四句言景,尾句乃以情繳之。起句爲題目。審言於少陵爲祖,至是始千變萬化云。起句喝得響亮。(同上評杜審言《和晉陵丞早春遊望》)
三三二 唐人芮挺章天寶三載編次《國秀集》,《唐書·藝文志》、宋《崇文總目》中無之。元祐三年戊辰,劉景文得之鬻古書者,以傳曾彦和,曾以傳之賀方回,題云《次北固山下作》,於王灣下注曰「洛陽尉」。而天寶十一載,殷璠編次《河岳英靈集》取灣詩八首,此爲第六,題曰《江南意》,詩亦不同,前四句曰:「南國多新意,東行伺早天。潮平兩岸失,風正一帆懸。」世之所稱「海日」、「江春」一聯同外,尾句不同,曰:「從來觀氣象,惟向此中偏。」似不若《國秀》之渾全,兼殷璠語亦不成文理,可笑云。(同上評王灣《次北固山下》)
三三三 三、四唐人不曾犯重,極新。第六句尤妙。(同上評王維《晚春嚴少尹諸公見過》
三三四 此五詩成都草堂作,依嚴武爲工部參謀時也。末篇引王粲登樓、賈誼「前席」事,蓋謂信美而非吾土,如依劉表而非其心,猶有意賈生之召也。故他日詩曰:「白頭趨幕府,深覺負平生。」或問老杜詩如此等篇,細觀似亦平易。自山谷始學老杜,而后山繼之。「山谷學老杜而不爲」,此后山之言也,未知不爲如何?后山詩步驟老杜,而深奥幽遠,咀嚼諷詠, 一看不可了,必再看,再看不可了,必至三看、四看,猶未深曉何如者耶!曰:后山述山谷之言矣,譬之弈焉,弟子高師一著,始及其師。老杜詩所以妙者,全在闔闢頓挫耳,平易之中有艱苦。若但學其平易,而不從艱苦求之,則輕率下筆,不過如元、白之寬耳。學者當思之。(同上評杜甫《春日江邨》)
三三五 後四句全是感慨,前四句言春事而起勢渾雄,無一字纖巧鬬合。大抵老杜集,成都時詩勝方回詩話 六五七似關、輔時,夔州時詩勝似成都時,而湖南時詩,又勝似夔州時,一節高一節,愈老愈剥落也。(同上評杜甫《春遠》
三三六「采」字舊作「來」字,或見《奉酬李都督》,謂此是「來」字,非也。「力疾」、「采詩」,是重下幹旋字,若「來」字則無味,亦無力矣。「桃花」對「柳葉」,人人能之,惟「紅」字下著一「入」字,「青」字下著一「歸」字,乃是兩句字眼是也。大凡詩兩句説景,大濃大鬧,繼兩句説情爲佳。「轉添」、「更覺」,亦是兩句字眼,非苟然也。所以悲早春,所以轉愁;所以更老,尾句始應破以四海風塵,兵戈未已,望鄉思土,故無聊耳。此乃詩法。(同上評杜甫《奉酬李都督表丈早春作》)
三三七 「掬水」、「弄花」一聯,恐是偶然道著。先得一句,又凑一句,乃成全篇。於六句緩慢之中,安頓此聯,亦作家也。(同上評于良史《春山夜月》)
三三八 思新,不拘對偶,可喜。(同上評張籍《江南春》)
三三九 五、六得賈浪仙「過橋分野色,移石動雲根」之意。周賀者,清塞上人也,後還俗。(同上評周賀《晚春從人歸覲》
三四〇「古木一邊春」,絶好。「危城三面水」,不知指何郡?蓋多有之。「衰世難行道」,太淺露。以一句好,不容棄也。(同上評李咸用《春日》
三四一 荆公選唐詩不取此首,豈謂三、四淺近?然實近人情。孟浩然「多病故人疏」,尤有氣耳。沽來」、「讀了」等字,格卑。(同上評耿漳《春日即事》)
三四二 三、四能言早春之意。五、六以景對情,不費力。(同上評陳羽《春曰客舍晴原野望》)
三四三 三、四佳,但太悲苦。(同上評崔塗《蜀城春望》)
三四四 六韻無句不工,惟聖俞《許發運寒食偶書六韻》足以敵之。(同上評李郢《春日題山家》)
三四五 五、六全於「漫」字上、「遲」字上用工。(同上評嚴維《酬劉員外見寄》)
三四六 寶氏《聯珠集》,常、牟、鞏、群、庠五昆弟詩一百首,乾德三年太常博士和跋。荆公於鞏取八首而不收此詩。劉後邨自云「未見《聯珠集》」。第七句尤佳。(同上評竇鞏《早春松江野望》)
三四七 第三句新異,第四句淡而有味。(同上評李中《春日野望》)
三四八 五、六巧,第七句頗俗。(同上評裴説《早春寄華下同志》)
三四九 起句十字四折。此公有《一鳴集》,自誇其詩句之得意者五言,觀此亦可知也。(同上評司空圖《早春》
三五〇 中四句皆下句好,「春添水色深」尤好。尾句翻案尤佳。(同上評白居易《履道春居》)
三五一 此所謂「家」、「花」、「車」、「斜」,元、白、劉各賦二十首。今於白取五首,元、劉略之。依次押韻,至此而盛,詩之趣小貶矣。虚空想像,無是景而爲是語,騁才馳思,則亦可喜矣!(同上評白居易《和春深》
三五二 老杜謂「清新」,此等語亦清新者也。但前首起句十字差俗。(同上評王建《原上新春》)
三五三 予選詩以老杜爲主。老杜同時人皆盛唐之作,亦皆取之。中唐則大曆以後,元和以前,亦方回詩話 六五九多取之。晚唐諸人,賈島開一别派,姚合繼之。沿而下,亦非無作者,亦不容不取之。惟許渾《丁卯集》,予幼嘗讀之,喜焉,漸老漸不喜之。以后山《和東坡渾字韻》有云:「誰云作許渾?」因是尤不心愜。每以許詩比較后山詩,乃知后山萬鈞古鼎,千丈勁松,百川倒海, 一月圓秋,非尋常依平仄、儷青黄者所可望也。大抵工有餘而味不足,即如人之爲人,形有餘而韻不足,詩豈在專對偶聲病而已哉?近世學晚唐者,專師許渾七言,如「水聲東去市朝變,山勢北來宫殿高」之類,以爲摹楷。老杜詩中有此句法,而無「東去」、「北來」之拘,如「湘潭雲盡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來」,下句佳,上句不牽强乎?如此詩「幼婦」、「小姑」,工則工矣,而病太工。草近溝而濕,花臨路而香,多却「烟」、「風」二字,亦未爲甚高。以荆公嘗選此詩,予亦不棄。且就是發明,以開晚進之未透者。(同上評許渾《春日題韋曲野老邨舍》)
三五四 姚少監合,初爲武功尉,有詩聲,世稱爲姚武功,與賈島同時而稍後,似未登昌黎之門。白樂天送知杭州有詩。凡劉、白以後詩人集中皆有姓名,詩亦一時新體也。而格皁於島,細巧則或過之。武功有《官況》三十首,趙紫芝多選取配賈島,以爲《二妙集》,蓋四靈之所宗也。武功《游春》詩十二首,今選取二。「晴野花侵路」一聯不甚雕刻,「嚼花香滿口」一聯即于良史「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也,即老杜「步壑風吹面,看松露滴身」也,而淺深輕重亦可見矣。「迎風蝶倒飛」,即《春秋》「六鷀退飛」語耳。詩至於此,自是新美。又如十首中有云「正月一日後,尋春更不眠」,如「看水閒依路,登山欲到天」,如「未曉衝寒起,迎春忍病行。樹枝風掉軟,菜甲土浮輕」,如「趁暖簷前坐,尋芳樹底行。土融凝野色,冰敗滿池聲」,如「愛花林下飲,戀草野中眠」,如「向陽傾冷酒,看影試新衣」,皆可喜,而其病在乎矜誇無感慨。沾沾自喜之所爲,如「摘花盈手露」似佳,下句云「折竹滿庭烟」則不稱也。如《揚州春詞》云:「滿郭是春光,街衢土亦香。竹風輕履舄,花露膩衣裳。」起句十字好,第四句亦好,第三句却是凑合成對,取春間意味也。予謂詩家有大判斷,有小結裹。姚之詩專在小結裹,故四靈」學之。五言八句,皆得其趣,七言律及古體則衰落不振。又所用料,不過花、竹、鶴、僧、琴、藥、茶、酒,於此幾物,一步不可離,而氣象小矣。是故學詩者必以老杜爲祖,乃無偏僻之病云。(同上評姚合《游春》
三五五 真宗太平之世,有如此等高尚詩人。潘逍遥、楊東里、林孤山,皆是人也。五、六精極,第四句一字犯重,當考。(同上評魏野《春日述懷》)
三五六 萊公詩學晚唐,九僧體相似。「野水無人渡,孤舟盡日横」之聯,説者以爲兆相業,只看詩景自好。下二句尤流麗。(同上評寇準《春日登樓懷歸》)
三五七 三、四好,餘艷而冗。(同上評余靖《暮春》
三五八 梅詩淡而實麗,雖用工而不力。(同上評梅堯臣《春寒》
三五九 洛陽大字院係唐太子太傅白樂天故宅。五、六清麗。(%同上評梅堯臣《寒食前一日陪希深遠游大字院》)
三六〇 中四句工不可言。(同上評林逋《小圃春日》)
三六一 三、四甚工。(同上評王安石《東皐》
三六二 半山詩工密圓妥,不事奇險。惟此「春風取花去」之聯,乃出奇也。餘皆淡靜有味。(同上評王安石《半山春晚即事》)
三六三 詩話載云:「自謂武陵源不好,韻中别無韻也。」東坡嘗親書此詩。(同上評王安石《即事》
三六四 雁湖注謂簡齋「紅绿扶春上遠林」亦似此佳。(同上評王安石《欲歸》
三六五 未有名爲好詩而句中無眼者,請以此觀。(按:方回在「綠攪寒蕪出,紅爭暖樹歸。魚吹塘水動,雁拂寒垣飛。宿雨驚沙靜,晴雲漏晝稀」六句「攪」、「爭」、「吹」、「拂」、「驚」、「漏」字旁皆加圏。)(同上評王安石《宿雨》
三六六 雁湖注謂:「田之平衍,鴉乃散啄;馬喜嘉蔭,望樹而嘶。此二句甚妙,可畫。」雁湖别注云:「公多有使北詩,而本傳、年譜皆不載。嘗出疆,獨温公《朔記》云云。」今《欲歸》至此三詩,皆送契丹使時所作。(同上評王安石《將次洺州憩漳上》)
三六七 此唐人得意詩,恐誤入半山集中,而雁湖亦爲之注。姑存諸此,候考。(同上評王安石《春日》
三六八 夢中之夢,當是用作平聲。《左傳》:「楚雲夢地曰夢中。」(同上評王安石《暮春》
三六九 句句自然。(同上評張耒《暮春遊柯市人家》)
三七〇 極瘦有骨,盡力無痕,細看之句中有眼。(按:方回在「迎年遽得春,冰開還舊綠,魚喜躍修鱗」三句「遽」、「還」、「躍」字旁加圈。)(同上評陳師道《早春》
三七一 零陵丞時詩。仲良者,永州司法張材,山東人。「連錢」、「紙田」,用韻好勝之過。「一犁」、五秉」,「百箔」、「三眠」,凑合亦佳,但恐少年作未自然,學詩者不可不由此入也。五首取一。(同上評楊萬里《和仲良春晚即事》)
三七二 章泉乾道丙戌詩猶少年作也,亦頗似晚唐,已工麗如此。其後日益高古清瘦,乃不肯作此體。(同上評趙蕃《小園早步》)
三七三 「留客坐孤亭」,雖無奇,却有味。五、六新異。(同上評陸游《春晚雜興》)
三七四 並熟律。(同上評陸游《暮春二首》)
三七五 三、四極新。(同上評陸游《小舟游西涇渡西江而歸》)
三七六 八句皆佳,而三、四尤古遠。(同上評陸游《初春雜興》)
三七七 三、四能以常語爲新。(同上評陸游《中春偶書》)
三七八 老杜如此賦詩,可謂自我作古也。第一句自爲題目,曰「春日春盤細生菜」。第二句下「忽憶」二字,已頓挫矣。三、四應盤、應菜,加以「白玉」、「青絲」之想,亦所謂「忽憶」者也。巫峽江、杜陵客不見此物,又只如此大片繳去,自有無窮之味。晚唐之弊既不敢望此,「江西」之弊又或有太麄疏而失邯鄲之步,亦足以發文章與時高下之歎也。(同上評杜甫《立春》)
三七九 第一句、第二句絶妙。一片花飛且不可,況於萬點乎?小堂巢翡翠,足見已更離亂;高冢方回詩話 六六三卧麒麟,悲死者也。但詩三用「花」字,在老杜則可,在他人則不可。(同上評杜甫《曲江二首》其一
三八〇 七十者稀,古來語也。乾元元年春爲拾遺時詩,少陵年四十七矣。六月補外,豈諫有不聽,日惟以醉爲事乎?典衣而飲,所至有酒債,一窮朝士也。(同上評杜甫《曲江二首》其二
三八一 三、四詩家一格,出于偶然。徐師川詩無變化,篇篇犯此。少陵爲諫官而縱酒、懶朝如此,殆以道不行也。(同上評杜甫《曲江對飲》)
三八二 此詩中四句不言景,皆止言乎情。后山得其法,故多瘦健者此也。(同上評杜甫《曲江陪鄭八丈南史飲》)
三八三 張文潛有此等詩,平正伶俐自然。(同上評杜甫《暮春》
三八四 黄鸝,坊名。烏鵲,橋名。九十之十,用作平聲,唐人多如此。(同上評白居易《正月三日閒行》)
三八五 第三句絶妙。(同上評包何《和程員外春日東郊》)
三八六 「階蟻」、「園蜂」一聯,似已有「江西體」。「鶯到垂楊不惜聲」,絶唱也。(同上評劉禹錫《和牛相公春曰閒望》)
三八七 兩篇詩律無斧鑿痕。張文潛多近此。(同上評崔魯《春日長安即事》、《春晚岳陽城言懷》)
三八八 中四句皆工,起句皆散誕放曠。然只是器局小,無感慨雋永味。(同上評姚合《賞春》
三八九 致堯詩無句不工,唐季之冠也。(同上評韓偓《殘春旅舍》)
三九〇 此詩一筆寫成。山行一趣,言言新美而無作爲。第三句尤奇譎也。(同上評李郢《暮春山行田家歇馬》)
三九一 近似白樂天體。(同上評丁謂《公舍春日》)
三九二 「崑體」。(同上評宋庠《閏十二月望日立春禁中作》)
三九三 亦「崑體」。(同上評晏殊《春陰》
三九四 平甫詩富滿。第七句好,尾句無怨言,詩人當行耳。(同上評王安國《假寐》
三九五 雅淡。(同上評王安國《池上春日》)
三九六 極能言春陰之味。(同上評王安國《春陰》
三九七 三、四峭響,五、六最工,尾句高甚。(同上評王安國《西湖春日》)
三九八 蘇滄浪詩律悲壯,予少嘗嗜之。三、四絶佳,或以爲子美早世之兆;又「山蟬帶響穿疏户,野蔓蟠青入破牕」,亦議其意味寂寞,所以終于滄浪,皆非也。修短有數,自説死而不死者何限耶?(同上評蘇舜欽《春睡》
三九九 學見聖域,詩其餘事也。或問此可與浴沂意趣看否?曰:詩且看詩,不必太深太鑿。(同上評程顥《郊行即事》)
四〇〇 坡詩不可以律縛,善用事者無不妙,他語意天然者,如此儘十分好。(同上評蘇軾《正月二十日往岐亭潘古郭三人送余於女王城東禪庄院》)
四〇一 東坡初貶黄州之年,即「細雨梅花」、「關山斷魂」之時也。次年正月二十日往岐亭,見陳慥季常,是以爲女王城之詩。又次年正月二十日與潘邠老等尋春,是以有「事如春夢了無痕」之詩。又次年正月三日尚在黄州,復出東門,仍和此韻云:「亂山環合水侵門,身在淮南盡處邨。五畝渐成終老計,九重新掃舊巢痕。」謂元豐官制行,罷廢祖宗館職,立秘書省,以正字校書郎等爲差除資序,而儲士之意淺矣。觀此等語,豈惟可以考大賢之出處,抑亦可見時事之更張,仁廟之所以遺燕安於後世者,何其盛?熙、豐之政所以大有可恨者,何其頓衰?坡下句云:「豈惟慣見沙鷗喜,已覺來多釣石温。」又可痛。坡翁一謫數年,甘心於漁樵而忘返也。「新掃舊巢痕」事,陸放翁爲施宿注坡詩作序,記所對范至能語,學者可自檢觀。(同上評蘇軾《正月二十曰與潘郭二生出郊尋春忽記去年是日同到女王城作詩乃和前韻》)
四〇二 子由詩佳處,世鮮會者。其説詳見「送餞類」中。前一詩三、四自然。後一詩能言耕夫人情物態。「利」字、「遲」字尤妙。(同上評蘇轍《次韻張恕春暮》、《春曰耕者》)
四〇三 詩格平穩,三、四乃倒裝句法也。(同上評張耒《暮春》
四〇四 此詩虚字上着力拗斡。(同上評張耒《春日遣興》)
四〇五 此詩虚字上獨着力拗斡。(同上評陳師道《立春》
四〇六 淡中藏美麗,虚處着工夫,力能排天斡地,此后山詩也。(同上評陳師道《春懷示隣曲》
四〇七 此詩句句工緻,「水生看欲到垂楊」,絶奇。尾句即簡齋所謂「忽有好詩生眼底,安排句法已難尋」也。(同上評唐庚《春日郊外》)
四〇八 爛熟。(同上評陸游《春近》
四〇九 兩聯俱新美。(同上評陸游《睡起至園中》)
四一〇 此詩慶元二年丙辰作。「牛趨死地身無罪」,乃是春鞭牛事,用齊宣王語。必有所指,以對老杜春日兩京梅發,亦奇。(同上評陸游《立春日》)
四一一 引少陵、太白「曉看紅濕處」與「蜀江綠且明」,「濕」字、「明」字謂奪造化之工,却是世未有拈出者,前輩用工如此。(同上評陸游《春行》
四一二 中四句閒雅快活。(同上評陸游《東籬》
四一三「擘紙」二字本俗語,放翁既用之,即詩家例也。(同上評陸游《春夏之交風曰清美欣然有感》)
四一四 第六句妙甚。(同上評陸游《病足累日不出菴門折花自娛》
四一五 律熟。猶不能忘情少年豪蕩時耶?(同上評陸游《晚春感事》
四一六 中四句皆新。(同上評陸游《枕上作》)
四一七 嘉泰四年甲子放翁八十歲爲此詩。中四句富麗,筆力老而不衰,可敬也。(同上評陸游《曱子立春前二日》
四一八 三、四如鑄成古鼎。(同上評陸游《暖甚去綿衣》)方回詩話 六六七
四一九 三、四「江西」法。(同上評越蕃《早立寺門作》
四二〇 「江西」苦於麗而冗,章泉得其法而能瘦、能淡、能不拘對,又能變化而活動,此詩是也。(同上評趙蕃《出郭》
四二一 三、四已佳,「木筆」、「石楠」之聯人所未道。(同上評韓琥《晚春》
四二二 此嘉定十四年辛巳正月十三日詩也,澗泉年六十三,不仕久矣,山林間滋味興況,於詩中縱横無不可者。五、六雖眼前景致,常人自不能道。(同上評韓琥《十三日》)
四二三 三、四不用工而極其工,合入「節序類」中,附之「春日」亦無不可。同時「江湖」人戴石屏、四靈」皆云此老淡之作。(同上評韓琥《寒食》
四二四「南風之薰,以解民愠,以阜民財」,舜之詠也。「人皆畏炎熱,我愛夏日長」,唐文宗之詠也。所處之時同,而所感之懷不同,故宋玉有雌雄風之對焉。(同上《夏日類序》)
四二五 以雨催詩,自老杜作古。前六句亦人之所不及。(同上評杜甫《陪諸貴公子丈八溝攜妓纳涼晚際遇雨二首》其一)
四二六 兩詩皆尾句超脱,此詩前四句有輕重,謂船中有越之婦人焉,亦有燕之婦人焉,即富貴之家也。南婦不怯風船,則濕紅裙而已;北婦不慣乘船,而遇風故愁也。未爲苟且下語。此當選「宴集類」中。以主意納涼,故入夏類。(同上評杜甫《陪諸貴公子丈八溝攜妓納涼晚際遇雨二首》)
四二七 起句十字,凡上之人有驕聲而無實惠,下之人名乍驚人而澤不及物者,可以愧焉,亦所以諷時事也。本三首,今取其一。第二首云「閉户人高卧」,第三首云「將衰骨盡痛」,皆不明言熱而熱已可見。「十年不解甲,爲爾一沾巾」,即老杜本色語也。(同上評杜甫《熱》)
四二八 本十首,選其一。第二首云:「百頃風潭上,千章夏木清。」此十首皆「夏日」詩也。第六首云:「風磴吹陰雪,雲門吼瀑泉。酒醒思卧簟,衣冷欲裝綿。野老來看客,河魚不取錢。只疑淳樸處,自有一山川。」尤佳。今以切於夏日,特取此第五首。又《重遊》五首有云:「春風啜茗時。」當作薰風」,蓋皆夏日所作詩,安得總云「春風」乎?天寳未亂之前,老杜在長安,猶是中年,其詩大概富麗,至晚年則尤高古奇瘦也。老杜又有「仲夏流多水,清晨向小園。碧溪摇艇闊,朱果爛枝繁」之句,亦「夏日」所當取者。(同上評杜甫《陪鄭廣文遊何將軍山林》)
四二九 集本與《英華》兩三字不同,大率相似。第五句尤好,取之。(同上評裴説《夏曰即事》)
四三〇 三、四佳,下句尤佳,勝上句。(同上評羊士諤《林館避暑》)
四三一 中四句尤佳,却是第七句一斡有力。謂高樓之望,政足銷憂,而蟬已迫人入城矣,始見無窮之味。猶后山云「登臨興不盡,稚子故須還」也。游興未已,而小兒童輩隨行,但云欲歸。非細味不見此二詩之妙。(同上評李郢《夏日登信州北樓》)
四三二 有春晚詩矣,未見夏晚詩也,蓋言秋近而已。三、四佳,第六句妙。(同上評劉得仁《夏晚》
四三三 此乃和裴晉公詩,甚工。(同上評白居易《奉酬侍中夏中雨遊城南莊見示八韻》)
四三四 有閒散之味。(同上評白居易《仲夏齋居偶題八詠寄微之及崔湖州》)方回詩話 六六九
四三五 閒可減暑,靜足支暑。兩詩能道此意,可喜。(同上評白居易《苦熱》
四三六 此詩前二韻特用生字,而奇澀工緻。五、六亦故爲此等句法,末句亦好奇之所爲也。(同上評賈島《夏夜》
四三七 姚合學賈島爲詩。雖賈之終窮,不及姚之終逹,然姚之詩小巧而近乎弱,不能如賈之瘦勁高古也。當以此二公之詩細味觀之,又於其集中深考,斯可矣。三、四疑頗偏枯。「選字」者,殆於揀擇詩眼耳。下句未稱。(同上評姚合《閒居晚夏》)
四三八 以「花絮」對「歡娛」,此等句法本老杜,而簡齋尤深得之。三、四絶唱。(同上評陳師道《夏日即事》
四三九 三、四句中有眼。姜特立有云:「掃梁迎燕子,插竹護龍孫。」「四靈」有云:「開門迎燕子,汲水得魚兒。」皆落此後。(同上評陳師道《次韻夏日江邨》
四四〇 兩詩中四句皆景,而不覺其冗。(同上評張耒《和應之盛夏》、《夏日》
四四一 前四句皆景,後乃言情。唐人多此體。(同上評張耒《夏日》
四四二 律熟。「安排」字好。徐仲車聞安定先生莫安排之教,所以學益進。(同上評陸游《北齋書志示兒辈》
四四三 三、四好。(同上評陸游《五月初作》)
四四四 五、六新美,然三、四亦幽淡。(同上評韓琥《五月十日》
四四五 僧義銛,字樸翁,以事還俗。葛其姓,無懷號也。詩可及「四靈」。恐尾句以負暄如避暑耳。(同上評葛天民《郊原避暑》)
四四六 三、四自然。(同上評葛天民《夏日》
四四七 第四句好,蓋是夏夜詩。細味之十字皆好。(同上評徐歲《夏日懷友》)
四四八 五、六工。(同上評徐璣《夏夜同靈暉有作奉寄趙二丈》)
四四九 徐靈囦二作中)名璣,字致中。予許其詩在「四靈」中當居丁位,學者細考之,則信予言。(同上評徐璣《夏日懷友》、《夏日同靈暉有作奉寄趙二丈》、《夏初游謝公巌》
四五〇 第三句新。(同上評徐璣《夏日湖上訪隱士》)
四五一 第六句稍生。(同上評徐璣《又寄》
四五二 末句即今人所謂打譯也。夏日詩最難得好句,若老杜「長夏江邨事事幽」,已選入「郊野類」,惟此一首云。(同上評杜甫《多病執熱懷李尚書之芳》)
四五三 此福建道中事。「崑體」,三、四工。(同上評丁謂《途中盛夏》)
四五四 亦「崑體」。惟演公有《擁旄》等諸集。(同上評錢惟演《苦熱》
四五五 隱君子之詩,其味自然不同。五、六下兩隻詩眼太工。(按:方回在「粉竹亞梢垂宿露,翠荷差影聚游魚」二句之「亞」、「垂」、「差」、「聚」四字旁皆加圈。)(同上評林逋《夏日即事》)
四五六 「乞爲寒水玉,願作冷秋菰」,即此五、六句也。似有厭棄世緣之態。(同上評王安國《苦熱》
四五七 三、四乃倒裝句法。夏詩之富艷者。(同上評王安國《中夏》
四五八 看格律又與宛丘同。(同上評陳師道《次韻夏日》)
四五九 文潛此五首中三首入《東萊文鑒》。每詩三、四絶佳,能言長夏景致精美。(同上評張耒《夏日雜興》、《夏日三首》、《和晁應之大暑書事》)
四六〇 亦自然有味。(同上評張耒《夏曰雜興》)
四六一 熟之又熟。(同上評陸游《幽居初夏雨霽》)
四六二 中四句游戲三昧。(同上評陸游《初夏幽居》)
四六三 三、四善用事,五有感,六自然。(同上評陸游《麥熟市米價減隣里病者亦皆愈欣然有賦》)
四六四 第四句絶妙。(同上訐陸游《幽居初夏》)
四六五 第四句可見此翁無日無詩,所以熟,所以進,所以不可及。(同上評陸游《五月初夏病體輕偶書》)
四六六 真詩人難得如此格律,信手圓成,不喫一絲毫力也。(同上評陸游《夏曰二首》)
四六七「悲哉秋之爲氣」,宋玉之辭極矣。後之作者,悲秋爲多。中秋、九日詩不盡入「節序」,及泛述秋興、秋懷,精於言秋者屬此。(同上卷十二《秋曰類序》)
四六八 唐太宗既得天下,盡修諸史,《晉書》、南北《史》及八代史是也。盡注諸書,今注疏是也。其有功於後世者甚大,不止一時混合軌、文而已。作小小八句詩,壓倒一時,文人、書生、瀛洲十八學士,及天下能言之人,焉不心服!詩體源流,陳、隋多是前六句述景,末句乃以情終之。後篇「將秋」之聯係響字。「霞碎纈高天」,「纈」字甚妙。山谷「秋入園林花老眼」,乃是如此下字,李賀「龜甲屏風生眼纈」,亦出此。(同上評唐太宗《秋日二首》)
四六九「側陣移鴻影」一聯自是佳句。「釘」字似險,細味之,乃以菊花之圖如釘裝然,亦奇也。又《遼東山夜臨秋》詩亦佳,一聯云:「烟生遥岸隱,月落半崕陰。」(同上評唐太宗《秋日翠微宫》)
四七〇 此老杜詩之似晚唐者。(同上評杜甫《秋清》
四七一 此詩不勝悲歎,五、六尤哀壯激烈。(同上評杜甫《悲秋》
四七二 讀老杜此五詩,不見所謂景聯,亦不見所謂頷聯,何處是四虚?何處是四實?虚中有實,實中有虚,景可爲頷,頷可爲景,大手筆混混乎無窮也,却有一絶不可及處。五首詩五箇結句,無不喫緊着力,未嘗有輕易放過也。然則真積力久,亦在乎熟之而已。或問「吾老」係單字,「榮華」是雙字,亦可對否?曰:在老杜則可,若我輩且當作「衰老甘貧病」,然不如「吾老」之語健意足也。(同上評杜甫《秋野》
四七三 五、六工甚。(同上評包佶《秋日過徐氏園林》)
四七四 三、四天下誦之。(同上評劉禹錫《秋日送客至潛水驛》)
四七五 三、四已佳,五、六十分佳絶。(同上評白居易《秋日暑退贈白樂天》)方回詩話 六七三
四七六 大暑如酷吏之去,清風如故人之來。倒裝一字,便極高妙。晚唐無此句也。牧之才高,意欲異衆,心鄙元、白,良有以哉。尾句怪。(同上評杜牧《早秋》
四七七 首句即去酷吏之意。三、四眼前事,道着即好。(同上評杜牧《秋思》
四七八 第四句最新。(同上評白居易《池上》
四七九 朱慶餘詩,荆公少選。然如此五詩,多工語。(同上評朱慶餘《和劉補闕秋園五首》)
四八〇 「花開爲雨」、「果落因風」,自是佳句。然詩家亦或忌此,「因」即是「爲」,「爲」即是「因」,二字相犯也。昌黎詩:「風能折芡觜,露亦染梨腮。」山谷謂「能」當作「稜」,「亦」當作「液」。詩中不可無虚字,然用虚字而不切,則泛也。「因」對「爲」,「鳥」對「人」,「知」對「覺」,凡三者所當省也。(同上評雍陶《和劉補闕秋園行寓興六首》其二
四八一 六詩皆工而可觀,荆公所取者。劉補闕爲諫官,而家園有山水之樂,唐人之仕於東、西都者皆然。(同上評雍陶《和劉補闕秋園行寓興六首》)
四八二 起句十字最佳,而「照」字尤妙。後所點兩聯,一開闊, 一細潤。此本合入「郊野類」,以其言秋日者多,故附之「秋」。(同上評楊巨源《郊居秋曰酬奚贊府見寄》)
四八三 章孝標詩集一卷,荆公選僅取五首。題云《長安秋夜》而前六句自言春意,止末後兩句係秋意。今不敢輕改古題,附「秋」詩中。亦只起句十字新異。(同上評章孝標《長安秋夜》)
四八四 聽雨徹夜,既而開門,乃是落葉如雨,此體極少而絶佳。「微陽下喬木,遠燒入秋山」,亦然。陳后山「輝輝垂重露,點點綴流螢」,謂柏枝垂露若綴螢。然一句指事, 一句設譬,詩中之奇變者也。(同上評僧無可《秋寄賈島》)
四八五 李頻,睦州人,終於建州刺史。貫休,婺州蘭溪人,死於蜀。爲詩有極奇處,亦有太粗處。「盡日覓不得,有時還自來」,爲人嘲作失猫詩,此類是也。然道行甚高,年壽亦高。蚤與李頻交,而老依錢鏐,不肯改「一劍霜寒十四州」,遂入蜀。此詩第四、第六句好。(同上評僧貫休《秋寄李頻使君》)
四八六 齊己,潭州人,與貫休並有聲,同師石霜。二僧詩,唐之尤晚者。己詩如「夜過秋竹寺,醉打老僧門」,最佳。此詩起句自然,第六句尤好。(同上評僧齊己《新秋雨後》)
四八七 此賦秋徑云「杉竹清陰合」,即其中乃徑也。第二句「閒行」字,雨之所過,僧之所歸,皆徑也。五、六尤見徑中秋事,尾句仍不走作。(同上評僧保暹《秋徑》
四八八 第六句深得秋意。(同上評僧古懷《原上秋草》)
四八九 此石曼卿至交山東演也,歐陽公爲其詩集序。中四句鍛而成,却足前後起末句。「九僧」亦多如此。(同上評僧秘演《山中》
四九〇 潘閬出處,予著《名僧詩話》已詳見。《落葉》合入「着題」詩,今附「秋日類」中。三、四有議論,五、六只是體貼,尾句却有出脱。不如此,非活法也。(同上評潘閬《落葉》
四九一 此爲滁州參軍時所作。有賈島餘韻,五、六尾句尤高。(同上評潘閬《秋曰題瑯琊山寺》)
四九二 五、六清淡。尾句必合如此,乃有轉换。(同上評潘閬《渭上秋夕間望》)
四九三 中四句皆工,第四句尤好。(同上評魏野《暮秋閒望》)
四九四 八句無一字不工,第一句下「饕」字,二句下「天機」字,尤於「秋風」爲切也。(同上評王安石《秋風》
四九五 周處《風土記》曰:「白鶴性警,至八月繁露降,流草葉上,滴滴有聲,即鳴也。」《春秋繁露》:「白鶴知夜半。」此詩三、四已切於秋露,五、六似若言秋,而未及露,却着結句引「半夜鶴」以終之,亦妙。(同上評王安石《秋露》
四九六 歐陽公於自然之中或壯健,或流麗,或全雅淡。有德者之言自不同也。三、四全不喫力,俗間有云:「香橙螃蟹月,新酒菊花天。」本此。(同上評歐陽修《秋懷》
四九七「相趂入寒竹」,以應「鬭雀堕還飛」。「自收當晚闈」,以應「懸蟲低復上」。又是一體。首尾翛然出塵,可謂「着題」詩也。(同上評梅堯臣《秋日家居》)
四九八 三、四絶妙,五、六非老筆不能。(同上評陳師道《秋懷示黄預》)
四九九 詩中四句皆有眼,只「已須」、「不用」,閒字却是緊要處。(按:方回在「來鶴妨身健,新陽唤眼明。已須甘酒力,不用占時名」四句「妨」、「唤」、「已須」、「不用」字旁皆加圏。)(同上評陳師道《秋懷》
五〇〇 子西惠州《雜詩》凡二十首,佳句甚多。此二詩尤切於秋,而「山轉秋光曲」一聯尤古今絶唱。他如「身謀嗟翠羽,人事歎榕根」、「茶隨東客到,藥附廣船歸」、「翻泥逢暗笋,汲井得飛梅」、「湖盡船頭轉,山窮屐齒迴」、「濯足樓船岸,高歌抱朴村」、「雪曾前歲有,地過此邦無」、「笋蕨春生箸,魚蝦海入盤」、「草平連别洞,雨轉入他山」、「人情雙鬢雪,天色屢頭風」、「國計中宵切,家書隔歲通」,皆雋永有味。(同上評唐庚《雜詩》
五〇一 中四句皆工。(同上評陸游《秋夜紀懷》)
五〇二 元秀《秋晚》十首,今選其一。他如「苔痕遺鳥爪,菊本寄巷音」、「客櫓行何晚,鄰機織未休」、「老屋險不仆,寒袍半欲紕」,亦佳句。此「屢遷」、「一敗」之句,爲絶妙「江西體」也。(同上評滕甫《秋晚》
五〇三 此嘉定十三年庚辰詩,所謂「歸來已九秋」,則出處亦可考也。第一首五、六用人名而不覺其冗,尾句幽雅。第二首中四句俱工。第三首只言木芙蓉。第四首言菊,而「枕臘」、「餐香」四字絶佳。老筆勁健,非「江湖」近人餖飣可及。(同上評韓琥《七月四首》)
五〇四 讀老杜詩開口便覺不同。「獨看西日落,猶阻北人來」一聯,不勝悲壯,結句更有氣力。(同上評杜甫《秋盡》
五〇五 此詩中四句自是一家句法,「千巗無人萬壑靜,三步迴頭五步空」是也。「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順風來者怨」,亦是也。山谷得之,則古詩用爲「滄江鷗鷺野心性,陰壑虎豹雄牙須」,亦是也。蓋上四字下三字,本是兩句,今以合爲一句,而中不相粘,實則不可拆離也。試先讀上四字絶句,然後讀下三字,則句法截然可見矣。(同上評杜甫《秋夜》
五〇六「兵戈有是非」,則兆端在乎上之人。劍閣恐終不可據,則叛於蜀者亦終於滅亡而已。此等詩豈徒言秋日光景者哉?(同上評杜甫《黄草》
五〇七 慷慨悲怨,自是一種風味。李太白謂「江城五月落梅花」,此亦以指《楊柳》,蓋笛中有此二曲也。吹笛本是「着題」,今以附之「秋類」。(同上評杜甫《吹笛》
五〇八 前詩人所不及,後詩謂之吳體,惟山谷能學而肖之,餘人似難及也。老杜别有《秋興》七言律八首,在夔州懷長安而作,不專言秋,以多不能備取。(同上評杜甫《七月一曰題終明府水樓》)
五〇九 此嚴武幕府秋夜直宿時也。三、四與「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摇」同一聲調,詩之樣式極矣。(同上評杜甫《宿府幕》)
五一〇 以三、四佳,呼「趙倚樓」。(同上評趙嘏《長安晚秋》)
五一一 痛快。(同上評劉禹錫《始聞秋風》)
五一二 三、四明秀。(同上評劉禹錫《江亭晚望》)
五一三「崑體」。三、四怪麗。(同上評錢惟演《秋日小園》)
五一四 句句有滋味。(同上評林逋《秋日湖西晚歸舟中書事》)
五一五 三、四極工而不覺,五、六無痕迹。(同上評魏野《秋霽》
五一六 三、四能言人情。(同上評魏野《秋日登樓客次懷張覃進士》)
五一七 德人之言,字字出於天真,故取之。「莫」字當作「戲」,今且從刊本。(同上評楊朴《秋日間居》)
五一八 英宗治平二年乙巳忠獻公在相位,飲客,蘇老泉所和「壯心還傍醉中來」,已見「節序類」中。此亦當入「節序」,而選詩已定,故附此。公前後入相出藩。元夕、上巳、寒食、中秋、九日,爲詩至多,言言有味。菊花不應月令,開於九日。爲宰相而有此詩,亦自謙之辭也。五、六響亮,三、四亦典正。(同上評韓琦《乙巳重九》)
五一九 此神宗熙寧二年己酉公判相州時九日詩也。「黄花晚節」句與「老枝擎重雪」詩,並見强至所撰《遺事》,書於《續鑒》,實爲天下名言。至熙寧四年辛亥《相州九日》詩,凡四首,有句云:「坐上半非前歲客,杯中無改舊花香。」「銅鉢一聲詩已就,金鈴千朵菊爭開。」凡三判相州,九日詩亦不止此。(同上評韓琦《九日水閣》)
五二〇 第一句詩家所未有,歐陽公詩大率自然如此。(同上評欧陽修《秋日與諸公馬頭山登高》)
五二一 生日詩、致語詩,皆不可易爲,以其徇情應俗而多諛也,所以予於生日詩皆不選。少游作此詩,是夜無月,遂改尾句云:「自是我翁多盛德,却迴秋色作春陰。」或嘲謂晴雨翻覆手,姑存此以備話柄。三、四亦響亮。(同上評秦觀《中秋口號》)
五二二 少游詩文自謂秤停輕重,銖兩不差。故其古詩多學三謝,而流麗之中有澹泊。律詩亦較點匀净,無偏枯突兀生澀之態。然以其善作詞也,多有句近乎詞。此詩下「凄斷」、「小圓」字,亦三謝餘方回詩話 六七九味。别有《秋日》絶句三首,尾句云:「菰蒲深處疑無地,忽有人家笑語聲。」「風定小軒無落葉,青蟲相對吐秋絲。」「安得萬桩相向舞,酒酣聊把作纏頭。」此謂虹霓,皆極怪麗。(同上評秦觀《九月八日夜大風雨寄王定國》)
五二三「共得何侯力」,以指新進。「新鈔陸氏方」,以憐遷客。《漢》何武、《唐》陸贄傳可考。此詩家用事之妙。五、六尤佳。(同上評陳與義《秋曰客思》)
五二四 格高。(同上評陳與義《次韻周教授秋懷》)
五二五 自是一種高格英風。(同上評陳與義《次韻家叔》)
五二六 三、四哀感,五、六響。(同上評陸游《秋雨初晴有感》)
五二七 三、四自然。(同上評陸游《邨居秋日》)
五二八 三、四新詭。(同上評陸游《秋晚書懷》)
五二九 如畫。放翁萬詩,秋日詩僅得此四首。(同上評陸游《舍北行飯書觸目》)
五三〇 五、六極佳,非閒中知味者不能道。「節序詩」編次已定,故附此「秋日類」中。(同上評韓琥《九日破曉攜兒姪上前山竚立佳甚》)
五三一 此詩悲壯激烈。第一句用潘邠老句,若第二句押不倒則餒矣。此第二句雖是借韻,軒豁痛快,不可言喻。三、四非後生晚進胸次,至第六句則入神矣,至第八句則感極而無遺矣。世稱韓澗泉名下無虚士。乃慶元戊午詩也。(同上評韓琥《風雨中誦潘邠老詩》)
五三二 毅齋徐公,諱僑,字崇文,婺女人,朱文公門人也,端平侍從,近世君子之無瑕者。此詩中四句絶妙,味其學力,非小小詩家可及,有德者必有言也。(同上評徐僑《毅齋即事》)
五三三 虚谷曰:日南至爲一陽之復,以之首節序之選。冬難賦,莫難於雪,已特爲之類矣。寒跧沍役,興雜感殊,著於此。(同上卷十三《冬日類序》)
五三四 此工部爲參謀成都時作。「垂老戎衣窄」,所以自痛也。「習池醉」,「《梁父吟》」,山簡非得已而醉,諸葛又何爲而吟?皆所以痛時世也。(同上評杜甫《初冬》
五三五 此夔州詩。三、四兒童亦能誦也。(同上評杜甫《孟冬》
五三六 三、四乃詩家句法,必合如此下字則健峭。後四句亦惟老杜能道之也。(同上評杜甫《刈稻了詠懷》
五三七 本屬「郊野」。以其所賦皆冬景也,附諸此。詩律平穩。(同上評皇甫曾《過劉員外别墅》)
五三八 劉隨州號「五言長城」。答皇甫詩如此,句句明潤,有韋蘇州之風。他詩爲嘗貶謫,多凄怨語。(同上評劉長卿《碧澗别墅喜皇甫侍郎相訪》)
五三九 兩詩皆冬至詩。前詩三、四佳,後詩三、四尤佳,乃應破首句所謂「糲食」、「敗絮」,有針綫不苟作也。第五句「樹」字疑作「厨」,則與下句尤稱。(同上評裴説《冬曰後作》、《冬日》
五四〇 白詩由衷,故勝微之。(同上評白居易《初冬早起寄夢得》)
五四一 三、四極天下之清苦。荆公選誤作郎士元,非也。(同上評僧無可《冬夕寄清龍寺源公》)
五四二 晚唐詩多先鍛頸聯、頷聯,乃成首尾以足之。此作似乎一句唱起,直説至底者。「燒」字讀作去聲,乃與下句叶。(同上評賈島《雪晴晚望》)
五四三 四句奇絶。(同上評魏野《冬日書事》)
五四四 第六句尤佳。(同上評林逋《山村冬暮》)
五四五《漫叟詩話》謂荆公定林後詩律精深華妙。此作自以比靈運,予以爲一唱三歎之音也。(同上評王安石《歲晚》
五四六「漏」字、「裹」字,詩眼,突如其光也。「深」字尤好。積柴水中取魚曰槮,所感切。(同上評王安石《次韻朱昌叔歲暮》)
五四七 三、四壯而哀。(同上評張耒《歲暮書事》)
五四八 北山鄭剛中,字亨仲,婺女人。南渡前探花,後至四川宣撫,有方略,秦檜忌之,謫殁封州。冬日詩起句最佳,「風勁」即知其爲「霜時」,而實不結霜。予生於是邦。先君以廣西經幹被誣劾,卒於是邦,亦有詩而泯於火,家集不傳。今選鄭公之詩於斯,所以寄予懷而紓無窮之悲也。《北山集》佳句甚多,予已别爲之跋。陳簡齋嘗同牕云。(同上評鄭剛中《寒意》
五四九 放翁所謂筆端有口。新冬野景,搜抉無遺。「屋角成金字」,本出《北史·斛律金傳》,以對溪流作縠紋」,亦奇。(同上評陸游《舍北摇落景物殊佳偶作五首》)五五〇 五、六壯麗。(同上評陸游《殘臘》
五五一 「三壬」、「二豎」,「秋門」、「夜店」,「舊璧」、「遺簪」,皆工之又工。(同上評陸游《冬日感興十韻戊午》)
五五二 稍涉變體。新異。(同上評陸游《初寒獨居戲作》)
五五三「思」字、「誤」字,當是推敲不一 ,乃得之。(同上評徐照《和翁靈舒冬日書事三首》其一)
五五四 翁靈舒學晚唐。中四句工,但俱詠景物而已。尾句亦只説寒難獨立,吟詩而還。無遠味也。(同上評翁卷《冬日登富覽亭》)
五五五 壺山宋自遜,字謙父,本婺女人。父子兄弟皆能詩,而謙父名頗著。賈似道賄以二十萬楮,結屋南昌。詩篇篇一體,無變態。此詩三、四好,五、六涉爛套也。他如「酒熟渾家醉,詩成逐字評」,亦佳,但近俗耳。(同上評宋自遜《一室》
五五六 石屏此詩,前六句儘佳。尾句不稱,乃止於訴窮乞憐而已。求尺書,干錢物,謁客聲氣。江湖」間人,皆學此等哀意思,所以令人厭之。(同上評戴復古《歲暮呈真翰林》
五五七 江邨劉瀾,字養原,天台人。嘗爲道士,還俗。學唐詩,亦有所悟。然干謁無成,丙子年卒。予熟識之。此詩合屬「夜類」,以「冰」、「雪」一聯乃冬也,附諸此。(同上評劉瀾《夜訪侃直翁》)
五五八 予丁丑之冬,在桐江賦《雨夜雪意》詩云:「洶湧風如戰,蕭騒雨欲殘。遥峰應有雪,半夜不勝寒。吾道孤燈在,人寰幾枕安。何當眩銀海,清曉倚樓看。」魯齋趙君與東,字賓暘,和予此詩。哦詩字欲安」,佳句也。尾句亦活動,勝予所倡。賓暘嘉定十五年壬午生,今年六十有二,宗學上舍方回詩話 六八三改官。(同上評趙與東《次韻方萬里雨夜雪意》)
五五九 戊寅十一月十九日寒,予賦詩送賓暘酒,併懷南山僧川老。此和篇。三、四亦工。(同上評趙與東《次韻方萬里寒甚送酒》)
五六〇 此三詩,張文潛集中多有似之者。氣象大,語句熟,雖或拗字近「吳體」,然他人拘平仄者,反不如也。末篇見得峽中春攙臘而至,不特閩、廣間。(同上評杜甫《十二月一日三首》)
五六一 兩《野望》詩,地不同而同是冬日,故選入。此格律高聳,意氣悲壯,唐人無能及之者。(同上評杜甫《野望》
五六二 言言能道心事。予年五十七歲選此詩,深愧之。是歲太和二年。(同上評白居易《戊申歲暮詠懷二首》
五六三 三、四景,五、六情。規格整齊,議論慷慨爽快。(同上評王安國《繚垣》
五六四 此詩似新春冬末之作。(同上評陳與義《次韻樂文卿故園》)
五六五 簡齋詩獨是格高,可及子美。(同上評陳與義《十月》
五六六 三、四極工。五、六前輩有此語,但鍛得又佳耳。(同上評韓駒《和李上舍冬日書事》)
五六七 三、四切題,是十月一日詩,不可改用。且看他第七句如何下。(同上評曾幾《十月一日》
五六八 淳熙四年丁酉至能帥蜀,十一月十日海雲賞山茶,回作此詩。「人向梅梢大欠詩」,佳句也。予選詩不甚喜富貴功名人詩,亦不甚喜詩之富艷華腴者。其人富貴,而其詩高古雅淡,如選此篇,以有此聯佳句耳。(同上評范成大《海雲回接騎城北時吐蕃出没大渡河水上》)
五六九 陳止齋傅良,字君舉。漕湖南時作《詠雪》詩,今選二首,入「冬日」,亦足以見乾、淳以來一時文獻之盛。止齋雖專以文名,而詩亦健浪如此。(同上評陳傅良《用韻詠雪簡湘中諸友》)
五七〇 五、六天成。(同上評陸游《冬晴日得間游偶作》)
五七一 五、六善用事,「蟹椴」一句新。(同上評陸游《冬晴閒步東邨由故塘還舍》)
五七二 三、四古淡,五、六集句體,亦天成也。(同上評陸游《十二月八曰步至西村》)
五七三 讀此詩句句是骨,非晚唐装點纖巧之比。上四和末云:「既欲紛紛視兒子,何須衮衮羡諸公?」尤高亢下視一世也。(同上評趙蕃《十一月五日晨起書呈葉德璋司法》)
五七四「卜以決」、「鏡頻看」,此聯已奇。「來今雨」、「後苦寒」,此聯又奇。詩骨聳東野,此之謂歟?(同上評趙蕃《次韻葉德璋見示》)
五七五 聞雞而起,戴星而行,以勤學,以綜務,有不同。惟賢者乃云高卧晚,起亦各有其志也。(同上《晨朝類序》)
五七六 半山《唐選》此第一首。玄宗大有好詩,而半山不及取,殆是未見其集。然則開元、天寶盛時,當陳、宋、杜、沈律詩,王、楊、盧、駱諸文人之後,有王摩詰、孟浩然、李太白、杜子美及岑參、高適之徒,並鳴於時。韋應物、劉長卿、嚴維、秦系亦並世,而不見與李、杜相倡和。詩人至此,可謂盛矣。爲之君如明皇者,高才能詩,亦不下其臣,豈非盛之又盛哉!(同上評唐明皇《早渡蒲關》)
五七七 五、六以「坼」字、「隱」字、「清」字、「聞」字爲眼,此詩之最緊處。(同上評杜甫《曉望》
五七八 前一詩中四句,兩言曉景,兩言時事。後一詩中四句,兩言曉景,兩言身事。拘者欲句句言曉,即不通矣。(同上評杜甫《將曉二首》)
五七九 王右丞詩云:「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此詩三、四以寫秋曉,亦足以敵右丞之壯。然其佳處,乃在五、六有感慨。兩句言景,兩句言情。詩必如此,則淨潔而頓挫也。(同上評杜甫《客亭》
五八〇 此乃老杜集之晚唐詩也。起句平,入晚唐也。三、四着上「帖」、「防」、「開」、「出」字爲眼,則不特晚也。五六意足,不必拘對而有味,則不止晚唐矣。尾句别用一意,亦晚唐所必然也。(同上評杜甫《早起》
五八一 仕宦而居下流,所以趨府候曉,不得已之役。「應」當作「始」。(同上評韋應物《趨府堂候曉呈兩縣僚友》)
五八二 詩不純於律,然起句與五、六,乃律詩也。幽而光,不見其工而不能忘其味,與韋應物同調。韋達,故淡而無味。(同上評柳宗元《旦檇謝山人至愚池》)
五八三 温善賦,號爲八叉手而八韻成,以此知名於世。三、四極佳。(同上評温庭筠《商山早行》)
五八四 三、四好快活自在人,尾句尤爽。(同上評白居易《曉寢》
五八五 劉賓客詩中精也。自頷聯以下,無一句不佳。且是尾句不放過。(同上評劉禹錫《途中早發》)
五八六 三、四世所稱名句。(同上評劉禹錫《晨起》
五八七 此所謂詩瓢唐山人者。四聯皆側入,自是一體。詩亦清潤。(同上評唐求《曉發》
五八八 第六句新。(同上評郭良《早行》
五八九 許用晦《丁卯集》者,京口之南可十里,有丁卯橋,乃其故居,以名集也。其詩出於元、白之後,體格太皁,對偶太切。陳后山《次韻東坡》有云:「後世無高學,舉俗愛許渾。」以此之故,予心甚不喜丁卯詩。然初年誦半山《唐選》,亦愛其《懷古》數篇。今老而精選,罕當予意。早行晨起,難得佳者,獨丁卯爲多。五言如:「素壁寒燈暗,紅爐夜火深。厨開山鼠散,鐘盡野猿吟。」「露重螢依草,風高蝶委蘭。」「晨雞鳴遠戍,宿雁起寒塘。雲捲四山雪,風凝千樹霜。」皆近乎屬對未工,而所對之句意若牽强。又如:「簷楹銜落月,幃幌耿殘燈。」上四字全不佳。又如:「水蟲鳴曲檻,山鳥下空階。」十字全然無味。七言如:「一聲山鳥曙雲外,萬野水螢秋草中。」「星河半落巖前寺,雲霧初開嶺上關。」殆不成詩。而近世晚進,爭由此入,所以卑之又皁也。短中求長,唯七言《懷古》詩、五言《峽山寺》詩、《早梅》詩爲優,自見别評。(同上評許渾《曉發鄞江北渡寄崔韓二先辈》)
五九〇 此一早發詩,「不知」二字便佳,蓋曙中船過橋下也。中岳、上陽,以「雲增」而「大」,以「樹隱」而「遥」,極有味。第六句亦佳。末句則予嘗夜航浙河,熟諳此況也。與許渾全不同。(同上評許棠《早發洛中》)
五九一 第四句可取,第五句妙,餘未稱也。(同上評姚鵠《曉發》
五九二 「清」、「爽」一聯好,亦多能述晨興之味。(同上評韓偃《晨起》
五九三 三、四平平。以早行詩少,收之。(同上評僧宇昭《曉發山居》)
五九四 此無咎之父。旨味平雅,有唐風。(同上評晁端友《早行》
五九五 聖俞詩淡而有味。此亦信手拈來,自然圓熟。起句似孟郊。(同上評梅堯臣《曉》)
五九六 此乃曉寐方覺之詩。三、四佳。末句言永叔已貴,無高眠之適矣。(同上訐梅堯臣《夢後寄欧陽永叔》
五九七 見《山谷外集》。如蓬蒿之人含雨露,不如松竹之足以見冰霜也。意當如此,兩句元只一意。如「短童疲灑掃,落葉故紛披」,亦可見詩格無窮。先言「掃」,次言「葉」,十字一句法。如「披衣日在房」,當是指「氐房」之「房」,則奇。外舅者,謝師厚。(同上評黄庭堅《和外舅夙典》其一、其二)
五九八 第五句最古淡。(同上評張耒《晨起》
五九九 快哉亭有三處:曰彭城,曰黄岡,曰東武。彭城、黄岡皆東坡命名,而東武者乃東坡自造。此事見子由詩中。賀公今詩乃彭城快哉亭也。「水牯負鴝鵒」,即蘇邁詩中「牛戴寒鴉過别邨」也;山樞懸栝蔞」,即昌黎詩「黄團繫門衡」也,但變化不一耳。(同上評賀鑄《快哉亭朝寓目》)
六〇〇 相山居士王之道,字彦猷,無爲軍人,宣和六年進士。建炎中保山寨,攝鄉郡,尋以議和忤檜。晚起漕湖南。子簫藺。此詩三、四新異。早行詩難得佳者。蒙城在應天府,乃汴河西上入京路也。(同上評王之道《蒙城早行》)
六〇一 歐公詩有「夜江看斗辨西東」,此句似落第二。然五言簡,亦勝七言。《山谷集》有此詩,《甘露滅集》亦有之。谷集爲覺,恐非。(同上訐僧惠洪《早行》
六〇二 五、六下二字眼工。(同上評陸游《晨起》
六〇三 鞏栗齋仲至,其先東平府人,南渡寓居婺州。父嶸大,監廣帥。淳熙甲辰,上舍甲科。《東平集》四十卷。其詩甚新,嘗學於東萊之門。(同上評鞏仲至《曉起甘蔗洲》)
六〇四《南岳一藁》第七詩。三、四可觀,蓋少作也。(同上評劉克莊《早行》
六〇五 詩律不必高,但亦自然。(同上評白居易《曉上天津橋閒望偶逢盧郎中張員外擕酒同倾》)
六〇六 第六句好。第五句「露」字疑當作「路」,先已言雪故也。(同上評羅鄴《早發》
六〇七 愛而知其惡,憎而知其善。君子於待人宜然,予之評詩亦皆然也。予遍讀唐人詩,早行、晨起之作絶少,如早朝、夜直已入「朝省類」矣,於此外求平淡蕭聞之趣咸無焉。此詩三、四於早行自工,但苦對偶太甚。所謂方得一句,便拏捉一句爲聯,而無自然真味。又且涉乎淺近,則老筆耻之。五、六尤爲平平,惟尾句却佳。「可知」者,不可知也。甚處可覓劉、阮?行盡山,又是山也。(同上評許渾《早發天台中巖寺度關嶺次天姥岑》)
六〇八「燒葉」一作「燒藥」。今從詩話。以「葉」字爲定,尤有味。(同上評魏野《早起》
六〇九 中四句好。(同上評梅堯臣《朝》)
六一〇 東坡爲杭倅時詩。熙寧六年癸丑二月,循行屬縣,由富陽至新城有此作。三、四乃是早行詩也。起句十四字妙,五、六亦佳,但三、四頗拙耳。所謂武庫森然,不無利鈍,學者當自細參而默會。雖山谷少年詩,亦有不甚佳者,不可爲前輩隱諱也。坡是年三十八歲。晁無咎之父端友令新城,故和篇有云:「小雨足時茶户喜,亂山深處長官清。」此乃佳句。(同上評蘇軾《新城道中》)
六一一 「有家無食」、「百巧千窮」,各自爲對,乃變格。要見字字鍛鍊,不遺餘力。(同上評陳師道《早起》
六一二 起句十四字乃早行詩,次一聯言景物而工,又一聯言情況而不勝其高矣。詩格崢嶸,非晚學所可及也。(同上評吕本中《西歸舟中懷通泰諸君》)
六一三 雪山王質,字景文,東魯人。過江寓居興國,紹興庚辰進士。此詩乃「吳體」而遒美。(同上評王質《東流道中》)
六一四 第四句良是,第六句亦佳。(同上評徐璣《六月歸途》)
六一五 此詩夜雨細而不知,曉起方覺。以附之「曉詩類」。(同上評鞏仲至《夜雨曉起方覺》
六一六 第六句最新。(同上評鞏仲至《晨征》
六一七 道途晚歸,齋閣夜坐,眺暝色,數長更,詩思之幽致,尤見於斯。(同上卷十五《暮夜類序》)
六一八 盛唐律,詩體渾大,格高語壯。晚唐下細工夫,作小結裹,所以異也。學者詳之。(同上評陳子昂《晚次樂鄉縣》)
六一九 老杜夕、暝、晚、夜五言律近二十首。選此八首潔淨精緻者,多是中兩句言景物,兩句言情。若四句皆言景物,則必有情思貫其間。痛憤哀怨之意多,舒徐和易之調少。以老杜之爲人,純乎忠襟義氣,而所遇之時,喪亂不已,宜其然也。(同上評杜甫《向夕》、《日暮》、《晚行口號》、《客夜》、《倦夜》、《中夜》、《邨夜》、《旅夜書懷》)
六二〇 此亦老杜暮夜詩,而題中惟指郊野,各極遒健悲慘,不可不選。前詩分明道亂離;後詩結末四句,有歎時感事、勗賢惡不肖之意焉。(同上評杜甫《出郭》、《野望》
六二一 意盡晚景,尾句用袁宏詠史事,尤切於牛渚也。按楊誠齋晚景一聯亦曰:「暮天無定色,過雁有歸聲。」(同上評劉禹錫《晚泊牛渚》)
六二二 陳簡齋「高原人獨耕」,似勝「古原人尚耕」,爲第四句下「古」字。第一句却只作「秋風吹故城」,「故」字不甚好。若曰「秋風吹古城」,此一句既妙,第四句却作「故原人尚耕」,亦可也。(同上評崔塗《夕次洛陽道中》
六二三 三、四有情味。(同上評白居易《酬夢得窮秋夜坐即事見寄》)
六二四 前一聯見蘇州之盛,後一聯真情可掬。(同上評白居易《齊雲樓晚望偶題十韻兼呈馮侍御田殷二協律》)
六二五 自是一家。尾句凄然如此,遷謫中常態也。(同上評白居易《彭蠡湖晚歸》)
六二六 第四句奇,此等語惟唐人能之。(同上評曹松《山中寒夜呈許棠》)
六二七 中四句而三句新,只起句十字亦不苟。(同上評曹松《南塘暝興》)
六二八 五、六工緻。(同上評耿湋《與清江上人及諸公宿李八昆弟宅》)
六二九 五、六勝於三、四。(同上評顧非熊《月夜登王屋僊釜》)
六三〇 中四句苦淡,末句脱灑高妙。趙紫芝「雪晴江月圓」,全學此也。(同上評僧無可《同劉秀才宿見贈》
六三一 五、六自是一樣句法,第七句尤佳。(同上評僧無可《寒夜過叡川師院》)
六三二 五、六絶妙,兩字眼用工。(同上評吳融《西陵夜居》)
六三三 宇昭,「九僧」之一 ,江東人。《夕陽》,着題詩也。中四句皆工。(同上評僧宇昭《夕陽》
六三四 讀此詩與晚唐人何異,豈知其爲宰相器乎?三、四悲壯,五、六自唐人翻出,第二句見其進取之心焉。(同上評寇準《冬夜旅思》)
六三五 前一首曲盡山城暮景。後一首不專從律,而意謂日没星出,群陰之類爭逞,憂世之士,獨彈琴不寐,有深意也,豈但賦夜而已哉!(同上評梅堯臣《暝》、《夜》)
六三六 五、六用事妙,不覺其爲用事也。以題有「暮」、「晚」字,附諸此。(同上評梅堯臣《吳正仲見訪迴日暮必未晚膳因以解嘲》)
六三七 太宗朝詩人多學晚唐,此詩三、四係一句法,五、六是偶。(同上評趙湘《秋夜集李式西齋》
六三八 三、四善言晚景。(同上評魯交《江樓晴望》)
六三九「崑體」善於用事。兩崕不辨牛馬,與谷量牛馬,融化作臘後晚望詩,精密之至。五、六亦佳。真定府詩。(同上評宋祁《臘後晚望》)
六四〇 三、四工巧。(同上評宋祁《城隅晚意》)
六四一 三、四工。皆成都詩,固是有羲皇上人,此曰「羲人」,則生。(同上評宋祁《西樓夕望》)
六四二 此錢塘九曲院也。后山遊吳時在三十歲以前,元豐五年壬戌詩。(同上評陳師道《晚遊九曲院》)
六四三 此錢塘西湖也,后山元豐中遊吳。任淵注本不收此詩,三十歲所作,乃謝克家本添入者。憎受歲」、「怯逢春」,亦老蒼矣,未可以少作視之。(同上評陳師道《湖上晚歸寄詩友》)
六四四「滄江萬古流不盡,白鳥雙飛意自閒」。東坡賞歐公詩,謂敵老杜。后山三、四一聯,尤簡而有味。不致身於廟堂,而致身於江湖之上。「名成伯季間」,謂在蘇門六君子中,亞於黄而高於晃、張也。(同上評陳師道《後湖晚出》)
六四五「使之年」,出《左傳》。謂問絳人年幾歲,使之自言也。(同上評陳師道《晚泊》
六四六 六句下六字爲眼,尾句尤高古。(同上評陳師道《晚坐》
六四七 此赴棣州教授詩。起句十字,士大夫之常態。(同上評陳師道《寒夜》
六四八 句句有眼,字字無瑕,尾句尤深幽。(同上評陳師道《宿濟河》)
六四九 此亦赴棣州教時作。所以去鳥穿林而出者,以舉棹者有來聲也,上問下答。起句十字,盡客夜之妙。末句歎喟出處無補蒼生,遠矣。(同上評陳師道《宿合清口》)
六五〇 三、四自然好,五、六工。(同上評張耒《和西齋》)
六五一 三、四亦自然。「從人笑」、「讀我書」各有出處,非杜撰。(同上評張耒《冬夜》
六五二 五、六可謂得句。(同上評陸游《小舟過吉澤效王右丞》)
六五三 第六一句新。(同上評陸游《五鼓不得眠起酌一杯復就枕》)
六五四 三、四下一字是眼,中一字是眼之來脉。作詩當如此秤停。(同上評趙師秀《冷泉夜坐》)
六五五 三、四有盛唐風味。(同上評葛天民《訪端叔提幹》)
六五六 五、六儘佳,三、四幽淡。(同上評葛天民《雪夜》
六五七 尾句高不可言。(同上評陳傅良《月夜書懷》)
六五八 三、四東坡所賞。世間此等詩,惟老杜集有之。(同上評杜甫《閣夜》
六五九 自是一種骨格風調,又自是一種悲壯哀慘。(同上評杜甫《暮歸》
六六〇 想必先得三、四,故以「返照」命題。「翻」字、「失」字,詩眼也。(同上評杜甫《返照》
六六一 三、四不見着力,自然渾成。(同上評張耒《和周廉彦》)
六六二 律熟句妥。(同上評張耒《夜泊》
六六三「扁舟東下更開帆」,此是詩家合當下的句,只一句中有進步,猶云「同是行人更分首」也。五、六亦工。(同上評韓駒《夜泊寧陵》)
六六四 五、六氣壯,以第六句唤醒第五句也。(同上評陸游《夜雨》
六六五 五、六俱曠達。(同上評姜特立《冬夜不寐》)
六六六 三、四有議論,却不可以晚唐詩一例看,若如此推去儘高。(同上評趙師秀《秋夜偶書》)
六六七 此等詩平正。近世人甚誇之,乃深甫乾淳以前所作耳,然尾句高灑。(同上評趙師秀《呈蔣薛二友》)
六六八 或問節序詩以冬至爲首,何也?古曆法皆起於冬至,有一陽之復,然後有三陽之泰,故以此爲首。邵康節詩云「冬至子之半」,最佳;而「元酒味方淡,大音聲正希」,兩句一意,故不取。今此選專以論詩,故詩非極工者不預焉。(同上卷十六《節序類序》)
六六九 李參政註:「博路,未詳。」予謂常日禁賭博,惟節日不禁耳。幽閒聚集,珍麗攜擎,此等句細潤,乃三謝手段,半山多如此。又至節五言詩佳者絶少,七言則老杜數篇盡之矣。(同上評王安石《冬至》
六七〇 三、四妙。本三詩,今取一。第一首云:「近節翻多事,爲家不亦難。」第二首云:「陰陽消長際,老疾去留間。」皆好。(同上評陳師道《和王子安至日》)
六七一 張文潛詩,予所師也。楊誠齋謂肥仙詩自然,不事雕鐫,得之矣。文潛兩謫黄州,此殆黄州時詩。三、四絶佳。大概文潛詩中四句多一串用景,似此一聯景、一聯情,尤潔淨可觀。周伯弼定四實、四虚,前後虚實爲法。要之,本亦無定法也。(同上評張耒《冬至後》)
六七二 放翁宣和乙已生,嘉泰元年辛酉年七十七矣。三、四平穩有味。(同上評陸游《辛酉冬至》)
六七三 此題三首,今選其一。「柳欲向人輕」,最佳句也。「殘雪通春信」,「通」字絶妙。第一首頸聯云:「愁思供多病,風光欲近人。」亦佳。(同上評陸游《臘日晚步》「喜覺陽和近」
六七四 此題六首,今選其二。「衣裳婦女矜」,此一韻絶妙。「晴水動浮星」,此一句絶妙。第二首一聯云:「雪意千山靜,天形一雁高。」尤佳。「迎」字許借韻也。(同上評陸游《臘日二首》)
六七五 唐太宗才高。此詩尾句有把握,起句有兩字爲眼,殊不苟也。又《太原守歲》一聯尤佳:送寒餘雪盡,迎歲早梅新。」文集四十卷,今亡,《初學記》中得此。(同上評唐太宗《守歲》
六七六「阿戎」當作「阿咸」,蓋杜位者,少陵之姪也。以「四十」字對「飛騰」字,謂「四」與「十」對,「飛」與「騰」對,詩家通例也。唐子西詩「四十缁成素,清明綠勝紅」祖此。(同上評杜甫《杜位宅守歲》)
六七七 此詩全不説景,意足辭潔。(同上評戴叔倫《除夜宿石頭驛》)
六七八 唐庚,字子西,眉山人。年十七見知東坡,爲張天覺丞相牽連,謫居惠州。此詩三、四似老杜,故取之。然子西詩大率精緻。(同上評唐庚《除夕》
六七九 前四句即「四十明朝過,飛騰暮景斜」之意。樂天亦云:「行年三十九,歲暮日斜時。」前輩競辰如此,晚輩可不勉哉!「留年睡作魔」,絶佳,謂不寐以守歲,而不耐困也。(同上評陳師道《除夜》
六八〇 五、六一聯,當時盛稱其工。見《漁隱叢話》。(同上評陳師道《除夜對酒贈少章》)
六八一 「海内春還滿」,此一句壯甚。(同上評陳與義《除夜》
六八二 趙庚,字仲白,寓居興化軍。趙紫芝爲晚唐詩,名冠「四靈」,而仲白亞紫芝。劉後村誌墓,趙南塘爲序詩集,謂「古詩出情性,後世挾才格」,此乃唐體選之尤者,亦當不以才格論與?尾句太自矜。(同上評趙庚《歲除即事》)
六八三 三、四費無限思索乃得之,否則有感而自得。(同上評宋之問《新年作》)
六八四 五、六切題。(同上評王安石《次韻仲卿除日立春》)
六八五 讀后山詩,若以色見,以聲音求,是行邪道,不見如來。全是骨,全是味,不可與拈花簇葉者相較量也。(同上訐陳師道《元日》
六八六 聖俞嘉祐五年庚子四月卒,年五十九。此年五十八也,蓋老筆。(同上評梅堯臣《嘉祐己亥歲旦呈永叔内翰》)
六八七 「雞日」、「雁臣」之句甚工。北夷酋長遣子入侍者,常秋來春去,避中國之熱,號曰「雁臣」。(同上評吕本中《宜章元日》)
六八八 放翁解嚴州後歸鏡湖,尋入爲禮部郎。淳熙十五年戊申,明年己酉元日,以思陵服中免賀,放翁年六十五矣。「桃符」、「椒酒」此聯,後又嘗用之。是冬翁竟去國,晚節乃爲韓平原一出。(同上評陸游《己酉元日》)
六八九 嘉泰四年甲子,寧廟在位十一年,放翁年八十,屢見米賤年豐,真福人也。第五句最好。方回詩話 六九七(同上評陸游《甲子元日》)
六九〇 淳熙十五年戊申元日立春,選亦所以記時也。石湖二詩, 一云:「元日兼春日,閒身是老身。」(同上評陸游《元曰立春》)
六九一 東方朔《占書》:一日爲雞,二日爲狗,三日豕,四日羊,五日牛,六日馬,七日人,八日穀。其日晴,主所生之物盛;陰則災。(同上評杜甫《人日》
六九二 以「人日」對「天時」,雖近在目前,子細看甚工。東坡以「人日」對「鬼門」,亦佳。見此卷後。(同上評唐庚《人日》
六九三 味道,武后時人,詩律已如此健快。古今元宵詩少,五言好者殆無出此篇矣。(同上評蘇味道《正月十五日》)
六九四 元夕者,太平之所宜有而離亂多,富貴之所宜有而寂寞多。讀此詩欲逢此辰不可得也。味道前一詩見《初學記》,此一詩見《搜玉小集》。(同上評蘇味道《夜遊》
六九五 此詩但尾句十字佳。凡觀元宵之人,必多村翁癡子,欲盡記所見,以誇與不能同來者。此意得之。(同上評王禋《觀燈》
六九六 樂天以長慶二年冬十月杭州到任,長慶四年元宵詩也。杭自唐固已盛矣,然終未若京都長安之盛。三、四佳句也。如李易安「月上柳梢頭」,則詞意邪僻矣。(同上評正月十五夜月》)
六九七 頸聯極佳。后山家徐州,彭、黄謂彭門、黄樓也。汴水、泗水,交流城角,故云。(同上評陳師道《和元夜》)
六九八 今按胡文定公安國宣和七年乙巳賦《元夕》詩一聯云:「詞臣侍宴詩能好,潁客披圖事莫傳。」文定元註云:「舍人吕子晉賦《元夕》十詩,首篇云:『何處元宵好?迎鑾册府西。鞘聲雲外起,扇影日邊低。秘禁威容肅,名流步武齊。舜瞳回左顧,真欲過金閨。』末篇云:『何處元宵好?雙林宴坐僧。戒圓三五夜,心耀百千燈。茅舍門常掩,繩牀几謾憑。世間娛樂事, 一念不曾興。』時皆諷誦之。」又註:「慶曆中,潁昌一童子,有道之士,嘗至花月着道士服,擕酒果,飲野外,隨意所適,至元夜則閉門不出。有詩云:『閉門獨看《華山圖》。』後不知所往。有人飲京師市樓,見過樓下,急往追之,不及。吕原明有詩紀其事。」〇胡文定公賦此詩,而明年汴京亂矣。文公所和林擇之前首,即吕子晉第十首韻也。〇元宵之樂,太平之世,富貴之人,自不可無。學道君子,尚不肯輕費時光,從事於不切之務,況區區此等癡騃迷狂之所爲乎?謹取文公此二詩於元宵之後。山谷詩曰:「讀《易》一篇如酒醒。」亦此意也。(同上評朱熹《擇之誦所賦擬進呂子晉元宵詩因用元韻二首》
六九九 唐太宗三代而下英主也。武定禍亂,文致太平,餘事猶能作詩。雖未脱徐庾、陳隋之氣,句句説景,末乃歸之於情,然此詩亦佳。五、六巧。(同上評唐太宗《月晦》
七〇〇 用「春」字、「豫」字便好。「節晦蓂全落」,見得是正月三十日。急着「春遲柳暗催」一句,足其意。池象溟海而觀浴日,既已壯麗,又引胡僧劫灰事爲偶,則尤精切,可謂極天下之工矣。「鎬飲」、「汾歌」一聯,王禹玉襲爲《上元應制》詩,殊不知之問已先用矣。尾句尤佳。「不愁明月盡」,謂晦日則無月也。池中自有大蚌明月之珠,如近世甓社湖珠現是也。妙甚。(同上評宋之問《奉和晦日幸昆明池應制》)
七〇一 春社詩苦無五言律。此篇獨佳,淡泊中有醴醇味。(同上評梅堯臣《春社》
七〇二 春社五言律前後甚少。老杜九農百祀之作,乃《秋社》詩。謝無逸此篇「飲不遭田父」,蓋用老杜「成都父老説尹事」古詩也。「歸無遺細君」,本東方朔伏日事。老杜用詼諧割肉之説,豈古人社日、伏日皆有所分之肉歸遺細君,故一例用之耶?徐師川亦有《社日》詩,乃云:「哀公問松柏,田父祭春秋。」殊爲麄率。學晚唐人,厭「江西」詩,如師川詩,不律不精,可厭也。至如無逸、幼槃兄弟詩,自佳。但恐此一社日可謂貧甚,無酒、無肉,只有芹茗而已。(同上評謝逸《社日》
七〇三 起句十字,寒食、清明天氣所必然也。後四句,可見老杜爲人樂易。乃成都草堂詩。(同上評杜甫《寒食》
七〇四 半山詩步驟老杜,有工緻而無悲壯,讀之久則令人筆拘而格退。(同上評王安石《壬辰寒食》)
七〇五 此迺元祐元年丙寅宋城寒食詩。「紅粉哭高原」,自來無人曾道,迺寒食近城處所必有也。黄花」定是菜花耳。(同上評賀鋳《丙寅舟次宋城作》)
七〇六 簡齋詩即老杜詩也。予平生持所見:以老杜爲祖,老杜同時諸人皆可伯仲。宋以後山谷一也,後山二也,簡齋爲三,吕居仁爲四,曾茶山爲五。其他與茶山伯仲亦有之,此詩之正派也。餘皆傍支别流,得斯文之一體者也。孫真人《千金方》三十六卷,每一卷蔵一仙方。予所選唐、宋詩「節序」五言律凡五十首,藏仙方於其中不知幾也。卷卷有之,在人自求。(同上評陳與義《道中寒食二首》
七〇七 三、四悽愴,第七句最好,頸聯亦平熟。(同上評陸游《清明》
七〇八 司馬彪《續漢書,禮儀志》曰:「三月上巳,宫人並禊飲於東流水上。」沈約《宋書》曰:「魏以後但用三日,不復用『巳』也。」沈佺期、宋之問,唐律詩之祖。此詩雖無絶高處,平正整妥。(同上評沈佺期《三月三日梨園亭侍宴》)
七〇九 浩然作此詩時,其體未甚刻畫,但細看亦自用工。第二句下「浮杯」字便着題;「平沙翠幙連」一句,初看似未見工,久之乃見,祓禊而游者甚盛也。尾句用逸少事,所寄之人適又姓王,切矣。(同上訐孟浩然《上巳日洛中寄王山人逈》)
七一〇 歷選上已五言律,無佳者,《唐百家詩選》荆公所取《上巳》、《清明》詩亦不甚妙,惟孟浩然一首尾句可喜。此放翁八十歲時詩,亦豐碩。(同上評陸游《上巳》
七一一 第七句王洙註:「一云『恰稱身長短』。」又註:「情, 一作明。」「自天」、「當暑」四字出《論語》,前輩亦以爲詩家用古語之法。黄鶴註謂:「乾元元年戊戌在諫省,六月出爲華州司功,是年四十七歲,是後不復至長安矣。」〇端午五、七言律詩,遍閲唐、宋集,無佳者。小邢五言云:「佩符從楚俗,角黍薦湘纍。」尾句乃云:「異鄉逢此日,寥落不勝悲。」無足取。高子勉《和王子予五日雨》詩亦牽强。他如翰苑端帖絶句詩,不勝其多。用鑄鏡、佩符事佳者自可考也。(同上評杜甫《端午日賜衣》
七一二 審言又有《七夕侍宴應制》詩,有云:「天逈兔欲落,河曠雀停飛。那堪盡此夜,復往弄殘機。」(同上評杜審言《七夕》
七一三 謂牛、女一年而一會,己且自拙,何能以巧應人之乞哉?雖戲言而有味。「神光誰見過」,亦佳。織女之渡,誰實嘗見之耶?(同上評梅堯臣《七夕》
七一四 老杜此詩悲不可言,唐人無能及之者。岑參四句云:「强欲登高去,無人送酒來。遥憐故園菊,應傍戰場開。」有老杜之風。(同上評杜甫《九日登梓州城》)
七一五 老杜《九日》五言律凡九首,今取其四。如:「綴席茱萸好,浮舟菡萏衰。季秋時欲半,九日意兼悲。」如:「坐開桑落酒,來把菊花枝。」如:「舊采黄花賸,新梳白髮微。」皆佳句。九日捨萸、菊不用,則何以成詩,《容齋隨筆》言之詳矣。予謂老杜《九日》三用茱萸:「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子細看」,此爲第一;「茱萸賜朝士,難得一枝來」,此爲第一;「綴席茱萸好」,此爲第三。王維有云:「遥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亦佳,用事同而用意異也。(同上評杜甫《九日》
七一六「此生已覺都無事,今歲仍逢大有年。」東坡之句,乃出於此。「芍藥」對「茱萸」,亦猶「櫻桃」對「杕杜」也。唐、宋詩人經了幾番重九,好重九王右丞諸人占了,惡重九却分付與老杜,可歎也。應制詩本不甚選,取此以發一嘅云。(同上評王維《奉和聖製重陽節上壽應制》)
七一七 唐子西詩無往不工。此政和辛卯年謫居惠州時。用「單閼賈生」對「重陽陶令」,工矣。「蒼梧」、「紫菊」又工。「登高」、「引滿」、「地盡」、「天旋」之聯,又愈工。末句用「茱萸」事思弟,尤工也。(同上評唐庚《九日懷舍弟》)
七一八 此二詩乾元元年戊戌作於華州爲司功時。「去歲」即至德二年丁酉爲左拾遺時也。「五更三點入鵷行」,此句四六家用之不啻千百人矣。前二詩乃夔州詩,在大曆元、二年間,此固未論。凡老杜七言律詩,無有能及之者。而《冬至》四詩,檢唐、宋他集殆遍,亦無復有加於此矣。餘一篇見後,近「吳體」,註家謂廣德二年。(同上評杜甫《至曰遣興奉寄北省舊閣老兩院故人二首》、《小至》、《冬至》
七一九 金谷者,石崇之所遊;銅駝者,索靖之所哭,皆在洛陽,故第二句云:「遠在劍南思洛陽。」王洙巨源號博洽,妄註云:「皆蜀中故事。」非也。「青袍」,公嘗有矣。此云「青袍白馬有何意」,亦歎夫身老不遇,爲嚴武幕府也。是年老杜五十二,後乃服緋,則又有句云:「扶病垂朱绂。」(同上評杜甫《至後》
七二〇「心灰」、「鬢霜」,引喻亦佳。「一年冬至夜偏長」,前未有人道也。(同上評白居易《冬至夜》)
七二一 是時朱全忠圍岐甚急,李茂貞有連和之意,偓之孤忠處此,殆知其必一反一覆,終無定在歟?此關時事,不但詠至節也。(同上評韓偓《冬至夜作》)
七二二 元註:「辛未年長至日在紹興府侍兄宴會。」〇予按:紹興元年辛亥,十一年辛酉,二十一年辛未,此又在其後,未知何年?「重陽又一陽」,已新異矣。用「死灰」、「寒日」事,穿入自家身上事來,尤爲新也。「厭」字、「空」字、「强」字、「略」字皆詩眼。讀茶山詩如冠冕佩玉,有司馬立朝之意。用「江西」格,參老杜法,而未嘗麄做大賣。陸放翁出其門,而其詩自在中唐、晚唐之間。不主「江西」,間或用一、二格,富也、豪也、對偶也、哀感也,皆茶山之所無。而茶山要爲獨高,未可及也。(同上評曾幾《長至日述懷兼寄十七兄》)
七二三「漏泄春光」一句極工。唐朝皆有臘日宣賜,宋無之。惟閫帥戎司在外者,有夏藥、臘藥,以詔書賜之。此至德二年丁酉爲左拾遺時詩,年四十六。(同上評杜甫《臘日》
七二四 臘日詩無可選者。除老杜詩外,僅得此。治藥、調獵、熏肉、蔵鈎,能述臘中諸事,亦可觀也。當是和晏元獻公韻,下有呈晏元獻臘藥、臘酒、臘脯、臘笋詩云。(同上評梅堯臣《和臘前》)
七二五 臘日難得好詩,此二首儘佳。(同上評張耒《臘日二首》)
七二六 此長慶三年癸卯歲除也。「明年半百又加三」,樂天五十三歲。係長慶四年甲辰,正在杭州。蓋樂天生於壬子,實代宗大曆六年也,長柳子厚一歲。(同上評白居易《除夜寄微之》)
七二七 以詩推之,知曾文清公元豐七年甲子生,此乃紹興十二年壬戌也。公年八十二,當是乾道元年乙酉卒。茶山清名滿世,年且六十,猶曰「問學只如船逆風」,後生可不勉諸!(同上評曾幾《壬戌歲除作明朝六十歲矣》)
七二八 茶山詩學山谷,往往逼真。此又在壬戌後數十年。(同上評曾幾《歲盡》
七二九「西湖」、「北寺」皆指杭州事。元翰在杭,故於元日作此詩寄之也。(同上評蘇軾《元曰通丹陽明日立春寄曾元翰》)
七三〇 石湖靖康元年丙午生。是年淳熙十二年丙午,年六十一。其爲參政也,在淳熙五年戊戌。四月入,六月罷,僅兩月耳。是年正月王淮爲左丞相,周必大爲樞密使,而前參政錢良臣皆丙午生,故石湖有「甲辰雌」之句,豈亦不能忘情乎?(同上評范成大《丙午新正書懷》「瘦骨難勝遇節衣」)
七三一 石湖參大政,嘗帥蜀,後又帥四明、金陵,乃云:「窮巷閑門,嘗質金帶於人。」詩云:「不是典來償酒債,亦非將去换簑衣。」乾、淳間無貪士大夫也。〇元註:「吳諺云:『一 口不能插兩匙。』」(同上評范成大《丙午新正書懷》「窮巷閒門本閒然」)
七三二 此詩十首,陸放翁皆次韻,然不在丙午年,在淳熙己酉禮部去國之後,亦不言新正意,度是追和,有云:「此身顛仆應無日,諸老彫零不計年。」又云:「百年過隙古所歎,衆口鑠金胡不歸?」放翁宣和乙巳生,長石湖一歲,佳句尤多。(同上評范成大《丙午新正書懷》)
七三三「幽棲地僻經過少,老病人扶再拜難。」少陵詩也。尤延之小改用作元日詩,却似稍切。(同上評尤袤《己亥元日》)
七三四 嘉定二年己巳,放翁年八十六。此詩全未覺老耄。數日前自註謂:「大兒新年六十二,仲子六十,季子亦近六十。」亦可謂稀有矣。是年放翁卒。(同上評陸游《新年書感》)
七三五 寶祐六年戊午,後村年七十二。第二首末句好:「卧聞兒女誇翁健,詩句年光一樣新。」是年四月,程訥齋罷相,丁大全繼之,危亂始此。自鄭清之殁,吳潛、謝方叔、董槐併爲五相,並不能用後村。賈似道入,乃招致之,爲尚書端明而歸。景定四年癸亥正旦,予寓行在所,聞劉朔齋與後村在朝論詩,後村年已七十七矣。今忽復二十年。(同上評劉克莊《戊午元曰》其一)
七三六 前輩論詩文,謂子美夔州後詩、東坡嶺外文,老筆愈勝少作,而中年亦未若晚年也。此詩元符三年東坡年六十五謫居儋耳所作。「人日」、「鬼門」之對固工,兩篇首尾雄渾,不敢删落。存此則知選詩之意,不拘節序也。明年建中靖國元年辛巳七月,東坡北還,卒於常州云。〇海南人日,燕已來巢,亦異事。(同上評蘇軾《庚辰歲人日作》)
七三七 放翁卒於是年之冬,年八十六,嘉定二年也。「蛇年人日」,亦亞於東坡之「鬼門人日」與唐子西之「天時人日」,三聯皆佳。子西有詩云:「非賢幸歲,上聖猶憐蟣虱臣。」放翁亦暗合。(同上評陸游《人日雪》)
七三八 此夏英公竦詩。形整而味淡,存之以見承平之盛。以端門爲「南端」,亦新。《韻語陽秋》以爲典、麗、富、艷、則,可矣。(同上評夏竦《奉和御製上元觀燈》)
七三九 元註:「唐有《聖代昇平樂曲》。」〇《韻語陽秋》:「元豐中王禹玉、蔡持正爲左右相,持正叩禹玉上元應制用事,禹玉曰:『鼇山、鳳輦外不可使。』章子厚爲門侍,笑曰:『此誰不知?』後禹玉詩出,乃如此。」「駕峰」一作「駕山」,「鎬宫」一作「鎬京」,今從岐公《華陽集》,乃壓卷第三詩也。此但爲善用事,亦詩法當爾。宋之問《晦日應制》有云:「鎬飲周文樂,汾歌漢武材。」五、六全用之,又添出秋風」二字,似不甚佳,「陋」字亦不甚好。未幾神宗宴駕,禹玉殂,持正謫矣。讀英公、岐公二詩,曾不如梅聖俞三詩有味也。(同上評王珪《依韻恭和聖製上元觀燈》)
七四〇 此爲省試考官鏁院而作。想見嘉祐中太平之極,令人每遇佳句爲擊節也。三詩六聯俱好。(同上評梅堯臣《上元從主人登尚書省東樓》、《自和》、《又和》)
七四一 洪覺範妄誕,著其兄彭淵才之説,以爲曾子固不能詩。學者不察,隨聲附和。今淵才之詩無傳,而子固詩與文終不朽。兩《上元詩》止是一意。「金地夜寒消美酒,玉人春困倚東風。」豈不能詩者乎?非精於詩者,不到此也。「人倚朱欄送目勞」,併上句看,乃見其妙:謂遊冶屬意者,不勝其注想,而恨夫夜之短也。大抵文名重,足以壓詩名。猶張子野、賀方回以長短句尤有聲,故世人或不知其詩。然二人詩,極天下之工也。子固詩一掃「崑體」,所謂餖飣刻畫咸無之。平實清健,自爲一家。後山未見山谷時,不惟文學南豐,詩亦學南豐。既見山谷,然後詩變而文不變耳。(同上評曾 鞏《錢塘上元夜祥符寺陪咨臣郎中丈燕席》、《上元》
七四二 此詩元符元年戊寅作,坡年六十三矣。在儋州亦半年餘,以去年紹聖丁丑六月渡海也。十年前事,當是元祐二年丁卯,以翰林學士侍宴端門,戊辰知貢舉,皆在朝。至五十九歲時,紹聖元年甲戌,自中山謫惠州。乙亥年賦《上元》古詩有云:「前年侍玉輦,端門萬枝燈。」即元祐八年癸酉正話月也。「去年中山府,老病亦宵興。」即甲戌正月也。「今年江海上,雲房寄山僧。」即乙亥正月也。人生能幾何?年如上元一節物耳,出處去來,歲歲不同,當是時又焉知渡海而逢上元耶?坡甲戌之貶,至元符三年庚辰徽廟立,乃得北歸。建中靖國元年辛巳卒於常州。學者覩此,則知身如浮雲外物,如雌風,如雄風,皆不足計較也。(同上評蘇軾《上元夜過赴儋守召獨坐有感》)
七四三 此謫居黄州思京師上元。第二首三、四尤佳。(同上評張耒《上元思京辇舊游三首》)
七四四 覺範,江西筠州人,姓彭,兩坐罪還俗, 一爲張天覺丞相黥海外。有《甘露滅詩集》。此詩三、四俗人盛傳道之。僧徒爲此語,無耻之流也,取之以博粲耳。(同上評洪覺範《京師上元》)
七四五 考韓子蒼《覺範墓誌》,熙寧四年辛亥生,崇寧三年甲申,山谷謫宜州,過長沙,覺範在湖西。作此詩時年三十四,前《京師上元》詩年二十餘耳。又嘗僞作山谷贈己,其實非山谷詩也。「一掬鄉心」,胡元任詩話大譏之。然詩未嘗不佳,故取之。政和元年辛卯得罪配朱崕,年四十一。五年乙未還,年四十五。建炎二年戊申卒,年五十八。(同上評洪覺範《上元宿嶽麓寺》)
七四六 此羅鄂州在郡時祀社,用通判劉寺簿子澄韻賦此。子澄者,劉清之也。鄂州名願,字端良,號存齋。弟郢州,名頌,字端彦,號狷菴。皆博學工文,而端良文尤高古,上逼《史》、《漢》。朱文公、周益公皆敬畏之。所著《新安志》、《爾雅翼》行於世。小集者,即子澄所刊社日詩。唐、宋鲜有可選,惟此篇韻險而理到。狷菴詩棗本所傳,多於存齋,予於兵革後爲人掠去云。(同上評羅願《春社禮成借用寺簿釋奠詩韻》)
七四七 「强飲」一本作「强起」,「愁看」一本作「看雲」,「是長安」一本作「至長安」。沈佺期《釣竿》篇云:「人如天上坐,魚似鏡中懸。」公加以斤斧, 一變而妙矣。「小寒食」,前一日也。黄本註謂:「大曆五年潭州作。」是年庚戌,公年五十有九矣。是夏卒於衡之耒陽,吕汲公謂卒於岳陽,未知孰是?此子美老筆也。又有《清明》二長句,云大曆四年作,恐即是此詩之後二日。前云:「繡羽衝花他自得,紅顔騎竹我無緣」。後云:「秦城樓閣煙花裏,漢主山河錦繡中。」皆壯麗悲慨,詩至老杜,萬古之準則哉!(同上評杜甫《小寒食舟中作》)
七四八 徐鉉字鼎臣,仕李後主,爲吏部尚書。歸宋,仕至散騎常侍,世稱徐騎省。在江東與韓熙載齊名,詩有白樂天之風。弟鍇,俱工字學。「鴻雁分飛」之句,爲弟設也。(同上評徐鉉《寒食成判官垂訪》)
七四九 聖俞詩不爭格高,而在乎語熟意到,此乃「吳體」。第一句六字仄聲,第二句五字平聲,愈覺其健。「梨花」、「客子」一聯,深勁有味。惟陳簡齋妙得其法焉。(同上評梅堯臣《依韻和李舍人旅中寒食感事》)
七五〇 平熟圓妥,視之似易。能作詩到此地,亦難也。(同上評張耒《寒食贈游客》)
七五一 後村詩欠變格,「麥飯」、「梨花」一聯,殆近前輩句法。紹定五年壬辰詩。(同上評劉克莊《寒食清明》「寂寂柴門邨落裏」)
七五二 昌黎不谪潮州,後世豈知有趙德?東坡不落海南,後世豈知有符林?〇《李太白集.尋城北范居士落蒼耳道中》,坡用此以譬尋符林也。〇司馬德操詣龐德公,值其上冢。坡用此以譬所尋諸生皆已上冢不值也。〇管寧避地遼東,後還中國。坡用此以譬己終當北歸也。王式爲博士,悔爲江公所辱,曰:「我本不欲來。」坡用此以譬己元祐進用,亦本無富貴心也。〇坡詩間架宏大,不可步驟,豈許用晦四句裝景所可及歟!此詩首尾四句言景,中四句用事。又未若移易中間四句兩用事,兩言景爲佳也。(同上評蘇軾《海南人不作寒食而以上巳上冢余携一瓢酒尋諸生皆出矣獨老符秀才在因與飲至醉符蓋儋人之安貧守静者也》)
七五三 三、四好。賀公詩總論見「送餞類」中。(同上評賀铸《上巳晚泊龜山作》)
七五四 此元祐中西池上巳之會也,文潛詩爲一時冠。三、四實佳句。秦少游有云:「簾幙千家錦繡垂。」王仲至嘲謂又待入《小石調》,以秦詩近詞故也。(同上評張耒《次韻王仲至西池會飲》)
七五五 老杜集此等詩謂之「吳體」。昌父乾道中詩,猶少作也。五、六天生此對,上巳詩無復加矣。(同上評趙蕃《上巳》
七五六 「山陰修竹」、「水邊麗人」一聯,亞於趙昌父。紹定五年壬辰詩。後村年四十六,閒居莆中,所以言「俊游亦恐是前身」,皆思舊事也。(同上評劉克莊《上巳》)
七五七 「菖綠」、「艾黄」之對新,後四句又用「吳體」。(同上評范成大《重午》
七五八 七夕詩七言律無可選,僅此而已。何遜《七夕》詩:「仙車駐七襄,鳳駕出天潢。月映九微火,風吹百和香。逢歡暫巧笑,還淚已啼粧。别離不得語,河漢漸湯湯。」後山以爲陳篇,吾儕當會意也。(同上評陳師道《和黄預七夕》)
七五九 李樸,字先之,章貢人。早從程伊川游,坐爲陳瑩中所薦,流落三十年。靖康初除給事中,不及拜。七夕無好律詩,以此備數。其人能踐言,不媿此詩。(同上評李樸《乞巧》
七六〇 此詩已去成都分曉,舊以爲在梓州作,恐亦未然,當考公病而止酒在何年也。長江滚滚,必臨大江耳。(同上評杜甫《登高》
七六一 楊誠齋大愛此詩。以予觀之,詩必有頓挫起伏。又謂起句以「自」對「君」,亦是對句。殊不知「强自」二字與「盡君」二字,正是着力下此,以爲詩句之骨、之眼也,但低聲抑之讀,五字却高聲揚之讀,二字則見意矣。三、四融化落帽事甚新。末句「子細看茱萸」,超絶千古。此老杜九日七言律四首,取兩首入「變體」詩中。今列者二。〇此詩在未入蜀以前。終篇不言兵革,又難定在禄山已反之後。註家説不可信。(同上評杜甫《九日藍田崔氏莊》)
七六二 詩話謂韓魏公九日飲執政,老泉以布衣與坐。今味「閒傍諸儒老曲臺」之句,即是修太常禮之時,非布衣也。蓋英宗治平二年乙巳,韓公首倡,見《安陽集》。是日有雨,所和詩非席上所賦,其曰「暮歸衝雨寒無睡」,乃是飲歸而和此詩耳。五、六要是佳句。朱文公《語録》頗不以爲然,恐門人傳録,未必的也。(同上評蘇洵《九日和韓魏公》
七六三 重九詩自老杜之外,便當以杜牧之《齊山》詩爲亞,已入「變體」詩中。陳簡齋一首亦然。陳後山二首,詩律瘦勁,一字不輕易下,非深於詩者不知,亦當以亞老杜可也。(同上評陳師道《次韻李節推九日登山》)
七六四 「無地落烏紗」,極佳。孟嘉猶有一桓温客之,秦併無之也。(同上評陳師道《九曰寄秦觀》)
七六五「射蛇公」用劉裕新洲伐荻事,以對「戲馬」,良佳。(同上評陳師道《九曰登戲馬臺》)
七六六 此淳熙八年辛丑,石湖自四明移帥金陵,年五十六。前此朱文公在南康苦旱,此獨云年豐。明年重九,石湖猶在金陵,乃有「官忙」、「憫雨」之句,此乃富貴人重九也。(同上評范成大《重九賞心亭登高》
七六七 此乾道四年戊子也。文公去年訪南軒於長沙,故有此起句。予嘗謂文公詩深得后山三昧,而世人不識。且如「故山此日還佳節,黄菊清樽更晚暉」,上八字各自爲對,一瘦對一肥,愈更覺好。蓋法度如此,虚實互换,非信口、信手之比也。山谷、簡齋皆有此格。此詩後四句尤意氣闊遠。時以去年冬除樞密院編修官,猶待闕於家。(同上評朱熹《九曰登天湖以菊花須插滿頭歸分韻賦詩得歸字》)
七六八 「易晚」疑當作「已晚」。此即九日晚歸詩也。詩思無一絲近塵土。(同上評朱熹《歸報德再用前韻》)
七六九 淳祐十二年,壬子。去年辛亥,後村在朝爲秘書監,直玉堂。九月十日宣鎖,有六絶句。其冬鄭丞相清之卒,去國。恰近一年家居之樂,亦何至「村酤草塞瓶」乎?周益公四六有云:「朝趍鳳闕,綰五組之光華;夕侣漁舟,披一簑之藍縷。」文人之言,例過實也。尾句猶不能忘情於榮進者。(同上評劉克莊《壬子九日》)
七七〇 雨而晴,晴而雨,《洪範》所謂「時若恒若,而天地之豐凶異焉」。詩人有喜,有感,斯可以觀。(同上卷十七《晴雨類序》)
七七一 唐之盛,瀛洲十八學士於詩文皆餘事也。世南集不可見,《初學記》中得此詩。(同上評虞世南《發營逢雨應詔》)
七七二 此乃和武后詩。五韻律詩多有之。第七句巧。(同上評魏知古《奉和春日途中喜雨》)
七七三 三、四壯浪,五、六細潤,形容雨晴妙甚。(同上評孟浩然《途中遇晴》)
七七四 老杜晴雨詩取二十首,似乎太多,然他人無此等氣魄。學者但觀老杜、聖俞、后山、簡齋四家賦雨甚弘大,其工密,其高爽爲如何,即知入處矣。(同上評杜甫《雨四首》)
七七五「紅濕」二字,或謂惟海棠可當。此詩絶唱。(同上評杜甫《春夜喜雨》)
七七六 詩全言景物,易,「令弟」、「凡才」一聯却難。他人爲之則陳腐,大手筆爲之則高古。(同上評杜甫《乘雨入行軍六弟宅》)
七七七 草碧指言湖外,雲紅指言海東,其善於張大如此。(同上評杜甫《晴二首》其一
七七八 裴晉公度,累朝元老,於功名之際盛矣,而詩人出其門尤盛。自爲之詩,尤不可及。「灰心緣忍事,霜鬢爲論兵」,與劉夢得諸人聯句見之。凡聯句,晉公詩皆奇絶。此篇見《文苑英華》,句句清切。「嗔」字、「趂」字尤見夏雨之快。(同上評裴度《夏日對雨》)方回詩話 七二二
七七九 令狐楚爲翰林學士時,選進唐御覽詩凡三十家。劉復四首,所選大抵工麗。一名《選進集》,一名《一兀和御覽》。盧綸墓碑云「三百一十篇」,今傳者二百八十九篇云。(同上評劉復《春雨》
七八〇 三、四絶妙,天下誦之。(同上評韋應物《賦暮雨送李胃》)
七八一 五、六見雨意而工。(同上評喻亮《寺居秋曰對雨有懷》)
七八二 前四句儘好,後四句巧。(同上評包何《裴端公使院赋得隔簾見春雨》)
七八三「醭」,匹卜切。老杜在蜀曰:「南京犀浦道,四月熟黄梅。」子厚在永州曰:「梅實迎時雨,蒼茫入晚春。」今江、浙間以五月芒種節後逢壬爲入梅,夏至後逢庚爲出梅,定有大雨,惟北土無之,或謂蜀亦無梅雨。杜以爲四月,柳以爲三月,豈梅熟有先後之異乎?(同上評柳宗元《梅雨》
七八四 昌黎大手筆。僅有此晴雨詩二首。前詩三、四高古,後詩三、四有議論。雷失威尤奇。(同上評韓愈《郴州祈雨》、《雨中寄張博士藉侯主簿喜》)
七八五 五、六工。(同上評皇甫冉《同裴少府安居寺對雨》)
七八六 此乃一幅微雨畫也。(同上評吳融《微雨》
七八七 三、四壯麗,尾句有味。見《英華》集。又有劉灣《對雨愁悶》詩云:「積雨細紛紛,饑寒命不分。攬衣愁見肘,窺鏡覓縱文。」「見肘」、「縱文」甚巧而粗,故不取。用周亞夫縱理事也。(同上評張蠙《雨》)
七八八 此皆聖俞西京詩,妙年細密,初學者不可不知。(同上評梅堯臣《依韻和子聰夜雨》、《新秋雨夜西齋文會》)
七八九「笑處」、「歸時」一聯,淡而有味。(同上評梅堯臣《依韻和簽判都官昭亭謝雨迴廣教見懷》)
七九〇 三、四工,餘皆有味。(同上評梅堯臣《春夜聞雨》)
七九一 五、六佳。(同上評梅堯臣《夏雨》
七九二 三、四佳。此從謝師厚在鄧州詩。寶元二年己卯授汝州襄城縣,未赴,年三十七歲。其年九月赴官,師厚尋卒。歐陽公經過,「留鯽魚待之」之時也。(同上評梅堯臣《新霽望岐笠山》)
七九三 康定元年庚辰,公年三十八,知襄城縣。又有詩題云:「城中壞廬舍千餘。」(同上評 梅堯臣《觀水》
七九四「車音」、「鼓響」之聯妙甚。(同上評梅堯臣《次韻和景彝元夕雨晴》)
七九五 三、四言大風,五、六言雨、言雷,皆工而新。(同上評梅堯臣《韓子華約遊園上馬後雨作遂歸》)
七九六 雨則罷宴,足考故事。(同上評梅堯臣《集英殿賜百官宴以雨放》)
七九七 肥仙詩自然,楊誠齋之評不虚也。(同上評張耒《雨中二首》其一
七九八 第四句「夜雨暗江天」,待别本檢補。(同上評張耒《雨中二首》其二
七九九「有潤」、「無聲」之句,亞於老杜。(同上評張耒《和應之細雨》)
八〇〇 晁無斁爲曹州教官,后山婦翁郭槩爲州守,多唱和。后山五言律爲雨而作者選七首。自老-方回詩話 七一五杜後,始有后山,律詩往往精於山谷也。山谷宏大,而古詩尤高。后山嚴密,而律詩尤高。(同上評陳師道《寄無斁》)
八〇一 「膏」字、「納」字,詩眼極矣。(同上評陳師道《和寇十一同遊城南阻雨還登寺山》)
八〇二 「扊扅」一句,言雨中婦以門牡爲炊。攻苦食淡,異時不可忘也。揚雄《方言》:「南楚凡人貧衣被醜弊,謂之『須捷』,或曰『摟裂』。」此引用,言雨中解衣以供薪水之費也。(同上評陳師道《和黄預久雨》
八〇三 工不可言,「市改」、「津喧」之聯尤精選。(同上評唐庚《江漲》
八〇四 簡齋五言律爲雨而作者,選十九首。詩律精妙,上迫老杜,仰高鑽堅。世之斯文自命者,皆當在下風。后山之後,有此一人耳。(同上評陳與義《雨》)
八〇五 雖止一句説雨,然雨與花作一串,以入「雨類」。《漁隱叢話》盛稱此聯。(同上評陳與義《試院書懷》)
八〇六 所圈句法,詩家高處。[按:方回在「兵甲無歸日,江湖送老身」二句旁加密圏。](同上評陳與義《晚晴野望》)
八〇七 三、四已工。第六句「愜」字當屢鍛改,乃得此字。(同上評曾幾《仲夏細雨》)
八〇八「千倉」、「一尺」對偶工。此乃熟讀杜詩,用其句,换一二字,聲響便不同也。(同上評曾幾《郡中吟懷玉山應真請雨未沾足》)
八〇九 二首取一。前聯細密有味。(同上評曾幾《苦雨》
八一〇 三、四新,尾句有變態。(同上評曾幾《晚雨》
八一一 圏、點語皆工。(按:方回於「衣潤香偏着,書蒸蠹欲生」、「溝溢池魚出」、「藥醭時須焙」、未憂荒楚菊,直恐敗吳杭」諸句均加圈;「壞簷聞瓦墮,漲水見堤平」、「夜永燈相守」諸句均加點。)(同上評曾幾《秋雨排悶十韻》)
八一二 起句健,後四句又豪放。(同上評曾幾《雨夜》
八一三 自然而古峭。(同上評韓琥《雨多極涼冷》)
八一四 三、四奇雅。(同上評韓琥《晚雨可愛》)
八一五 五、六説雨中閒人,情味好,惜知此者鲜矣。(同上評韓琥《聞雨涼意可掬》)
八一六 此用《孟子》、左氏二語爲三、四句。似不齊整,亦有道理。五、六用事不俗。(同上評趙蕃《連雨》
八一七 三、四妙,五、六慷慨,尾句太迫后山。然詩格高峭,不妨相犯。(同上評趙蕃《雨望偶題》)
八一八 此等詩,老杜、后山之苗裔歟?(同上評趙蕃《雨中不出呈斯遠兼示成甫》)
八一九《湘川記》:「零陵有石燕,雨過飛如燕子。」(同上評杜甫《雨不絶》)
八二〇 唯醉人乘馬,輕捷無苦辛顛頓之態。雖戲皆真實語。(同上評杜甫《崔評事弟許相迎不到應慮老夫見泥雨怯出必愆佳期走筆戲簡》)方回詩話 七一七
八二一 三、四必先得之句。其體又自不同。亦是一法。(同上評杜甫《即事》
八二二 樂天詩多近人情,三、四是也。(同上評白居易《苦雨悶悶對酒偶吟》)
八二三 五竇《連珠集》,嚴陵郡齋有之。劉後村《詩話》云:「未見。」士大夫藏,未必皆是也。(同上評竇牟《秋夕閒居對雨贈别盧七侍御》)
八二四 此亦「崑體」。蓋當時相尚如此。(同上評晏殊《賦得秋雨》)
八二五 老杜《朝獻太清宫賦》:「九天之雲下垂,四海之水皆立。」本是奇語。摘「海立」二字用之,自東坡始。此聯壯哉!(同上評蘇軾《有美堂暴雨》)
八二六 三、四詩話所稱。(同上評王安國《和魏道輔雨中見示》)
八二七 平甫詩,多豪健富麗。然此三首,前二首頗悲感;後一首前聯佳,尾句未稱。(同上評王安國《雨意》、《雨餘》、《得雨》
八二八「文」字韻難押,想費思索得之。(同上評黄庭堅《次韻張昌言給事喜雨》)
八二九 元題下云:「邂逅禪客戴道純歎雨,作長句呈道純、靈源大士。」即黄龍清禪師也。其師曰晦堂心禪師飛,心禪師藏骨之所曰雙塔,皆山谷平生禪友也。梅聖俞詩云:「高田水入低田流。」此云:「野水自添田水滿。」尤妙。或問劉夢得一詩用兩「高」字,東坡一詩用兩「耳」字,皆以義不同。今此乃用兩「雨」字,何也?老杜「江閣邀賓許馬迎」,又云「醉於馬上往來輕」,此亦有例。張文潛詩多重叠用字,朱文公《語録》道破,亦不以爲病。然後學却合點檢,必老成而後用此例可也。(同上評黄庭堅《自巴陵略平江臨湘入通城無日不雨至黄龍謁清禪師繼而晚晴》)
八三〇《莊子·庚桑楚》第二十三:「老聃之後有庚桑楚者,北居畏壘之山。居三年,畏壘大壤。」註本又作「穰」。《廣雅》云:「豐也。」子西時謫惠州,謂庚桑楚居畏壘之山,能令豐穰。惠州人以我之故,而至於不雨以窮耶?善用事。「曾孫稼」、「少女風」、「星有好」、「雨其濛」,又用四事。如此加以斡旋爲句,而委曲妥帖,不止工而已也。尾句尤高妙。「畏」音猥,「壘」音磊。(同上評唐庚《憫雨》
八三一 「萬壑流」,刊本誤作「留」,予爲改定。「人傳書至竟沉浮」句,絶佳。末句乃是避地嶺外,聞將相驟貴者,亦老杜「秦蜀、湖湘」之意也。居仁在「江西派」中,最爲流動而不滯者,故其詩多活。(同上評吕本中《柳州開元寺夏雨》)
八三二 三、四已佳。五、六又下得「應」字、「最」字,有精神。(同上評曾幾《自七月二十五曰大雨三日秋苗以蘇喜雨有作》)
八三三 苦雨誰不能和?「禾頭生耳」,本是俗語,忽用「木德守心」爲對,則奇之又奇,前無古人矣。《天文録》曰:「歲星留心,天下大豐,穀賤。」《天文總論》曰:「歲星經心,帝必延年。」陶隱居曰:「歲星守心,天下吉善。」甘德曰:「歲星守心,天下大豐。」《孝經·援神契》曰:「歲星守心,年穀豐。」傳曰:「心三星,天王之正位:中星爲明堂天子位,前星爲太子,後星爲庶子。歲星者,東方星,屬春木,於五常爲仁,主福,主大司農,司主五穀,所在之宿主其國壽昌富樂。心爲天子之位,而木德守之,天下之福,不止歲豐而已。」尤遂初押韻用事,神妙如此,敬歎敬歎!(同上評尤袤《次韻德翁苦雨》
八三四 據《劍南集》編在嚴州朝辭時所作,翁年六十二歲。劉後村《詩話》乃謂妙年行都所賦,思陵賞音,恐誤,當考。(同上評陸游《臨安春雨初霽》)
八三五 此嚴陵郡圃也。三、四極工而活。(同上評陸游《秋雨北榭作》)
八三六 於梅、柳、蝶、鶯四物形容雨意,亦細潤。(同上評陸游《春雨》
八三七 工而潤,亦如小雨云。(同上評陸游《雨》)
八三八 三、四奇崛。(同上評陸游《冬雨》
八三九 元註:「紹興甲子寓建安,夏大水,舉家蕩覆,騎危僅脱,作此自唁。癸巳將命過高郵,遇杜受言猶子鏗,録以見示。受言時提舉茶事,募人拯予者也。」詩中四句用事俱勝。(同上評韓無咎《記建安大水》
八四〇 聱牙細潤,「吳體」也。讀至尾句,乃與山谷逼真。此章泉學詩妙言也。(同上評趙蕃《晚晴》
八四一 三、四奇瘦,五、六古典。此公詩惟有骨,全無肉。(同上評越蕃《二月十日喜雨呈李純教授去非尉曹》)
八四二 章泉愛用虚字拗斡,不專以爲眼也。如「春其漸起但無痕」,所用「其」字是矣,此句甚妙。草色垂死」、「梅花返魂」,小民之幸,君子之福,深可雋味。「日日」、「邨邨」一聯亦不苟,勁瘦枯淡。(同上評越蕃《雨後呈斯遠》)
八四三 茶之興味,自唐陸羽始。今天下無貴賤,不可一餉不啜茶,且其榷與鹽、酒並爲國利。而士大夫尤嗜其品之高者。盧仝一歌至飲七椀,以奇語豪思發茶之神工妙用。然「首閲月團三百片」,則必不精;達官送一處士茶,雖佳,亦不至如是之多。啜茶者,皆是也,知茶之味者亦鮮矣。(同上卷十八《茶類序》)
八四四 茶之盛行,自陸羽始,止是碾磑茶耳,其妙處在於别水味。盧仝所謂「首閲月團三百片」,恐圑茶不應如是之多,多則必不精也。今則江茶最富,爲末茶;湖南、西川、江東、浙西爲芽茶、青茶、烏茶;惟建寧甲天下,爲餅茶;廣西修江亦有片茶、雙井、蒙頂、顧渚、壑源, 一時不可卒數。南人一日之間不可無數杯,北人和揉酥酪雜物,蜀人又特入白土,皆古之所無有也。羽死,號爲茶神,故取此一首爲茶詩之冠。(同上評皇甫曾《送陸羽》)
八四五 「睡神」、「詩思」之聯,極切於茶。(同上評曹鄴《故人寄茶》)
八四六 堅留佳茗以待雪天,此一句無人曾道。尾句却説不須飲酒,乃常例也。(同上評丁謂《煎茶》
八四七 此山谷詩所謂「閤門水不落第二,竟陵谷簾定誤書」者也。專宜煎茶,故附之「茶類」中。(同上評梅堯臣《閤門水》)
八四八 三、四即盧仝「至尊之餘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也。此詩聖俞五十二居母憂時,所以用悲哀草土臣」、「聊跪北堂親」,乃奠酹之意也。(同上評梅堯臣《吳正仲遣新茶》)
八四九 中四句精工不可言。(同上評梅堯臣《穎公遣碧霄峰茗》)
八五〇 八句皆佳,三、四「崑體」也。凡「崑體」,必於一物之上,入故事、人名、年代,及金、玉、錦、繡等以實之。(同上評李虚己《建茶呈使君學士》)
八五一 元註:「别甑炊香飯,供養於此人。禪家語也。」〇詩格清峭。(同上評曾幾《謝人送壑源絶品云九重所賜也》)
八五二 茶山詩,觀其格已高人一頭地。觀其用字着語句,殆鍛鍊不一時也。「日鑄」以對「風爐」,湯鼎」以對「茶甌」,「南柯」以對「北焙」,「分少」以對「食新」,此本老杜「賞應歌杕杜」,喜收京軍捷可用也,忽着下一句曰「歸及薦櫻桃」,本非切對而化爲佳對,後之詩人皆祖之。(同上評曾幾《述姪餉日鑄茶》)
八五三 此謂壑源新芽,自如玉雪,不似餅茶、團茶,外若膏油之沃也,故云「佳茗似佳人」。(同上評蘇軾《次韻曹輔寄壑源試焙新芽》)
八五四 楊誠齋大賞此詩,謂「自臨釣石取深清」,深也,清也,近石也;又非常石,乃釣石;不令僕取,而自取之也。一句含數意。三、四尤奇。(同上評蘇軾《汲江煎茶》)
八五五 茶山嗜茶。茶詩無一篇不清峭,有奇骨。(同上評曾幾《吳傅朋送惠山泉兩瓶并所書石刻》、《逮子得龍團勝雪茶兩胯以歸予其直萬錢云》)
八五六 茶以碾而白爲上品。「摘處佳人指甲黄,碾時童子眉毛綠」,未極茶之妙也。此第三句得之矣。(同上評曾幾《李相公餉建溪新茗奉寄》)
八五七 詩與酒常並言,未有詩人而不愛酒者也。雖不能飲者,其詩中亦未嘗無酒焉。「身入醉鄉無畔岸,心與歡伯爲友朋」,山谷奇語,以非律不與兹選,亦律之變格,宜附書諸此。(同上卷十九《酒類序》)
八五八 此以「獨酌」爲題,其實皆幽棲自怡之事。「仰蜂」、「行蟻」,蓋獨酌時所見如此。凡爲詩,只兩句摹景精工,爲一篇之眼,餘放淡淨爲佳。(同上評杜甫《獨酌》
八五九「燈花何太喜」,問也;「酒綠正相親」,答也。「醉裏」、「詩成」一聯,天出奇語。一獨酌間,其妙如此。(同上評杜甫《獨酌成詩》)
八六〇 黄本註杜詩無此篇。山谷嘗用「酒渴愛江清」爲韻賦詩,任淵註亦云杜詩,而白本杜詩亦有此篇。或以爲暢當詩,然頓挫翕忽,不可以律縛,恐暢當未辦此也。第二句「甘」亦作「酣」。(同上評杜甫《軍中醉飲寄沈劉叟》)
八六一 七首内,三首以士人及第、少年春夜、軍功建旄而飲,今删之。何則?得志之人能不泊於酒,則人品高矣。所取四首,以逆旅窮交、老境寒病、都門送别、逐臣遇赦而飲。此則不能忘情於酒者,人情之常也。「鬢爲愁先白」一聯,后山略换數字,便鍛鐵成金,此又學者所當知也。(同上評白居易《何處難忘酒》)
八六二 《不如來飲酒》七首,删去三首。深山也、農夫也、學仙也,不可招之使還。商人、征夫,雲路、塵勞,此當以酒招耳。人言白詩平易,「相爭兩蝸角,所得一牛毛」,豈不奇崛?胸中所見高,則下筆自高,此又在乎涵養、省悟之有得,不得專求之文字間也。(同上評白居易《不如來飲酒》)
八六三 樂天所賦必近人情。前一詩言羈窮之人不可無酒也,後一詩言得志之人,酒後有所不能自已也。一以憐,一以戒也。(同上評白居易《把酒思閒事》)
八六四 此以「小蠻」爲酒榼名,又非舞腰之小蠻也。(同上評白居易《晚春酒醒尋夢得》)
八六五 五、六流麗壯健。末句之意,又高於淵明矣。(同上評梅堯臣《答高判官和唐店夜飲》)
八六六 五、六不甚緊要而有味。(同上評梅堯臣《邨醪》
八六七 此戒田生過飲。尾句恐其不自修飾,則天資之美,亦不可恃也。(同上評陳師道《答田生》)
八六八 三、四天生對偶。(同上評陸游《醉中作》)
八六九 曠達之言。(同上評白居易《嘗酒聽歌招客》)
八七〇 第四句善詼諧。五、六足見飲酒之喜,快於心,見於面。(同上評白居易《長齋月滿携酒先與夢得對酌醉中同赴令公之宴戲贈夢得》)
八七一 五、六新異。(同上評白居易《橋亭卯飲》)
八七二 全用孟、徐二人飲酒事。以其泉下有靈,却笑厥孫不飲,善滑稽者。(同上評蘇軾《太守徐君猷通守孟亨之皆不飲酒詩以戲之云》)
八七三「青州」、「烏有」之聯,既切題。「左手」、「東籬」一聯,下「空煩」、「漫遶」四字,見得酒不至也。善戲如此。(同上評蘇軾《章質夫送酒六壺書至而酒不達戲作小詩問之》)
八七四 此以「醉中」爲題耳。三、四絶妙,餘意感慨深矣。(同上評陳與義《醉中》
八七五 簡齋詩響得自是别。(同上評陳與義《對酒》
八七六 此「吳體」。三、四絶佳。(同上評曾幾《郡中禁私釀嚴甚戲作》)
八七七「碧落」、「青州」之句,本於東坡。(同上評曾幾《避寇遷居郭内風雨凄然鄭顧道餉酒》)
八七八 此詩三、四不甚入律。然終篇發明紅酒之妙,前此未有。當時時玩味之。乃老杜「吳體」、山谷詩法也。(同上評曾幾《家釀紅酒美甚戲作》)
八七九 黄公度字師憲,興化軍莆田人。紹興八年諒闇,大魁。思陵在御,丁未至壬午三十六年,首甲科十有一人,梁克家丞相,陳誠之樞使,三尚書曰汪應辰、劉章、王佐,五從官曰李易、張九成、趙達、張孝祥、王十朋,獨師憲以忤秦檜得正字。即被論與祠,後倅肇慶。紹興二十五年檜死,始得召爲考功員外郎而卒,年不逮五十。洪景盧序其《知稼集》,有句曰:「雨意欲晴山鳥樂,寒聲初到井梧知。」景盧謂大曆十才子不能窺藩。又有句曰:「還鄉且盡田家樂,舉世誰非市道交。」「醉鄉歸去疑無路,詩筆拈來似有神。」是可以言詩矣。(同上評黄公度《秋夜獨酌》)
八八〇 第二句舉世無對。(同上評陸游《小飲梅花下作》)方回詩話 七二五
八八一 三、四善斡旋,有味。(同上評陸游《六日雲重有雪意獨酌》)
八八二 放翁此五詩皆新異。(同上評陸游《醉中自贈》)
八八三 虚谷曰:梅見於《書》、《詩》、《周禮》、《禮記》、《大戴禮》、《左氏傳》、《管子》、《淮南子》、《山海經》、《爾雅》、《本草》,取其實而已。曰「爾惟鹽梅」;曰「摽有梅」;曰「籩人八梅撩爲乾梅」(疏者謂:「梅皆有乾濕。」);曰「獸用梅」;曰「五月煮梅,爲豆實」;曰「水火醯醢鹽梅,以亨魚肉」;曰「五沃之土,其梅其杏」;曰「一梅不足爲百人酸」;曰「雲山之上,其實乾腊」(郭璞註:「腊爲乾梅。」);曰「梅柟似杏實酢」;曰「梅實明目,益氣不饑」,未以其花爲貴也。惟《詩》「山有嘉卉,侯栗侯梅」,《大戴禮·夏小正》「正月,梅、杏、杝、桃始華」,一言卉, 一言華。《説苑》:「越使諸發執一枝梅遺,梁臣韓子,顧左右曰:『惡有一枝梅乃遺列國之君乎?』」由是考之,則梅以花貴自戰國始。《西京雜記》:「漢初修上林苑,群臣各獻名果,有朱梅、紫花梅、同心梅、紫蒂梅。」則梅種之多,特以花書,又自西漢始。漢武帝元封三年,作柏梁臺,詔群臣有能爲七言者,乃得上座。太官令曰:「枇杷橘栗桃李梅。」梁簡文帝引此事爲《梅花賦》而曰:「七言表柏梁之詠。」則知漢武帝時始有七言詩及梅也,亦恐不專主花。《荆州記》曰:「陸凱與范曄相善,自江南寄梅一枝,詣長安與曄,併贈詩曰:『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詩家以爲晉人,非宋文時范曄。姑從其説,則梅花見於五言詩,自晉時始也。大槩梅花詩五、七言至梁、陳而大盛。梁簡文帝《雪裏不見梅花》詩有云:「絶訝梅花晚,爭來雪裏窺。定須還剪綵,學作兩三枝。」梁元帝詩有云:「梅含今春樹,還臨先日池。人懷前歲憶,花發故年枝。」鮑泉詩有云:「可憐階下梅,飄蕩逐風回。度簾拂羅幌,縈窗落梳臺。」陰鏗詩有云:「春近寒雖薄,梅舒雪尚飄。從風還共落,照日不俱消。」庾肩吾詩有云:「窗梅朝始發,庭雪晚初消。道遠終難寄,馨香徒自饒。」庾信詩有云:「當年臘月半,已覺梅花闌。不信今春晚,俱來雪裏看。早知覓不見,真悔着衣單。」此雖非全篇,皆可膾炙。其全篇清雅者,如何遜云:「兔園標物序,驚時最是梅。銜霜當路發,映雪凝寒開。枝横却月觀,花遶凌風臺。朝灑長門泣,夕駐臨邛杯。應知早飄落,故逐上春來。」其七言流麗者,如江總有云:「臘月正月早驚春,衆花未發梅花新。」「梅花芬芳臨玉臺,朝攀晚折還復開。」「滿酌金巵催玉柱,落梅樹下宜歌舞。」又有一句全聯可觀者:「釵臨曲池影,扇拂玉堂梅」,梁元帝也;「砌石披新錦,梁花畫早梅」,陰鏗也;「草短猶通屧,梅香漸着人」,徐君倩也;「綠條初變柳,紫蒼欲舒梅」,隋煬帝也。沿唐及宋,則梅花詩殆不止千首,而一聯一句之佳者無數矣。今摘其尤異者,尾於所賦着題詩之後。而雪也、月也、晴也、雨也,亦着題詩,又尾於後。紅梅、臘梅詩,亦附乎此。格物在致知,玩物則喪志,在學者擇之。(同上卷二〇《梅花類序》)
八八四 明皇宰相張九齢《曲江集》二十卷,賦一卷,詩五卷。此詩在第二卷。蜀本「芳榮」作「方榮」,「惜」字不可認,以近本所刊芮挺章《國秀集》正之。《國秀》「還聞」作「仍聞」。此詩在少陵、太白之前,陳子昂、杜審言、沈、宋之後。曲江公身爲一代正人,而詩亦字字清切云。芮挺章選唐天寶三年以前諸公,凡九十人,詩二百三十首,以李嶠爲第一 ,次宋之問、杜審言、沈佺期,又次張説、徐安貞、張敬忠、賀知章、王翰、董思恭、杜巖、崔滌、沈宇、劉希夷,而九齡爲第十五人云。時猶未數少陵同時諸公也。(同上評張九齡《和王司馬折梅寄京邑兄弟》)
八八五 此見《曲江集》第五卷。詳味詩思,蓋爲李林甫所陷。先罷相,又坐舉周子諒爲御史,貶荆州長史,此荆州詩也。先有《戲題春意》云:「一作江南守,江林三四春。」在《玉泉寺古塚》詩後,然則詩豈無爲而徒作者哉?以寘少陵之前可也。子壽未相之前,嘗爲洪州都督,徙桂州,兼嶺南按察選補使。所至詩必佳,洪州詩有云:「有趣逢樵客,忘懷狎野禽。」《巡屬縣》云:「途中却郡掾,林下招邨民。」妙甚。(同上評張九齡《庭梅詠》)
八八六 起句十字,已盡梅花次第。(同上評杜甫《江梅》
八八七 汗血千里馬,必能折旋蟻封。昌黎,大才也。文與六經相表裏,《史》、《漢》並肩而驅者。其爲大篇詩,險韻長句, 一筆百千字,而所賦一小著題詩,如雪,如笋,如牡丹、櫻桃、榴花、蒲萄, 一句一字不輕下。此題必當時有同賦者。春雪早梅,中著一「間」字。只「彩艷不相因」一句五字已佳矣。彩」言雪,「艷」言梅。本不相資,而成此美句,是非相爲得之意。「芳意饒呈瑞」,以言梅之芳,又饒以雪之祥瑞。「寒光助照人」,以言雪之光,足助乎梅之映照。錯綜用工,亦云密矣。學者作詩,謂不思而得,喝咄叫怒即可成章,吾不信也。惟「更伴占兹辰」一句,恐有誤。束大才於小詩之間,惟五言律爲最難。昌黎此詩,賦至十韻,較元微之《春雪映早梅》多四韻,題既甚難,非少放春容不可也。柳子厚有《早梅》詩,古體仄韻:「早梅發高樹,迥映楚天碧。朔吹飄夜香,繁霜滋曉日。欲爲萬里贈,杳杳山水隔。寒英坐銷落,何用慰遠客。」單賦早梅,不爲律,易鍛鍊也。譬如《雪》詩:「千山鳥飛絶,萬徑人蹤滅。孤舟簑笠翁,獨釣寒江雪。」爲古體則可,極天下之奇;爲律體則不可矣。昌黎「將策試」、「聽窗知」六字,爲荆公引用,亦是費若干思索,律體尤難,古體差易故也。(同上評韓愈《春雪間早梅》)
八八八 五、六亦深造梅趣。(同上評鄭谷《江梅》
八八九 一句賦雪, 一句賦梅,本不爲難。起句「上番梅」,不走了「早」字。三、四巧。「見晛忽偏摧」,此一句佳。謂日出則雪先消,梅如故也。(同上評元稹《赋得春雪映早梅》)
八九〇 牧之詩才高,此小詩若不介意,五、六却淡靓有味。(同上評杜牧《梅》)
八九一 義山之詩,入宋流爲「崑體」。此謂梅花最宜月,不畏霜耳。添用「素娥」、「青女」四字,則謂月若私之而獨憐,霜若挫之而莫屈者。亦奇。末句又似有所指云。(同上評李商隱《十一月中旬至扶風見梅花》)
八九二 張洎序項斯詩,謂「元和中,張水部律格不涉舊體。惟朱慶餘一人,親授其旨。沿而下,則有任藩、陳標、章孝標、司空圖等及門。項斯,於寳曆、開成之際,尤爲水部所賞。」然則韓門諸人,詩派分異,此張籍之派也。姚合、李洞、方干而下,賈島之派也。慶餘此詩,亦有氣脉、有字眼,不可忽。荆公乃僅選其《薔薇》一篇。(同上評朱慶餘《早梅》
八九三 全篇有味,五、六灑落。(同上評韓偓《早翫雪梅有懷親屬》)
八九四 尋常只將前四句作絶讀,其實二十字絶妙。五、六亦幽致。王荆公選《唐百家詩》,梅花僅有五首,五言律僅有韓致堯一首,五言絶句一首。王適云:「忽見寒梅樹,開花漢水濱。不知春色早,疑是弄珠人。」亦佳句也。七言絶句二首,戎昱云:「一樹寒梅白玉條,迥臨邨落傍溪橋。應緣近水花先發,疑是經春雪未消。」劉言史云:「竹與梅花相並枝,梅花正發竹枝垂。風吹總向竹枝上,真二作「直」。)似王家雪下時。」崔魯七言律一首,見此卷後。今以予所選五言律增廣之。楊誠齋喜唐人崔道融十字云:「香中别有韻,清極不知寒。」未見全篇。以荆公之精於詩,梅花五言律無,七言律亦無之,止有五言絶句五首,有云:「牆角數株梅,凌寒獨自開。遥知不是雪,時有暗香來。」李雁湖注引《古樂府》:「庭前一樹梅,寒多未覺開。祇言花是雪,不悟有香來。」謂介甫略轉换耳,或偶同也。予考楊誠齋所言,則謂「祇言花似雪,不悟有香來」爲蘇子卿作。雖未必然,而「花是雪」與「花似雪」,一字之間,大有逕庭。知花之似雪,而云不悟香來,則拙矣;不知其爲花,而視以爲雪,所以香來而不知悟也。荆公詩似更高妙。然則盡唐二百九十年,僅選得梅花五言律十二首,其誠難題也哉!(同上評僧齊己《早梅》
八九五 三、四極工,「春外」之「外」,「臘前」之「前」,似乎閒而非閒字也,乃最緊最切最實之字。「雲葉」:「瓊枝」,乃「崑體」常例。(同上評宋庠《馬上見梅花初發》)
八九六 其香「到骨」,其艷「堪餐」。起句十字已不苟。中二聯皆清爽,不可以「至寶丹」忽之也。(同上評王珪《梅花》
八九七 晁無咎乃翁端友詩,不減唐人。(同上評晁端友《馬處厚席上探得早梅》)
八九八「野杏堪同舍」,此「堪」字乃是不堪也。善詩者多如此用虚字。《西清詩話》:「紅梅昔獨盛於姑蘇,晏元獻始移植西園第中。貴游賂園吏,得一枝分接,都下始有二本。元獻嘗賦詩曰:『若更遲開三二月,北人應作杏花看。』客曰:『公詩固佳,待北俗何淺也?』元獻笑曰:『顧傖父安得不然?』王君玉時以詩寄元獻云:『館娃宫北舊精神,粉瘦瓊寒露蕋新。園吏無端偷折去,鳳城從此有雙身。』王荆公小絶云:『春半花纔發,多應不奈寒。北人初未識,渾作杏花看。』」胡元任《叢話》以爲介甫詩與元獻暗合,然介甫句意爲工。(同上評梅堯臣《紅梅》
八九九 聖俞詩不見著力之迹,而風韻自然不同。(同上評梅堯臣《紅梅》、《梅花》、《依韻答僧圓覺早梅》、《九月見梅花》)
九〇〇「見我粲初笑,贈人慵未能。」更有味。以誦《黄庭》爲梅伴,則兩俱高潔矣。(同上評張耒《偶折梅數枝置案上盎中芬然遂開》)
九〇一 晁叔用,名沖之,自號具茨,有集,入「江西派」。晃氐自文元公迥至補之無咎五世,世有文人。無咎之父端友,字君成,詩逼唐人,有《新城集》。無咎有《濟北集》。從弟説之,字以道,號景迂,有《景迂集》。以道親弟詠之,字之道,有《崇福集》。補之、詠之,《四朝國史》已入《文藝傳》。叔用此詩蓋學陳后山也。其兄無斁載之見知於后山,因是亦知叔用。叔用有子曰公武,著《讀書志》者,可謂盛矣。王立之名直方,居汴南。父棫,字才元,高貲。元祐中延致名士唱和,爲蘇、黄作頓有亭。吕居仁亦以其詩入派。此詩纔學后山,便有老杜遺風。(同上評晁沖之《感梅憶王立之》)
九〇二 此詩未及前篇。……(同上評晁沖之《梅》「素月清溪上」
九〇三 居仁小絶《蠟梅》詩云:「學得漢宫粧,偷傳半額黄。不將供俗鼻,愈更覺清香。」《早梅》云:「獨自不爭春,都無一點塵。忍將冰雪面,所至〖左女右著〗游人。」凡賦梅,盛稱其美,不若以自況而自超於物外可也。(同上評晁沖之《梅》「南雪看未穩」
九〇四 此茶山將詣桂林時詩,有二絶連此詩後,云《桂林梅花盛開有懷信守程伯禹》,故知之。(同上評曾幾《嶺梅》
九〇五 此晚年使淮南詩。但觀其句律,何乃瘦健鏗鏘至此!雖平正中有奇古也。(同上評曾幾《鄧帥寄梅併山堂酒》)
九〇六 梅詩難賦,不必句句新,得如此圓熟亦可也。(同上評劉子翬《次韻張守梅詩》)
九〇七 文公詩似陳后山,勁瘦清絶,而世人不識。此兩詩皆八句一串,又何必晚唐家前頷聯後頸聯堆塞景物,求工於一字二字而實則無味耶?(同上評朱熹《觀梅花開盡不及吟賞感歎成詩聊貽同好二首》
九〇八 此二詩,前屬紅梅,後屬蠟梅。(同上評朱熹《宋文示及紅梅蠟梅借韻兩詩復和呈以發一笑》
九〇九 朱文公乾道三年丁亥訪南軒歸,十二月江西詩也。書坊刊《全芳備俎》,節去首尾,以中四句爲庾信詩,誤甚。(同上評朱熹《清江道中見梅》)
九一〇 前輩鉅公,有不可專以詩人目之者。至於難題,高致下筆便自不同,以胸中天趣勝也。此詩前二句有力,而又有味,中四句平淡。末二句用東坡《海棠》詩「高燒銀燭照紅粧」,不必説破,只説秉燭以照玉立者,其勝艷麗多矣。(同上評張栻《與弟侄飲梅花下分得香字》)
九一一 王長沙名師愈,婺州人。早登楊龜山之門,後與朱、張、吕三先生交,仕至中奉大夫直焕章閣,乾、淳名卿也。其爲長沙宰,先一年嘗招南軒賞梅,南軒分得「林」字。此第二年再會,故云「縣圃經年見」。師愈生澣,從吕東萊及朱文公游,仕至朝奉郎。澣生柏,號魯齋,著《可言集》,亦載南軒林」字韻及此詩,其祖古詩亦附焉。(同上評張栻《王長沙約飲縣圃梅花下分韻得梅字》)
九一二 范石湖《梅譜》謂蠟本非梅類,以其與梅同時,香又相近,色酷似蜜脾,故名蠟梅。凡三種,檀香梅爲上,磬口梅次之。花小香淡,以子種出,不經接者爲下。又謂最難題詠,乃誠然也。山谷、后山、簡齋三鉅公,但爲五言小絶句。而東坡唱,后山和,亦有七言長篇。簡齋又有「智瓊額黄且勿誇」之句,大率不過言黄、言香而已。高子勉一絶云:「少鎔燭淚裝應似,多爇龍涎嗅不如。只恐春風有機事,夜來開破幾凡書。」此爲至佳,而律詩全篇,則亦罕見云。(同上評楊萬里《蠟梅》
九一三 二首取一。「桃李真肥婢」已是佳句,却用「老蒼」爲對,似乎借蒼頭之「蒼」以對「婢」也。全篇俱有味。(同上評尤袤《梅》「不奈雪埋照」
九一四 此八句詩,却如渾脱鑄成。本只是爛熟説話,而無手段者,自不能撮虚空也。(同上評尤袤方回詩話 七三三《梅花》
九一五 五、六亦能寫蠟梅形狀。尾句雖説破香,只得亦可謂善賦矣。(同上評尤袤《蠟梅》
九一六 此所謂「永嘉四靈」之一也。翁卷字續古, 一字靈舒,詩曰《西巖集》。徐機字文淵, 一字致中,號靈淵,詩曰《泉山集》。徐照字道暉,號靈暉,詩曰《山民集》。趙師秀字紫芝,號靈秀,詩曰《天樂堂集》。乾、淳以來,尤、楊、范、陸爲四大詩家,自是始降而爲「江湖」之詩。葉水心適以文爲一時宗,自不工詩。而「永嘉四靈」從其説,改學晚唐,詩宗賈島、姚合。凡島、合同時漸染者,皆陰搏取摘用,驟名於時,而學之者不能有所加,日益下矣。名曰厭傍「江西」籬落,而盛唐一步不能少進。天下皆知「四靈」之爲晚唐,而鉅公亦或學之。趙昌父、韓仲止、趙蹈中、趙南塘兄弟,此四人不爲晚唐,而詩未嘗不佳。劉潛夫初亦學「四靈」,後乃少變,務爲放翁體,用近人事,組織太巧,亦傷太冗。同時有趙庚仲白,亦可出入「四靈」小器。此近人詩之源流本末如此。(同上評翁卷《道上人房老梅》)
九一七 趙章泉日作梅課。盡乾道、淳熙詩,得此五言律三首妙。絶句六言,極多佳者。(同上評趙蕃《嚴先輩詩送紅梅次韻》、《分界鋪愛直驛張安道因杉製名而驛之前有老梅一株不知安道何爲捨彼而取此也》、《憶梅》
九一八《潛夫後集》此詩乃寶祐四年丙辰作,年七十矣。詩太富艷,以梅爲丈夫,而芍藥、海棠以爲妻、妾,亦不過一巧耳,乏自得趣味也。蓋梅詩不貴流麗。後村詩,細味之極俗,亦頗冗。(同上評劉克莊《梅花》
九一九 實齋張公道洽,字澤民,衢州開化人。端平二年乙未進士,真西山所取也。老矣,始爲池州簽判。平生梅花詩三百餘首,此池州和同官韻五言十六首也。或喜其「一白雪相似,獨清春不知」,殊不知篇篇有味,雖不過古人已言之意,然縱説、横説,信口、信手,皆脱灑清楚。他人學詩三五十年,未易及也。前是嘗爲廣州司理,里中新貴馬天驥爲帥,劉朔齋震孫爲倉使。天驥怒其作《越王臺》詩若譏己者,朔齋將舉改官,奪以他畀,澤民不屑也。予後至池陽爲倉幕,白使長拉留之,爲足舉員,改辟襄陽府推官,赴任所,再改。一夕醉卧客舍,明早弗興,視之,卒,年六十四,今又十六年矣。其詩格爲「江湖」,不務太高,而圓熟混淪。與人色笑和易,而遠俗子如仇。今亦無復斯人。此二韻和二十首,删其四。餘七言律百餘韻,亦選十餘首也。(同上評張道洽《梅花》
九二〇 雪林李龏,字和父。近年始卒於霅上,年近八十。有《漱石吟》行於世。晚節更進。此篇惟演「漢」、「唐」二字爲剩,五、六佳。(同上評李龏《早梅》
九二一 老杜詩,自入蜀後又别,至夔州又别,後至湖南又别。此詩脱去體貼,於不甚對偶之中,寫無窮婉曲之意,惟陳后山得其法。老杜詩凡有梅字者皆可喜。「巡簷索共梅花笑,冷蘂疏枝半不禁」,「索」、「笑」二字遂爲千古詩人張本。「岸容待臘將舒柳,山意衝寒欲放梅」,「未將梅蕋驚愁眼,要取椒花〖左女右著〗遠天」,「梅花欲開不自覺,棣萼一别永相望」,「繡衣屢許移家醖,皂蓋能忘折野梅」,此七言律之及梅者。「市橋官柳細,江路野梅香」,「雪岸叢梅發,春泥百草生」,「雪籬梅可折,風榭柳微舒」,「緑垂風折笋,紅綻雨肥梅」,「梅花萬里外,雪片一冬深」,「秋風楚竹冷,夜雪鞏梅香」,「去年梅方回詩話 七三五柳意,還欲攪春心」,「何當看花蕊,欲發照江梅」,此五言律之及梅者,皆響人牙頰。且不特老杜,凡唐人、宋人詩中有梅字者,即便清雅標致,但全篇專賦,則爲至難題,而强揠者實爲可憾云。(同上評杜甫《和裴迪發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
九二二 五、六善用事。「雕梁畫早梅」,陰鏗詩。樂府有《落梅曲》。「黄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李白詩。(同上評崔魯《岸梅》
九二三 五、六善評梅心事者,併起句豈自喻耶!(同上評韓偃《梅花》
九二四「蝶粉」以言梅花之片,「蜂黄」以言梅花之鬚,似乎借梅以詠婦人之胸、之額矣。起句平淡,却好。(同上評李商隱《酬崔八早梅有贈兼示之作》)
九二五 第六句「玉鞭誰指出牆枝」有風味。建勳别有一詩,次聯云:「北客見皆驚節氣,郡寮痴欲望杯盤。」不佳。(同上評李建勳《梅花寄所親》)
九二六 元註:「薛、劉二客,沈、謝二妓,皆是當時歌酒之侣也。」「賞自初開直至落」一句最佳。(同上評白居易《憶杭州梅花因叙舊游寄蕭協律》)
九二七 「凝明」二字似生而實佳。首句亦有味,不獨與閒花異,雖獨開亦不忙也。(同上評方干《胡中丞早梅》)
九二八 和靖梅花七言律凡八首,前輩以爲孤山八梅。胡澹菴嘗兩和之,成十六首。山谷謂「水邊籬落忽横枝」,此一聯勝「疎影」、「暗香」一聯。疑歐公未然,蓋山谷專論格,歐公專取意味精神耳。(同上評林逋《梅花》「吟懷長恨負芳時」)
九二九「疎影」、「暗香」之聯,初以歐陽文忠公極賞之,天下無異辭。王晉卿嘗謂此兩句杏與桃、李皆可用也,蘇東坡云:「可則可,但恐杏、桃、李不敢承當耳。」予謂彼杏、桃、李者,影能疎乎?香能暗乎?繁穠之花,又與「月黄昏」、「水清淺」有何交涉?且「横斜」、「浮動」四字,牢不可移。(同上評林逋《山園小梅》「衆芳摇落獨暄妍」)
九三〇 三、四眼前所可道,亦有味。(同上評林逋《山園小梅》「數年間作園林主」)
九三一 「屋簷斜入一枝低」,王直方以爲可與歐、黄二公所喜之聯相伯仲,胡元任《漁隱叢話》猶不然直方之説。「終共公言數來者」,此一句當考。(同上評林逋《梅花》「小園烟景正凄迷」)
九三二 「半黏殘雪不勝清」,亦佳句也。李雁湖注荆公《梅花》詩謂「粉綃」、「紅蠟」之聯爲魏野詩,恐不然也。(同上評林逋《梅花》「孤根何事此柴荆」)
九三三 晃無咎乃翁詩,遠逼唐人,近勝宋人。東坡所作《新城集叙》,論已見於前也。(同.上評晁端友《梅花》
九三四 聖俞此四詩猶少作。前一詩見第十卷,湖州後作。後三詩見第十二卷。所點皆有味之句。或謂老杜「負鹽出井此溪女,打鼓發船何郡郎」,下六字可全用乎?曰:用之而切於題,亦何不可?(同上評梅堯臣《依韻和叔治晚見梅花》、《梅花》「楚人住處將爲援」、《梅花》「已先群卉得春色」、《和梅花》)
九三五 李雁湖元註:「次道隱宋敏求韻也,參知政事綬之子,嘗知太平州。」此詩無格律,平正而已。能言汴京憶當塗梅之意,在他人爲之必費力。(同上評王安石《次韻道隱憶太平州宅早梅》)
九三六 或問:半山此詩方之和靖,高下如何?予謂荆公不過餖飣工緻而已,君復之韻,不可及也。和靖飄然欲仙,半山規行矩步。如用太真事,凡兩聯,誠無一字苟率,然不如「摇落」、「攀翻」之聯有滋味。(同上評王安石《次韻徐仲元詠梅》
九三七 李雁湖註:「此句亦兆公相業也。」予謂不然。世稱王沂公絶句云:「雪中未問和羹事,且向百花頭上開。」以爲宰相狀元之兆俱見於此矣,蓋亦偶然也,但荆公命意自佳。(同上評王安石《與微之同賦梅花得香字三首》其一)
九三八 少陵在西川,不賦海棠詩。初自薛能拈出,此語事見薛能、鄭谷詩集。鄭谷《海棠》詩云:浣花溪上堪惆悵,子美無心爲發揚。」今半山却引而歸於梅,奇矣。「東閣官梅動詩興」,老杜本以稱裴迪,今指爲老杜亦可也。詩話或云:「子美母名海棠,故集中無海棠詩。」或云:「『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非海棠不能當也。」惟陸放翁六言詩云:「廣平作《梅花賦》,子美無海棠詩。政自一時偶爾,俗人平地生疑。」此説得之。(同上評王安石《與微之同賦梅花得香字三首》其二
九三九《遯齋聞覽》云:「凡詠梅多詠白,而荆公獨云『鬚袅黄金』、『蒂圑紅蠟』,不惟造語巧麗,可謂能道人不到處矣。」予亦謂褒許太過。「蒂凝紅蠟綴初乾」,林和靖已嘗道來。此篇惟「向人自有無言意」一句近自然。要之,自況殊覺急迫,無和靖水邊林下自得之味也。(同上評王安石《與微之同賦梅花得香字三首》其三
九四〇 熙寧五年壬子館中作。是時但題曰《黄梅花》,未有「蠟梅」之號。至元祐蘇、黄在朝,始定名曰「蠟梅」,蓋王才元園中花也。直方之父作頓有亭時,則蠟梅詩開山祖,似當以平甫詩爲首也。歐陽公、梅聖俞、南豐、東坡、山谷、后山盛稱王平甫詩,讀其集,佳者良多,視其兄介甫頗豪富,高於元、白多矣。比張文潛則風味不及,比蘇子美則骨骼不及,殆不下坡門秦、晃也。《燈花》詩云:「夜光迷蝶夢,朝燼拂蛾眉。」《春夏》云:「過牆紅杏留窻隙,著壁青苔上履綦。」如「春從鶗鴂聲中盡,人向酴醿影裏閒」,「三神山閉蒼龍闕,九道江涵白鷺洲」,「老悟天機思抱甕,靜諳人事戒垂堂」,「三伏塵埃火雲外,八灘風月石樓中」,皆壬子年詩。其文曰《校理集》,六十卷。而詩占二十九卷,壬子、癸丑兩年詩乃占十四卷,似乎太多,未經删擇也。東坡謂「異時長怪謫仙人,舌有風雷筆有神」,稱許如此。平甫所可取者,不以兄介甫行新法、用小人爲然,宜諸公尤多之也。(同上評王安石《黄梅花》)
九四一 二詩俱豪。(同上評王安石《憶梅花》、《梅花》
九四二 鄭獬,字毅夫,安陸人。皇祐五年進士第一。有《郧溪集》行世。其詩壯麗。此篇三、四最佳。梅在雪中,故别無可雜者,「雜」字好。「惟有清香可辨真」,尤見雪不藏香之意。「公主粉爲身」,雖引婦人爲譬,却正而不邪,雅而不淫也。(同上評鄭獬《雪中梅》
九四三「一點芳心雀啅開」,此句最佳。坡,天人也。作詩不拘法度,而自有生意。雀之爲物,嘗凍啅。梅開本無情,於梅下此語,乃若不勝情者。尾句蓋謂季常侍兒病起新桩,行當於釵頭見此花,欲方回詩話 七三九其出以侑樽也。「豆稭灰」出《文酒清話》王勉《雪》詩:「上天燒下豆稭灰,烏李從教作白梅。」亦俚語,世傳以爲戲者。東坡作詩,初學劉夢得,頗涉譏刺。第以荆公新法,天下不便,故勇於排之,而又不能忘情於詩。間有所斥,非敢怨君。元豐中李定、何正臣、舒亶彈劾之,下獄,欲寘之死。至於今,此三人姓名,士君子望而惡之。亶有《和石尉早梅》二首曰:「霜林盡處碧溪傍,小露檀心媚夕陽。天下三春無正色,人間一味有真香。相思誰向風前寄,更晚那辭雪後芳。朝夕催人頭欲白,故園正在水雲鄉。」又:「依然想見故山傍,半倚垣陰半向陽。短笛樓頭三弄夜,前邨雪裏一枝香。可能明月來同色,不待東風已自芳。幸免杜郎傷歲暮,莫辭吟對釣漁鄉。」此兩詩亦頗可觀,但以少陵爲杜郎,則稱譽不當。亶眼不識東坡,而謂其能識梅花耶?兼亦格卑句巧,似乎凑合而成。惟東坡詩語意天然自出,高妙懸絶不同。其人品不堪與東坡作奴,故附其詩於坡詩之下,不以入正選云。(同上評蘇軾《岐亭道上見梅花戲贈季常》)
九四四 石曼卿《紅梅》詩:「認桃無綠葉,辨杏有青枝。」坡嘗謂此兩語村學堂中體也。范石湖著《梅譜》,因「詩老」二字誤以爲聖俞詩,非矣。第二首尾句云:「不應便雜夭桃杏,半點微酸已著枝。」第三首前聯云:「丹鼎奪胎那是寶,玉人頩更多姿。」俱佳。坡梅詩古句佳者有「江頭千樹春欲暗,竹外一枝斜更好」,及惠州邨字韻三首絶奇,如《次韻楊公濟》二十絶:「冰盤未薦含酸子,霜嶺先看耐凍枝。應笑春風木芍藥,豐肌弱骨要人醫。」「洗盡鉛華見雪肌,要將真色鬬生枝。檀心已作龍涎吐,玉頰何勞獺髓醫。」又如:「明日酒醒應滿地,空令饑鶴啄莓苔。憑仗幽人收艾納,國香和雨入蒼苔。」前「醫」字韻二首尤妙,後「苔」字韻亦苦思爲之矣。(同上評蘇軾《紅梅》「怕愁貪睡獨開遲」)
九四五 東坡元祐六年辛未三月去杭,入朝爲翰長侍讀。道潛師在西湖智果。八月坡爲賈易等所彈,出爲龍學潁州,此詩乃其年冬所寄也,蓋猶有望於坡之復來。紹聖元年甲戌,坡南行而師亦下平江獄,屈其服,編管邕州,謂之何哉?(同上評僧道潛《梅花寄汝陰蘇太守》)
九四六 外集有此詩。恐少作,然一字不苟。(同上評黄庭堅《次韻賞梅》)
九四七 此詩見《后山外集》。任淵所不注者,恐非后山作,以五、六太露。不然,則是少作,嘗自删去者也。(同上評陳師道《和和叟梅花》)
九四八 宛邱詩大率自然。「調鼎自期終有實」,此句亦不能兆文潛爲相。故前評謂王沂公、王荆公詩兆,皆偶然耳。「論花天下更無香」,句乃士大夫當以自任者。(同上評張耒《梅花》
九四九 蘇門諸公以魯直、少游、無咎、文潛爲四學士,併陳無己、李方叔文集傳世,號六君子。文名下無虚士,讀其詩則知之。三、四佳。五、六似近「崑體」,以用事故也。尾句婉而妙,謂清溪照影,雖若可恨,然移此影落富貴家酒杯中,亦似未肯也。(同上評晁補之《次韻李秬梅花》)
九五〇 二詩見《江湖集》,猶少作也。誠齋詩晚乃一變。《江湖》、《荆溪》二集,猶步步繩墨。(同上評楊萬里《普明寺見梅》、《梅花下小飲》)
九五一 此見《荆溪集》。知常州時作。梅詩難矣,瘦健清灑如此,亦不易得。(同上評楊萬里《懷古堂前小梅漸開》)
九五二 此見《朝天集》。梁溪謂尤延之,時同朝。張功父名鎡,《南湖集》俟檢。末句甚佳。(同上評楊萬里《立春後一日和張功父園梅未開韻》)
九五三 此《退休集》詩,最爲老筆。千變萬化,横説直説。學者未至乎此,不可便以爲率。(同上評楊萬里《至日後十日雪中觀梅》)
九五四 放翁詩至萬篇。七言律梅花詩三十餘首,今選取中半,凡十五首。總評於後。(同上評陸游《梅花》「家是江南友是蘭」)
九五五 和靖八梅未出,猶爲易題。「疎影」、「暗香」, 一經此老之後,人難措手矣。近世諸人爲梅詩,一切蹈襲,殊無佳語。甚者搜奇抉隱,組織千百,去梅愈遠。放翁七言律三十餘首,其在蜀中所賦尤多,似若寓意於所愛者。詠梅當以神仙、隱逸、古賢士君子比之,不然則以自況。若專以指婦人,過矣。此所選十五首,又似若肉多於骨,與同時尤、楊、范體格不同云。(同上評陸游《梅花》、《十一月八夜燈下對梅獨酌累曰勞甚頗自慰也》、《十二月初一日得梅一枝絶奇戲作長句今年於是四賦此花矣》、《荀秀才送蠟梅十枝奇甚爲賦此詩》、《樊江觀梅》、《梅花四首》、《漣漪亭赏梅》、《射的山觀梅》、《園中賞梅》、《梅》)
九五六 毛滂,字澤民。爲杭州法曹。任滿已去,抵富陽,有《惜分飛詞》,爲東坡所賞。追還,久之,以此知名。後乃出京、汴之門。詞佳於詩。《東堂集》亦惟此紅梅花詩爲最。所至庖饌奢侈,有王武子之風味。其事見鄭景望集中。(同上評毛滂《紅梅》
九五七 崔鶠,字德符,雍邱人,徙陽翟佐。坐元符上書言邪人章惇,下廢三十年。政和中爲績溪宰,後召殿院不就。靖康初右正言,請斬蔡京者。有《婆娑集》。此詩善用事。末句謂著人奇香,非偷與韓壽之比。其不苟如此,他詩可覘。(同上評崔鵾《和草堂吕君玉梅花》)
九五八 田亘,字元邈,陽翟人。與陳叔易、崔德符善,建炎以察官召,卒。嘗有《飛鳶》詩詆相國寺前資寮僧云:「涎涎晴空作鹘盤,仰空誰不羡高閒?豈知盡日勞心眼,只在塵寰腐鼠間。」其爲人可知也。梅詩三首,前二首云:「趂暖不隨千卉折,凌寒先伴六花開。」「臨溪照影爲誰好?映竹無人空自憐。」皆工。惟用索笑事乃云「巡簷一笑屑瓊瑰」,韻與事不叶,次亦可略。惟此尾句謂蜜蜂若知此花,又豈肯收他花爲用?亦足以諷夫人之不察者。「姑仙女」、「騎省郎」尚可議也。(同上評田亘《江梅》
九五九 三衢盧襄,字贊元。詩見曾慥《百家選》。句律盡健。南渡前侍從。(同上評盧襄《窗外梅花》)
九六〇 起句、尾句類「崑體」。(同上評盧裏《和田南仲梅》)
九六一 第六句可人。(同上評徐俯《同曾户部吳縣尉張秀才北山僧房尋梅令客對棋》)
九六二 師川詩律疎闊。其説甚傲,其詩頗拙,只雪詩二首可取。此以予愛梅,故及之。惟第四句可人耳。(同上評徐俯《庭中梅花正開用舊韻貽端伯》)
九六三 和靖八梅,非一日而成,有思亦且有力。澹菴和之,欲一舉而成,則不容不竭思而加力。此方回詩話 七四三中大有佳語。又和八篇,用東坡《雪》詩聲、色、氣、味、富、貴、勢、力賦之,以多不取。(同上評胡銓《和和靖八梅》)
九六四 此非梅花也,乃製香者,合諸香,令氣味如梅花,號之曰返魂梅。予選詩無「燒香類」。蓋香癖詩人有之,而律詩少也。茶山此詩可謂善游戲矣,不惟切於題,而亦句律森然聳峭。(同上評曾幾《返魂梅》
九六五 此只是燒香似梅花香,詩中四句善形容。「前邨雪裏」、「横斜映窗」等語,挽而歸之於所聞之香,既雅潔,又標致。(同上評曾幾《諸人見和再次韻》)
九六六 此詩「吳體」也,可謂神清蕭散。(同上評曾幾《瓶中梅》)
九六七「靜好」二字佳,「園林一雪倍清新」尤爲佳句。(同上評曾幾《雪後梅花盛開折置燈下》)
九六八「复無朱粉態」,不朱不粉,可見其爲黄梅。此句佳,餘亦只賦得梅花耳。趙暘,字乂若。其先本杭人,徙鄭州及汴。畢漸榜甲科,靖康初左正言。過江寓信州玉山,章泉之曾祖也。(同上評趙暘《奉和姚仲美臘梅》)
九六九 桐廬處士元英先生之後。元修少有詩名。政和初審察監大觀庫,後通判濬州。弟元若靖康右史秘少,元矩亦典郡。詩三、四亦佳。嘗同吕居仁、趙才仲入大名幕。(同上評方元修《正月七日初見梅花》)
九七〇 拈出細朵無涴處,亦新。末句活動。(同上評呂本中《探梅呈汪信民》)
九七一 三、四亦活。(同上評吕本中《謝勝一作「亭」。尉送梅》)
九七二 尋梅則竹輿可矣,尋春則可百花韉也。此語極新。居仁詩專主乎活。曾茶山與之同年,生於元豐七年甲子,過江時各年未五十。居仁先有詩名,茶山倡和求印可,而居仁教以詩法,故茶山以傳陸放翁,其説曰:「最忌參死句。」今人看居仁詩,多不領會。蓋專以工求,則不得其門而入也。以活求,則此梅詩亦可參矣。(同上評呂本中《江梅》
九七三 范石湖《梅譜》稱此「换骨」、「凝脂」之聯。曾季貍裘甫著《艇齋詩話》,以爲徐師川十三歲時詩,見知東坡,蓋妄也。慶元中陳剛刊板,已著爲方子通。子通名惟深,有《莆田小集》行於世。他詩亦佳。裘甫詩話多諛師川,恐非作家。子通,王荆公同時人。「半出岸沙楓欲死,繫舟時有去年痕。」乃子通詩也。荆公愛之,書於座右,乃誤刊入荆公集。曾慥詩選不收此詩,謂爲姑蘇人,其實莆田人也。(同上評方惟深《和周楚望紅梅用韻》)
九七四 五、六「天涯」、「春色」有思致。(同上評劉子翬《次韻張守梅詩》)
九七五 此皆寄意於梅,猶孔子所言「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彫」也。無上文,無下文,只此十個字,足見士君子之爲人也。(同上評朱熹《次韻劉秀野早梅》)
九七六 詩有興,有比,有賦。如風、雅、頌,古體與今固殊,而稱人之美即頌也。實書其事曰賦。要説得形狀出,微寓其辭,則比興皆托於斯。如此詩首尾四句,實書其事也。中兩聯賦則微寓其辭,言尋梅、見梅、寄梅,有比、有興,而味無窮矣。(同上評朱熹《次韻秀野雪後書事》)方回詩話 七四五
九七七 文公以乾道三年丁亥八月如長沙訪南軒,十一月同游衡岳,十二月公歸建陽道中抵新喻西境,賦詩曰:「北嶺蒼茫雨欲來,南山騰踏翠成堆。穉松遶麓千旗卷,野水涵空一鑑開。客路情懷無倥偬,今晨游眺且徘徊。自然觸目成佳句,雲錦無勞更剪裁。」故《不見梅》詩有此篇韻。「三州路」,謂潭、衡、袁也。(同上評朱熹《不見梅再用來字韻》)
九七八 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此詩當以熟觀。(同上評朱熹《叔通老友探梅得句垂示且有領客攜壺之約》)
九七九 此詩瀟然出塵,其惓惓於當世之君子至矣。得見此人焉,不得而疎之也。(同上評張栻《和宇文正甫探梅》)
九八〇 韓尚書南澗,本「桐木派」,有甲、乙集。淳熙七年庚子詩。當是時,鉅儒文士,甚盛稱無咎與茶山。先是俱寓信州。茶山之甥吕成公即無咎之婿。無咎詩亦與尤、楊、范、陸相伯仲。有子曰琥,字仲止,號澗泉,尤有高節,詩與趙昌父並立於信上。此詩五、六甚佳。《同上評韓無咎《紅梅》
九八一 尤遂初詩,初看似弱,久看却自圓熟,無一斧一斤痕迹也。(同上評尤袤《次韻尹朋梅花》、《梅花》
九八二 第二句未有别本可考。遂初詩,其孫新安半刺藻嘗刊行,而焚於兵。予得其家所抄副本,頗有訛缺云。(同上評尤袤《落梅》
九八三 首唱以入春半月梅花未開爲題,八句極委曲有味。却不料「支」字難和,有所酬答,又成三首。遂初詩不見其有著氣力處,而平淡中自有拗斡。三「支」字皆壓倒。(同上評尤袤《入春半月未有梅花》、《德翁有詩再用前韻三首》)
九八四「蠟丸」、「梔貌」亦新。前首末句云:「强學瞿曇金作面,只應惟怪老禪親。」皆能言其色也。(同上評尤袤《次韻渭叟蠟梅》「快瀉鵝黄若下春」
九八五 世之作者無窮,尤、楊、范、陸之後,又有一趙昌父。「直從開後至落後」,即樂天「賞自初開直至落」。第二首五、六絶妙。梅詩甚多,特選此耳。(同上評趙蕃《梅花》「平生欠汝哦詩債」、《梅花》「全樹婆娑夥匪奢」)
九八六 此澗泉紹熙三年壬子詩。澗泉生於紹興三十年己卯,是年纔三十四歲,而作詩已如此。三、四固以自謂:雖如此,勝如彼矣。第六句猶未忘世情。嘉定初,即休官不仕。嘉定十七年甲申,理宗即位之月卒,年六十四。其大節有可取,則自許之意不必如詩所云可也。詩四十餘卷,約五千篇。澗泉諱琥,字仲止,南澗無咎之子,予嘗爲作傳。(同上評韓琥《探梅》「檢點山前梅蕋痕」)
九八七 此澗泉紹興末年詩。朱文公入講筵,侂胄未甚盛之時,仲止其言已如此高了。第二首三、四愈吟愈有味,謂高樹老氣,亦無待於數花,不亦妙乎?凡前輩自許,只許退,不許進。王沂公《梅》詩,偶爾做著狀元宰相,乃謂詩必以榮進爲兆,乃俗論也。(同上評韓琥《梅花》「今年全未作梅詩」、《梅花》「肯同桃李强攙春」
九八八 此仲止開禧中詩。三、四殊佳。餘尚有梅詩數十首,今但選八首於此。(同上評韓琥《春山方回詩話 七四七看紅梅》)
九八九 中四句引四物,若不切於梅者,而句句有委折縈紆無盡之意。所謂「蠟梅香甚」,在其中矣。嘉定八年乙亥詩也。(同上評韓琥《澗上蠟梅香》)
九九〇 歐公詩:「春風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見花。」此詩起句十四字似之。三、四尤佳,尾句愈佳。丙子年詩。(同上評韓琥《梅下》
九九一 五、六惟陳后山到此地。仲止筆力古淡,亦能之。丙子年詩。(同上評韓琥《澗東臨風飲梅花尚未全放一樹獨佳》)
九九二 瘦淡之中自穠粹。嘉定庚辰詩。仲止卒於十七年甲申八月,有大節。此四詩皆老筆也。(同上評韓琥《探梅》(探梅山路一杯亭))
九九三 輕快可喜。石屏戴復古,字式之,天台人。早年不甚讀書,中年以詩游諸公間,頗有聲。壽至八十餘。以詩爲生涯而成家。蓋「江湖」游士,多以星命相卜,挾中朝尺書,奔走閫臺郡縣餬口耳。慶元、嘉定以來,乃有詩人爲謁客者,龍洲劉過改之之徒不一人,石屏亦其一也。相率成風,至不務舉子業,干求一二要路之書爲介,謂之「闊匾」,副以詩篇,動獲數千緍,以至萬緍。如壺山宋謙父自遜, 一謁賈似道,獲楮幣二十萬緍以造華居是也。錢塘、湖山,此曹什伯爲群,阮梅峰秀實、林可山洪、孫花翁季蕃、高菊磵九萬,往往雌黄士大夫,口吻可畏,至於望門倒屣。石屏爲人則否,每於廣座中,口不談世事,縉紳多之。然其詩苦於輕俗,高處頗亦清健,不至如高九萬之純乎俗。如劉江邨瀾,最晚輩。本天台道士,能詩,還俗,磨瑩工密,自謂晚唐。予及識其人,今亦歸九泉,而處士詩名遂絶響矣。故因取石屏此詩,而詳記之於此。(同上評戴復古《寄尋梅》)
九九四 皆前人已曾道之句,而律熟句輕,頗亦自然,亦不可弃也。《石屏小集》詩百餘首,趙嬾菴汝讜字蹈中所選也。蹈中詩,至中年不爲律體,獨喜爲「選體」。有三謝、韋、柳之風,其所取石屏詩,殆亦庶矣。蹈中兄曰南塘汝談,字履常,詩文俱高,尤精四六跋語,頗亦不滿於石屏之詩, 一言以蔽之,曰輕俗而已,蓋根本淺也。今《續集》有《詠梅投所知》,中四句云:「獨開殘臘與時背,奄勝衆芳其格高。欲啓月宫休種桂,如何仙苑只栽桃。」所謂「其格高」者,殊爲衰颯。「欲啓」、「如何」一聯,尤覺俳陋。非深於詩者不能察也。同時稍後,有許裴梅屋者,有《蠟梅江梅同瓶》詩曰:「苗裔元從庾嶺分,兩般標致一般春。淡桩西子呈嬌態,黄面瞿曇現小身。不羡腰金横玉貴,來尋嚼蠟飲冰人。只愁花謝香狼藉,桃李如何接後塵?」第二句不勝其俗,三句愈覺其俗。此「江湖」詩所以難選云。(同上評戴復古《梅》)
九九五 秋崕詩二十卷。七言律梅花詩十餘首,獨選此二首,又五中之二也。此在維揚制幕時,年壯氣鋭,句律高峭,而詩始佳。「莫作江南一樣看」,蓋秋崕江東人,亦所以自標也。二和有云:「蘚樹卧龍鱗甲老,霜橋立馬毛骨寒。」亦壯健。四和有云:「笑堪索否便堪醉,盟可尋歟不可寒。」比之楊誠齋詩,變之又變。古未有此法,學者不可以爲準也。(同上評方岳《客有致横驛苔梅者絶奇古劉良叔以詩借觀次韻奉納》、《五用韻》)方回詩話 七四九
九九六 潛夫淳熙十四年丁未生,二十五爲靖安尉,嘉定中從李珏江淮制幕,監南岳廟以歸。詩集始此。初有《南岳五藁》。此二詩嘉定十三年庚辰作,年三十四,時正奉祠家居。後從辟巡廣西,帥蜀,知建陽縣。當寶慶初,史彌遠廢立之際,錢塘書肆陳起宗之能詩,凡「江湖」詩人皆與之善。宗之刊《江湖集》以售,《南岳藁》與焉。宗之賦詩有云:「秋雨梧桐皇子府,春風楊柳相公橋。」哀濟邸而誚彌遠,本改劉屏山句也。敖臞菴器之爲太學生時,以詩痛趙忠定丞相之死,韓侂冑下吏逮捕,亡命。韓敗,乃始登第,致仕而老矣。或嫁「秋雨」、「春風」之句爲器之所作,言者併潛夫《梅》詩論列,劈《江湖集》板,二人皆坐罪。初彌遠議下大理逮治,鄭丞相清之在瑣闥,白彌遠中輟,而宗之坐流配。於是詔禁士大夫作詩,如孫花翁惟信季蕃之徒,寓在所,改業爲長短句。紹定癸巳,彌遠死,詩禁解,潛夫爲《病後訪梅》九絶句云:「夢得因桃却左遷,長源爲柳忤當權。幸然不識桃并柳,却被梅花累十年。」又云:「一言半句致魁台,前有沂公後簡齋。自是君詩無警策,梅花窮殺幾人來。」又云:「春信分明到草廬,呼兒沽酒買溪魚。從前弄月嘲風罪,即日金雞已赦除。」時潛夫廢閒恰十年矣。其詩格本卑,晚而漸進。如此詩「遷客」、「騷人」,「金刀」、「玉杵」二聯,皆費桩點,氣骨甚弱。如《憶真州梅園》詩,《次韻方孚若瀑上種梅》「窻」、「龐」之韻至於十首,今無可選。後集梅絶句至百首,謂之百梅。如方烏山澄孫諸人,各和至百首,頗不無贅,而亦有奇者。惟此可備梅花大公案也。(同上評劉克莊《落梅》「一片能教一斷腸」、《落梅》「昨夜尖風幾陣寒」)
九九七 禮部當是趙時焕,寓居泉州。林録參當是林觀。後四句有所諷。「自羞貧女釵邊朵」,言詩之淡者。「難傍宫人額上花」,言詩之艷者。「北風」、「雪月」二句,以喻夫臨患難而不可奪也。然後邨詩未爲全淡,蓋出處之際,亦似未然。萬如居士李縝,字伯玉,李雲龕之子。朱文公作墓誌,稱其有文十卷,梅百詠。寓泉州。後村初爲石塘、林同、林合賦梅花百絶,未知有萬如詩。後見之,乃謂萬如詩如漢宫洞簫,梨園羯鼓,用事精切,下字清新,音節流麗,有二宋、王仲至、晏叔原之風。惜其太脂粉,視陳簡齋便自邈然。後村又自謂所賦如樵歌牧唱,妍詞巧思,不及李遠甚,即此詩五、六意也。然以予觀之,梅花詩清瘦瀟灑,近年莫如尤延之,雖楊誠齋、陸放翁亦頗浮肥矣。後邨之言良是,其詩未臻乎奥地也。(同上評劉克莊《趙禮部和予梅詩十絶送林録參韻雜之萬如詩中殆不可辨别課一詩以謝》)
九九八 「不主張」之句,仍是本劉後村。(同上評張道洽《梅花》「仙姝猶作古時粧」)
九九九 陸放翁詩「我死諸君思此狂」,今句本此。(同上評張道洽《梅花》「數株如玉照寒塘」)
一〇〇 實齋張道洽,字澤民。開禧元年乙丑生,今而猶存,則七十九矣。年六十四卒於錢塘。七言律《梅花》詩六十首,今選其二十首。夫詩莫貴於格高,不以格高爲貴,而專尚風韻,則必以熟爲貴。熟也者,非腐爛陳故之熟,取之左右逢其原是也。此二十首梅詩,他人有竭氣盡力而不能爲之者,公談笑而道之,如天生成自然有此對偶、自然有此聲調者。至清潔而無埃,至和平而不怨,放翁、後村亦當斂衽也。又和予《七月見梅花》詩二十首,亦七言律,而韻太險,有二聯云:「前生簷葡林中夢,到死旃檀國裏香。早緣服玉肌能白,不爲熏衣骨亦香。」只是泛言梅花,亦清爽有思致云。(同上評張道洽《梅花二十首》)
一〇〇一 余友太府寺丞陸太初,諱夢發,同里人,長予五歲。德祐元年乙亥以公事殁於上海,年五十四。平生苦吟好高,《梅興》三十首,今選此一首。五、六本前輩遺論。夫草木之花,三百五篇已或取之,至楚騒而特盛。後世以花詠梅,亦比興之不容己者也,似未可貶,特陳腐襲蹈則可鄙耳。必將如三代之時,取梅於其實不於其花,則吾太初又何必見之詩?又有一聯云:「生禀東南温厚氣,才當西北苦寒時。」蓋自況也,但太露。(同上評陸夢發《見梅雜興》)
一〇〇二 《文選》以二謝《雪賦》、《月賦》入「物色類」。雪於諸物色中最難賦。今選詩家巨擘,一句及雪而全篇見雪意、雪景者亦取之。雖不專用近體,然用事淺近者皆不取。(同上卷二 一《雪類序》
一〇〇三 規模好。(同上評孟浩然《赴京途中遇雪》)
一〇〇四 此必爲張九齢也。善用事者化死事爲活事。撒鹽本非俊語,却引爲宰相和羹糝梅之事,則新矣。(同上評孟浩然《和張丞相春朝對雪》)
一〇〇 五詩家善用事者,藏一字於句中。「銀壺酒易賒」,非易也,乃不易也。錢囊既已空矣,酒可以易賒乎?但吟此者,着些斷續輕重,即見意矣。以尾句驗之,蓋無人肯賒酒,直待至昏黑也。(同上評杜甫《對雪》「北雪犯長沙」
一〇〇六 他人對雪必豪飲低唱,極其樂。唯老杜不然,每極天下之憂。(同上評杜甫《對雪》「戰哭多新鬼」
一〇〇七 江水東流,欲挽之使北,愛君戀闕之心切矣。(同上評杜甫《雪》)
一〇〇八「舟重竟無聞」,可謂善言舟中聽雪之狀。凡用事必須翻案。雪夜訪戴, 一時故實,今用爲不識路而不可往,則奇矣。(同上評杜甫《舟中夜雪有懷盧十四侍御弟》)
一〇〇九 此一詩只一句言雪,而終篇自有雪意。其詩壯哉,乃詩家樣子也。(同上評杜甫《泊岳陽城下》)
一〇一〇 昌黎雪詩三大篇,《贈張籍來字四十韻》、《獻裴尚書蓰字二十韻》,「坳中初蓋底,垤處遂成堆。片片匀如剪,紛紛碎若挼(奴回切)。隨車翻縞帶,逐馬散銀杯。隱匿瑕疵盡,包羅委瑣該。誤雞宵呃喔,驚鵲暗徘徊。鯨鯢陸死骨,玉石火炎灰。日輪埋欲側,坤軸壓將頹。龍魚冷蟄苦,虎豹餓號哀。巧借奢華便,專繩困約災。」此「來」字韻,警句也。「宿雲寒不卷,春雪墮如蓰。喜深將策試,驚密仰簷窺。妬舞時飄袖,欺梅併壓枝。氣嚴當酒换,灑急聽窗知。履敝行偏冷,門扃卧更羸。擬鹽吟舊句,授簡慕前規。」此「蓰」字韻,警句也。此一首十韻,「行天馬度橋」一句絶唱。(同上評韓愈《春雪》
一〇一一 似是和晏元獻《欲雪》詩。前首下「先及」、「屢催」、「擬聞」、「將見」,又繼以「龍沙幾日來」,皆欲雪未雪之辭。(同上評梅堯臣《和欲雪二首》)
一〇一二 五、六細潤。(同上評梅堯臣《雪詠》)方回詩話 七五三
一〇一三 刊本誤以「獵」爲「臘」,予輙改定,乃是獵而遇雪。五、六絶佳。(同上評梅堯臣《臘日雪》)
一〇一四 又聯:「獸餒迷行穴,禽寒立並枯。受降鍪甲積,罷獵羽毛鋪。」「裝成新樹色,遮盡古苔痕。」尤佳。(同上評梅堯臣《次韻范景仁舍人對雪》)
一〇一五 魏衍,后山門人。「遥知吟榻上,不道絮因風。」此教人作詩之法也。「撒鹽空中差可擬」,此固謝家子弟之拙,「未若柳絮因風起」,未可謂謝夫人此句冠古也。想魏衍此時作詩,必不用此等陳言,乃后山意也。然則詩家有翻案法,又在乎人。《晉書》郭文曰:「情由憶生。不憶,故無情。」(同上評陳師道《雪中寄魏衍》)
一〇一六 句句如瘦鐵屈蟠。(同上評陳師道《雪》)
一〇一七 凡與晃無戰倡和,皆在曹州,后山依其婦翁郭槩於曹,無斁時爲學官。(同上評陳師道《次韻無斁雪後二首》)
一〇一八 「明」字、「進」字皆詩眼。(同上評陳師道《雪後黄樓寄眉山居士》)
一〇一九 末句爲東坡在儋州。(同上評陳師道《元日雪》)
一〇二〇 雪之浦惟其遠,故鶴不可見,謂之「渾無鶴」可也。雪之林惟其踈,故松獨可見,謂之「只有松」可也。全在「遠」字、「疎」字上見工。更得前聯不用「虎迹」一句,則不冗矣。此二句穑得其餘工,有詩曰:「草黄眠失犢,石白動知鷗。」亦佳。併記諸此。(同上評陳師道《雪意》「睡眼拭朦朧」)
一〇二一 此篇似閨人念征夫詠雪,「呵玉」、「掩酥」一聯亦流麗。(同上評陳師道《榆關書不到》)
一〇二二 三、四佳。(同上評吕本中《雪盡》
一〇二三 陳簡齋無專題雪詩,此二首一云「春生殘雪外」, 一云「後嶺雪槎牙」,皆於雪如畫,佳句也。且詩律絶高,特取諸此,以備玩味。(同上評陳與義《年華》、《金潭道中》)
一〇二四 潘良貴,字子賤。詩傳者不多。風格老練,而繳句皆高古悲愴。味其旨,仁人之言也。《用朱教授韻》:「架上殘書猶可讀,瓶中儲粟不堪舂。」《用姪德久韻》:「尚餘披樹雪,已有浴溪禽。」皆佳。(同上評潘良貴《雪中偶成》)
一〇二五 亦用袁安、子猷事,但詩律穩熟可法。(同上評曾幾《次韻雪中》)
一〇二六 前篇中四句不勝其工,末句尚不放過,更着餘工,可喜也。後篇亦可取。(同上評陸游《雪中二首》)
一〇二七 此詩五、六善斡旋。(同上評陸游《小雪》
一〇二八 見雪而念民之饑,常事也。今不止民饑,又有邊兵可念。歐陽詩:「可憐鐵甲冷徹骨,四十餘萬屯邊兵。」以此忤晏相意,而晏相亦坐此罷相。然則凡賦詠者,又豈但描寫物色而已乎?(同上評尤袤《雪》
一〇二九「三白」、「千倉」對偶新。(同上評范成大《雪意滾復作雨》)方回詩話 七五五
一〇三〇 用白戰律,仍禁用故事,詠三首。誠齋此詩,枯瘦甚矣。(同上評楊萬里《雪》「夜映非真曉」、《雪》「吳雨還堪拾」、《雪》「細聽無仍有」
一〇三一 老杜七言律無全篇雪詩,此首起句言「高樓對雪峰」,三、四「返照」、「浮烟」,乃雪後景也。選置於此,以表詩體。前四句專言雪後晚景,後四句專言彼此情味,自然雅潔。必若着題詩八句黏帶,即「爲詩必此詩」,而詩拙矣,所謂不可無開闔也。(同上評杜甫《暮登四安寺鐘樓寄裴十迪》
一〇三二 三、四頗切於春雪,但詩格稍弱。(同上評秦韜玉《春雪》
一〇三三 此戲語耳。三、四雖戲,却自佳。(同上評梅堯臣《次韻和刁景純春雪戲意》)
一〇三四 雪宜麥而辟蝗,蝗生子入地,雪深一尺,蝗子入地一丈。「玉樓」爲肩,「銀海」爲眼,用道家語,然竟不知出道家何書。蓋《黄庭》一種書相傳有此説。(同上評蘇軾《雪後書北臺壁》「城頭初日始翻鴉」
一〇三五「馬耳」,山名,與「北臺」相對。坡知密州時作。年三十九歲。偶然用韻甚險而再和尤佳。或謂坡詩律不及古人,然才高氣雄,下筆前無古人也。觀此雪詩亦冠絶古今矣。雖王荆公亦心服,屢和不已,終不能壓倒。(同上評蘇軾《雪後書北臺壁》「黄昏猶作雨纖纖」)
一〇三六 「漁簑」句好,鄭谷漁簑,道韞柳絮,賴此增光,而世無異論。「不道鹽」三字出《南史》,詳見詩話及本詩註。退之詩:「免尖齊莫並。」若苦寒則退尖矣。李白詩:「好鳥吟春歌後院,飛花送酒舞前簷。」文字可謂縛虎乎。「叉」、「尖」二字,和得全不喫力,非坡公天才,萬卷書胸,未易至此。(同上評蘇軾《再用韻》)
一〇三七 和險韻,賦難題,此一詩已未易看矣。第一句謂日晦,第二句謂雷蟄,皆所以形容寒天也。三、四謂搏雲而蓰爲屑,剪冰而綴爲花,所以形容雪之融結也。「擁帚」、「持盃」,則謂以雪爲苦者多,以雪爲樂者少。末兩句最佳,「戲挼亂掬」者,兒女曹不畏雪也,老人則叉手於袖中耳。第二首夜光往往多聯壁,小白紛紛每散花」,形容雪之積,雪之飛。「珠網纚連拘翼座」,此一句用佛書事。拘翼」者,天帝之名也。《增益阿含經》有釋提桓與菩提論天帝拘翼治病藥事。「瑶池淼漫阿環家」,此一句用西王母事,阿環亦王母之名也。珠網之座,瑶池之家,以形容雪耳。然晦僻,不及坡之自然。末句「銀爲宫闕尋常見,豈即諸天守夜叉」,言邂逅於雪天,見銀宫闕,無夜叉以守之,亦牽强矣。又第三首前聯「皭若易緇終不染,紛然能幻本無花」,亦佳,但頗裝點。「觀空白足寧知處,疑有青腰豈作家」,亦捏合。「慧可忍寒真覺晚,爲誰將手少林叉」,用立雪事,亦平平。第四首「長恨玉顔春不久,畫圖時展爲君叉」,謂雪不長存,當畫爲圖,時時叉而觀之,暗用唐薛媛寄夫詩:「恐君渾忘却,時展畫圖看。」又第五首「豈能舴艋真尋我,且與蝸牛獨卧家」,亦佳。末句「欲挑青腰還不敢,直須詩膽付劉叉」,即坡已用之韻。劉叉有「詩膽大於天」之句,亦不爲不善用也。五詩皆選,恐誤人,故細註論之。(同上評王安石《讀眉山集次韻雪詩五首》)
一〇三八荆公和坡「叉」字韻,至此爲六。「水種所傳清有骨」,李雁湖註:「水種,未詳。《逸雅·釋名》:『雪綏也,水下遇寒而凝,綏綏然下也。』觀此則雪本水爲之。」予謂深僻難曉。併下句「天機方回詩話 七五七能織皦非花」,亦不可曉。若曰用天孫織女事,與雪無關涉也。但五、六極佳,「嬋娟一色明千里」,似謂雪之色與月無異。「綽約無心熟萬家」,即《莊子》「姑射神人,其神凝,年穀熟,出處有綽約若冰雪」語,意儘工也。末句亦奇。漢三公領兵入見,交戟叉頸。袁安以卧雪得舉孝廉,後爲三公。意謂叉頸而入朝,正不如閉門而獨卧也。然則亦勉强矣。(同上評王安石《讀眉山集愛其雪詩能用韻復次韻一首》
一〇三九尾句好,朝廷以爲瑞而賀矣,田家其果然否?「羡輕肥」三字押韻牽强。(同上評王安石《次韻王勝之詠雪》
一〇四〇「喜深將策試,驚密仰簷窺。氣嚴當酒煖,灑急聽窗知。」昌黎詩中摘六字用。(同上評王安石《次韻酬府推仲通學士雪中見寄》)
一〇四一 此劉季孫詩,見平甫集中。(同上評劉季孫《雪中過城東仰懷平甫學士》)
一〇四二 此不專賦雪。但二人倡和,不可不知,故選。(同上評王安國《次韻景文雪中見寄》)
一〇四三「夜聽」、「曉看」一聯,徐師川有異論。東坡家子弟亦疑之,以問坡,謂黄詩好在何處。坡却獨稱許之。以余味之,亦無不可。元祐詩人詩,既不爲楊、劉「崑體」,亦不爲「九僧」晚唐體,又不爲白樂天體,各以才力雄於詩。山谷之奇,有「崑體」之變,而不襲其組織。其巧者如作謎然,此一聯亦雪謎也,學者未可遽非之。下一聯「婆娑舞」、「頃刻花」,則妙矣。〇《外集》又有《次韻張秘校喜雪》,有四聯可觀:「學子已占秋食麥,廣文何憾客無氈。」「巷深朋友稀來往,日晏兒童不掃除。」「寒生短棹誰乘興,光入疎櫺我讀書。」「潤到竹根肥臘筍,暖開蔬甲助春盤。」乃北京教授時詩。(同上評黄庭堅《詠雪奉呈廣平公》)
一〇四四 蘇、黄名出同時。山谷此二詩適亦用「花」字、「簷」字韻,此乃山谷少作耳。視坡詩高下如何?細味之,「夢閒」、「睡起」、「疎密」、「整斜」二聯,與坡「潑水」、「堆鹽」之句,亦只是一意,但有淺深工拙。而「庭院已堆鹽」之句,却有頓挫。坡詩天才高妙,谷詩學力精嚴;坡律寬而活,谷律刻而切云。(同上評黄庭堅《春雪呈張仲謀》)
一〇四五 此詩爲潁州教時作。東坡爲守,趙令畤爲簽判。東坡有和篇云「蒼檜作花真强項,凍鳶儲肉巧謀身」是也。(同上評陳師道《速曰大雪以疾作不出聞蘇公與德麟同登女郎臺》
一〇四六 此詩第一句至第六句,皆出格破體,不拘常程,於虚字上極力安排。(同上評陳師道《雪後》
一〇四七 東湖居士詩三大卷,上卷古體,中卷五言近體,下卷七言近體。以予考之,殆以山谷之甥,嘗親見之,故當世不敢有異論,在「江西派」中無甚奇也。惟壓卷詩數首可觀,亦人所可到。律詩絶無可選。「一百五日寒食雨,二十四番花信風」,若可備節序之選。而上聯乃云:「方知園裏千株雪,不比山茶獨自紅。」又甚無格,亦不工。獨此一雪詩可喜耳。師川以山谷「夜聽疎疎還密密」一聯爲不然。此詩前聯即其遺意也。又師川詩多愛句中叠字,十首八九如此,可憎可厭。(同上評徐俯《戊午山間對雪》「雪中出去雪邊行」)方回詩話 七五九
一〇四八 簡齋無專題雪律詩。五言選取二,七言選取一 ,皆以一句及雪取之,如畫圖見雪也。此「空庭喬木無時事」一句尤奇,人所不能道者,比「小齋焚香無是非」更高。(同上評陳與義《招張仲宗》
一〇四九「海凍」一句奇甚。第四句雖用「玉」字,自説天人顔色,不犯俗例。(同上評崔鶠《雪》)
一〇五〇 雪有香,食之乃見,亦好異矣。次首:「輕盈舞殿三千女,縹緲飛天十二臺。」下一句新。(同上評毛滂《對雪》「玉京咫尺不應疑」)
一〇五一 「種麥鴉」三字好,「光映書車」,已强押矣。「三白」、「百花」亦熟料,「披簑句好憶漁家」,犯坡已道。末句「三百青銅落畫叉」,引爲酤酒事則可矣。〇第二首:「當時號令君聽取,白戰無須帶步叉。」亦恐太僻。唯「㗖氈使者莫思家」一句佳。第三首,「梁園高會憶鄒、嚴」亦奇。「千里尊羹未下鹽」,則恐不切於雪。「中有羈孤濕帽尖」,亦壓不倒。看來十分好詩在前,似不當和也。(同上評胡銓《追和東坡雪詩》「爲瑞應便種麥鴉」)
一〇五二 此可爲南渡雪詩之冠。(同上評曾幾《雪作》
一〇五三 格律整峭。每讀茶山詩,無不滿意處,更無絲毫偏枯頹塌。此詩「花」、「絮」二字更改去,尤佳。(同上評曾幾《十二月六日大雪》)
一〇五四 詩先看格高,而意又到,語又工,爲上。意到,語工,而格不高,次之。無格,無意,又無語,下矣。此詩全是格,而語意亦峭。(同上評曾幾《上元日大雪》)
一〇五五 三詩未免用雪故事,然終不及「瑶瓊」、「銀玉」等句。詩律審細,有味。(同上評朱熹《次秀野泳雪韻三首》)
一〇五六 前首中四句皆佳。後首第三句熟料。第四句却以生對熟,憶百寮賀雪而退,有新意。(同上評朱熹《次韻雪後書事》)
一〇五七「苗」字韻猶有云:「千尺龍鱗蟠檜頂, 一番蜩甲長蔬苗。」「剩對風花吟柳絮,更將冰水淪芎苗。」「萬室歡呼忘凍餒,一犁酥潤到根苗。」「腰」字韻猶有云:「寄語高人來間法,莫辭門外立齊腰。」「前邨酒美無錢换,怪底金龜不繫腰。」「寒窗莫怪吟聲苦,舉室長懸似細腰。」蓋淳熙元年詩也。〇「戰退玉龍三百萬,敗殘鱗甲滿天飛。」本關中人張元詩,叛從元昊者,善用之,化爲佳句也。(同上評尤袤《甲午春前得雪》「寒聲昨夜響蕭蕭」、《甲午春前得雪》「飛英回旋逐風飄」、《甲午春前得雪》凍雲排陣擁山椒」)
一〇五八 淳熙八年辛丑遂初爲江東倉行部時詩。三、四輕快。(同上評尤袤《正月二十八日夜大雪辛丑》
一〇五九 淳熙十四年丁未,放翁守嚴州,時年六十三矣。「花壺」、「衣焙」一聯,雪天之室中事也。積松」、「壓竹」一聯,雪天之林間事也。其工密安排如此。(同上評陸游《雪》)
一〇六〇 律熟。(同上評陸游《作雪寒甚有賦》)
一〇六一 起句奇峭,三、四壯浪。(同上評陸游《雪》「但苦祁寒惱病翁」)
一〇六二 三、四新。(同上評陸游《雪》「平郊漫漫覺天低」)
一〇六三 中四句不用事,只虚模寫,亦工。(同上評陸游《大雪》
一〇六四 中四句皆用雪事,不妨工緻。(同上評陸游《雪中作》「竹折松僵鳥雀愁」)
一〇六五 富麗。(同上評陸游《雪中作》「鬢毛無奈歲華催」)
一〇六六 此見《江湖集》,隆興元年癸未錢塘作。省幹馬公弼,名彦,輔西人,見公《山谷浣花圖歌》題註。末句言鹽絮總爲未佳,得后山之意。(同上評楊萬里《和馬公弼雪》)
一〇六七 霰詩前未有之。三、四工甚,盡霰之態。紹興三十二年壬午,永州零陵丞詩。(同上評楊萬里《霰》)
一〇六八 「今朝踏作瓊瑶迹,爲有詩從鳳沼來。」昌黎詩也。攻媿樓公鑰,字大防,嘉定初參政。自乾淳大儒鉅公淪謝之後,有一樓攻媿。又其後,真西山、魏鶴山爲學者領袖云。(同上評樓鑰《環林踏雪》)
一〇六九 昌父當行本色詩人,押此詩亦且如此,殆不當和而和也。存此以見「花」、「叉」、「鹽」、尖」之難和。荆公、澹菴、章泉俱難之,況他人乎?(同上評趙蕃《頃與公擇讀東坡雪後北臺二詩歎其韻險而無窘步嘗約追和以見詩之難窮去冬適無雪正月二十日大雪因用前韻呈公擇》)
一〇七〇 著題詩中梅、雪、月最難賦,故特以爲類。中秋月尤難賦。「此夜一輪滿,清光何處無」,僧貫休句也。「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東坡句也。「萬山不隔中秋月」,山谷一句尤奇。然則月詩五言律,無出於杜少陵,故所取杜詩爲多。而五、七言共得四十首云爾。(同上卷二二《月類序》)
一〇七一 起句似與其孫子美一同,以終篇味之,乃少陵翁家法也。「一此」二字,杜集不分曉,今從《文苑英華》本。(同上評杜審言《和康五望月有懷》)
一〇七二 唐《國秀集》姓名下註云:「河陰尉天寶三載芮挺章編,樓穎序。」有王維、高適,而未有老杜。「鏡」、「鈎」一聯,老杜後亦用之,豈暗合耶?〇《文苑英華》編爲沈佺期《和洛州康士曹庭芝望月有懷》,如此則自有一庭芝《詠月》,與康令之近似,姑存疑可也。(同上評康令之《詠月》
一〇七三 歐公詩曰:「元劉事業時無取,姚宋篇章世不知。」宋廣平有《梅花賦》,姚元崇亦有此等詩,未可忽也。起句峭健最佳,尾句「所思迷所在」,《文苑英華》作「所由」,而註「疑」字。予爲改定曰所思」,無可疑也。(同上評姚崇《秋夜望月》)
一〇七四 少陵自賊中間道至鳳翔,拜左拾遺。既收京,從駕入長安。時寄家鄜州。八句皆思家之言。三、四及「兒女」,六句全是憶内,與乃祖詩骨格聲音相似。(同上評杜甫《月夜》
一〇七五 詩話謂此詩喻肅宗初立,亦是。〇老杜月詩選十五首。今無能及之者矣。(同上評杜甫《初月》
一〇七六 東坡以「四更山吐月」爲絶唱,西湖湧金門觀月用韻衍爲五首。末句言嫦娥而秋寒,亦酷矣。(同上評杜甫《月》「四更山吐月」)方回詩話 七六三
一〇七七 姚合《極玄集》取此詩「月滿」作「獨上」,予以「獨」字重,改從元本。「鵲」元本作「鶴」,予改從姚本。(同上評錢起《裴迪書齋望月》)
一〇七八 此乃仄聲律詩也。八句皆佳。中四句山谷嘗摘書之。(同上評白居易《西樓月》)
一〇七九 前四句佳甚。(同上評張籍《西樓望月》)
一〇八〇 絶妙無敵。(同上評劉禹錫《八月十五夜翫月》)
一〇八一 三、四天下之所共知。(同上評王禹偁《中秋月》)
一〇八二 歙之休寧松蘿山人曹處士,名汝弼,字夢得。其先青州人,南唐時徙歙。詩一百五十首傳世,曰《海寧集》,舒職方雄爲序。中子屯田郎中矩登第,其後以進士仕者六人,以恩蔭仕數十人,贈職方員外郎。今曹君涇清,其九世孫,天禧、祥符間高蹈有聲,與林逋、魏野、潘閬等善,詩亦似之。此詩三、四,於中秋月亦奇也。(同上評曹汝弼《中秋月》
一〇八三 淡靜。(同上評梅堯臣《中秋與希深别後月下寄》)
一〇八四 詩題曰「隴月」,蓋「朦朧淡月雲來往」之意。在文彦博貝州軍中拜相時之後。聖俞謂曹彬、潘美下一國亦不拜相,素不以文潞公爲然乎?抑謂朝廷未然乎?詩意恐有所爲而發,是後有《未晴》、《夜陰》、《夜暗》三詩,曰「缺月如羞出」,曰「月色明還暗」,曰「新晴月正明」,皆未可臆度爲指何事也。(同上評梅堯臣《隴月》
一〇八五「清瑩欲無坤」,奇嶮。末句又用《毛詩》一語,陳中取新。竊恐是王逢原詩,誤刊荆公集。亦有乃弟王平甫詩,誤置公集。如「舞急錦腰纏十八,酒酣金盞困東西」,平甫詩也。「醉膽憤癢遣酒拏」,王逢原詩也。兩集予俱有之,候考。(同上評王安石《陪友人中秋賞月》)
一〇八六 詩意謂向老而俯仰世間,爲明月所照破也。老硬。(同上評陳師道《十五夜月》)
一〇八七 此詩五、六佳句,亦清瘦。(同上評楊萬里《中秋前一夕翫月》)
一〇八八 放翁詩萬首而月詩少。别有《十月十五夜對月》詩云:「重露滴松鬣,高風吹鶴聲。」亦佳。(同上評陸游《夜中步月》)
一〇八九 中四句皆述人之失意者。末乃謂照人腸斷,月實不知,即所謂雌、雄風者也。(同上評白居易《中秋月》)
一〇九〇 蘇子美壯麗頓挫,有老杜遺味,然多哀怨之思。予少時初亦學此翁詩。惜乎子美早卒,使老壽,山谷當並立也。此篇古今絶唱,與吳江長橋、中秋月色成三絶。(同上評蘇舜欽《中秋松江新橋對月和柳令》)
一〇九一 元註:「永叔詩云:『仍約多爲詩準備,共防梅老敵難當。』」許發運名元,歙州人。歐公時知揚州,在慶曆七年丁亥。此先以詩邀許,而中秋乃無月。(同上評梅堯臣《依韻和歐陽永叔邀許發運》)
一〇九二 宋初詩人惟學「白體」及晚唐。楊大年一變而學李義山,謂之「崑體」,有《西崑倡酬集》行於世。其組織故事有絶佳者,有形完而味淺者。尚以流麗對偶,豈肯如此淡淨委蛇,而無一語不近方回詩話 七六五人情耶?梅公之詩爲宋第一 ,歐公之文爲宋第一 ,詩不減梅。蘇子美不早卒,其詩入老杜之域矣。一傳而蘇長公之門得四學士,黄、陳特以詩格高,爲宋第一;而張文潛足繼聖俞。盛哉!盛哉!(同上評梅堯臣《和永叔中秋月夜會不見月酬王舍人》)
一〇九三 聖俞和云「自有嬋娟侍賓榻」,謂人足以代月也。永叔答王君玉云「紅粉尤宜燭下看」,謂燭下見美人勝於月下,固一時滑稽之言,然亦近人情而奇。上一句亦佳。(同上評歐陽修《酬王君玉中秋席上待月值雨》)
一〇九四 澗泉此中秋月詩引東坡、貫休事,極新異。(同上評韓琥《中秋呈潘德父》)
一〇九五 韓昌黎《送李願歸盤谷序》下一段所謂「窮居而閒處,升高而望遠,坐茂樹以終日,濯清泉以自潔。採於山,美可茹;釣於水,鮮可食。黜陟不聞,理亂不知。起居無時,惟適之安」,此能極言閒適之味矣,詩家之所必有而不容無者也。凡山遊郊行,原居野處,幽寂隱逸之趣,於此所選詩備見之。如姚合《少監集》有「閒適」一類,《武功縣中作三十首》者,乃是仕宦而閒適,已選置「宦情類」中。先欲分郊野、閒適爲二類,要之閒適者流,多在郊野;身在城府朝市,而有閒適之心,則所謂大隱君子,亦世之所希有者也,亦不無一二,附諸其中焉。(同上卷二三《閒適類序》)
一〇九六 右丞此詩,有一唱三歎不可窮之妙。如輞川《孟城坳》、《華子岡》、《茱萸沜》、《辛夷塢》等詩,右丞唱,裴迪酬,雖各不過五言四句,窮幽入玄。學者當自細參,則得之。(同上評王維《终南别業》)
一〇九七 閒適之趣,澹泊之味,不求工而未嘗不工者,此詩是也。(同上評王維《歸嵩山作》)
一〇九八 此詩善用韻,「曾」、「登」二韻險而無迹。「群山入户登」一句尤奇,比之王介甫「兩山排闥送青來」尤簡而有味。(同上評王維《韋給事山居》)
一〇九九 右丞有六言《田園樂》七首。「花落家童未掃,鶯啼山客猶眠」,舉世稱歎。「山下孤烟遠村,天邊綠樹高原」,與此「時倚簷前樹,遠看原上村」,予獨心醉不已。(同上評王維《輞山閒居》)
一一〇〇 右丞詩長於山林。「河明閭井間」一聯,詩人所未有也。「牧童」、「田犬」句尤雅淨。(同上評王維《淇上即事》)
一一〇一 王維私邀浩然伴直禁林,以此詩忤明皇。八句皆超絶塵表。(同上評孟浩然《歸終南山》)
一一〇二 此詩句句自然,無刻畫之迹。浩然自有「厨人具雞黍,稚子摘楊梅」,以真對假,見稱於世。如郊野之作「釣竿垂北澗,樵唱入南軒」、「先人留素業,老圃作鄰家」、「鳥過烟樹宿,,螢傍小軒飛」,皆佳。又如「山水會稽郡,詩書孔氏門」,亦佳句。吾州孔氏改「會稽」二字爲「新安」,用爲桃符累年,晚輩不知爲浩然詩也。(同上評孟浩然《過故人莊》)
一一〇三 此詩起句、末句,幽雅自然。又有句云:「草得風光動,虹因雨氣成。」亦佳。(同上評孟浩然《東陂遇雨率爾貽謝南池》)
一一〇四 老杜合是廊廟人物,其在成都依嚴武爲參謀,亦屈甚矣。此詩二起句言草堂之狀,三、四方回詩話 七六七言時節,五、六言情懷,而末二句感慨深矣。老杜平生雖流離多在郊野,而目擊兵戈盜賊之變,與朝廷郡國不平之事,心常不忘君父,故哀憤之辭不一 ,不獨爲一身發也。(同上評杜甫《正月三日歸溪上有作簡院内諸公》)
一一〇五 此亦成都草堂詩也。末句無錢賒酒,其窮甚矣。「雪」、「風」一聯如畫。四句皆體物者。(同上評杜甫《草堂即事》)
一一〇六 此詩夔州瀼西作。「彩雲陰復白」,謂晴雲如彩,陰則忽復變白。「錦樹曉來青」,謂花之驟開如錦,曉來猶是青樹,未見花也。起句言景,中四句言身老,言家陋,言所以感慨者。而「細雨」一句,唤醒二起句,蓋是景也,實雨爲之。「猿吟」一句,尤深怨矣。老杜傷時亂離,往往如此。其詩開閤起伏,不可一律齊也。(同上評杜甫《暮春題瀼西新赁草屋》)
一一〇七 老杜詩不可以色相聲音求。如所謂「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市橋官柳細,江路野梅香」,「柱穿蜂溜蜜,棧缺燕添巢」,「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芹泥香燕觜,花蕋上蜂鬚」,他人豈不能之?晚唐詩千鍛萬鍊,此等句極多,但如老杜「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即如「片雲天共遠,永夜月同孤」,景在情中,情在景中,未易道也。又如「寂寂春將晚,欣欣物自私」,「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作一串説,無斧鑿痕,無桩點迹,又豈只是説景者之所能乎?他如「有客過茅宇,呼兒正葛巾」,「自媿無鮭菜,空煩卸馬鞍」,「憂我營茅棟,携錢過野橋」,十字只是五字,却下在第五、第六句上,亦不如晚唐之拘。正如山谷詩「秋盤登鴨脚,春網荐琴高」,其下却云「共理須良守,今年輟省曹」,上聯太工,下聯放平淡,一直道破,自有無窮之味,所謂善學老杜者也。又此篇末句「排悶」,似與「心不競」、「意俱遲」迥異,殊不知老杜詩以世亂爲客,故多感慨。其初長吟野望時閒適如此,久之即又觸動羈情如彼,不可以律束縛拘羈也。(同上評杜甫《江亭》)
一一〇八 第五句「發」當作「岸」。(同上評劉長卿《過鸚鵡洲王、處士别業》)
一一〇九 第四句「故」一作「亂」。(同上評韓愈《閒居二首》其一
一一〇 此二詩一唱三歎,有餘味。以工論之,只前詩第一句已極佳,後詩第六句着題,詩亦體貼不盡。(同上評韓愈《閒居二首》)
一一一一 此詩不待贅説。「敲」、「推」二字待昌黎而後定,開萬古詩人之迷。學者必如此用力,何止「吟安一個字,撚斷數莖髭」耶?(同上評賈島《題李凝幽居》)
一一一二 此詩亞於前作。第四句蜀碑本作「査根上淨苔」。紫閤、白閤,終南山二峰之别名。二詩皆以平聲起句,而末句平倒。在老杜集,「四更山吐月」,平起平倒者甚少。晚唐必欲如此,而其終擲前六句不顧,别出一意繳。此二句亦一格也。如老杜「合分雙賜筆,猶作一飄蓬」,以自然對缴住,則晚唐所不能矣。(同上評賈島《訪李甘原居》)
一一一三 此詩較前二首皆一體。中四句極其工,而皆不離乎景,情亦寓乎景中。但不善措置者,近乎冗。老杜則不拘,有四句皆景者,有兩句情、兩句景者,尤伶俐淨潔也。(同上評賈鳥《僻居無可上人相訪》)方回詩話 七六九
一一一四 八句皆好,三、四尤精緻。無中造有者,掃「山影」之謂也。微中致著者,書「露痕」之謂也。人能作此一聯,亦可以名世矣。(同上評賈島《送唐環歸敷水莊》)
一一一五 起句十字自然而佳。中四句用工而佳。末句放寬,亦大自在。(同上評賈島《原東居喜唐温淇頻至》)
一一一六 五、六謂經年乃下得句,學者當細味之。(同上評賈島《原上秋居》)一一一七 五、六最佳,末句脱灑。(同上評賈島《寄錢庶子》)
一一一八 此詩妙,五、六尤淡而細,只「那知是與非」一句頗俗。(同上評賈鳥《偶作》
一一一九 五、六謂「絶雀之林爲藏鹘,無人之境始有猿」,一句上本下, 一句下本上。詩家不可無此互體。工部詩「林疏黄葉墜,野靜白鷗來」亦似。(同上評賈島《馬戴居華山因寄》)
一一二〇 此詩中四句却平易。白樂天集亦有此詩,題云《閒卧》。起句云「盡日前軒卧」,第三句有雲當枕上」,第五句「月」作「日」,第七句「至」作「到」。恐只是白公詩。(同上評賈島《南齋》
一一二一 五、六變體。若專如三、四,則大鄙矣。不可不察此曲折也。(同上評賈島《孟融逸人》)
一一二二 三、四新異。今蜀人語,頗多類第三句。豈普州人得其遺風而廣之耶?(同上評賈島《題朱餘慶所居》)
一一二三 此詩句句伶俐。不知幾鍛而成,後人豈可一蹴而至耶?(同上評賈島《寄胡遇》
一一二四 此所謂閒之至者。起句十字有思索。三、四天成。尾句脱灑。(同上評白居易《閒卧》
一一二五 樂天心事曠達,而詩律寬和。雖則云然,着力爲詩者終不能及也。三、四妙。陳后山偶相犯末句,尤妙。(同上評白居易《閒坐》
一一二六 三、四妙甚。劉後村深喜之。(同上評項斯《題令狐處士溪居》)
一一二七 蜀本《賈島集》誤收此詩。賈詩更覺苦硬,而此覺寬慢。然此亦新美可喜也。(同上評項斯《早春題湖上顧氏新居》)
一一二八 中四句皆工,後聯尤新。(同上評耿漳《東郊别業》)
一一二九 顧況之子。其詩工甚。三、四奇矣,第六句小巧中有味。(同上評顧非熊《題馬儒乂石門山居》)
一一三〇 三、四似纏於家累,然佳句也。五、六遂破前説,而自開解焉,亦佳句也。(同上評張藉《晚秋閒居》)
一一三一 予嘗評之:賈浪仙詩幽奥而清新,姚少監詩淺近而清新,張文昌詩平易而清新。(同上評張籍《逷賈烏野居》)
一一三二 温飛卿詩多麗而淡者少。此三、四乃佳。(同上評温庭筠《題盧處士山居》)
一一三三 五、六工。讀唐人五言律詩,千變萬化。賈島是一樣,張司業是一樣。忽讀此詩,又别是一樣。無窮無盡奇妙。(同上評秦系《晚秋拾遣朱放訪山居》)
一一三四 三、四自然,天下詠之。(同上評秦系《山中贈張正則評事》)
一一三五 三、四好,五、六亦是晚唐。義山詩體不宜作五言律詩。不淡不爲極致,而艷而組不可也。(同上評李商隱《江村題壁》)
一一三六 第四句、六句、結句皆好。(同上訐崔塗《南澗耕叟》)
一一三七 唐詩自是一種風味。只「岡扉」二字便新,中四句工。(同上評曹松《鐘陵野步》)
一一三八 「冷癥」二字奇。第六句太奇,與「苔惹取泉瓶」同。(同上評曹松《山中言事》)
一一三九 此吾家處士玄英先生方干也。遠祖居歙之東鄉,曰真應仙翁,名儲,先生家在桐廬白雲原,又曰鹧鷀原,别業在越之鏡湖。唐末不仕,巢賊擾中原,强臣據方鎮,卒全名節以終。釣臺書院與嚴子陵、范文正公並祠。一原數百家方姓,至今衣冠不絶。詩尤見知於姚秘監合。此篇起句超放,末句有終焉之志。佳句不一 ,予别以摘抄矣。(同上評方干《鏡中别業》)
一一四〇 予謂學姚合詩,如此亦可到也。必進而至於賈島。斯可矣。又進而至老杜,斯無可無不可矣。或曰:老杜如何可學?曰:自賈島幽微入,而參以岑參之壯,王維之潔,沈佺期、宋之問之整。(同上評姚合《題李頻新居》)
一一四一 第六句最新。(同上評姚合《逷楊處士幽居》)
一一四二 中四句皆佳。「四靈」亦學到此地,但却學賈島。未升其堂,況入其室乎?(同上評姚合《閒居》
一一四三 五、六好。比賈島斤兩輕, 一不逮;對偶切,二不逮;意思淺,三不逮。却有一可取,曰清新。(同上評姚合《山中寄友生》)
一一四四 第五句最佳,必是先得之句。下句却無甚滋味。(同上評姚合《閒居遣懷》「永日厨烟絶」)
一一四五 五、六豈不佳?只眼前事,自是會凑合。(同上評姚合《閒居遣懷》「终年城裏住」
一一四六 第四句好。五、六恐如此桩點,太刻而淺。(同上評姚合《春日閒居》)
一一四七 此詩相傳爲周賀作。撿賀集無之,自是歐公詩話誤。(同上評姚合《山中述懷》)
一一四八 五、六清爽,但「用」字、「將」字元一般,亦不可爲法,不得已則然。(同上評姚合《和元八郎中秋居》)
一一四九 此詩姚合集亦有之。然建集十三詩中第五首格律一同,當是建詩。又「春來梨棗盡」,則啼哭小兒飢」。合集乃云「秋來梨棗熟」,益知其非。(同上評王建《原上新居》「春來梨棗盡」
一一五〇 荆公《唐選》取此詩之二首,誤曰《原上新春》,予亦選入「春類」矣。今觀其集,乃是《原上新居》。十三首,併選五首,不妨重也。(同上評王建《原上新居》「長安無舊識」、《原上新居》「春來梨棗盡」、《原上新居》「住處去山近」、《原上新居》「自掃一閒房」、《原上新居》「近來年紀到」
一一五一 「小婢」一句新,下一句「嬌兒弄白髯」壓倒上句。(同上評王建《閒居即事》)
一一五二 荀鶴詩晚唐之尤晚者。此全篇可觀。(同上評杜荀鶴《溪君叟》)
一一五三 五、六「母」與「兒」真假對。三、四佳。(同上評僧宇昭《贈魏野》)
一一五四 字字工密。澶淵一擲,非一擲也,見明算精,亦此詩之餘力也耶?(同上評寇準《水村即事》)
一一五五 若論宋人詩,除陳、黄絶高,以格律獨鳴外,須還梅老五言律第一可也。雖唐人亦只如此。而唐人工者太工,聖俞平淡有味。(同上評梅堯臣《閒居》
一一五六 予初選郊野、閒適詩爲二類,然閒適之人多在郊野,故村落間事亦附入焉。此三詩是也。(同上評梅堯臣《岸貧》、《村豪》、《田人夜歸》)
一一五七 此爲林和靖作,不可不取之。時一觀,以想其所居也。(同上評陳堯佐《林處士水亭》)
一一五八 魏仲先名野,陝府人。真宗祀汾陰,遣使召之,題此詩壁間遁去。使還以詩奏,上曰:野不來矣。」先是,上嘗圖种放所居。野居亦有幽致,又令圖之。此「洗硯」、「烹茶」一聯最佳。又有詩云:「易諳馴鹿性,難辨鬭雞情。妻喜栽花活,兒誇鬭草赢。」能盡閒適之味。种放出而名少摧,如後來常秩敗闕,處士之能終者鲜矣。當時唯仲先、林君復、楊契玄終始全節,故其詩尤可敬云。(同上評魏野《書友人屋壁》)
一一五九 和靖先生林處士,名逋,字君復。錢塘西湖孤山隱居。「夕寒山翠重」一聯,佳句也。《梅花》詩冠絶古今,見「着題」詩中。(同上評林逋《湖樓寫望》)
一一六〇 和靖詩,予評之在姚合之上。兼無以詩自矜之意,而渾涵亦非合可望。(同上評林逋《湖山小隱》
一一六一 有工有味,句句佳。(同上評林逋《小隱自題》)
一一六二 此魏野之子閑也。亦能詩。世其隱。故公三、四極力褒之,而亦極工。(同上評宋祁《贈清逸魏閑處士》
一一六三 此詩「禽」元作「琴」,予爲改定。(同上評曹汝弼《喜友人過隱居》
一一六四 宋初諸人詩皆有晚唐風味。此江南王操處士,太宗時授官,仕至殿中丞。中四句有意味。(同上評王操《村家》
一一六五 選衆詩而以后山居其中,猶野鶴之在雞群也。前六句極其工,後二句不知宿於何寺,乃有逆旅漂泊之意。詩人窮則多苦思。(同上評陳師道《放懷》
一一六六 此公氣魄尤大。起句十字,朱文公擊節,謂「薰」字、「醉」字下得妙。又何必專事晚唐?(同上評陳與義《放慵》
一一六七 放翁老壽,爲近世詩人第一。其「閒適」之詩尤多。姑選此五言六首。每首必有一聯一句佳。「山果啼呼覔」,老翁不應亦「啼」,當作「號呼」。(同上評陸游《書適》、《題齋壁》、《自述》
一一六八 五、六眼前事耳,能道者不妨自高於人,有工無迹。(同上評陸游《幽事》「曰曰營幽事」
一一六九「竹醉」、「柳眠」一聯極工,五、六辨析名物尤奇。(同上評陸游《葺圃》
一一七〇 三、四犯陳后山「織竹護龍孫」之聯。然「龍孫」畢竟换一物,亦可也。(同上評陸游《幽事》「幽事春來早」)方回詩話 七七五
一一七一 三、四已佳。五、六以「炷」、「開」字爲眼,却便覺佳。(同上評陸游《北檻》
一一七二 「閉」字音第四聲。(同上評陳傳良《止齋即事》「性已耐岑寂」
一一七三 君舉以時文鳴。此二詩高古,緣才高也。(同上評陳傳良《止齋即事》)
一一七四 陳塡,字伯和,澗上丈人族子,寓居桐廬,嘗知黟縣。予讀滕元秀詩,盛稱伯和所作。此所謂次韻「鄰舍老」者,殆亦和元秀詩耳。雙港者,桐廬縣東分水港合焉?五、六「靜」字、「疎」字下得是。(同上評陳埙《次韻山居》)
一一七五 水心以文知名,拔「四靈」爲再興唐詩者。而其所自爲詩,恐未嘗深加意,五言律如此者少。西山蓋永嘉勝處,有醉樂亭,水心爲記甚悉。(同上評葉適《西山》
一一七六 此詩真不減晚唐。(同上評徐照《題翁卷山居》)
一一七七 中四句工。(同上評徐照《山中》
一一七八「四靈」詩專於中四句用工,尾句不甚着力。今如此,乃可喜也。(同上評徐照《貧居》
一一七九 近乎爛熟,然亦不可棄也。(同上評徐照《山居》
一一八〇 「四靈」中翁獨後死,然未能考其没在何年。此四詩點圈處十分佳也。(同上評翁卷《幽居》、《夢回》、《隱者所居》、《春日和劉明遠》)
一一八一 五、六佳。(同上評徐文卿《偶題》
一一八二 樟丘徐文卿,字斯遠,信州玉山人。嘉定四年進士,與趙昌父、韓仲止聲名伯仲。前詩中四句俱雅淡,後詩五、六工。(同上評徐文卿《雨後到南山村家》)
一一八三 第六句佳甚。(同上評劉克莊《北山作》)
一一八四 老杜七言律詩一百五十餘首,求其郊野閒適如此者僅三篇。而此之第三篇後四句,亦未免歎貴交之絶,憫貧稚之飢。信矣和平之音難道,而喜起明良之音難值也。然格高律熟,意奇句妥,若造化生成。爲此等詩者,非真積力久不能到也。學詩者以此爲準,爲「吳體」、拗字、變格,亦不可不知。(同上評杜甫《江村》、《南鄰》、《狂夫》
一一八五 中四句工,尾句亦好。(同上評秦韜玉《題刑部李郎中山亭》)
一一八六 三四須先看上二字,爲小分句;却看下五字,則得其意矣。(同上評劉筠《題林逸士肥上新屋壁》)
一一八七 此乃汴京郊外,所以有第五句。(同上評王安國《郊外》
一一八八 中正祥符八年蔡齊榜甲科,衝州人。三、四東坡嘗用爲詞,世人不知爲詹白雲詩也。中正又有一聯:「吟餘妓散杯中酒,歸去蝶隨頭上花。」下句佳。(同上評詹中正《退居》
一一八九 清獻家審言詩如此,宜乎乃孫之詩,如其人之清,有自來哉!(同上評趙湘《贈張處士》)
一一九〇 三、四詩話所稱。(同上評錢昭度《野墅夏晚》)
一一九一 「憤」當作「慣」。(同上評林逋《湖山小隱》「道着權名便絶交」)
一一九二 三、四亦豪壯,隱君子非專衰懦之人也。(同上評林逋《閒搭綸巾摊縹囊》)
一一九三 三、四絶佳。亞《黄蜀葵》詩:「秋風似學金丹術,戲把硫黄禦酒盃。」尤佳。(同上評陳亞《懷舊隱》)
一一九四 大儒事業,有大於詩者,不可以詩人例目之。五、六乃朱文公所深取。(同上評程顥《郊行即事》)
一一九五 此乃村落間事,以附「閒適類」。(同上評梅堯臣《小村》
一一九六 參政簡齋陳公,名與義,字去非,洛陽人。自黄、陳紹老杜之後,惟去非與吕居仁亦登老杜之壇。居仁主活法,而去非格調高勝,舉一世莫之能及。初以《墨梅》詩見知於徽廟:「客子光陰詩卷裏,杏花消息雨聲中。」大爲高廟所賞。欲學老杜,非參簡齋不可。此乃不欲赴召之詩。「風流」、「籌策」一聯,《苕溪詩話》似乎未會此意。後學宜細味此等詩與許丁卯高下如何。(同上評陳與義《山中》
一一九七 三四極天下之工,亦止言景耳。五、六遜「時棟」於天上群公,而以「江邊」閒客自許。氣岸高峻,骨格開張。殆天授,非人力。然亦力學,則可及矣。(同上評陳與義《題東家壁》)
一一九八 簡齋詩高峭,吕紫微詩圓活。然必曲折有意,如「雪消池館初晴後,人倚闌干欲暮時」,荒城日短溪山靜,野寺人稀鸛鶴鳴」,皆所謂「清水出芙蓉」也。如此二詩,末句却議論深復,非輕易放過者。(同上評吕本中《雨後至城外》、《孟明田舍》)
一一九九「梅今如此尚無詩」,亦標致可掬。(同上評范成大《習閒》
一二〇〇 石湖風流醖藉,每賦詩必有高致而無寒相,三、四一聯可見。(同上評范成大《親威小集》)
一二〇一 放翁詩萬首,佳句無數。少師曾茶山,或謂青出於藍。然茶山格高,放翁律熟;茶山專祖山谷,放翁兼入盛唐。(同上評陸游《登東山》)
一二〇二 白樂天有云:「身兼妻子都三口,鶴與琴書共一船。」尤佳。此亦小異而律同。(同上評陸游《題菴壁》)
一二〇三 詩不但豪放高勝,非細下工夫有針綫不可,但欲如老杜所謂「裁縫盡針綫迹」耳。此詩題目甚奇,「山行」是一節,「過僧菴而不入」又似是兩節。「垣屋參差竹塢深」,只此一句便見山行而過僧菴,及過僧菴而不入矣。「舊題名處懶重尋」,即是曾遊此菴,而今懶入矣。「茶爐烟起知高興」,此謂不入菴而遥見煮茶之烟,想像此僧之不俗也。「棋子聲疎識苦心」,則妙之又妙矣。聞棋聲而不得觀其棋,固已甚妙;於棋聲疎緩之間想見棋者用心之苦,此所謂妙之又妙也。過僧菴而不入,盡在是矣。「淡日」、「殘雲」下一聯,及末句結,乃結煞「山行」一段餘意。前輩詩例如此,須合别有擺脱,老杜《縛雞行》、山谷《水仙花》一律皆然。此放翁八十五歲時詩也。(同上評陸游《山行過僧菴不入》)
一二〇四 「猩猩酒」、「燕燕巢」,公兩用之,誠爲佳句。(同上評陸游《小築》「放翁小築寄江郊」)
二〇五 窮居而思「萬間」、「千乘」,不得志之言也。然彼得志者,又何如哉!(同上評陸游方回詩話 七七九《窮居》
一二〇六 此詩尾句好,所以不可遺。(同上評陸游《西窗》
一二〇七 四句四事皆巧對。(同上評陸游《耕罷偶書》)
一二〇八 「子午谷」、「丁卯橋」亦巧。(同上評陸游《小築》「小築湖逄避俗囂」)
一二〇九 三、四陶、韓語,工。(同上訐陸游《過鄰家戲作》
一二一〇 「自訟」、「分司」雖戲語,下一聯又自好。(同上評陸游《簡鄰里》)
一二一一 縱説、横説、爛熟。(同上評陸游《閒中頗自適戲書示客》)
一二一二 四詩皆八十歲之作,脱灑奇妙。(同上評陸游《幽居述事》)
一二一三 此乃奉祠時所作,否則爲婺州總戎時也。(同上評姜特立《閒泳》
一二一四 古所謂曝背之樂,欲獻之天子者。此詩乃佳。(同上評姜特立《負暄》
一二一五 雪齋趙子覺,字彦先,超然居士令衿之子,爲嚴倅時,放翁爲郡守。楊誠齋以詩寄放翁,謂「幕中何幸有詩人」,又曰「青眼何妨顧德鄰」,謂子覺也。此詩亦似放翁。(同上評趙子覺《書懷》
一二一六 小巧有餘。(同上評趙師秀《移居謝友人見遇》)
一二一七 送行之詩,有不必皆悲者,别則其情必悲。此類中有送詩,有别詩,當觀輕重。又送人之官,言及風土者,已於「風土類」中收之。間亦見此,不可以一律拘也。(同上卷二四《送别類序》)
一二一八 平仄不粘,唐人多有此體。陳子昂才高於沈佺期、宋之問,惟杜審言可相對。此四人唐律,在老杜以前,所謂律體之祖也。(同上評陳子昂《送崔著作東征》)
一二一九 刊本以「狐塞」爲「孤塞」,予爲改定。唐之方盛,律詩皆務雄渾。尾句雖拗平仄,以前六句未用意立論,只説行色形勢,末乃勉勵之。此一體也。(同上評陳子昂《送魏大從軍》)
一二二〇 漢武時有從驃合騎侯,故此云「常隨驃」。「不讓班」, 一用將軍號, 一用人姓。(同上評宋之問《送朔方何侍郎》)
一二二一 此詩會稽有石刻,朱文公爲倉使時讀之,最喜起句雄健,偶忘記後六句,當俟尋索足之。(按:此亦非起句。原編如此,仍之。](同上評唐明皇《送賀知章歸四明》)
一二二二 今以中二句爲首,又非元韻,恐誤記耶?(同上評唐明皇《知章年八十六卧病上表乞爲道士還鄉上許之捨宅爲觀賜名千秋仍賜鑑湖剡水一曲詔令供帳東門百僚祖餞御製賜詩云》)
一二二三 永嘉得孤嶼中川之名,自謝康樂始。此詩五、六俊美。(同上評孟浩然《永嘉浦逢張子容》)
一二二四 元詩二首見《浩然集》,今取其一。子容亦志義之士,浩然嘗有詩送應進士舉。子容今送浩然歸,迺爲此骨鲠之論,其甘與世絶,懷抱高尚,可想見云。(同上評張子容《送孟六歸裏陽》)
一二二五 太白此詩,雖陳、杜、沈、宋不能加。(同上評李白《送友人入蜀》)
一二二六 「一雁」、「孤帆」之句,亦以寓吾道不偶之歎。下句引「白日」、「滄波」,而云「行欲暮」、「杳難期」,意可見也。(同上評李白《送張舍人之江東》)
一二二七 此詩氣蓋宇宙,不待贅説。老杜送人詩多矣,此爲冠。(同上評杜甫《衡州送李大夫勉赴廣州》)
一二二八 五、六悲壯,惟老杜長於此。(同上評杜甫《夏日楊長寧宅送崔侍御常正字入京探韻得深字》)
一二二九 才大則氣盛。此小詩八句,若轉石下千仞山。而細看只四十字,非如他人補綴費力,酸嘶破碎也。(同上評杜甫《送段功曹歸廣州》)
一二三〇 一直説將去,自然工密。起句如晚唐而亦作對。尾句必换意,乃詩法也。(同上評杜甫《送韋郎司直歸成都》)
二二三一 三、四只言地形,五用「驄馬」事以指楊,六用髯參軍事以指張,尾句有托庇之欲。亦一體也。(同上評杜甫《送張二十參軍赴蜀州因呈楊五侍御》)
一二三二 此詩十六句,當作四片看。前四句以初用儒者爲喜,實論時也。次四句,美路使君也。又四句,教之以爲政也。選同僚、平庶役,則乾坤之破尚可救也。尾四句又感慨之,不得已也。(同上評杜甫《送陵州路使君赴任》
一二三三 前四句悲壯。亂世之别也。(同上評杜甫《送遠》
一二三四 三首取一。此骨肉之别也。第二首云:「風塵久不開,汝去幾時來?兄弟分離苦,形容老病催。」尤佳而悲痛。(同上評杜甫《送舍弟穎赴齊州》「岷嶺南蠻北」
一二三五 此知己之别也。「遠送從此别」,此一句極酸楚。末句尤覺徬徨無依。後嚴武再帥蜀,卒於位,公遂去蜀云。(同上評杜甫《奉濟驛重送嚴公》)
一二三六 此所送之人未知爲誰。「淚逐勸杯落」,足見離别之苦。下一句亦對得好。(同上評杜甫《泛江送客》)
一二三七 三、四極羈旅瑣瑣之態。五、六雖無華麗,非老筆不能,然其實雄深雅健也。末句十字可憐甚矣,諸親友能無情乎?(同上評杜甫《暮秋將歸秦留别湖南幕府親友》)
一二三八 鄭鍊蓋能詩者,而其詩不傳。三、四悲哀而新異,五、六工甚。此等詩可學也。(同上評杜甫《贈别鄭鍊赴裏陽》)
一二三九 三、四係十字句法。(同上評杜甫《贈别何邕》)
一二四〇 武自蜀帥趨朝,老杜送之有詩,而武以此酬之也。詩雖不及老杜之勁健宏闊,然亦間架齊整。近世富貴鉅公,妄自標矜,未有斯作,故特取之。老杜元是六韻詩,所謂「諸將應歸盡,題書報旅人」者。再别詩八句,酸楚之甚,已見此前。(同上評嚴武《酬别杜二》)
一二四一 學老杜詩而未有入處,當觀老杜集之所稱詠敬歎,及所交遊倡酬者,而求其詩味之,亦有入處矣。其稱詠敬歎者,蘇武、李陵、陶潛、庾信、鮑照、陰鏗、何遜、陳子昂、薛稷、孟浩然、元結之類。其所交游倡酬者,李白、高適、岑參、賈至、王維、韋迢之類是也。此岑參三送人詩,皆壯浪宏闊,非晚唐手可望。(同上評岑參《送李太保充渭北節度》、《送張都尉歸東都》、《送懷州吳别駕》)
一二四二 岑參此三詩,梅聖俞送行詩似之。「官舍」、「吏人」一聯,兩首相似,蓋熟套也。(同上評岑參《送秘書虞校書虞鄉丞》、《送張子尉南海》、《餞李尉武康》)
一二四三 三、四佳。(同上評盧綸《送從舅成都丞廣南歸蜀》)
一二四四 唐人詩,多前六句説景物,末兩句始以精思議論結裹,亦一體也。「新安」、「江路」,實如所言。(同上評皇甫再《送康判官往新安得江路西南尹》)
一二四五 盛唐人詩,師直爲壯者乎?(同上評崔顥《送單于裴都護赴西河》)
一二四六 合收入「着題詩」,以入「送餞類」亦可。三、四賦秤甚妙,餘皆工。(同上評包何《賦得秤送孟孺卿》
一二四七 第四句絶妙。(同上評包何《送泉州李使君之任》)
一二四八 三、四好。(同上評包何《送王汶宰江陰》)
一二四九 五、六盡水鄉之妙,尾句尤清而有味。(同上評李頻《送德清喻明府》)
一二五〇 晚唐詩鮮壯健,頻却有此五、六一聯。(同上評李頻《送鳳翔范書記》)
一二五一 頻,睦州人,姚合婿也。詩雖晚唐,却多壯句。(同上評李頻《送德清喻明府》、《送鳳池范書記》、《送孫明秀才往潘州謁韋卿》、《送友人之揚州》)
一二五二 綺麗。(同上評司空曙《送曹椅》)
一二五三 三、四一聯,乃久别忽逢之絶唱也。(同上評司空曙《雲陽館與韓升卿宿别》)
一二五四 前四句謂之扇對,唐詩多有之。五、六曲盡離别之狀,甚妙。李員外乃李正封也。元和十二年秋,退之、正封從裴晉公討蔡,在郾城有聯句。(同上評韓愈《送李員外院長分司東都》)
一二五五 東野不作近體詩。昌黎謂「高處古無上」是矣。此近乎律。「離杯有淚飲」,猶老杜「淚逐勸杯落」,而深切過之矣。(同上評孟郊《送遠吟》)
一二五六 三、四新。(同上評白居易《送楊八给事赴常州》)
一二五七 元註:「元和初,牛相公應制登第三等。予爲翰林考覆官。」樂天元和元年應制科,自盩厔尉除集賢校理。踰月,即入翰林爲學士。時年三十五歲。牛奇章又其所考制科門生也。此可爲座主門生故事。作此詩時,樂天爲河南尹。(同上評白居易《洛陽送牛相公出鎮淮南》)
一二五八 自洛赴絳,故以亥字老人事,上搭對午橋爲偶,詩家常例也。五、六方有味,前四句只是形模,不下「周道」、「晉城」四字,則「午橋」亦唤不來。(同上評劉禹錫《送河南皇甫少尹赴絳州》)
一二五九 元註:「時段丞相鎮揚州,嘗辱表薦。」選此詩知唐人五言律有五韻者。「芙蓉府」、「玳瑁筵」,詩家可有不可多。(同上評劉禹錫《送陸侍御歸准南使府五韻用「年」字》
一二六〇 此八句俱有思致。前二句喝起題目,中四句俱言景物,末二句微立議論情思繳之。此又一格。(同上評崔魯《送友人歸武陵》)
一二六一 中四句俱有位置處分。(同上評曹松《秋日送方干遊上元》)
一二六二 高仲武《中興間氣集》謂叔倫詩骨氣稍軟,然此詩五、六佳。(同上評戴叔倫《送謝夷甫宰鄒縣》)
一二六三 蘇州五言古體最佳,律詩亦雅潔如此。(同上評韋應物《送溧水唐明府》)
一二六四「篋」字刊本作「箧」,當考。(同上評韋應物《送張侍御秘書江右覲省》)
一二六五 二詩皆整淨。(同上評韋應物《送澠池崔主簿》)
一二六六 别情可掬。第六句妙,尾句近老杜。(同上評崔塗《秋夕與友話别》)
一二六七 三、四好,尾句亦近老杜。「那堪」二字,詩中不當用,近乎俗。(同上評崔塗《旅舍别故人》)
一二六八 三、四極佳。今宰邑者能如此,何患世之不治耶?第二句「三年馬不肥」亦好。(同上評賈島《送鄒明府遊靈武》)
一二六九 汀上之鷺,潮衝之而見其起。舟中之窗,月過之而見其虚。可謂善言吳中泊舟之趣。吳山」、「隋柳」一聯,近乎桩砌大過。趙紫芝全用此聯,爲「瀟水添湘闊,唐碑入宋稀」,殊爲可笑。所選《二妙集》於浪仙取八十一首。其非僧道而送行者,凡取十首,獨不取此一首。蓋欲以蒙蔽蹈襲之罪非耶!(同上評賈島《送朱可久歸越中》)
一二七〇 此詩謂「嘶馬背寒鴻」,則雁南向而人北去。又謂「河源落日東」,河源當在西,今返在落日之東,則身過河源又遠矣。所謂賀蘭山,蓋回紇之地也。(同上評賈島《送李騎曹》)
一二七一 「醉尉」、「聾丞」事,融化神妙。五、六尤善用事。(同上評趙蕃《送王子遵赴衡陽丞》)
一二七二 姚少監合詩選入《二妙》者百二十一首,比浪仙爲多。此「四靈」之所深嗜者。送人詩三十餘首,以余再選,僅得三首。爲武功尉時詩八首最佳。其餘有左無右,有右無左。前聯佳矣,後或不稱。起句是矣,繳句或非。有小結裹,無大涵容。其才與學,殊不及浪仙也。此詩「鄉中賦籍除」,疑登第人免役不免賦,合考。(同上評姚合《送喻鳧校書歸昆陵》)
一二七三 第二句言「乘傳出秦關」,忽插入「霜落」、「潮來」,似乎不甚貫穿,然其聯單看自好。(同上評姚合《送韋瑶校書赴越》)
一二七四 此詩以「虜近少閒兵」一句能道邊塞間難道之景,故取之。上聯「迢遞河邊路,蒼茫塞上城」兩句似泛,亦無深病也。大抵姚少監詩不及浪仙,有氣格皁弱者,如「瘦馬寒來死,羸童餓得痴」、馬爲賒來貴,童因借得頑」,皆晚輩之所不當學。如王建「脱下御衣偏得着,進來龍馬每教騎」,不惟皁,而又俗矣。東坡謂元輕白俗,然白亦不如是之太俗也。又姚詩如「茅屋隨年借,盤湌逐日炊。無竹栽蘆看,思山叠石爲」,兩句一般無造化。又如「簷燕酬鶯語,隣花雜絮飄」,粧砌太密,則反若淺拙。予以公論評之至此。其細潤而甚工者,亦不可泯没,又當於他詩下備論而表出之。(同上評姚合《送李侍御逷夏州》)
一二七五 「金馬」、「鐵牛」,人皆可對。必如此穿成句,則見活法。「山色」、「河聲」一聯,不減盛唐。美酒」、「嘉魴」一聯,句法亦新。(同上評梅堯臣《送祖擇之赴陝州》)
一二七六 「召」、「秦」、「卯」、「申」四句工。(同上評梅堯臣《送王待制知陝府》)
一二七七 後四句好。言荆、揚、楚、越之美,又有能詩之内以佐之也。前四句言賭碁輸鶴,「得郡復近爛柯山」,殆戲其嗜碁耳。(同上評梅堯臣《送張景純知邵武軍》)
一二七八 錢,吳越人,故有此五、六句。「劍道」、「刀州」絶工,末句又不走了邛州事也。(同上評梅堯臣《送錢駕部知邛州》)
一二七九 五、六以言新淦之景。近世詩人下苦工夫,不能作此等語。(同上評梅堯臣《送洪州通判何太博若谷先歸新淦》)
一二八〇 起句十字拗律變换,詩家所許,又却切題,但不可篇篇如此耳。五言律,聖俞之所長。而送人詩至於五言律尤工,無作爲,不刻畫,據事言情,而有無窮之味。乃知近人學晚唐,出於强揠而無真趣也。(同上評梅堯臣《送邵户曹随侍之長沙》)
一二八一 宋人詩善學盛唐而或過之,當以梅聖俞爲第一。善學老杜而才格特高,則當屬之山谷、后山、簡齋。且如「午市巴姑集」,唐人之精者僅能之。下一句難對,却云「危灘楚客愁」,其神妙如此。是三詩者,又皆有尾句,令人一唱三歎。(同上評梅堯臣《送鹽官劉少府古賢》、《送陸介夫學士通判泰州》、《送徐君章秘丞知梁山軍》)
一二八二 東坡元祐中補外,知杭州。秦少游之弟少章從行,爲師法故耳。時人或譏其舍親而出,故前詩六句、後詩四句皆及之。世固有莫逆之友,亦當戒乎不如己之友。得從東坡,則師友之際,可謂得之矣。「折腰終不補」,后山自謂也。「可但曳長裾」,言少章從人門下,豈無貧薄之歎耶?而屈身狗禄者,亦何所補益?於己不必以仕爲得、未仕爲失也。諸平正熟爛、綺靡餖飣詩中,見后山詩,猶野鶴之在鷄群云。(同上評陳師道《送秦觀二首》)
一二八三 后山妻父郭槩,頗喜功利,前爲西川提刑,以妻及三子托之。送行古詩有云:「功名何用多,莫作分外慮。」今又爲夔路提刑,謂身已老矣,使民無訟,自當無意外憂。晏平仲一狐裘三十年,外物亦不足多也。蓋規戒之。(同上評陳師道《送外舅郭大夫夔路提刑》)
一二八四 此吳子野有道術者。東坡以紹聖元年謫惠州,意謂子野之訪東坡,我其門下士亦慚之也。任安秃翁事,后山自以不負東坡。自潁教既罷之後,紹聖中不求仕也。(同上評陳師道《送吳先生謁惠州蘇副使》)
一二八五 三、四老勁,尾句逼老杜。四十字無一字風、花、雪、月,凡俗之徒所以閣筆也。(同上評陳師道《别劉郎》)
一二八六 此棣州教時所作。蓋徐教、潁教,凡三任也。(同上評陳師道《别鄉舊》)
一二八七 此長沙帥向子諲,字伯恭。此詩絶似老杜。(同上評陳與義《别伯恭》)
一二八八 温嶠、張巡之説,當觀時義。殷有三仁,或死或不死,自靖、自獻而已。(同上評陳與義《再别》
一二八九 吕居仁引韓入「江西派」,子蒼不悦,謂所學自有從來。此詩非「江西」而何?大抵宣、政間忌蘇、黄之學,王初寮陰學東坡文,子蒼諸人皆陰學山谷詩耳。(同上評韓駒《送宜黄宰任滿赴調》)方回詩話 七八九
一二九〇 常子正諱同。二詩俱有少陵風骨。(同上評吕本中《送常子正赴召二首》)
一二九一 不用景物,語意一串,古淡有味。此台州任滿别二李, 一曰才翁。(同上評尤袤《别李德翁》)
一二九二 昌父詩參透「江西」而近后山,此殆迫老杜矣。丞相忠定公趙汝愚子直,淳熙中爲四川制置安撫知成都府。送詩中選此二首。「夷陵」、「斜谷」,壯哉語也!(同上評趙蕃《送趙成都二首》)
一二九三 「頻年經虎害」,太淺露。指前太守或一切官吏乎?須要分曉,不可波及無辜。只有「官清管釣臺」一句佳。上一句言係節度州,又似不切,大都皆然。(同上訐翁卷《送陳郎中棟知嚴州》)
一二九四 「大家」指言王判官母,以班氏比之也。後漢曹世叔妻,班彪之女,名昭,字惠姬,和帝召入宫,令皇后貴人師事焉,號曰大家。子穀爲陳留長垣縣長,大家隨至官,作《東征賦》以叙行李。王母子同行,故用孟宗筍、王祥魚,而善融化如此。(同上評杜甫《送王十五判官扶侍還黔中得開字》)
一二九五 老杜七言律詩一百五十餘首。唐人粗能及之者僅數公,而皆欠悲壯。晚唐人工於五言律,於七言律甚弱。觀此所選送行四詩,能並肩者幾人哉?(同上訐杜甫《送路六侍御入朝》、《送韓十四江東省覲》、《送王十五判官扶侍還黔中得開字》、《公安送韋二少府匡贊》)
一二九六 自館閣出爲河南尹,故三、四用事如此之精。(同上評劉禹錫《同樂天送河南馮尹學士》
一二九七 夢得詩句句精絶。其集曾自删選,故多佳者。視樂天之易不侔也。(同上評劉禹錫《送渾大夫赴豐州》)
一二九八 此送姚合也。詩律雖寬,自是「白體」,有味有韻。(同上評白居易《送姚杭州赴任因思舊遊》)
一二九九 八句皆可取。(同上評白居易《送蕲州李十九使君赴郡》)
一三〇〇 第二句詩句之有關鍵者,尾句方見得是陝府也。(同上評白居易《送陝州王司馬建赴任》)
一三〇一 樂天以刑部侍郎除太子賓客,分司東都,作此詩别之。事同而味不同如此。(同上評白居易《長樂亭留别》)
一三〇二 白詩自然。五、六何其易之至也?此蘇州病告滿去時詩。(同上評白居易《留别微之》)
一三〇三 祖宗時與契丹盟好甚篤,故凡送使人詩亦不敢輕易及邊事。熙、豐以來,人人抵掌,務欲生事於西北,遂致靖康之禍。悲夫!(同上評梅堯臣《送刁景純學士使北》)
一三〇四 聖俞詩似唐人而渾厚過之。如此篇者是。(同上評梅堯臣《送唐紫微知蘇臺》)
一三〇五 末句議論是。(同上評梅堯臣《送張待制知越州》)
一三〇六 中四句皆佳。但嚴陵今乏橘,惟衢州多。末句有味。(同上評梅堯臣《送余少卿知睦州》)
一三〇七 五、六切于徐州。(同上評梅堯臣《送趙諌議知徐州及》)
一三〇八 細味歐陽公詩,初與梅聖俞同官於洛,所作已超元、白之上, 一掃「崑體」。其古詩甚似韓昌黎,以讀其文過熟故也。其五言律詩不濃不淡,自有一種蕭散風味。其七言律詩,自然之中有壯浪處,有閑遠處,又善言富貴而無辛苦之態。未嘗不立議論,而斧鑿之痕泯如也。如《送王平甫下第》詩三、四已似「江西」,末句尤見好賢樂善之誠心。所與交遊及門下士,爲宋一代文人巨擘焉。詩乃公之一端,後之作者亦無所容其喙也。(同上訐歐陽修《送沈待制陝西都運避》、《送鄆州李留後》、《送王平甫下第安國》)
一三〇九 善言朝廷祥刑脉絡。語意一串。(同上評王安國《送德之提刑郎中赴廣西》)
一三一〇 平甫詩壯而整。(同上評王安國《送德之提刑郎中赴廣西》、《送文淵使君郎中赴當塗》、《送李子儀知明州》、《送馬子山給事赴揚州》)
一三一一 諸家元註:「麟府馬出子河汊,昭義步兵,澤、潞弓箭手。」公自註謂:「天覺好草書而不工,故以張旭事爲戲云。」(同上評蘇軾《次韻孔常父送張天覺河東提刑》)
一三一二 周益公嘗問陸放翁以作詩之法,放翁對以宜讀蘇子由詩。蓋詩家之病忌乎對偶太過,如此則有形而無味。三洪工於四六而短於詩,殆胸中有先入者,故難化也。放翁其以此箴益公歟?或問蘇子瞻勝子由否?以予觀之,子瞻浩博無涯,所謂「詩濤汹退之」也。不若所謂「詩骨聳東野」,則易學矣。子由詩淡靜有味,不拘字面事料之儷,而鍛意深下句熟。老坡自謂不如子由,識者宜細咀之可也。(同上評蘇轍《送龔鼎臣諌議移守青州》)
一三一三 吳興俞汝尚以御史召,力辭不允,竟歸。子由爲齊州記室,作此送之。第五句乃虚説,第六句乃實事,自然高妙。汝尚四世孫澂,淳熙丁未守筠陽,併其高祖和詩刊置《欒城集》中,蓋亦不附荆公者也。(同上評蘇轍《送青州簽判俞退翁致仕還湖州》)
一三一四 元祐元年夏,顧臨子敦除河東漕。東坡有古詩,山谷押云「西連魏三河,東盡齊四履」是也。予竊謂「一寸功名心已灰」,此句有病。以元祐之時勸其退,豈子敦有不滿乎?「行臺無妾護衣篝」,此亦小事,近乎不莊。大抵山谷詩律高,而用意亦多出於戲。如「折衝樽俎不臨邊」,意好,却犯子敦名。「兩河民病要分憂」、「一馬人間費十牛」,始是惻怛愛民之意。山谷送人律詩少,《外集》有《送徐隱父宰餘干》有云:「贅叟得牛民少訟,長官齋馬吏爭廉。」末云:「治狀要須存豈弟,此行端爲霽威嚴。」極佳。山谷詩自任淵所註之外,有《外集》,有《别集》。《外集》中詩不可謂之不逮《前集》。任淵所註,亦多鹵莽。止能註其字面事料之所出,而不識詩意。如《次韻文潛同遊王舍人園》「自移竹淇園」下至「牽黄臂老蒼」十三韻,皆稱美王才元園林、田疇、屋廬、聲色、花竹之美,所謂「買田宛丘間,江漢起濫觴」,乃指才元所以致富之本也。註乃謂山谷爲歸老之漸,不亦謬乎!如此詩「一馬人間費十牛」,蔡卞切齒,謂谷譏熙、豐政事。陳留史禍,亦本於此,而淵不能註。(同上評黄庭堅《送顧子敦赴河東三首》)
一三一五 元祐八年九月東坡出知定州,時宣仁上仙,時事已變,勸東坡省事高退,其意深矣。明年乃有惠州之論,久之又謫海外。然當是時,坡雖欲退身,殆亦無地自藏矣。此乃國家大氣數也。(同上評陳師道《寄送定州蘇尚書》)方回詩話 七九三
一三一六 此詩似張司業。(同上評張耒《北橋送客》)
一三一七 此即文潛之姊。甥克一能文,故有五、六一聯,用事極佳。(同上評張耒《送三姊之鄂州》)
一三一八 曹輔子方,亦詩豪也,與文潛考試,有同文倡和。此詩三、四用其姓事,尤切。(同上評張耒《送曹子方赴福建運判》)
一三一九 賀鑄方回《慶湖遺老詩集》,每一詩必自註所與之人,所作之地,及歲月於題目下。其詩鏗鏘整暇。本武人,以蘇公軾、范公百禄荐授從事郎。然即請岳祠,兩爲通判,年五十八便求致仕。再以荐起家,再致仕。宣和二年卒於常州,年六十七。葬宜興縣北山,程公俱銘其墓,仍序其詩。此篇風致頗如其詞,以詞之尤高也,故世人不甚知其詩,而余獨愛之。(同上評賀铸《送畢平仲西上》)
一三二〇 五、六一聯絶妙,「分」字、「寄」字奇。(同上評陳與義《送客出城西》)
一三二一 簡齋詩氣勢渾雄,規模廣大。老杜之後,有黄、陳,又有簡齋,又其次則吕居仁之活動,曾吉甫之清峭,凡五人焉。(同上訐陳與義《送客出城西》、《送熊博士赴瑞安令》)
一三二二 三、四于台州切。(同上評曾幾《送曾宏父守天台》)
一三二三 吕蒼部大器字治先,茶山之壻,是生東萊先生吕成公。「黄堂」、「赤壁」,「深念」、「過防」四句皆佳。(同上評曾幾《送吕會部治先守齊安》)
一三二四 三、四整雅。(同上評曾幾《適越留别朱新仲》)
一三二五 石林葉夢得少藴以妙年出蔡京之門,靖康初守南京,當罷廢。胡文定公安國以其才,奏謂不當因蔡氏而棄之。實有文學,詩似半山。然《石林詩話》專主半山而陰抑蘇、黄,非正論也。南渡後,位執政,帥金陵,卜居霅川,福壽全備。此詩「楛矢石砮」、「毉閭析木」一聯佳,取之。秦檜之和,雖萬世之下,知其非是。後四句含糊説過,無一毫忠義感慨之意,則猶是黨蔡尊舒、紹述之徒常態也。(同上評葉夢得《送嚴壻侍郎北使》)
一三二六 五詩皆壯麗。「白鷺」、「青鞋」一聯變體俊快。(同上評楊萬里《送丘宗卿帥蜀》、《送赣守張子智左史進直敷文閣移帥八桂》)
一三二七 送士人赴省及鹿鳴宴,舉世難得好詩。此「乘船入月中」一句奇。(同上評楊萬里《送族弟子西赴省》)
一三二八 吳興林憲,字景思,少從其父宦遊天台,因留蕭寺寓焉。初賀參政允中奇其才,妻以女孫,而不取奩田,貧甚。爲詩學韋蘇州。淳熙五年戊戌,尤延之爲守,爲作《雲巢記》,又爲《雲巢小集序》。「柔櫓晚湖上,寒燈深樹中」、「汲井延晚花,推窗數新竹」,延之謂唐人之精者不是過。此詩相别,有古人交道意。(同上評尤袤《别林景思》)
一三二九 淳熙八年辛丑三月初四日,朱文公在南康除江西提刑。先是嘗有任滿奏事之旨,故延之詩云耳。(同上評尤袤《送晦菴南歸》)
一三三〇 三首取一。此楊誠齋萬里也。知常州滿,除廣東提舉,尤延之家居,作此詩送之。首篇方回詩話 七九五有云:「歸裝見説渾無物,添得新詩數百篇。」即所謂《荆溪集》,傳於世。(同上評尤袤《送提舉楊大監解組西歸》「征轅已動不容攀」)
一三三一 元註:「公詩『飽看七寶山頭月,慣聽三茅觀裏鐘』。」此吳環也,琚之弟,高宗吳后之姪。(同上評尤袤《送吳待制帥襄陽二首》
一三三二 丁涎溪黼居池州,寶慶初正人也。嘉定以來,士大夫能詩如任斯菴清叟與公皆是。而任合於史彌遠,至參政。公忤於史,後帥蜀。成都破,死之。此詩三、四佳,五、六善用事。(同上評丁黼《送親戚錢尉入國》)
一三三三 放翁詩亦有云:「赤口能燒萬里城。」(同上評韓無咎《送陸務觀得倅鎮江還越》「高文不試紫雲樓」
一三三四 元註:「僕爲建安宰,作凌風亭。」此詩淳熙五年戊戌作,前詩隆興元年癸未作,相去一十六年。放翁已入蜀而出,亦年五十四矣。(同上評韓無咎《送陸務觀福建提倉》)
一三三五 此金華杜旃也,杜斿其同氣,俱登科,有詩名。斿至端平從官。(同上評陸游《杜叔高秀才雨雪中相過留一宿而别口誦此詩以送之》)
一三三六 兩聯皆佳。(同上評陸游《送陳懷叔赴上皐酒官却還都下》)
一三三七 元註:「昔在京口,與陳應求、馮國仲、查元章、張欽夫諸人從先提刑游,今三十九年矣。」放翁詩似此瘦健者少矣。(同上評陸游《送任夷仲大監》)
一三三八 王居安,字資道, 一字簡卿。台州人。淳熙十四年丁未探花。韓侂胄之死,驟入言路,尋即去國。此送詩殆其時也。後起家帥江西,與湖南漕帥曹彦伯同平峒寇,位至侍從。改之吉州人,所謂龍洲道人劉過也。以詩遊謁江湖,大欠針綫。侂冑嘗欲官之,使金國而漏言,卒以窮死。惟此二詩可觀。前詩三、四用歐陽公送王平甫句意。「歸期趂得東風早」與「世事看來忙不得」,兩句太俗。「忙不得」者,何等議論?衰颯甚矣。(同上評劉過《送王簡卿歸天台二首》)
一三三九 即前註王居安也。第一首云:「名滿江湖劉改之,半生窮困但吟詩。人言季布恐難迹,我謂鄭老真其師。」後四句不稱。第二首:「不識劉郎莫便語,酒酣耳熱未全疎。士當窮困能無慊,我自斟量愧不如。横槊賦詩俱有分,輕裘緩帶特其餘。當今四野無塵土,宜有奇才在草廬。」非不豪爽,但欠平妥優游之意,亦足以見改之乃一俠士。然外俠内餒,作詩多干謁乞索態云。(同上評王居安《送劉改之》)
一三四〇《攻媿集》第九卷此詩後有《别王恭叔》詩、《别長女淯》詩:「遠侍雙親官道院,爲同盡室餞西橋。」又云:「老我年來百念輕,文姬助我以琴鳴。」蓋攻媿長女淯嫁王恭叔,隨侍其父赴筠守也。攻媿此詩,三、四切於其州,五、六用王氏二事,以見伯奮之愛子,己之愛壻,皆工。(同上評樓鑰《送王伯奮守筠陽》)
一三四一 鶴山魏公寶慶乙酉謫靖州,凡七年。後紹定辛卯歸蜀。此云「八月十日」,蓋是歲也。其在謫無一毫戚嗟憔悴之言,亦不通史彌遠一字。大儒德言,非區區小詩人可企及也。(同上評魏了方回詩話 七九七翁《次韻知常德袁尊固監丞送别八月十日》)
一三四二 元註云:「公前夢玉山汪端明,次日有帥蜀之命。」校其出處,大略相似。且俱以四十七歲入蜀,其夢玉山持帚相拜,故用東坡送周文儒「帥梓棠陰」之語。成都太守,自國朝以來,至今皆畫像云。玉山汪應辰諱端明、趙子直諱汝愚,皆狀元出身,以宗室帥蜀自子直始。後以爲相,亦越前此也。(同上評尤袤《送趙子直帥蜀得須字》)
一三四三 拗字詩在老杜集七言律詩中謂之「吳體」,老杜七言律一百五十九首,而此體凡十九出。不止句中拗一字,往往神出鬼没。雖拗字甚多,而骨骼愈峻峭。今「江湖」學詩者,喜許渾詩「水聲東去市朝變,山勢北來宫殿高」「湘潭雲盡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來」,以爲丁卯句法。殊不知始於老杜,如「負鹽出井此溪女,打鼓發船何郡郎」、「寵光蕙葉與多碧,點注桃花舒小紅」之類是也。如趙嘏殘星幾點雁横塞,長笛一聲人倚樓」,亦是也。唐詩多此類,獨老杜「吳體」之所謂拗,則才小者不能爲之矣。五言律亦有拗者,止爲語句要渾成,氣勢要頓挫,則换易一兩字平仄,無害也,但不如七言吳體」全拗爾。(同上卷二五《拗字類序》)
一三四四 「入」字當平而仄,「留」字當仄而平,「許」、「支」二字亦然。間或出此,詩更峭健。又「入」字、「留」字乃詩句之眼,與「摇」字、「蔓」字同,如必不可依平仄,則拗用之,尤佳耳。如「雲散灌壇雨,春青彭澤田」,亦是。(同上評杜甫《己上人茅齋》)
一三四五 「濟世策」三字皆仄,「尚書郎」三字皆平,乃更覺入律。「豺虎」、「鵷鷺」又是一樣拗體。時危」一聯,亦變體也。(同上評杜甫《暮雨題瀼西新賃草屋》)
一三四六 此寺棟宇自齊、梁至今,則所用「自」字決不可易,亦既工矣。「江山有巴蜀」,「有」字亦決不可易,則不應换平聲字,却將「巴」字作平聲一拗,如「詩應有神助」、「吾得及春遊」,亦是。(同上評杜甫《上兜率寺》)
一三四七 「易」、「難」二字拗用,句意俱佳。尾句「入」、「林」字亦拗。詩人如此者多。(同上評賈島《酬姚校書》)
一三四八 前篇「客」字、「僧」字拗對,詩家甚多。後篇收詩前句不拗,只「掃床移卧衣」拗一字。掃」字既仄,即「移」字處合平,亦詩家通例也。(同上評賈島《早春題湖上友人新居》)
一三四九「腐草」之「腐」,不容不拗,緣一定字不可易,如「備萬物」、「無四隅」亦然。所以選此詩者,不專爲拗字而止。「身隨腐草化」,所謂語小莫能破。「名與太山俱」,所謂語大莫能載。「身在菰蒲中,名滿天地間」、「九鼎安磐石, 一身轉秋蓬」,皆是也。五首選一。(同上評黄庭堅《次韻楊明秋》全德備萬物」
一三五〇 十首摘一。以「我」對「君」,雖非字之工者,亦見拗句之健。起句十字言景,中四句皆言情,豈近世四體所得拘?黄、陳詩有四十字無一字帶景者,後學能參此者幾人矣?「德人」謂東坡。(同上評黄庭堅《次韻答高子勉》「雪盡虚簷滴」
一三五一 「更病可無醉」,所用「可」字不容不拗。此詩全在虚字上着力,除「田園」、「沙草」、「山路」方回詩話 七九九六字外,不曾粘帶景物,只於三、四個閒字面上斡旋妙意,其苦心亦已甚矣。(同上評陳師道《别負山居士》)
一三五二 「帝城分不入」,「分」字不可不拗。又此詩四十字無一字黏景物,惟趙昌父能之。《漢書,陳咸傳》:「咸滯於郡守。時王晉輔政,信用陳湯。咸數賂遺湯,予書曰:『即蒙子公力,得入帝城,死不恨。』」「詗」,《漢書》註:「偵伺也。」櫟按:誠齋《送人下第》云:「孰使文章太驚俗,何緣場屋不遺才。」即用后山此詩三、四一聯句法意度,然皆老杜「文章憎命達」之遺意。(同上評陳師道《寄答李方叔》)
一三五三 此篇八句俱拗,而律吕鏗鏘。試以微吟,或以長歌,其實文從字順也。以下「吳體」皆然。落花遊絲白日靜,鳴鳩乳燕青春深」,此等句法惟老杜多,亦惟山谷、后山多,而簡齋亦然。乃知「江西詩派」非江西,實皆學老杜耳。因附見於下:「清江碧石傷心麗,嫩蕋穠花滿目斑」、「珠簾綉柱圍黄鶴,錦纜牙檣起白鷗」,老杜也。「頭白眼花行作吏,兒婚女嫁望還山」、「青春白日無公事,紫燕黄鸝俱好音」、「釣溪築野收多士,航海梯山共一家」、「舊管新收幾粧鏡,流行坎止一虚舟」、「霜髭雪鬢共看鏡,萸糝菊英同送秋」,山谷也。「語鵲飛烏春悄悄,重簾深院晚沉沉」、「來牛去馬中年眼,朗月清風萬里心」、「問舍求田真得計,臨流據石有餘清」、「熟路長驅聊緩步,百全一發不虚弦」,后山也。寒食清明愁客子,暖風遲日醉梨花」、「前江後嶺通雲氣,萬壑千巖送雨聲」,簡齋也。東坡亦有之:白砂碧玉味方永,黄紙紅旗心已灰」、「經卷藥爐新活計,舞衫歌扇舊因緣」。如歐陽公「金馬玉堂三學士,清風明月兩閒人」,皆兩句中各自爲對,或以壯麗,或以沉鬱,或以勁健,或以閒雅。又觀本意如何,予亦不能悉數,姑舉一二,更不别出。(同上評杜甫《題省中院壁》)
一三五四「南國」一本作「萬國」,説如前。(同上評杜甫《愁》)
一三五五 老杜詩豈人所敢選?當晝夜著几間讀之。今欲示後生以體格,乃取「吳體」五首於此。他如《鄭駙馬晏洞中》、《九日至後崔氏草堂》、《曉發公安》等篇,自當求之集中。(同上評杜甫《題省中院壁》、《愁》、《畫夢》、《暮歸》、《早秋苦熱堆案相仍》)
一三五六 此學老杜所謂拗字「吳體」格,而編山谷詩者置《外集》「古詩」中,非是。「各開户牖」真佳句,恐以此遂兩用之。(同上評黄庭堅《題落星寺》)
一三五七 此見《山谷外集》,亦「吳體」。學老杜者,註脚四句可參看。必從「吾宗」起句,則五、六初平」、「叔度」黄姓事爲切。若止用「百丈」、「暮捲」起句,則「吾黨」、「田翁」一聯亦可也。(同上評黄庭堅《汴岸置酒贈黄十七》)
一三五八 末句一作「莫將世事侵兩鬢,小菴觀靜鎖靈臺」。三、四謂賑飢者必有後,此理灼然。五、六奇句也,亦近「吳體」。又山谷《永州題淡山巖前》詩亦全是此體。(同上評黄庭堅《題胡逸老致虚菴》)
一三五九 宛丘「吳體」二首,皆頓挫有味,窮而不怨。蓋謫黄州時詩也。(同上評張耒《寒食》、《曉意》
一三六〇 謝幼槃之兄也。此「吳體」。(同上評謝逸《聞徐師川自京師歸豫章》)
一三六一 臨川謝薖,字幼槃。兄逸,字無逸。二人俱入「江西詩派」。此學山谷,亦老杜「吳體」。三、四尤極詩之變態。(同上評謝薖《飲酒示坐客》)
一三六二 茶山曾公學山谷詩,有「案上黄詩屢絶編」之句。此其生逼山谷,然亦所謂老杜「吳體」也。此體不獨用之八句律,用爲絶句尤佳,山谷《荆江亭病起》十絶是也。茶山有一絶云:「自公退食入僧定,心與香字俱寒灰。小兒了不解人意,正用此時持事來。」深有三昧。(同上評曾幾《張子公召飲靈感院》)
一三六三 合入「時序」詩中,以其爲「拗字」、「吳體」,近追山谷,上擬老杜,故列諸此。(同上評曾幾《南山除夜》)
一三六四 翰林汪公彦章,長於四六,中興第一,存詩不多。此效「吳體」。(同上訐汪藻《次韻向君受感秋》)
一三六五 自山谷續老杜之脈,凡「江西派」皆得爲此奇調。汪彦章與吕居仁同輩行,茶山差後,皆得傳授。茶山之嗣有陸放翁,同時尤、楊、范皆能之。乃後始盛行晚唐,而高致絶焉。(同上評呂本中《張禕秀才乞詩》)
一三六六 元注:「予自兵侍罷歸,從三衝城外遵陸,以兩夫肩籃輿,太守劉共父謂予云:『兩夫肩輿,甚似微服過宋。』因作此戲簡,效『吳體』。」〇澹菴名銓,字邦衡。上書乞斬秦檜,坐謫嶺外及海外二十餘年,檜死乃移衡州。孝廟時始召用,至從官。平生所作精覈,效「吳體」者甚多。(同上評胡銓《過三衢呈劉共父》)
一三六七 周伯㢸《詩體》,分四實四虚、前後虚實之異。夫詩止此四體耶?然有大手筆焉,變化不同。用一句説景,用一句説情。或先後,或不測。此一聯既然矣,則彼一聯如何處置?今選於左,併取夫用字虚實輕重。外若不等,而意脈體格實佳,與凡變例之一二書之。(同上卷二六《變體類》)
一三六八「鬂毛垂領白」,言我之形容,情也;「花蘂亞枝紅」,言彼之物色,景也。既如此開劈,下面似乎難繼,却再着一句應上句,形容其老爲可憐;又着一句,言不孤物色之意。然後五、六一聯,皆是以情穿景,然結句亦不弱也。尚雙峙力繳,惟老杜能之,惟黄、陳能之,惟曾茶山、趙章泉能之。如《重過何氏》四句云:「蹉跎暮容色,悵望好林泉。何日沾微禄,歸山買薄田。」此等變格,豈小手段分二十字巧粧纖刻者能之乎?(同上評杜甫《上巳日徐司錄林園宴集》)
一三六九 日且暮,春亦且暮,景也。愁不醒,醉亦不醒,情也。以輕對重爲變體。且交互四字,如秤分星云。(同上評杜甫《江漲又呈竇使君》)
一三七〇 或問「雨露」二字雙重,「生成」二字雙輕,可以爲法乎?「雨」自對「露」,「生」自對「成」,此輕重各對之法也。必善學者始能之。(同上評杜甫《屏跡》
一三七一 或問此詩何以謂之變體?豈「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爲壯乎?曰:不然。此即唐人「春還上林苑,花滿洛陽城」也。其變處乃是「此地聚會夕,當時雷雨寒」,人所不敢言者。或曰:以「雷雨」對「聚會」,不偏枯乎?曰:兩輕兩重自相對,乃更有力。但謂之變體,則不可常爾。(同上評賈島《憶江上吳處士》)
一三七二 老杜此等體,多於七言律詩中變。獨賈浪仙乃能於五言律詩中變,是可喜也。昧者必謂身事」不可對「蘭花」二字,然細味之,乃殊有味。以十字一串貫意,而一情一景自然明白。下聯更用「雨」字對「病」字,甚爲不切,而意極切,真是好詩變體之妙者也。若「往往語復默,微微雨灑松」,則其變太厓異而生澀矣。(同上評賈島《病起》
一三七三「日午路中客」一句似麤疎,「槐花風處蟬」一句却細密,亦變體也。「秦樹」、「漢陵」及尾句俱佳。(同上評賈島《寓北原作》)
一三七四「相思深夜後,未答去年書。」初看甚淡,細看十字一串,不喫力而有味。浪仙善用此體,如「白髮初相識,秋山擬共登」,如「羡君無白髮,走馬過黄河」,如「萬水千山路,孤舟一月程」,皆句法之變也。如「自别知音少,難忘識面初」,又當截上二字下三字分爲兩段而觀,方見深味。蓋謂自相别之後,知音者少。「自别」二字極有力,而最難忘者,尤在識面之初。老杜有此句法,「每語見許文章伯」之類是也。「不寐防巴虎,全生狎楚童」,亦是也。山谷「欲嗔王母惜,稍慧女兄誇」,亦是也。(同上評賈島《寄宋州田中丞》)
一三七五「君乘車,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車揖。」此所謂車笠之盟也。「車笠」二字實,以對「飛騰」二虚字,可乎?曰:老杜「雨露」對「生成」有例,后山又有詩曰「預知河嶺阻,不作往來頻」、「聲言隨地改,吳越到江分」,皆是以輕對重。(同上評陳師道《寄張文潛舍人》
一三七六「黄裏青青出」,用三箇顔色字。「愁邊稍稍瘳」,却只平淡不帶顔色字,此與「襟三江,帶五湖,控蠻荆,引甌越」同例。如張宛丘七言有曰:「白頭青鬂有存没,落日斷霞無古今。」互换錯綜,而此尤奇矣。是爲變體。(同上評陳師道《老柏》「庭柏無生意」
一三七七 尾句謂柏葉之上,「輝輝垂重露」,遥見之者如「點點綴流螢」也。試嘗於月下看樹木,皆然。老杜云:「月明垂葉露。」此句暗合。唐人詩「聽雨寒更盡,開門落葉深」、「微陽下喬木,遠燒入秋山」,與此同例。是爲變體。(同上評陳師道《老柏》「歲月那能記風霜」)
一三七八 以「詩篇」對「花鳥」,此爲變體。後來者又善於推廣云。(同上評杜甫《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
一三七九 此「竹葉」,酒也,以對「菊花」,是爲真對假,亦變體。「於人既無分」、「從此不須開」,於虚字上十分着力。(同上評杜甫《九日》「重陽獨酌盃中酒」)
一三八〇 此兩首皆當入「節序類」。以其爲變體之祖,故入此。「白髮」,人事也;「黄花」,天時也。亦景對情之謂。後人九日詩,無不以「白髮」對「黄花」,皆本老杜。如「即今蓬鬂改,但愧菊花開」,亦是。「苦遭」、「羞見」,乃虚字着力處。(同上評杜甫《九日》「去年登高郪縣北」)
一三八一 此以「塵世」對「菊花」,開闔抑揚,殊無斧鑿痕,又變體之俊者。後人得其法,則詩如禪家方回詩話 八〇五散聖矣。(同上評杜牧《齊山》
一三八二 「酒闌病客惟思睡」,我也,情也。「蜜熟黄蜂亦嬾飛」,物也,景也。「芍藥櫻桃俱掃地」,景也。「鬂絲禪榻兩忘機」,情也。一輕一重,來一往,所謂四實四虚。前後虚實,又當何如下手?至此則知繋風捕影,未易言矣。坡妙年詩律頗寬,至晚年乃神妙流動。(同上評蘇軾《送春》
一三八三 此詩變體,他人殆難繼也。首唱兩句自説榴花,下面如何着語,似乎甚難。却自想吾廬之好,而恨此身之未歸。第五、第六却又謂不是無酒,只是心事自不樂爾。至尾句却又擺脱,而歸宿於湖上之寺。蓋謂雖未可遽歸, 一出遊僧舍亦可也。變體如此難學,姑書之以見蘇公大手筆之異。如《初夏賀新郎》詞後一段全説榴花,亦他人所不能也。如老杜「即看燕子入山扉」以下四句説景,却將四句説情,則甚易爾。善變者將四句説景括作一句,又將四句説情括作一句,以成一聯,斯謂之難。(同上評蘇軾《首夏官舍即事》)
一三八四 「青春白日」、「紫燕黄鸚」,變體。(同上評黄庭堅《次韻蓋郎中率郭郎中休官》)
一三八五 「歲中日月又除盡」,景也。「聖處工夫無半分」,情也。賈島「身事豈能遂,蘭花又已開」,當一律觀。老杜「竹葉」、「菊花」一聯,又「白髮」、「黄花」一聯,即是此樣手段。(同上評黄庭堅《次韻郭右曹》
一三八六「歸鴻往燕競時節」,天時也。「宿草新墳多友生」,人事也。亦一景對一情。上面四句用菊」、「山」、「橘」、「蛙」四物,亦不覺冗。山谷詩變體極多,「明月清風非俗物,輕裘肥馬謝兒曹」、「功名富貴兩蝸角,險阻艱難一酒杯」、「春風春雨花經眼,江北江南水拍天」、「碧嶂清江元有宅,黄魚紫蟹不論錢」,上八字各自爲對。如「洞庭歸客有佳句,庾嶺疎梅如小棠」、「公庭休更進湯餅,語燕無人窺井欄」,則變之又變,在律詩中神動鬼飛,不可測也。(同上評黄庭堅《和師厚郊居示里中諸君》)
一三八七 後山詩瘦鐵屈蟠,海底珊瑚枝,不足以喻其深勁。「老形已具臂膝痛」,身欲老也。春事無多櫻笋來」,春欲盡也。前輩詩中千百人,無後山此二句。以一句情對一句景,輕重彼我,沉着深鬱,中有無窮之味,是爲變體。至如「蟣蝨」、「塵埃」一聯,所用字有前例,亦佳。(同上評陳師道《次韻春懷》)
一三八八「有家無食」、「百巧千窮」,各自爲對,變體也。如「寒氣挾霜侵敗絮,賓鴻將子度微明」,輕重互换,愈見其妙。一篇之中,四句皆用變體,如「熟路長驅聊緩步,百全一發不虚弦」,即此所評之變體。如「喬木下泉餘故國,黄鸝白鳥解人情」、「含紅破白連連好,度水吹香故故長」、「隱兒忘言終不近,白頭青簡兩相催」,不以顔色對顔色,猶不以數目對數目,而各自爲對,皆變體也。(同上評陳師道《早起》
一三八九 此亦以「客鬂」對「梅花」,皆自老杜「鬂毛」、「花蕋」一聯發之。(同上評張耒《春日》
一三九〇 以「客子」對「杏花」,以「雨聲」對「詩卷」。一我一物,一情一景。變化至此,乃老杜「即今蓬鬂改,但愧菊花開」、賈島「身事豈能遂,蘭花又已開」翻窠换臼,至簡齋而益奇也。后山「老形已具臂膝痛,春事無多櫻笋來」一聯,極其酸苦,而此聯有富貴閒雅之味。后山窮,簡齋達,亦可覘云。方回詩話 八〇七(同上評陳與義《懷天經智老因以訪之》)
一三九一 以「世事」對「春陰」,以「人老」對「絮飛」。一句情, 一句景,與前「客子」「杏花」之句,律令無異。但如此下兩句,后面難措手。簡齋胸次却會變化斡旋,全不覺難。此變體之極也。(同上評陳與義《寓居劉倉廨中晚步過鄭倉臺上》)
一三九二 「菊花」對「頭髮」,即老杜「蓬鬂」、「菊花」一聯定例。(同上評陳與義《重陽》
一三九三 此詩中兩聯俱用變體,各以一句説情, 一句説景,奇矣。坡詞有云:「官事何時畢?風雨外,無多日。」即前聯意也。後聯即與前詩「世事紛紛」、「春陰漠漠」一聯用意亦同,是爲變體。學許渾詩者能之乎?此非深透老杜、山谷、后山三關不能也。(同上評陳與義《對酒》
一三九四 此詩中四句皆變,兩句説己,兩句説花,而錯綜用之。意謂花自好,人自愁耳。亦其才能驅駕,豈若瑣瑣鐫砌者之詩哉!(同上評陳與義《陪粹翁舉酒於君子亭亭下海棠方開》)
一三九五 三、四變體,又頗新異。嗚呼,古今詩人當以老杜、山谷、后山、簡齋四家爲一祖三宗,餘可預配饗者有數焉!(同上評陳與義《清明》
一三九六 淳熙十四年丁未春,石湖作此詩,年六十一〇可作平生詩第一。「心情詩卷無佳句」,言情思。「時節梅花有好枝」,言景物。詩變體至此不可加矣。上兩句又自不覺其冗,絶作也。(同上評陳與義《睡起》
一三九七 着題詩,即六義之所謂賦而有比焉,極天下之最難。石曼卿《紅梅》詩有曰:「認桃無綠葉,辨杏有青枝。」不爲東坡所取,故曰:「題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然不切題,又落汗漫。今除梅花、雪、月、晴雨爲專類外,凡雜賦體物肖形,語意精到者,選諸此。(同上卷二七《着題類序》)
一三九八 自漢《天馬歌》以來,至李、杜集中諸馬詩始皆超絶,蘇、黄及張文潛畫馬詩亦然,他人集所無也。學者宜自撿觀。此但選五言律之一耳。(同上評杜甫《房兵曹胡馬》)
一三九九 此詠畫鷹,極其飛動。「㩳身」、「側目」一聯已曲盡其妙。「堪擿」、「可呼」一聯,又足見爲畫而非真。王介甫《虎圖行》亦出於此耳。「目光夾鏡當坐隅」,即第五句也。「此物安可來庭除」,即第六句也。「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子美胸中憤世疾邪,又以寓見深意。謂焉得烈士有如真鹰,能搏掃庸繆之流也。蓋亦以譏夫貌之似而無能爲者也。詩至此神矣。(同上評杜甫《畫鷹》
一四〇〇 唐末有鮑當爲《孤鴈》詩,因謂之「鮑孤鴈」,亦未能逮此。(同上評杜甫《孤鴈》)
一四〇一 老杜詩集大成,于「着題詩」無不警策。説者謂此詩「腐草」、「太陽」之句以譏李輔國。凡評詩,正不當如此刻切拘泥。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大丈夫耿耿者,不當爲螢爝微光,于此自無相關。世之僅明忽晦不常者,又豈一輔國?則見此詩而自愧矣。學者觀大指可也。(同上評杜甫《螢火》
一四〇二 疑者謂「細細香」非所以題竹。於新竹含蘀時審之,老杜非過許也,竹林自有一種奇氣。(同上評杜甫《嚴鄭公同詠竹得香字》)
一四〇三 前輩最喜「葉葉自開春」,其實十字俱精。「漢南」老「樹猶如此,我何以堪」事。「灞上」,借以指亞夫細柳營也。意極悽婉。老杜着題之佳者不一 ,如《薤》云:「束比青蒭色,圓齊玉筋頭。」如《鸚鵡》云:「翠衿渾短盡,紅嘴謾多知。」如《黄魚》云:「脂膏兼飼犬,長大不容身。」如《歸屬》云:「雲裏相呼疾,沙邊自宿稀。」又云:「是物關兵氣,何時免客愁?」皆工而有味。(同上評杜甫《抑邊》
一四〇四 賈浪仙詩得老杜之瘦而用意苦矣。蟬有何病?殆偶見之,託物寄情,喻寒士之不遇也。中四句極其奇澁,而「塵點誤侵睛」尤亘古詩人所采道,故曰浪仙用意苦矣。(同上評賈島《病蟬》
一四〇五 此寓言,似寫離别者之苦。(同上評賈島《别鶴》
一四〇六 一枯樹耳,模寫至此。妙甚。尾句尤佳。(同上評賈島《古樹》
一四〇七「春風吹又生」一聯,樂天妙年以此見知于顧況。(同上評白居易《賦得古原草送别》)
一四〇八 尾句無力。三、四好。第五句尤好。(同上評白居易《賦得邊城角》)
一四〇九 老杜云:「誰憐一片影,相失萬重雲。」此云:「暮雨相呼疾,寒塘欲下遲。」亦有味,而不及老杜之萬鈞力也。爲江湖孤客者,當以此尾句觀之。(同上評崔塗《孤雁》
一四一〇 所點兩聯甚佳。(同上評王建《杜中丞書院新移小竹》)
一四一一 「輕如漢家后」,真用飛燕事。「斜避楚臺風」,本非燕事,而用之有情味。(同上評梅堯臣《燕》)
一四一二 此當與老杜《螢》詩相表裏玩味。(同上評梅堯臣《蠅》)
一四一三 此借以咏忠臣義士之敢諫者。《宛陵集》第四十八卷如此着題詩《蠅》、《蛙》、《蚊》、《犬》之類一十七首,取其二云。(同上評梅堯臣《挑燈杖》
一四一四 可與梅聖俞《挑燈杖》作一對看。「我」者,自謂吉凶由己也。「君」者,謂珓環,徒勞汝翻覆也。亦譬夫君子守正,豈聽他人翻覆乎?結句只用「丘禱」事以證之。(同上評魏野《竹珓環》
一四一五 用事所出,詳見任淵注本。此詩所以妙者,「平生」、「身後」,「幾兩屐」、「五車書」,自是四箇出處,於猩猩毛筆何干涉?乃善能融化斡排至此。末句用「拔毛」事,後之學詩者,不知此機訣不能入三昧也。山谷更有兩絶句,亦可喜。(同上評黄庭堅《和答錢穆父咏猩猩毛筆》)
一四一六「名字」、「風流」一聯,盡酴醵之妙。此本唐書酒名,世以花似酒之色,故得名,而亦爲枕囊幃者也。山谷學老杜爲詩。「直知多不厭,何忍摘令稀」,此句殆謂賢者在朝,愈多愈美,而忍於驅逐,使之漸少乎?蓋元祐二年四月詩,必有所指。末句引金沙而鄙其效颦,則嫉惡之意尤甚,即老杜《孤雁》末句,乃云「野鴉無意緖」, 一格也。〇此詩孔文仲首倡,予有《清江三孔集》,偶未及撿。蘇子由所和,《欒城集》有云:「光凝真照夜,枝軟或牽衣。」上一句佳。(同上評黄庭堅《見諸人倡和酴醿詩次韻戲詠》)
一四一七 山谷最善用事,以孔門變化雍、由譬接花,而繳以《莊子》揮斤語,此「江西」奇處。如《歲寒知松柏用彝字韻》,山谷曰:「鄭公扶正觀,已不見封彝。」東坡亦和,終不及山谷之工也。曾文清、陸放翁、楊誠齋皆得此法。(同上評黄庭堅《和師厚接花》
一四一八 老杜有《覔胡孫》詩,「小如拳」及「愁胡面」六字皆好。柳子厚有《憎王孫文》。(同上評黄庭堅《謝人寄小胡孫》)
一四一九 此詩乃元符三年。徽廟登極,南遷諸公次第北還,故后山寓意于歸雁。二詩今選其一。弧矢千夫志」,以言群小之欲害君子也。「箏柱」、「書郵」,以言諸賢之有所守,朋友有急難之義,傍觀者以爲憂怨也。末句則所以爲諸賢喜者深矣。后山詩幽遠微妙,其味無窮,非黏花貼葉近詩之比。三、四蓋學山谷《猩猩毛筆》詩者。(同上評陳師道《歸雁》「弧矢千夫志」
一四二〇「後時」、「處獨」一聯,蓋後山自謂勁氣凛不可干,如《楝花》詩亦云:「幽香不自好,寒艷未多知。」皆自況之辭。世人未知后山、山谷詩從何而入,盍以此《酴醿》、《榴花》詩並觀之?「葉葉自相偶」,榴花雙葉自相偶,則不求偶于其他者也。意亦高。(同上評陳師道《和黄充實榴花》)
一四二一 曾文清公名幾,字吉甫,號茶山。學山谷詩得三昧。此詩用「餘子不足數」以對「何可一日無此君」,乃真竹詩,蓋斡旋變化之妙。「風來當一笑」,曲盡竹態。「雪壓要相扶」,亦奇句也。尾句「鄙木奴」事,用得尤佳。公三子,逢、迅、逮,世其學。父子自相酧和,公再和有「直不要人扶」,勁健特甚。而用兩「奴」字韻,皆不苟。一曰「傍舍連高柳,何堪與作奴」,一曰「只欠江梅樹,君因婿玉奴」。又謂竹可爲梅之婿,超異神俊,不可復加矣。公之婿,東萊吕成公之父大器也;門人,陸放翁也。(同上評曾幾《種竹》
一四二二 茶山此詩蓋善學山谷《猩猩毛筆》詩者,所謂脱胎换骨也。蘇節、祖鞭本無關于竹事,而以題觀之,妙甚。「夜卵」事本何關於食筍,亦妙之又妙者也。(同上評曾幾《所種竹鞭盛行》)
一四二三 謂市上僅有羊毫筆,而無兔毫佳筆。「藏三穴」、「拔一毛」,亦得山谷「拔毛」、「濟世」、「謝楊朱」之遺意。間架整,骨格峭。(同上評曾幾《乞筆》
一四二四 五言律着題詩絶少佳者。除梅花專作一類外,如牡丹、芍藥、蓮花、菊花,亦無五言律好者,木犀之名曰巖桂,非古之所謂桂,其香特盛於晚秋,詩人所尚。此詩「濃薰」二字善模寫,故取之。(同上評曾幾《巖桂》
一四二五 杏與橙於榴花何關?然善於斡旋,不妨招二客立議論也。尾句用昌黎絶句,有味。(同上評曾幾《榴花》
一四二六 此當與老杜《螢火》詩表裏並觀,皆所以譏刺小人。而「當風方自表」一句最佳,「帶雨忽成微」亦妙。其瘦健若勝老杜云。(同上評曾幾《螢火》
一四二七 自然輕快,近楊誠齋。尾句尤好。(同上評曾幾《蛱蝶》
一四二八 野人嘗云:「惟櫻桃既摘,不可易器。青柄一脱,則紅苞破而無味。」老杜既得此三昧,又下一句有萬顆匀圓之訝,古今絶唱。「寫」字見《曲禮》,謂傳置他器。(同上評杜甫《野人送櫻桃》)
一四二九 詩話常評此詩,謂雖工不及老杜氣魄,然「色映銀盤」之句亦佳。陳后山《答魏衍送朱櫻》有云:「傾籃的皪沾朝露,出袖熒煌得寶珠。會薦瑛盤驚一座,莧腸藜口未良圖。」末句赤瑛盤事,乃魏明帝以此盤賜群臣櫻桃,群臣月下視之,疑爲空盤也。以此事味昌黎「色映銀盤」語,豈不益奇?王維集中有《敕賜百官櫻桃》詩,亦以「青絲籠」對「赤玉盤」,甚妙。尾句云:「飽食不須愁内熱,大官還有蔗漿寒。」崔興宗和尾句云:「聞道今人好顔色,神農《本草》自應知。」蓋難題也。張籍、韓偟、白樂天集皆有賜櫻桃詩,皆不及此。(同上評韓愈《和張水部勑賜櫻桃詩》)
一四三〇「后皇嘉樹」,屈原語也,摘出二字以對「木奴」,奇甚。終篇字字縝密。(同上評柳宗元《柳州城北種柑》)
一四三一 流麗可喜。(同上評劉禹錫《柳絮》
一四三二 《缃素雜記》謂東坡云:「中四句適怨清和也。」凡前輩琴、阮、箏、琵琶等詩,少有律體,而多古句,大率譬喻亦不過如此耳。備見《漁隱叢話》。(同上評李商隱《錦瑟》
一四三三 唐人牡丹花七言律四首,韓昌黎、李義山各一。羅隱有云:「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國史補》記曹唐語,以爲咏女子障,故不取。此詩三、四絶好。(同上評羅隱《牡丹》
一四三四 議者謂「行傍白蓮魚未知」,此句最佳,上一句未稱。然着題詩難句句好也。第二句亦未可忽。〇顧非熊《雙鷺》一聯云:「刷羽競生堪畫意,依泉各有取魚心。」亦工,今附此。(同上評雍陶《崔少府池塘鷺鷥》)
一四三五 鄭都官谷因此詩,俗遂稱之曰「鄭鷓鴣」。(同上評鄭谷《鷓鴣》
一四三六 三四似覺下句偏枯,然亦可充海棠案祖也。末句有風味,恨不得如是蝶之宿於是花。别有絶句云:「浣花溪上堪惆悵,子美無情爲發揚。」又《和路見海棠》中二聯云:「一枝低帶流鶯睡,數片狂和舞蝶飛。堪恨路長移不得,可無人與畫將歸。」亦新美。(同上評鄭谷《海棠》
一四三七 都官詩格雖不高,《鷓鴣》、《海棠》、《燕》三着題詩亦不可廢也。(同上評鄭谷《燕》)
一四三八 儘可諷詠,八句皆佳。(同上評李遠《失鶴》
一四三九 太宗丞相李昉,謚文正。所畜五禽,名五客。「仙客」,五客中之一也。鶴曰「仙客」。詩最佳者尾句。雪客鷺,閑客白鷴;又隴客鸚鵡,南客孔雀,次之。(同上評李昉《仙客》
一四四〇 楊文公億,字大年。首與劉筠變國初詩格。學李義山,集爲《西崑酬唱集》。雖張乖崕,亦學其體。二宋尤於此體深入者。(同上評楊億《棃》)
一四四一 宋郊,字伯庠,後改名庠,字伯序。皇祐宰相,謚元憲。弟祁,字子京。翰林學士,謚景文。夏英公竦守安州,兄弟以布衣游學席上,賦此二詩,英公以爲有台輔器。後元憲狀元,景文甲科同榜,天下以爲二宋。其詩學李義山。楊文公億集爲《西崑酬唱集》,故謂之「崑體」云。李義山《落花》詩:「落時猶自舞,掃後更餘香。」亦妙,乃此詩三、四之祖。(同上評宋庠《落花》、宋祁《落花》
一四四二 三、四殊不減二宋,亦似「崑體」。余襄公靖蓋直臣名士,詩當加敬。(同上評余靖《落花》
一四四三 楊朴,字契玄,鄭州東里人。太宗、真宗皆常以布衣召,辭官而歸。此《莎衣》詩天下傳誦,對御所賦,凡二,今取其一。蘇養直詞:「釣魚船上謝三郎,雙鬢已蒼蒼。莎衣未必清貴,不肯换金章。」用朴語也。《拄杖》詩:「就客飲時擔酒去,見魚游處撥萍開。」亦佳。《歸鄉後上陳轉運》:紫袍不識莎衣客,曾對君王十二旒。」備見詩話。有《東里集》行於世,熙寧辛亥清洛野民臧逋爲序。(同上評楊朴《莎衣》「軟緑柔藍着勝衣」)
一四四四 細味之,「望帝鳥聲空有血,相如人恨不同時」,無窮之味,有色之聲也。(同上評梅堯臣《送李殿丞通判蜀州賦海棠》)
一四四五 三、四自然,見蟹之狀。山谷詩云:「雖爲天上三辰次,未免人間五鼎烹。」亦奇。(同上評梅堯臣《二月七日吳正仲遺活蟹》)
一四四六《真誥》第三卷:「丹白存於胸中,則真感不應。」謂情欲之感,男女之想也。《樛木》詩言木枝下垂,故葛藟得而附之,以譬后妃不忌衆妾。(同上評王安石《酴醿金沙二花合殿》)
一四四七 鮑焦怨時之不用,采蔬。子貢難之曰:「非其時而采其蔬,有哉?」棄其蔬,乃立枯于洛水之上。(同上評王安石《次韻致遠木人洲二首》其一
一四四八 迷子洲在建康西南四十里。前詩尾句、次詩四句,皆用昌黎《木居士》詩。「柳生肘」,出《莊子》。近林肅翁《口義》以爲癤子也,世人用楊柳之柳久矣。(同上評王安石《次韻致遠木人洲二首》其二
一四四九 元注:「故事,賜近臣黄柑,以黄羅帕包之。」〇讀此詩便覺齒舌津液,不啻如望梅林也。(同上評蘇軾《食柑》
一四五〇 坡公《蜜荔枝》詩押「刑」字太險,惟此詩最穩。(同上評蘇軾《次韻劉燾撫勾蜜漬荔枝》)
一四五一 此詩三、四爲楊誠齋拈出,亦真佳句。(同上評蘇軾《開元寺山茶》)
一四五二 此本二詩。前篇「坐隱不知巖穴樂,手談勝與俗人言」,亦佳句。「碧落」、「枯枝」一聯,盡奕者用心忘身之態。或者以爲不如東坡「勝固欣然,敗亦可喜」遠矣。侯景之黨王偉檄梁元帝云:項羽重瞳,尚有烏江之敗;湘東一目,豈爲赤縣所歸?」元帝盲一目,引用此事,謂其兩眼而活, 一眼而死,天下中分,或作三分,此又謂捄棋各分占路數也。皆奇不可言。南朝梁武帝第七子,名繹,先封爲湘東王,眇一目。(同上評黄庭堅《弈棋呈任公漸》其二
一四五三 前輩謂花詩多譬以美婦人。此乃以美丈夫爲比,自山谷始。五、六即前五言之意,宜並觀之。爲此等詩,格律絶高,萬鈞九鼎,不可移也。(同上評黄庭堅《觀王主簿酴醵》)
一四五四 雨似絲,雲似鶴,以爲題,若易而難者也。山谷在戎州代史夫人炎玉作,山谷外兄張褀子履之妻,張祉介卿之嫂也。首唱石諒信道,蓋亦游戲所爲。而雨絲所謂「天經緯」、「帝杼機」,末句願染朝霞補君王衣,意思宏大,非老筆不能道也。(同上評黄庭堅《次雨絲雲鶴二首》)
一四五五 前聯賦物,後聯用事,卻别出一意,引一事繳,可爲法。(同上評黄庭堅《食瓜有感》)
一四五六 張芸叟名舜民,關中人。娶陳后山之姊。詩學白樂天,曰《畫墁集》。晚歸長安,名其居曰「榆門莊」。又嘗自號矴齋。(同上評張舜民《次韻賦楊花》)
一四五七 近似唐人。(同上評張耒《和聞鶯》)
一四五八 此詩有所寄託,不專言雁而已也。(同上評張耒《雁》)
一四五九 既是選「着題」詩,此二詩不可删也。二喬、雙隗,婦人事,以譬牡丹可耳。兩篇各有一絶奇佳句,圏者是也。(按:方回於《次韻李秬牡丹》「百花渾似不曾開」、《次韻李秬雙頭牡丹》「風前各自一般愁」二句旁字字加圏。)(同上評張耒《次韻李秬牡丹》、《次韻李秬雙頭牡丹》)
一四六〇 初寮王安中字履道,附麗匪人,入翰苑,至右丞、燕山帥,其罪彌天。所作四六, 一時稱雄。當蘇學方以爲禁,而陰襲東坡步驟,世人不悟也。詩之應制者多爲未透徹,逮謫象州後,詩頓佳。此《山茶》詩亦全用東坡句翻出,不可不令學者知之。晚節有子知泉州迎奉。宇宙分裂而斯人卒令終云。(同上評王安中《觀僧舍山茶》)
一四六一 此詩雖俗,而俗人尤喜道之。又出於僧徒之口,宜可棄者。而「着題」詩中所不可少也,故録之。(同上評洪覺範《鞦韆》
一四六二 「短檠」、「團扇」一聯,乃天生自然之對。(同上評吕本中《竹夫人》)
一四六三 三、四佳。第六句絶妙。(同上評劉子翬《分韻賦古松得青字》)
一四六四「高架」、「長條」一聯有譏諷。(同上評劉子翬《酴醿》)
一四六五「十萬青條」、「三千粉面」,佳句也。第一句和張守,故且如此引起,比前一詩又不同。(同上評劉子翬《次韻張守酴醿》)
一四六六 生荔枝、龍眼之美,果中無比。東坡以「江瑶柱」、「河魨魚」比荔枝矣,龍眼之於荔枝,猶芍藥之於牡丹也。「啄咂雖微奈美何」,妙。「香剖蜜脾知韻勝」,下二字亦佳。(同上評劉子翬《龍眼》
一四六七 茶山本題《石室送碧琳腴淵道送荔枝適至遂以薦酒》。詩格峭峻。茶山又有六言《荔枝》詩云:「紅皺解羅襦處,清香開玉肌時。」又云:「蕉子定成噲伍,梅花應愧盧前。」又云:「金谷危樓魂斷,白州舊井名傳。」又有七言云:「猩血染羅欣入手,冰肌飲露欲濡唇。」皆佳。(同上評曾幾《福帥張淵道荔子》)
一四六八 茶山自注:「東坡《柑》詩云:『一雙羅帕未分珍,林下先嘗愧逐臣。』以對『王子敬帖三百顆』,可謂精切。此乃太湖洞庭山柑,非温柑、台柑、福柑、羅浮柑,正韋蘇州所指者。」(同上評曾幾《曾宏父分餉洞庭柑》)
一四六九 東坡《蜜荔枝》律詩「刑」字韻太險、惟古詩佳。此雖晚出,内多用東坡事,似亦精神。(同上評曾幾《荔子》
一四七〇「此君」二字爲竹事。「有子」及「無魚」,事雖非竹,而善於引用。(同上評曾幾《食筍》
一四七一 元注:「東坡《山茶》詩『葉厚有稜犀甲健,花深少態鶴頭丹。』」此詩三、四頗麄,亦盡山茶之態。第二句亦好。(同上評楊萬里《山茶》
一四七二 元注:「五羊荔子,上上者爲緑羅。予嘗閩、蜀生荔三歲,亦嘗廣荔,當以閩爲最。楊妃所愛者蜀荔,亦小而酸。」此詩三、四,非親嘗生荔者不悟也。(同上評楊萬里《走筆謝趙吉守餉三山生荔枝》
一四七三 誠齋與尤延之、張功甫各和數首。「砧」字最難押,惟取此首倡。功甫者,張循王俊之孫,居杭城西北白楊池,名鎡,號約齋。爲史彌遠所忌,謫死象州。有《南海集》行於世。(同上評楊萬里《木犀呈張功甫》
一四七四 此明州州宅也。淳熙七年庚子,石湖以前參政起家帥鄞。五、六甚佳。(同上評范成大《州宅堂前荷花》)
一四七五 尤延之詩多淡,此詩獨艷。蓋海棠乃艷物,不可以淡待之也。「酒暈」一作「酒醴」,出《前漢·董賢傳》,注謂酒在醴中。(同上評尤袤《海裳盛開》)
一四七六 題目生,三、四可喜,以備多聞。(同上評尤袤《玉簪花一名鷺鷥》
一四七七 元題:「僧覔拄杖以詩送之。」(同上評滕甫《拄杖》
一四七八 菊花不減梅花,而賦者絶少,此淵明之所以無第二人也。歷選菊花詩,僅得此首,乃章泉乾道七年辛卯九月所賦。所用二事謂能爲胡廣之壽,而不能捄屈原之飢,殆亦有所謂而發也。章泉全是枯骨勁鐵,不入俗眼。(同上評趙蕃《菊》)
一四七九 吾宗伯秋崖先生岳,字巨山。吾鄉祁門人。紹定五年壬辰别院省試第一人,殿試甲科。連忤丞相史嵩之、丁大全,及于知南康軍日,撻湖南綱卒之據閘阻舟者,忤賈似道。仕至吏部尚書郎。景定三年壬戌三月十八日卒,年六十四。林竹溪希逸爲墓誌。其詩不「江西」不晚唐,自爲一家。(同上評方岳《效茶山詠楊梅》)
一四八〇 後村劉公名克莊,字潛夫。此《老將》詩及《老馬》、《老妓》詩,其少作也,見《南岳第一稿》。着題本難措手,後村初學晚唐。既知名,丞相鄭清之奏賜進士出身。賈似道當國,仕至尚書端明。詩文諛鄭及賈已甚。晚節詩欲學放翁,才終不逮,對偶巧而氣格皁。惟《老妓》詩題差易,故傳者多,今具如左。〇詩話記曹翰詩:「曾因國難披金甲,不爲家貧賣賣刀。臂弱尚嫌弓力軟,眼花猶識陣雲高。」亦佳,而下聯合掌。(同上評劉克莊《老將》
一四八一 後四句儘有意。然老杜《病馬行》盡之矣,起句即老杜語耳。(同上評劉克莊《老馬》
一四八二 此詩八句語意俱工,然亦褻矣。(同上評劉克莊《老妓》
一四八三 後村自注謂:「秋崕方君作八老詩,内三題四十年前已作,遂不重複。别賦二題,足成十老,謂《老僧》、《老儒》、《老道士》、《老農》、《老巫》、《老醫》、《老吏》也。」今更選四詩,併具如左。蓋寶祐五年丁巳後村年七十一歲時詩。(同上評劉克莊《老儒》
一四八四 後村自注:「支遁云:『黄吻少年,無爲輕議宿士。貧道昔曾與元、明二帝,王、謝二公遊。』(同上評劉克莊《老僧》
一四八五 用唐莊宗劉叟事及「烏髭無訣」,太滑稽。「三世」、「十全」亦工。(同上評劉克莊《老醫》
一四八六 此《老吏》詩,痛快。「鐵鞭打鬼臀」,乃章子厚語,移以用之老吏,亦足以寒猾刻之膽否?(同上評劉克莊《老吏》
一四八七 初但選《老將》至《老吏》七首,今加以《老奴》、《老妾》、《老兵》三首,足爲十首。予嘗謂後村詩,其病有三:曰巧,曰冗,曰俗,而格卑不與焉。此三詩可見矣。「金瘡常有些兒痛」,俗也。「樂器全抛曲譜生」,俗也。「太尉」、「司空」之聯,冗也。「毁齒」、「長鬚」之聯,巧也。又每人名單是一字,尤不可法。(同上評劉克莊《老奴》、《老妾》、《老兵》
一四八八 後村詩涉組織,此二詩尤可見。然以難題,取殿諸詩後云。(同上評劉克莊《牛》、《駝》)
一四八九 君陵臣墓,大廟小祠,或官爲禁樵採,或民間香火祭賽不容遏。蓋聖賢之藏所宜重,而鬼神有靈,亦本無容心於其間也。屈子是以有《山鬼》、《國殤》之騒,詩人有降迎送神之詞。生敬死哀,寧無感乎?(同上卷二八《陵廟類序》)
一四九〇 此祭孔子必於其廟,所謂「宅即魯王宫」也。魯共王壞孔子舊宅以爲宫室,後所謂靈光殿者巋然獨存,豈非以孔子之故哉!予過兖州,東望洙、泗而識孔子之所在。惜不及一往拜奠,讀此詩爲之悵然。三、四以下俱佳。(同上評唐明皇《經鄒魯祭孔子而歎之》
一四九一 老杜先有《行次昭陵》五言唐律,首云:「舊俗疲庸主,群雄問獨夫。識歸龍鳳質,威定虎狼都。」又云:「文物多師古,朝廷半老儒。」可謂善頌唐太宗。以多不選。此篇前八句字字佳。(同上評杜甫《重過昭陵》)
一四九二 凡唐人祠廟詩,皆不能出老杜此等局段之外。二詩蓋絶唱也。(同上評杜甫《重逷昭陵》、《禹廟》
一四九三 少陵因救房公琯而去諫職。閬州别墓,足見少陵於交誼不薄也。第一句是十分好:他鄉已爲客矣,於客之中又復行役,則愈客愈遠,此句中折旋法也。「近淚無乾土」,尤佳。「淚」一作哭」,可謂痛之至而哭之多矣。「對碁」、「把劍」一聯, 一指生前房公之待少陵爲何如, 一指身後少陵之所以感房公爲何如,詩之不苟如此。其後房公改葬東都,少陵復有二詩,更痛切悲悼。前云:「一德興王後,孤魂久客間。」後云:「風塵終不解,江漢忽同流。」乃知陳後山「丘原無起日,江漢有東流」實本諸此。句法同,詩意不同。(同上評杜甫《閬州别房太尉墓》)
一四九四 元注:「漢末稱『黄牛白腹,五銖當復。』」〇胡澹菴有詩云:「須令民去思,如漢思五銖。」自注謂:「五銖起於元狩五年,新室罷之,民思以五銖市買,莽法復挾五銖者投四裔。光武因馬援言復之,民以爲便。董卓悉壞五銖,曹操爲相復之。自魏至梁、陳、周、隋,皆以五銖爲便。唐武德四年鑄『開通元寳』,五銖始不復見。」夢得此詩用「三足鼎」、「五銖錢」,可謂精當,然末句非事實也。蜀固亡矣,魏亦豈爲存哉?其業已屬司馬氏矣。諸葛公之子死於難,不爲先主羞。而魏之群臣舉國以授晉,則何滅蜀之有哉!(同上評劉禹鍚《蜀先主廟》)
一四九五 能道馬伏波心事。此公筆端老辣,高處不減少陵。(同上卷二八評劉禹錫《經伏波神祠》)
一四九六 平易而新美。(同上卷二八評張籍《山中古祠》)
一四九七 長卿意深不露。第四句蓋謂楚亡、漢亡,惟有流水耳。一漂母之墓,樵人猶能識之,亦以其有一飯之德於時耳。(同上評劉長卿《漂母墓》)
一四九八 三、四句説得屈原心事,好。(同上卷二八評崔塗《屈原廟》)
一四九九 盡古塚之態。(同上卷二八評曹松《古塚》
一五〇〇 先有古詩一首,末云:「高皇四海平,有酒不共釂。古來稱英雄,去就可以照。」此律詩亦佳。(同上評梅堯臣《准陰侯廟》)
一五〇一 五、六細潤。(同上卷二八評梅堯臣《新開墳路》)
一五〇二 五、六佳。(同上卷二八評梅堯臣《古塚》南陽道中作
一五〇三 三、四句佳。《同上評王安石《和叔才岸傍古廟》)
一五〇四 荆公題雙廟云:「北風吹樹急,西日照窗涼。」及詳味之,其托意深遠,非止詠景物而已。蓋巡、遠守睢陽,當時安慶緒遣突厥勁兵攻之,日以危困,所謂「北風吹樹急」也。是時肅宗在靈武,號令不行於江、淮,諸將觀望,莫肯救之,所謂「西日照窗涼」也。此深得老杜句法。如老杜《題蜀相廟》:「映堦碧草自春色,隔葉黄鸝空好音。」亦自托意其中矣。(同上評王安石《雙廟》
一五〇五 諸曾皆出王半山門下,此言亦恐太過。元祐時王氏在金陵寂寞,張芝叟名舜民詩亦譏之。紹聖而後,紹述禍作,乃漸張大,以至南渡乃少損云。(同上評曾肇《上王荆公塞》)
一五〇六 五、六妙,但是廟俱可用。(同上卷二八評徐照《光武廟》)
一五〇七 譏青囊之術不靈,其説亦是。(同上卷二八評劉克莊《郭璞墓》)
一五〇八 起句十字能言堯之大,末句十字能言堯之小。惟其能土階之小,所以能與天地同大也。(同上評劉克莊《堯廟》
一五〇九 子美流落劍南,拳拳於武侯不忌。其《詠懷古迹》,於武侯云「伯仲之間見伊吕,指揮若定失蕭曹」,及此詩,皆善頌孔明者。(同上訐杜甫《蜀相》
一五一〇 此漢高帝陵也。「耳聞」、「眼看」,或以爲病,然「提三尺」、「盜一杯」屬對親切。詩體如李義山。彦謙又有警句云:「煙横博望乘槎水,月上文王避雨陵。」(同上評唐彦謙《長陵》
一五一一 義山詩織組有餘,細味之格律亦不爲高。此詩譏誚漢武甚矣,謂驕侈如此,終歸於盡也。(同上評李商隱《茂陵》
一五一二 詩體似李義山。(同上卷二八評曹鄴《題濮廟》)
一五一三 尾句譏之,良是。然本無此事也,詞人寓言耳。(同上卷二八評劉禹錫《巫山神女廟》)
一五一四 此見别集。「甲帳」「丁年」甚工,亦近義山體。(同上評温庭筠《蘇武廟》)
一五一五 謂曹操有無君之志而後用此等人,甚妙。(同上評温庭药((陳琳墓》)
一五一六 第六句好。(同上評李群玉《黄陵廟》)
一五一七 此乃田家詩,然題有「拜壠」二字,以附此。(同上評梅堯臣《春日拜壠經田家》)
一五一八 潼川人魯交詩曰《三江集》,山谷稱爲魯三江,今從之。三、四謂項羽之起,不待至咸陽,而三月之火已然矣,子嬰猶未悟也。五、六尤佳,獨末後一句頗俗。(同上評魯交《經秦皇塞》)
一五一九 三、四明韓不反。此長者之言,足慰淮陰於地下也。(同上卷二八評韓琦《過井陘淮陰侯廟》)
一五二〇 此熙寧元年戊申冬詩。自長安被召不入,再領鄉郡。三、四句格,如其造語。(同上評韓琦《冬至祀墳》)
一五二一 此熙寧二年己酉元日詩。魏公三領鄉郡,拜墳之詩極多,今選八首。爲人子孫,全功名,保富貴,節義文章,萬世無歉者,公一人而已。今選其詩,以寓敬仰。(同上評韓琦《元曰祀墳馬上》)
一五二二 此熙寧六年,自中山三領鄉郡時詩。(同上評韓琦《癸丑初拜先墳》)
一五二三 三、四下一句壯甚。(同上評韓琦《次日早起西墳》)
一五二四 魏公襟量,古之所謂大臣。然詩句亦騷,此詩第六句是也。(同上評韓琦《秋風赴先塋馬上》)
一五二五 五、六峭健。(同上評韓琦《初冬祀墳》)
一五二六 第四句見鄉里間行馬之態。河朔素有民兵,第五句又自兼言公事。第六句愛民之至也。(同上評韓琦《初冬祀墳》之二
一五二七 此熙寧八年乙卯也。五、六「饒」字、「革」字甚佳,魏公詩不苟如此。宋宰相能詩者多,夏竦、丁謂、王珪、王安石,事業狼狽;惟寇萊公、魏公,功臣、詩人兩無愧云。〇魏公《重修五代祖塋域記》云:「夫謹家牒而心不忘乎先塋者,孝之大也。惟墳墓祭祀之有托,故子孫以不絶爲重。自志於學,每見祖先所爲文字與家世銘誌,則知寳而藏之。遺逸者常精意收掇,未始少懈。時编歲緝,寖以大備。其所志先域之所在,雖距今百有餘年,必思博訪而得之,卒不墜先業。推及先域之八世,得以歲時奉祀,少慰九原之志。向使宗牒之不謹,祖先文字不傳,雖有孝於祖先之心,欲究其宅兆而嚴事之,其可得乎?」(同上評韓琦《乙卯寒食祀墳》)
一五二八 放馮衍,黜桓譚,此固光武之失。然子陵心事,亦未必然。介甫豈以英廟時召不肯起,借嚴爲喻耶?然介甫不知人,韓魏公之爲相,仁、英之爲主,而猶不滿可乎?(同上評王安石《嚴陵祠堂》)
一五二九 梁公立武后朝,晚節不差,未可毁也。淵明則無可訾矣。半山好爲異論,謂「年稱甲子亦何須」,則淵明亦無足取耶?只第七句一缴,謂此等人今世亦無之,庶可發慨歎耳。(同上評王安石《狄梁公陶淵明俱爲彭澤令至今有廟在焉刁景純作詩繼以一篇》
一五三〇 小孤山之神訛爲小姑,澎浪磯訛爲彭郎。此不過循名騁博作此詩,然實筆力不可及。(同上評王安石《小姑》
一五三一 三、四謂元濟易擒,憲宗難過。良是。(同上卷二八評乐耒《題裴晉公祠》)
一五三二 老杜《先主廟》詩:「翠華想象空山裏,玉殿虚無野寺中。古廟松杉巢水鶴,歲時伏臘走村翁。」此中四句全相似。(同上評張耒《謁太昊祠》)
一五三三 元注:「宣歙間有主嶺,靈惠公廟存焉。靈惠,余祖也。隋末有宣、徽之衆,本朝以陰兵佐邊境,錫今封。余通守宣城,故用韓碑故事。」〇王姓汪,諱華。以六郡歸唐,廟今號忠烈,封八字王。主嶺廟在績溪,而墓在歙縣北七里雲嵐橋。又廟在郡城烏聊山,香火特盛,每以歲正月十八日賽祀踰旬。凡此郡汪姓皆其後。浮溪先生藻,字彦章,中興詞臣之最。浮溪者,婺源地名,先生故居,以名其集。末句用昌黎《徐偃王碑》事,意婉。他本改「記邈綿」三字爲「萬古傳」,徒張大而無味,浮溪欲與作碑而自夸乎?元和九年徐氏放爲刺史,而汪浮溪謂亦汪王之後,故用此事。韓文公爲刺史,徐放作《偃王廟記》,其辭曰:「秦傑以顛,徐由邈綿。」徐偃王名誕,廟在衢州西安縣南七十里靈山下,韓愈撰廟碑。(同上評汪藻《靈惠公廟》)
一五三四 此詩起句、末句俱好,兩「後」字不相妨。(同上評范成大《題夫差廟》)
一五三五 自古皆有死,二詩達矣。(同上評范成大《得壽藏先隴之旁》)
一五三六 劉屯田諱涣,字凝之。後山所謂「身在菰蒲中,名滿天地間」者是也。子恕,字道原。父子名塞天下。尤延之詩,語不驚人,細咀有味。(同上評尤袤《劉屯田墓壯節亭》)
一五三七 此奉使時詩,亦有議論。(同上卷二八評潘檉《逷虞美人塞》)
一五三八《易·旅卦》曰:「旅瑣瑣,斯其所取災。」男子生而有四方之志,寧終老守鄉井乎? 一有所役而不能遽歸,則有「旅瑣瑣」之憂。雖富貴得志,猶不無鞅掌之歎,而況於貧賤不得志之人?此旅況詩所以作也。(同上卷二九《旅況類序》)
一五三九 起兩句言題,中四句言景,末兩句擺開言意。盛唐詩多如此。全篇渾雄齊整,有古味。(同上評陳子昂《晚次樂鄉縣》)
一五四〇 雅淡有味。(同上卷二九評張九齡《初發道中寄遠》)
一五四一 此以還鄉漸近爲喜。張丞相,曲江人也。(同上評張九齡《初入湘中有喜》)
一五四二 後六句無一字粘帶景物,謂之似韋蘇州,非頂門鉅眼不識也。(同上評張九齡《初發曲江溪中》)
一五四三 此詩余幼而學書,有此古印本爲式,云杜牧之書也。味之久矣,愈老而愈見其工。中四句用「雲天」、「夜月」、「落日」、「秋風」,皆景也,以情貫之。「共遠」、「同孤」、「猶壯」、「欲蘇」八字絶妙。世之能詩者不復有出其右矣。〇公之意自比於「老馬」,雖不能取「長途」,而猶可以知道釋惑也。(同上卷二九評杜甫《江漢》
一五四四 明皇、妃子之酣淫,林甫、國忠之狡賊,養成漁陽之變,史思明繼之,回紇掎之,吐蕃踵之,四方藩鎮不臣,盜賊蠭起。老杜卒於大曆五年庚戌,自天寶十四年乙未始亂,流離凡十六年。唐中葉衰矣,卻只成就得老杜一部詩也。不知終始不亂,老杜得時行道如姚、宋。此一部杜詩,不過如其祖審言能雅歌詠治象耳!不過皆《何將軍山林》、《李監宅》等詩耳,寧有如今一部詩乎?然則亦可發一慨也。(同上評杜甫《歲暮》
一五四五 前四句似是爲小人所忽而有此歎。後四句乃謂吾之客況,如王粲之哀,賈生之哭,爲天下事不能平也。豺虎未盡,豈與鼠子較分寸乎?(同上評杜甫《久客》
一五四六 此廣德元年癸卯,老杜以嚴武再鎮西川,卻領妻子自梓州趨成都時詩也。前有三詩亦云:「不成向南國,復作遊西川。」又云:「棧懸斜避石,橋斷卻尋溪。何日干戈盡,飄飄愧老妻。」辛苦之態備焉。時年五十二歲。(同上評杜甫《山館》
一五四七 公以乾元二年己亥棄官之秦州,冬自同谷入蜀,上元元年庚子、二年辛丑,皆在成都,時則嚴武帥蜀,依之。寶應元年壬寅,自綿州至梓州,則嚴武去蜀矣。晚秋既迎家至梓,廣德元年癸卯亦在梓州。嚴武再鎮成都,辟入幕府。廣德二年甲辰在成都,永泰元年乙巳嚴武卒,乃再遊東川,除京兆功曹不赴。大曆六年丙午移居夔州。起句所以云「五載客蜀郡,一年居梓州」也。「世事已黄髮」,此句哀甚。尾句則爲大臣者賢否,亦可見矣。(同上卷二九評杜甫《去蜀》
一五四八 本集題字頗繁,以半山《唐選》正之。「燃」「搗」二字眼突。(同上卷二九評岑參《宿關西客舍寄山東嚴許二山人時天寶高道舉徵》)
一五四九 第四句佳甚。(同上評戎昱《秋館雨後得兄弟書即事》)
一五五〇 三、四句妙。(同上評郎士元《長安逢故人》)
一五五一 「砧杵夜千家」,必旅中。(同上評郎士元《酧程近秋夜即事見贈》)
一五五二 第四句最佳。(同上評李昌符《旅遊陽春》)
一五五三 三、四桩砌甚佳,不覺爲俳。第五句尤可喜。(同上評顧况《洛陽早春》)
一五五四 久客而夢歸家,人之常。愈遠則愈難得家書,尾句意似又高也。(同上卷二九評於武陵《客中》
一五五五 三、四整峭,尾句有味。(同上評於武陵《友人南遊不回》)
一五五六 其思優游而不深怨,可取。(同上評李頻《秦原早望》)
一五五七 詩第一句難得好,如此詩「赴」字,已見詩話所評。與「酒渴愛江清」、「四更山吐月」,並是起句便絶佳者。(同上評皇甫冉《歸渡洛水》)
一五五八 中四句皆好,「各」字尤妙。(同上評劉方平《泛舟》
一五五九 詩律明瑩。(同上評李端《江上逢司空曙》)
一五六〇 父顧況詩入選。此其子詩又入選,亦可嘉也。起句悲壯,中四句稱之,末句酸楚,乃旅中真味,不容掩也。(同上評顧非熊《秋日陝州道中》)
一五六一 此張司業集中第一首詩。三、四真佳句。司業姑蘇人,故云「空歌《白苧》詞」。(同上評張籍《薊北旅思》)
一五六二 此二首規格相似,劉長卿有一首亦然。(同上評張籍《夜到漁家》、《宿臨江驛》)
一五六三 三、四切於湖州水路,五、六旅況可憐。(同上評張籍《舟行寄李湖州》)
一五六四 此少年作,已自成就如此。(同上評白居易《江樓望歸》時避賊在越中)
一五六五「怪禽」、「落日」一聯,善言羈旅之味,詩無以復加。「初月未終夕」,則村落之黑尤早。邊烽不過秦」,似是西邊寇事始息,初有人煙處。(同上評賈島《暮過山村》)
一五六六 起句十字謂心緒甚多,鄉書難寫。頷聯十字謂别鄉之久。「故人皆老成」,真奇語也。頸聯言蕭索之味,結句謂之有僧爲伴,深夜無言,其酸苦至矣。詩法卻自整峭。如第五句「空巢霜葉落」,乃謂鳥巢既空,葉落於巢之中。其深僻如此。(同上評賈島《旅遊》
一五六七 昌黎《寄韓湘》云:「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然昌黎終得生還,湘亦重骨肉之義,可敬也。(同上評賈島《寄韓湘》
一五六八 三、四自然。浪仙詩似此平易者少。五、六似是産橘之地,曾經兵火矣。(同上評賈島《宿孤館》)
一五六九 此三詩亦能道旅中事。浪仙愛説「樹影」、「掃地」,詩思甚幽。(同上卷二九評賈島《寄韓湘》、《宿孤館》、《泥陽館》)
一五七〇 三、四道理是如此,但晚唐詩句法字面都一同,即太爛,「行來」、「坐得」、「沽來」、「買得」,可厭也。(同上評姚合《客遊旅懷》)
一五七一 味此詩意‘兀題中「曉泊」當作「晚泊」。(同上評楊憑《曉泊江戍》)
一五七二 詩話謂「微陽下喬木,遠燒入秋山」爲一實一虚,似體貼句。今考戴集,乃不然,只如此十字自好。(同上評馬戴《落日悵望》)
一五七三 致堯遇朱全忠之亂,始謫濮州,尋客湖南,又入閩,依王審知而卒。其情懷可憐也。(同上評韓偓《向隅》
一五七四 三、四極宏闊,荀鶴詩所少也。(同上評杜荀鶴《秋夜晚泊》)
一五七五 江薦處士,江南人。楊徽、元微之有弔江薦詩。題曰「送客」,而其意似是旅中。三、四眼工,「露」字尤妙。(同上評江薦《送客》
一五七六 俞公汝南辭王安石御史不拜致仕,其節高於人多矣。詩句遒美,久客無憾。(同上評俞汝尚《久客》
一五七七 宛丘詩大抵不事雕琢,自然有味。(同上評張来《二十三日立秋夜行泊林里港》)
一五七八 雖自然,無不工處。(同上評張耒《發長平》)
一五七九 三、四字眼工,五、六又出奇,不拘常調。(同上評張耒《正月二十曰夢在京師》)
一五八〇 凡道中詩皆可入羈旅,但欣戚微不同耳。宛丘詩無不自然,於自然之中,卻必有一聯二聯工,當細觀之。(同上評張耒《柘城道中》、《赴宣城守吳興道中》、《白羊道中》)
一五八一 三、四句中有對,五、六「渾」字、「半」字有眼。(同上評陳師道《山口》
一五八二 鄧忠臣,長沙人。有《玉池集》。予讀張宛丘同文唱和,見其詩甚佳。後買其集于杭,詩多有可人語。此首三、四最佳而新。(同上評鄧忠臣《邯鄲道中夜行阻風》)
一五八三 元註:「庚午十二月歷陽賦。」乃元祐五年。〇三、四一聯,盡江河阻風之態。(同上評賀鑄《艤船當和江口待風》
一五八四 想見太平時節,近元宵處必有此景。惟賀公樂府老手,尤能言其情。(同上評賀鑄《秦准夜泊》)
一五八五 五、六伶俐,然猶不甚高遠。(同上評趙師秀《簡同行翁靈舒》)
一五八六 此乃江州德安縣,所以云「前路東林近」。尾句妥婉。(同上評趙師秀《德安道中》)
一五八七 第五句新。(同上評翁卷《宿邬子寨下》)
一五八八 三、四乃一句法。(同上評翁卷《泊舟龍游》)
一五八九 五、六似張司業。(同上評翁卷《間中秋思》)
一五九〇 第六句新美。(同上評翁卷《旅泊》
一五九一 第四句近乎謁客丐索之徒,恐後村戲,言不應少年爲客,乃至如此苟賤也。(同上評劉克莊《客中》
一五九二 能言久客都城之意。(同上評盧綸《長安春望》)
一五九三 後四句平正。(同上評曹松《南海旅次》)
一五九四 此蜀中思北歸而作也,可入「旅思類」。(同上評賈島《巴興作》)
一五九五 三、四絶佳。玄英一集詩,此聯爲冠。(同上評方干《旅次洋州寓居郝氏園林》)
一五九六 昇平之旅,猶或以窮而悲;亂離之旅,窮且特甚,烏得不深悲乎?致堯此二詩,尚能自擇。(同上評韓偓《訪同年虞部李郎中》、《春陰獨酌寄同年李郎中》)
一五九七 五、六淺近。昭諫詩愛如此,亦一時直道心事者。(同上評羅隱《江邊有寄》)
一五九八 三、四世俗所傳。(同上評杜荀鶴《秋宿臨江驛》)
一五九九 王巖,宋初人,隱居蜀川。此詩第四句新,第五句雖破壞白鷺,亦良是。(同上評王嚴《殘冬客次資陽江》)
一六〇〇 細潤之中,於五、六下慢字眼。(同上評王安石《次御河寄城北會上諸友》)
一六〇一 麾嶺在績溪入歙縣之界。公又有詩云:「曉渡藤溪霜落後,夜過翬嶺月明中。」「麾」又作此「翬」字。(同上評王安石《度麾嶺寄莘老》)
一六〇二 半山詩如此慷慨者少,卻似「江西」人詩。(同上評王安石《葛溪驛》)
一六〇三 此離黄州貶所作,頗似去險即夷爲喜耳。(同上評張耒《二十三曰即事》)
一六〇四 文潛詩大抵圓熟自然。(同上評張耒《自海至楚途寄馬全玉》)
一六〇五 此二詩皆自然雋永。人所難能者,獨以易言之。(同上評張耒《宿泗州戒壇院》、《登城樓》)
一六〇六 此後山赴棣教時詩。第七句尤奇。愚按范石湖尾句有云:「灘聲悲壯夜蟬咽,併入小窗供不眠。」與後山此詩尾句拍調意味俱相似。(同上評陳師道《宿柴城》)
一六〇七「欲生雲」,用老杜《假山》詩也。(同上評陳與義《度嶺》
一六〇八 讀諸家詩,忽到後山、簡齋,猶捨培塿而瞻太華,不勝高聳,自是一種風調。(同上評陳與義《次韻謝呂居仁》)
一六〇九 中四句皆佳。仲至詩每每新異。新則不陳,異則不俗。(同上評鞏仲至《離建》
一六一〇 此乃赴高安推官時詩,未至郡十里所作。中四句皆可喜。(同上評趙師秀《十里》
一六一一 征戰守戌,大而將帥,小而卒伍,其情不同。《采薇》以遣之,《杕杜》以勞之,此周之詩然也。後世之邊塞非古矣,從軍有樂,間所從誰。六月于邁,言觀其師。文人才士,類能言之。凡兵馬射獵等,亦附此。(同上卷三〇《邊塞類序》)
一六一二 盛唐詩渾成。「曉風吹畫角」,猶「池塘生春草」,自然詩句,亦是别用一意。(同上評陳子昂《和陸明甫贈將軍重出塞》)
一六一三 八韻十六句,無一句一字不工,唐律詩之祖也。時稱沈、宋,而佺期、之問,皆不令終。無美善而有艷才,議者惜之。陳子昂、杜審言詩,亦絶出一時。於四人之中,而論其爲人,則陳、杜之詩尤可敬云。(同上評沈佺期《塞北》
一六一四 王、楊、盧、駱,老杜所不敢忽,謂輕薄爲文者,哂之未休,然輕薄之人,身名俱滅,王、楊、盧、駱,如江河萬古,所不可廢也。斯言厥有旨哉!賓王史不書字,武后見其檄,始咎宰相失人。詩多佳句,近似庾信,時有平仄字不協。此篇乃字字入律,工不可言。(同上評駱賓王《在軍中贈先還知己》)
一六一五 讀此詩即知「臂弱尚嫌弓力軟」,本出於此。鞏,字友封,與元微之尤厚。(同上卷三〇評竇鞏《老將吟》)
一六一六 此四竇也,字胄卿。三、四佳,而第四句新甚,與老杜之「陰房鬼火青」暗合。(同上評竇庠《夜行故戰場》)
一六一七 第四句新甚。(同上評徐照《送翁靈舒遊邊》)
一六一八 將帥富貴如此,然千百人無一人也。(同上評耿湋《入塞曲》)
一六一九 三、四哀壯。(同上評顧非熊《送李騎曹之武寧》)
一六二〇 唐人雖奄有輪臺,然詩人終只以爲蕃書胡語也,其可久有之哉!(同上評岑參《輪查即事》)
一六二一 三、四壯,五、六麗。(同上評岑參《過酒泉憶杜陵别業》)
一六二二 三、四自然,末句用月卿事。(同上評岑參《奉陪封大夫宴時封公兼鴻臚卿》)
一六二三 老杜亦有「鸚鵡」、「麝香」之聯,當時人詩體亦相似。(同上評岑參《題金城臨河驛樓》)
一六二四 五、六勝三、四,以有議論而自然。末句爽逸已甚。(同上評岑參《宿鐵關西館》)
一六二五 唐之盛時,漢之所棄輪臺,亦奄有之。然勤於邊略,不如修實德以悦近人也。「氊牆」二字新。(同上評岑參《首秋輪臺》)
一六二六「鹽澤」,人所共知。「醋溝」,則未之知也。甚新。中四句皆如鑄成。(同上評岑參《北庭作》)
一六二七 三、四與「孤燈燃客夢,寒杵搗鄉愁」同調。(同上評岑參《武威春暮聞宇文判官西使還已到晉昌》)
一六二八 感慨有味。但五原、山西、遼海、薊門,四處地相遼遠,詩人寓意言辛苦無成者,以譏夫偶然而成名者,未必皆辛苦也。(同上評盧象《雜詩》
一六二九 中四句似不作對而對,所以爲妙。(同上評賈島《贈王將軍》)
一六三〇 中四句佳,前聯尤勝。(同上評賈島《送鄒明府遊靈武》)
一六三一 第六句最佳,三、四亦好。(同上評于鵠《送客遊邊》)
一六三二 起句壯,末句悲老將不成功者也。(同上評楊凝《從軍行》)
一六三三 八句俱整峭。(同上評李宣遠《塞下》
一六三四 歐陽公詩話稱此詩三、四,而未見其集。司馬温公乃得之以傳世。(同上評僧宇昭《塞上贈王太尉》)
一六三五《唐御覽詩》鄭鏦四首皆艷麗,令狐楚所選,大率取此體,不主平淡,而主豐碩云。(同上評鄭鏦《入塞曲》)
一六三六 詩律響亮整齊。(同上評盧綸《送都尉歸邊》
一六三七 五、六痛快而感激。(同上評崔顥《贈梁州張都督》)
一六三八 無第六句,不見秀才遊邊之意。(同上評項斯《邊遊》
一六三九 無第六句卻於邊州不切。此篇詩先看題卻,方看此句,只一句唤醒一篇精神也。(同上評項斯《邊遊客舍》)
一六四〇 第五句最好。非邊上則此句未爲奇也。(同上評王建《塞上逢故人》)
一六四一 三、四絶妙。此尹師魯洙也。(同上評宋祁《尹學士自濠梁移伴秦州》)
一六四二 亦可與晚唐諸人爭先。(同上評王操《塞上》
一六四三 王操,江南人。三、四絶佳,尾句真如畫也。(同上評王操《遊邊上》
一六四四 操詩如此精妙,不減賈島。(同上評王操《并州道中》)
一六四五 所圈一聯(指詩中「赦罪陽春發,收兵太白低」二句)絶精。(同上評劉長卿《和袁郎中破賊後軍行過剡中山水謹上太尉即李光弼》)
一六四六 老兵之常態也。無此輩何以衛國?不成一切都作吟詩而不事事者?(同上評王建《贈索暹將軍》
一六四七 壯麗。凡詩讀上一句,初不知下一句作如何對。必所對勝上句,令人不測乃佳。此篇是也。(同上評胡宿《飛將》
一六四八 長門買賦,團扇託詞,后妃于君王猶然。婦人女子,疏而不怨,難矣。自《易》之《咸》、《恒》,《詩》之《關雎》、《雞鳴》,其義不明,而後風俗衰,恩義薄,居寵而自損上也。而或失愛,怨其所可怨,不誹不亂可也。(同上卷三一《宫閫類序》)
一六四九 譬之事君而不遇者,初亦恃才,而卒爲才所誤。愈欲自衒,而愈不見知。蓋寵不在貌,則難乎其容矣,女爲悦己者容是也。風景如此,不思從平生貧賤之交可乎?(同上評杜苟鶴《春宫怨》)方回詩話 八三九
一六五〇 三、四工,甚有味。(同上卷三一評鄭鏦《玉階怨》
一六五一 此等婦人,世間有之,但不多耳。(同上評崔顥《王家少婦》一云古意
一六五二 此詩世人盛傳誦之。(同上評秦韞玉《貧女》
一六五三 世不常治,於是有《麥秀》、《黍離》之詠焉。庾信《哀江南賦》,亦人心之所不容泯也。炎、紹間,有和江子我詩者,乃曰:「成壞一反掌,江南未須哀。」子我以爲何其不仁之甚。惟出於荆舒之學、京黻之門者,例如此。今取其「可以怨」者列之,不特臣於君、子於親,凡門生故吏、學徒,於主、於師皆與。(同上卷三二《忠憤類序》)
一六五四 此第一等好詩。想天寶、至德以至大曆之亂,不忍讀也。(同上評杜甫《春望》
一六五五 天寶十四年乙未冬,安禄山反,老杜年四十四。自是流移轉徙, 一爲拾遺, 一爲華州功曹, 一爲劍南參謀。至大曆五年庚戌卒,年五十九。凡十六年間,無非盗賊干戈之日。忠臣固宜痛憤,而老杜一飯不忘君,多見於詩。如「諸侯春不貢,使者日相望」、「由來强𠏉地,未有不朝臣」、「領郡輙無色,之官皆有詞」、「天地日流血,朝廷誰請纓」、「弟妹悲歌裏,朝廷醉眼中」、「空村惟見鳥,落日未逢人」、「汩汩避群盗,悠悠經十年」、「偷生惟一老,伐叛已三朝」、「赤眉猶世亂,青眼只途窮」、朝野歡娛後,乾坤震蕩中」、「路衢惟見哭,城市不聞歌」、「忽聞哀痛詔,又下聖明朝」、「行在諸軍闕,來朝大將歸」、「奪馬悲宫主,登車泣貴嬪」、「窮愁但有骨,群盗尚如毛」,皆哀痛惻愴,令人有無窮之悲。彼生世常逢太平者,烏足以語此。初選五首外,併此佳句紀之。(同上評杜甫《避賢》
一六五六 江鄰幾與梅聖俞多唱和,嘉祐起居舍人。子懋相生三子,端禮字子和,端友字子我,端本字子之。與吕居仁多唱和,入「江西派」。子我以元祐黨家居不仕,亦不娶,隱居封丘門外。靖康初,少宰吳元中薦之,以爲承務郎,賜進士出身,諸王宫教授。上書辨宣仁誣謗遭黜。渡江寓居桐廬之鸕鷀源。後爲太常少卿。趙蕃昌父得其詩於韓琥仲止,曰《七里先生自然菴集》,刊留嚴陵郡齋。此詩題目雖曰《九日》,而「周鼎」、「夏臺」之句,乃是忠憤,故以類入於此。子我「西池再展一月詩」最有諷諫味,朱文公亦喜之。《同上評江端友《九日》
一六五七 三首取一。「乾坤」、「盗賊」一聯,生逼老杜。《同上評吕本中《還韓城》)
一六五八《左傳》「室如懸罄」。「如」訓「而」,謂室而將空也。後人誤以爲似磬之空,非是。觀此對,則得本意矣。(同上卷三二評吕祖謙《兵亂後雜詩五首》之三
一六五九《東萊外集》凡二十九首,取其五。他如:「水水但爭渡,城城各點兵」、「牛亡春奪種,馬死盡徒行」、「風雨無由障,牛羊自入廬」、「簷楹鏃可拾,草木血猶腥」、「六龍時臲尶,百雉日孤危」、報國寧無策,全軀各有詞」,皆佳句也。老杜後始有此。(同上評呂祖謙《兵亂後雜詩五首》)
一六六〇「危」、「故」二字最佳。「黄龍府」謂二帝北狩,「白鷺洲」謂高廟在金陵。(同上評陳與義《感事》
一六六一 三、四善用事,五、六有無窮之痛焉。(同上評陳與義《聞王道濟陷北庭》)
一六六二 「曾」作「如」,尤佳。此殆誅范瓊時所爲。(同上評劉子翬《喜誅大將》)方回詩話 八四一
一六六三 此建炎三年己酉冬,烏珠入吳,航海避亂之後也。靖康中在圍城中者,吕居仁、徐師川、汪彦章皆詩人也。居仁多有痛憤之詩。師川以邦昌之名名其婢,而詩無所見。彦章至此,乃有亂後詩。豈當時諸人,或言之太過,恐忤時相而删之乎?後秦檜既相,賣國求和,則士大夫噤不能發一辭矣。此等詩皆本老杜,亦惟老杜多有此等詩。庾信猶賦《哀江南》,皆知此意。(同上評汪藻《己酉亂後寄常州使君侄四首》
一六六四 此篇雖未見忠憤之意,遼亡金熾,盗賊充斥,自中原破,至於嶺表,非士大夫之罪乎?當任其咎者,讀之而思可也。(同上評曾幾《聞寇至初去柳州》)
一六六五 八首取一。廣德元年癸卯冬十月,吐蕃入長安,代宗幸陝。安、史死久矣,而又有此事,故曰「弈棋」。然首篇有云「巫山巫峽氣蕭森」,即大曆初詩也。(同上評杜甫《秋興》
一六六六 此亦所謂「吳體」拗字。天寶十四年乙未,禄山反。至永泰元年乙巳,恰十一年。「犬戎也復臨咸京」,謂前年癸卯吐蕃入長安代宗出奔也。詩意曲折。誅求不改,嬖孽全生。此禍亂未已之兆。(同上評杜甫《釋悶》)
一六六七 荀鶴詩至此俗甚,而三、四格皁語率,最是「廢來」、「荒後」,似此者不一 ,學晚唐者以爲式,予心蓋不然之。尾句語俗似譯,卻切。(同上評杜荀鶴《山中寡婦》)
一六六八 不經世亂,不知此詩之切。雖粗厲,亦可取。(同上卷三二評杜苟鶴《旅泊遇郡中叛亂示同志》)
一六六九 韓偟,字致堯。當崔胤、朱全忠表裏亂國,獨守臣節不變,寧不爲相,而在翰苑無俸,竟忤全忠貶濮州司馬。事見本傳。所謂「報國危曾捋虎鬚」,非虚語也。王荆公選唐詩多取之,詩律精確。(同上評韓偓《安貧》
一六七〇 吳質季重,爲曹操所殺。致堯之交,有爲朱全忠所殺者。引庾信子山賦事,可謂極悲哀矣。(同上評韓偓《亂後春日途經野塘》)
一六七一 唐僖、昭以來,其亂如此。(同上評韓偓《亂後卻至近甸有感》)
一六七二 吳融、韓偟同時。慨歎兵戈之間,詩律精切,皆善用事。如此中四句,微而顯也。(同上評吳融《金樓感事》)
一六七三 此乃感恩之言,必爲某人爲朱温之徒所殺,而未有能報之者也。予於魏公明己門下亦然。(同上評吳融《偶題》
一六七四 周尹潛詩亦學老杜。此詩壯哉,乃思陵即位之五年,紹興元年也。(同上評陳與義《次韻尹潛感懷》
一六七五 尹潛,名莘。爲岳陽決曹掾。陳簡齋集屢見詩題。乃錢塘人東坡所與交周長官開祖之孫也。詩有老杜氣骨,簡齋亦欽畏之。只「江月亂中明」一句便高,三、四悲壯,併結句自可混入老杜集。(同上評周莘《野泊對月有感》)
一六七六 忠憤至矣。五、六尤精,命意尤切。〇屏山又有《汴京紀事》絶句二十首,今書四首於此。〇「空嗟覆鼎誤前朝,骨朽人間駡未消。夜月池臺王傅宅,春風楊柳相公橋。」〇「萬炬銀花錦綉圍,景龍門外軟紅飛。凄涼但有雲頭月,曾照當時步輦歸。」〇「梁園歌舞足風流,美酒如刀解斷音「短」愁。憶得少年多樂事,夜深燈火上樊樓。」〇「輦毂繁華事可傷,師師垂老過湖湘。縷衣檀板無顔色,一曲當時動帝王。」〇不減唐人。(同上評劉子翬《北風》
一六七七 此爲秦檜。〇元註:「暮年起大獄,必殺張德遠、胡邦衡等五十餘人。不知諸公殺盡,將欲何爲?」奏垂上而卒,故有「新亭」之句。然初節似蘇子卿而晚繆。(同上評楊萬里《宿牧牛亭秦太師墳庵》
一六七八 悲壯感慨,不當徒以虚語視之。(同上評陸游《書憤》(「白髮蕭蕭卧澤中」、「鏡裏流年兩鬢殘」二首
一六七九 此爲山東李全作。李全固叛賊,反覆不足道。史彌遠遇千載一會之機,無晉人絲毫伎倆,可憾也。(同上評劉克莊《書事》
一六八〇 登覽詩,專取登高能賦之義。山巖則不但登覽,大嶽、崇嶺、小丘、幽洞、崖巖、磴石之遊戲,皆聚此。(同上卷三三《山巖類序》)
一六八一 長安宫殿正對終南山,此詩得其要領。(同上卷三三評竇牟《望終南》)
一六八二 三、四好,但此等句法多相犯。(同上評魯交《遊華山張超谷》)
一六八三 工而穩。(同上評李端《巫山高》)
一六八四 元珍前爲六一翁所知,詩至工。(同上評丁元珍《和永叔新晴獨逷東山》)
一六八五 此遊雁宕山詩也。(同上評翁卷《壽昌道中》)
一六八六 遊雁宕山中選此二首。此一首不減唐人。(同上評翁卷《石門庵》)
一六八七 所點兩聯,前一聯眼前事耳,而詩家自難道;後一聯卻易道也。學者自當審知。(同上評陸游《遊山》
一六八八 第二句好,五、六工。(同上評陸游《巢山》之一)
一六八九「雙不借」、「一軍持」,詩家多相犯,不可蹈襲。第七句好。(同上評陸游《巢山》之二
一六九〇 此詩未委今在天竺何處,押險韻而加以剜剔之工,殆亦戲筆。第一句最好。(同上評姚合《天竹寺殿前立石》)
一六九一 全似樂天。「幾多」、「大半」,字雖俗而不覺俗,以秤停恰好也。(同上評詹中正《香山》
一六九二 陳洙,字師道,建陽人。字與陳後山名同。半山詩題中多云陳師道,疑即此公。與司馬公善,韓魏公令達意申言皇嗣事是也。此詩絶好。(同上評陳洙《遊雲際山》在福建邵武
一六九三 世稱滕工部,蓋宋初人也。詩閑雅。(同上評滕白《山行》
一六九四 此詩三、四見得是山上作。五、六亦活動。(同上評趙師秀《潤陂山上作》)
一六九五 浮游浪波之上,玩泳泉壑之間,大而滄海、黄河、長江、巨湖之汹湧,小而溪谷、陂池之靚深,雄壯而觀潮,凄酸而阻風,閒寂而弄水尋源,皆類於此。(同上卷三四《川泉類序》)方回詩話 八四五
一六九六 三、四似熟套,在浪仙時初出亦佳。後山傚之,則無味矣。(同上評賈島《江亭晚望》)
一六九七「萍皺」、「荷喧」一聯工。(同上評温庭筠《盧氏池上遇雨贈同遊者》)
一六九八 兩詩俱清潤,但力量欠雄大。(同上評姚合《題僧院引泉》、《家園新池》)
一六九九 大醉則必無夢,詩人自來不曾説到,與予心暗合。蓋非常醉者,不能知也。今江州西泝地名盤塘,近興國軍港口,即有神鴉迎船,人與飯肉,唐以來固然矣。老杜《湖南》詩云「迎棹舞神鴉」,兼峽中亦如此。(同上評竇鞏《早秋江行》)
一七〇〇 三、四尖新。(同上卷三四評白居易《渡准》
一七〇一 句句明白,不見其用力處。(同上評岑參《終南東溪口作》)
一七〇二 詩律往往健整平實,非晚唐纖碎可望。(同上評岑參《曉發五溪》)
一七〇三 句句分曉,無包含而自在,起句十字尤絶唱。(同上評岑參《巴南舟中夜書事》)
一七〇四 工而潤。(同上評李端《山下泉》)
一七〇五 五、六儘佳。非中流果没日也,水遠而日短,故所見者日落於中耳。水之外又水,地之外又地,而水與地目不可及者,日月常可得而見,非日月之光有餘爲之乎?(同上評劉長卿《岳陽館中望洞庭湖》)
一七〇六 嘉州,古夜郎國。〇三、四有老杜及盛唐人風味。(同上評宋祁《答勸農李淵宗嘉州江行見寄》)
一七〇七 總得居士張公祁,字晉彦。兄邵,字才彦。和州烏江人。才彦宣和三年上舍,建炎初自衢州曹官借禮書使金,紹興十三年同朱弁、洪浩還,有《軿輶軒唱和集》。晉彦有子,是爲中書舍人于湖居士孝祥,字安國。以安國魁多士,羅織下獄。官至淮漕,號總得居士。此詩壯浪,所以子有父風。(同上評張祁《渡湘江》)
一七〇八 后山詩全是老杜,以萬鈞九鼎之力,束于八句四十字之間。江湖行役詩凡九首,選諸此。篇篇有句,句句有字。(同上評陳師道《鉅野》
一七〇九 此皆潁州西湖也。后山元祐中爲教授,滿而將去,故有此詩。(同上評陳師道《湖上》
一七一〇 梁山泊即鉅野,在今東平府西北,受泰山諸水,爲北清河所出入之瀦。向者河決,即連而爲一。南通泗,北通濟。荆公當國時,或欲涸梁山泊爲田,故后山元符末赴棣教,阻風于此,有「萬古梁山泊」之句,謂決不可涸,猶天理決不可磨滅也。(同上評陳師道《颜氏阻風》)
一七一一 新安有此至清之水。沈休文創爲詩,乃後相繼不一。今歙、睦是。(同上評吳融《新安道中玩流水》
一七一二 三、四言水之分而南北者如此,第五句巧,第六句亦佳。(同上評吳融《分水嶺》)
一七一三 武平此詩妙甚,八句五十六字無一字不佳,形容桐廬盡矣。起句十四字併尾句,可作《竹枝歌》謳也。(同上評胡宿《過桐廬》)
一七一四 三、四新甚,五、六下兩眼亦佳。(同上評鞏仲至《湖嶺下十里是爲黯澹灘行者多至此方回詩話 八四七捨舟》)
一七一五 「買得」、「沽來」等語,晚唐詩卑之尤皁者,然意新則亦可喜。此聯世所共稱。荀鶴詩句法大率如此,皆不敢選。(同上評杜苟鶴《冬末同友人泛潇湘》)
一七一六 五、六好,餘恐格皁。王建集中亦有此詩。(同上評姚合《題薛十二池》)
一七一七 三、四人所爭誦。(同上評林逋《西湖》
一七一八 齊唐,字祖之,會稽人。天聖中進士。嘗試制科,從范文正公辟杭州科院,仕至曹郎。有《少微集》。此詩凡觀潮之作,皆在其下。(同上評齊唐《觀潮》
一七一九 楊徽之,字仲猷。建州浦城人。南唐時間道至開封,中進士第。太宗索詩百篇進御,以十聯寫御屏。爲禮侍天府判官侍讀。卒年八十。(同上評楊徽之《漢陽晚泊》)
一七二〇 中山劉子儀,首變詩格爲「崑體」者。五、六真李義山,規格奇壯。(同上評劉筠《淮水暴漲舟中有作》)
一七二一 三、四爲當世名句,衆所膾炙。《同上評梅堯臣《東溪》
一七二二 庭榭宫殿,樓閣堂軒,庵寮宅舍,凡屋廬皆是。(同上卷三五《庭宇類序》)
一七二三 尾四句,盡貴人第宅終不能歸之態。(同上評白居易《客洛中第宅》)
一七二四 五、六豈不自適?然他人不能道,亦不肯道。(同上評白居易《歸履道宅》)
一七二五 中四句壯哉!老杜同調。(同上評崔顥《題潼關樓》
一七二六 起句自在,第六句「數」字是詩眼好處。(同上評崔顥《題沈隱侯八詠樓》
一七二七 五、六劉後村深喜,然覺太工。太工則拘,拘則狹。(同上評項斯《宿胡氏溪亭》)
一七二八 此仄聲律詩。題既奇,語亦妙。退翁名在《隱逸傳》。其人尤高,不可不取。(同上評俞汝尚《題三角亭》)
一七二九 此人親炙蘇、黄諸公,詩傳不多。吕居仁位之派中。細讀其詩,雖不熟,亦有格。(同上評王直方《准安園》)
一七三〇 尾句有夜味。(同上卷三五評葛天民《宿裴庵》)
一七三一 「人家半在船,野水多於地」,本樂天仄韻古詩。今换一句爲對,亦佳。(同上評趙師秀《薛氏瓜廬》)
一七三二 存此詩以見嚴陵郡之千峰榭,其來舊矣。(同上評方干《題睦州郡中千峰榭》)
一七三三 吕丞相家爲此堂,諸公各有詩,今摘選所和者多得體之言。(同上評吕頤浩《次韻張全真參政退老堂》)
一七三四 爲宰相退居,不下第六句,則爲何如人耶?此所以爲可選。(同上評呂頤浩《次韻李泰叔退老堂》
一七三五 此是次韻詩,「堂」、「揚」二字俱和倒,末句又見得宰相用心。(同上評吕頤浩《次韻蔡叔原退老堂》)方回詩話 八四九
一七三六 清獻亦喜佛學,故有第六句。其人可敬,不止於詩。(同上評趙抃《杭州清風閣》)
一七三七 五、六用庾亮、王粲語,其佳如此。(同上評元章簡《和稚子與諸生登北都城樓》)
一七三八 姜仲謙,淄州人。陳簡齋集有此題。三人真奇會也。松庵者,光彦之號,故尾句云。(同上評姜仲謙《己酉中秋任才仲陳去非會飲岳陽樓上酒半酣高談大笑行草間出誠一時俊遊也爲赋之》
一七三九 第三句最佳。(同上評姜仲謙《思杜亭》)
一七四〇 曾豐樽齋,吉州人。有《緣督集》。詩頗慕楊誠齋,佳者不止此也。五、六最佳。(同上評曾豐《登滕王閣》)
一七四一 五、六工則工矣,卻是答對。取此爲戒。第四句好。(同上訐葛天民《小亭》
一七四二 此樓在永嘉近城。「兩層」、「一片」頗俗,五、六亦可觀。(同上評趙師秀《陳水雲與造物遊之樓》)
一七四三 詩人世豈少哉?而傳於世者常少,由立志不高也,用心不苦也,讀書不多也,從師不真也。喜爲詩而終不傳,其傳不傳,蓋亦有幸不幸,而其必傳者,必出乎前所云之四事。今取唐、宋詩人所論著列於此,與學者共之。(同上卷三六《論詩類序》)
一七四四 子美祖審言嘗自謂:「我詩可使蘇、李爲奴,書可使鍾、王北面。」(同上評梅堯臣《太師相公篇章真草過人遠甚而特獎後進流於詠言輙依韻和》)
一七四五 白石道人夔,字堯章,饒州人。千巖蕭公以其女妻之。當時甚得詩名,幾於亞蕭、尤、楊、陸、范者。予嘗與南昌陳杰壽夫論詩,閲其餘藁,則大不然。堯章自能按曲,爲詞甚佳,詩不逮詞遠甚。予選其詩,亦此一首合予意,容更詳之。(同上評姜夔《送朝天集歸楊誠齋》)
一七四六 書畫琴棋,巫醫卜筮,百工技巧,史爲立傳,以藝之難臻也。唐、宋以來,挾一藝游公卿之門,因詩以得名者不少焉,豈可以小技易視之哉。(同上卷三七《技藝類序》)
一七四七 後四句曲盡近時術士窮態,三、四亦好。(同上評陸游《贈徐相師》)
一七四八 元註:「水鑑寫予真,作幅巾白道衣。」中四句皆佳,時在史局。(同上評陸游《贈傳神水鑑》)
一七四九《汲冢周書》有《王會圖》,《周官》有象胥、舌人之職。漢蒟醬、邛竹、蒲萄、苜蓿、安石榴,皆自外國至。遠人慕化而來,使人將命而出,以柔以撫,其事不一。形諸賦詠,詭異譎觚,於唐爲多,宋亦不無也。(同上卷三八《遠外類序》)
一七五〇 曲盡外國僧老病之味。(同上評項斯《日東病僧》)
一七五一 第四句佳。然今自明州定海出昌國,往往順風六、七日耳。歲惟有此一番風,往來必經年也。(同上評方干《送人游日本國》)
一七五二 三、四妙。(同上評吳融《送僧歸日本國》)
一七五三 百濟、新羅,後皆爲高麗所併。此詩中四句全佳。(同上評劉禹錫《送源中丞充新羅國册立使》)
一七五四 三、四遒麗,五、六有議論。(同上評劉禹錫《贈日本僧智藏》)
一七五五 此所謂崑崙兒,即今之黑厮也。(同上評張籍《崑崙兒》)
一七五六 莊子曰:令人之意也消。有所不平焉而不能消,則褊狹矣。衛玠曰:非意相干,可以理遣。有所不堪焉而不能遣,則怨怒矣。詩人多有所謂消愁遣興之作,必深達物理、世故、人情、天道者,乃能爲真消遣之言,否則非由衷也。(同上卷三九評《消遣類序》)
一七五七 元註:「其日獨遊香山寺。」(同上評白居易《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曰感事而作》)
一七五八 羅昭諫生當亂離,多不得志哀怨之言。(同上評羅隱《春中湘中題岳麓寺僧舍》)
一七五九 唐人下第情懷,有如此者。一名一第,役天下士,亦可憐矣。(同上評羅鄴《下第》
一七六〇 此三詩謫黄州時作。消愁遣興,順時達理,引物觸類,前輩多有之。(同上評張耒《十二月十七日移病家居三首》)
一七六一 邵堯夫一世豪傑,而安於閒退。理數之學,胸中浩然,時適有生如明道者知之。伊尹、伯夷、顔子、孟軻,其志也,非大説話。(同上評程顥和《堯夫打乖吟》)
一七六二 前詩三、四佳,後詩六句豪俊。嘉泰二年癸亥,放翁年七十九,在朝。(同上評陸游《寓歎》、《後寓歎》)
一七六三 元註:「磨錢擲卦爻,蜀龍昌期語也。」此翁七十九歸老詩。(同上評陸游《初歸雜詠》)
一七六四 翁是年有詩云:「老出鄉閭右,貧過仕宦初。」亦佳句。蓋已八十四矣。(同上評陸游《書興》
一七六五 五、六好議論。(同上評陸游《遣興》
一七六六 尾句是出處之間有感云云。(同上評范成大《信筆》
一七六七 今詳石湖此四詩乃淳熙十二年乙巳正月作,時年六十歲也。(同上評范成大《請息齋書事》)
一七六八 趙紫芝之戀戀西湖以終其生,錢塘詩人大率如此。當時昇平,看人富貴,以一身混其中,亦不爲大無聊也。(同上評趙師秀《孤山寒食》)
一七六九 李處權,字巽伯。洛陽人。邯鄆公淑之後。有《崧庵集》。宣和間與陳叔易、朱希真以詩名。南渡後嘗領三衢。(同上卷四〇評李處權《送二十兄還鎮江》)
一七七〇 此事古今希有。曾布子宣守高陽,弟肇子開守金陵,兩易,將吏交迎送於途,誠盛事也。後子宣相,子開當制,尤盛事也。又其後居京口,先後一日卒。惜子宣爲小人之相。(同上評曾肇《肇謹次元韻》)
一七七一 元、白皆苦無子,樂天晚得此子,後亦夭也。詩人窮相,形容無所不至,晚乃所以妨此子歟?(同上卷四一評白居易《阿雀兒詩》)
一七七二 此翁樂哉!爲人祖而見孫納婦,貧亦樂也,況富貴乎?(同上評姜特立《小孫納婦》)
一七七三 六十無子,不容不悲,人情也。(同上評白居易《哭雀兒》)
一七七四 第四句已佳,五、六句全似樂天。(同上評劉長卿《戲題贈二小男》)
一七七五 賦第七男,用事造語巧綴。然昌黎五男兒亦如此形狀,不可棄也。(同上評劉長卿《相使君第七男生日》)
一七七六 遠而有寄,面而有贈,有寄贈則有酬答,不專取諛,取詩律之精而已。(同上卷四二《寄贈類序》)
一七七七 盛唐人詩氣魄廣大,晚唐人詩工夫纖細,善學者能兩用之,一出一入,則不可及矣。此詩比老杜,律雖寬而意不迫。(同上評李白《贈昇州王使君志臣》)
一七七八 此所謂「府主」,乃元稹微之也。元以故相爲武昌節度,固請友封爲副戎,除秘少兼中丞以往。「鶴」者友封自謂也。(同上評竇鞏《忝職武昌初至夏口書事獻府主》)
一七七九 「合」音閤。樂天時爲河南尹,和此詩。(同上評白居易《微之見寄與竇七酬唱之什本韻外加兩韻》)
一七八〇 元註:「思黯自云『前後服鍾乳三千兩,甚得力,而歌舞之妓頗多』,來詩謔予羸老,故戲答之。」(同上評白居易《酬思黯戲贈》)
一七八一 晉公初爲微之所忌。微之在相位不一月而出,晉公终以再入許之,可謂德人君子矣。(同上評裴度《承竇七中丞見示初至夏口獻戎詩輒戲和云》)
一七八二 令狐楚時爲吏部尚書,和此詩。以前任户部尚書,友封爲當司員外郎,故第四句所云如此。觀此五言詩,足見一時人物風流之盛。(同上評令狐楚《和寄竇七中丞》)
一七八三 劉長卿詩細淡而不顯焕。觀者當緩緩味之,不可造次一觀而已也。(同上評劉長卿《喜皇甫侍御相訪》)
一七八四 第五句不涉風物,未嘗不新。(同上評劉長卿《酬皇甫侍御見寄前相國姑臧公初臨郡》)
一七八五 包佶謫病寄詩,此所和也。(同上評劉長卿《酬包諌議見寄之什》)
一七八六 天寶年間詩,皆如此飽滿。(同上評岑參《敬酬李判官使院即事見呈》)
一七八七 劉叉豪俠之士,嘗殺人亡命。此詩殆叉之真像也。(同上評姚合《贈劉義》)
一七八八 世間多怪人,喜吟詩而不切者多有之。(同上評姚合《贈張質山人》)
一七八九 中四句賈浪仙相似,姚武功未及也。(同上評張籍《寄孫沖主簿公》)
一七九〇 中四句極工。(同上評張籍《贈任懶》)
一七九一 「志業」一作「志學」。〇「又白幾莖髭」之聯與「用破一生心」之聯意相似,而「破」字未佳。(同上評方干《貽錢塘縣路明府》)
一七九二 「盡」一作「闊」。〇三、四見晚唐詩人其貧如此。(同上評方干《中路寄喻鳧》
一七九三 第六句好。眼前事,但道着便新。(同上評徐照《永州寄翁靈舒》)一七九四三、四好。(同上評徐照《寄筠州趙紫芝推官》)方回詩話 八五五
一七九五 三、四佳。(同上評徐幾《投楊誠齋》)
一七九六 信道與幼安俱濟南人,故所作云爾。詩意慷慨,當阜陵之時,思中原可也。(同上評周信道《寄幼安》
一七九七 后山學老杜,此其逼真者。枯淡瘦勁,情味深幽。晚唐人非風、花、雪、月、禽、鳥、蟲、魚、竹、樹,則一字不能作。「九僧」者流,爲人所禁,詩不能成,曷不觀此作乎?(同上評陳師道《寄外舅郭大夫》)
一七九八 後村詩比「四靈」斤兩輕,得之易,而磨之猶未瑩也。「四靈」非極瑩不出,所以難。後村晚節詩飽滿。「四靈」用事冗塞,小巧多,風味少,亦減於「四靈」也。靈舒之死最後,容續考書。(同上評劉克莊《贈翁卷》)
一七九九 高九萬詩俗甚,爲《老妓》詩二首尤俗於後村。孫季蕃老於花酒,以詩禁僅爲詞,皆太平時節閒人也。(同上評劉克莊《贈高九萬并寄孫季蕃二首》)
一八〇〇 末句全犯無可「憶就西湖宿,月圓松竹深」,然亦可喜。(同上評趙師秀《寄趙昌父》)
一八〇一 陳起,字宗之,睦親坊賣書開肆。予丁未至行在所,至辛亥年凡五年,猶識其人,且識其子。今近四十年,肆燬人亡,不可見矣。(同上評趙師秀《贈賣書陳秀才》)
一八〇二 三、四佳。(同上評趙師秀《寄新吳友人》)
一八〇三 渠牟自稱重表兄弟竇庠。此詩極工。(同上評韋渠牟《贈竇五判官》)
一八〇四 此詩亦足以當渠牟之賜。(同上評竇庠《酬謝韋卿甘五兄俯贈》)
一八〇五 竇大者,名常。所寄詩後四句云:「蝸舍喜時春夢覺,隼旗行處瘴江清。新年且可三十二,卻笑情郎白髮生。」故有此答。(同上評房儒復《酬竇大閒居見寄》)
一八〇六 中四句皆美,而下聯世人尤傳。(同上評楊徽之《寒食中寄鄭起侍郎》)
一八〇七 三、四頌楊文公所作如「探珠」、「織錦」。五、六言翰苑景物。又謂夢中親炙,承神仙丹點化之力,酷有「崑體」。(同上評李虚己《次韻和内翰楊大年見寄》)
一八〇八 三、四甚佳。虚己官至工侍。初與曾致堯倡和,致堯謂:「子之詩工矣,而其音猶啞。」虚己惘然,退而精思,得沈休文浮聲切響之説,遂再綴數篇示曾,曾乃駭然歎曰:「得之矣!」予謂此數語詩家大機括也。工而啞,不如不必工而響。潘邠老以句中眼爲響字,吕居仁又有字字響、句句響之説,朱文公又以二人晚年詩不皆響責備焉。學者當先去其啞可也。亦在乎抑揚頓挫之間,以意爲脈,以格爲骨,以字爲眼,則盡之。(同上評李虚己《次韻和汝南秀才遊淨土見寄》)
一八〇九 劉後村《續詩話》云:「王質景文《與王樞使公明》詩云:『試看公出手,毋謂我無人。』《與虞丞相》云:『寄身江漢歸無所,開眼乾坤見有公。』甚雋快。但下聯云:『脩造鳳樓須有手,住持烏寺可無人。』幾於自鬻矣。」(同上評王質《留别虞樞密》)
一八一〇「六一清風」一聯已佳。「四海」、「重陽」一聯不唯見天下人共惜東坡之老,又且開慰坡公,隨時消息,不必以時事介意也。句律悲壯豪健,人人能誦之。(同上評劉季孫《寄蘇内翰》)方回詩話 八五七
一八一一 坡詩亦足敵景文。三、四勁健,五、六言景文家世壯烈而能詩,氣象嵂屼,未易攀也。(同上評蘇軾《次韻劉景文見寄》)
一八一二 强至幾聖,餘杭人,精於詩,有《祠部集》。此特其一耳。(同上評强至《賈麟自睦來杭復將如蘇戲贈短句》)
一八一三 楊公道學大儒,詩其餘事。此篇齊整,元祐人句法也。(同上評楊時《寄長沙簿孫明遠》)
一八一四 廖剛,字用中,南劍州順昌人。崇寧五年進士,仕至尚書。方曾大母八九十時,陳了翁爲其世綵堂詩,後達高廟乙覽。此代祖父次韻,細潤。有集曰《高峰》。(同上評廖剛《代祖父次韻酬羅君寶見贈》)
一八一五 致堂先生大手筆。《讀史管見》、《崇正辨》之餘,成此詩耳。(同上評胡寅《和趙宣二首》)
一八一六 當改,以用二僧事也。(同上評楊萬里《贈胡衡伸》)
一八一七 放翁爲嚴州,姜特立在婺,以詩寄之,故有此作。五、六佳。(同上評陸游《嚴州贈姜梅山》)
一八一八 三、四乃教人作詩之法。不可强揠,必有本者如是。(同上評陸游《寄姜梅山雷字詩》)
一八一九 此姜特立答和放翁詩。三、四佳。陸集並無姜詩。(同上訐姜特立《和陸放翁見寄》)
一八二〇 此放翁爲禮部時倡和詩也。(同上評姜特立《和陸郎中放翁》)
一八二一 五、六出奇,不可束縛。(同上評姜特立《寄汪尚書》)
一八二二 此尚書汪公酬姜之詩。五、六亦老筆。(同上評汪大猷《和姜梅山見寄》)
一八二三 高荷子勉,江陵人。五言律三十韻,贄見山谷。中有曰:「蜀天何處盡,巴月幾回彎。點檢金閨彦,飄零玉筍班。尚全宗廟器,猶隔鬼門關。」山谷賞之,遂知名。和山谷六言皆佳,《蠟梅》絶句尤奇。和王子予《章華碑》有云:「威强九鼎懼,喪亂一臺成。」亦可喜。後知涿州卒。詩入「江西派」。《芍藥》詩云:「勃興連穀雨,閏位次花王。」《春盡》詩云:「佳人鬬草百,稚子擊毬雙。」《謁馬中玉》云:「辨雖豪白馬,讒亦困青蠅。」皆可取。(同上評高荷《答山谷先生》
一八二四 元祐初,晁、張俱召試入館,后山於二年四月始得官,故進二公於富貴,而猶欲其驟進也。青雲小着鞭」,本白樂天贈乃兄詩語也。(同上評陳師道《寄文潛無咎少游三學士》)
一八二五 此規東坡以進用不已,恐必有後患也。乃是潁州召入時後,又有《寄送定州蘇尚書》詩,亦云「海道無違具一舟」,君子愛人以德如此。(同上評陳師道《寄侍讀蘇尚書》)
一八二六 晚唐詩諱用事,然前輩善作詩者必善於用事。此於師弟子間引兩事用之,有何不可。(同上評陳師道《贈田從先》)
一八二七「能」字、「每」字乃是以虚字爲眼。非此二字,精神安在?善吟詠古詩者,只點掇一、二好字高唱起,而知其用力着意之地矣。(同上評陳師道《贈王聿脩商子常》)
一八二八 象山先生陸公九淵,字子靜,行居第六。乾道八年進士,東萊呂成公爲考官,實識其文。初授靖安簿。丁憂,再調崇安簿。擢國子正,勅令所删定官,將作監丞,後省疏駁與祠。光宗初,除方回詩話 八五九知荆門軍。紹興二年九月至郡,三年十二月卒,年五十四。其生紹興九年己未,少文公九歲。〇文集共有詩二十三首,本集及《朱文公年譜》末句並作「真僞先須辨只今」,鄭景龍《江湖詩續選》作「真僞先須辨古今」,恐當以集本爲正。〇按陸氏兄弟之學,在求其本心而已。人之心本善,無不善。其所以不善者,非本心也。孟子之説亦如此。故子壽詩起句云:「孩提知愛長知欽,古聖相傳只此心。」子靜亦云:「墟墓興哀宗廟欽,斯人千古不磨心。」此皆指其心之本然者以示人也。然聖賢所言正心、養心、存心、操心,於以維持防閑夫此心者,非一端也。是故《大學》以致知格物在誠意之先,而誠意又在乎正心之先。心之所以必得其正者,其道由此。而陸氏兄弟徑去此一段,不復於此教人用力,特以爲一悟本心而可以爲聖賢。今日愚夫也,而一超直入悟此心之本善,則堯、舜在是矣。故吾朱文公非之,不以二陸爲然。《同上評陸九淵《和鵝湖教授韻》)
一八二九 朱文公,徽州婺源人。父松,吏部郎官。李父檉槔,以建炎四年庚戌九月甲戌生於尤溪。慶元六年庚申三月甲子卒,年七十一。十一月葬建陽縣唐石大林谷。婿黄𠏉爲行狀,門人李方子爲編年,至蔡謨爲年譜益詳。〇按年譜淳熙二年乙未夏五月,東萊吕公來訪,講學於寒泉精舍,留止旬日,餞東萊至鵝湖,陸九齡子壽、九淵子靜、劉清之子澄來會,相與講其所聞。二陸俱執己見,不合而罷。〇又曰:「鵝湖辨論,今無所考。」按是時子壽有詩云云,文公和云云,子靜和云云。以詩觀之,則學之同異亦可見矣。其後子壽頗悔其非,而子靜則終身守其説不變。〇按淳熙乙未,朱文公年四十六歲,陸子壽四十二歲,子靜三十七歲,東萊三十九歲,劉子澄候考。子靜是時以年少英鋭之氣,肆其唐突。兄弟二詩,詞意皆頗不遜,公然詆文公爲「榛塞」、「陸況」,又曰「支離事業竟浮沉」,而文公和之,詞意渾厚,以「邃密」、「深沉」獎借之,冀其自悟。而二陸根本禪佛之學,不能從也。又子壽詩題云「鵝湖示同志」,且文公年爲二陸之長,仕宦輩行,蓋亦在先,而云「示同志」,亦可謂僭而不謙矣。此事天下後世知二陸之非,而「江西」學者相與掩諱,是不可不拈出垂世,此乃吾道學問一大機括也。〇二陸自不當以詩人責之,二詩三、四止是一意,詩家之所不取,非如《三百五篇》言之不足,故詠歌之, 一意而三申者也。(同上評朱熹《次韻》
一八三〇 此所謂賣書陳彦才,亦曰陳道人。寶慶初,以「秋雨梧桐皇子府,春風楊柳相公橋」詩爲史彌遠所黥。詩禍之興,捕敖器之、劉潛夫等下大理獄,鄭清之在瑣闥止之。予及識此老,屢造其肆。别有小陳道人,亦爲賈似道編管。(同上評劉克莊《贈陳起》)
一八三一 遷客流人之作,唐詩中多有之。伯奇擯,屈原放,處人倫之不幸也。或實有咎責而獻靖省循,或非其罪而安之若命,惟東坡之黄州、惠州、儋州尤偉云。(同上卷四三《遷謫類序》)
一八三二 之問之爲人不足道也,然唐律詩起於之問與沈佺期。此詩貶瀧州參軍時所作,坐媚張易之事而敗。其《早發韶州》律詩有云:「珠厓天外郡,銅柱海南標。日夜晴明少,冬春霧雨饒。身經山火熱,顔入瘴江銷。觸景含沙怒,逢人毒草摇。霧濃看袂濕,風颺覺船飄。」又如《發藤州》云:「雲峰刻不似,苔壁畫難成。露裛千花氣,泉和萬籟聲。戀結芝蘭砌,悲纏梧檟塋。」如《發端州》云:「人意長懷北,江行日向西。破顔看鶴喜,拭淚聽猿啼。」如「失意潛行蠱,猜顏輟報讐」,如「吳將水爲國,楚用火耕田」,皆佳。此篇「北極」、「南溟」一聯,老杜「北闕心長戀,西江首獨回」,亦何以異乎?乃知以言語文字取人,工則工矣。又當觀其人之心行爲如何?之問後逃還,爲考功,復以醜行貶越州長史,流欽州,賜死桂州。故曰其爲人不足道也。(同上評宋之問《初到黄梅臨江驛》)
一八三三 此五首大抵相似。唐人之所長,而宋人多不爲之,惟梅聖俞集有此調度,多是作送人之官詩耳。(同上卷四三評張祜《寄遷客》、項斯《寄流人》、司空曙《送流人》、王建《送流人》、楊衡《送人流雷州》)
一八三四 唐人有長流者,恐此亦是寓言,無其人而立此題。(同上訐張籍《遷客》「去去速遷客」
一八三五 此乃没家資配邊戌者。果有之,亦可憐。(同上評張籍《遷客》「獨嚮長城北」
一八三六 寶群,字丹列,德宗時布衣,召除右拾遺。憲宗時以御史中丞舉職太過,出觀察黔中。此乃左遷時詩也。尾句尤佳,江流雖遠,而不敢言歸云。(同上評竇群《黔中書事》)
一八三七 此詩所賦四聯可賞,而「得罪風霜苦,全生天地仁」,尤佳。長卿詩謂之「五言長城」,世稱劉隨州。然不及老杜處,以時有偏枯。(同上評劉長卿《謫至千越亭作》)
一八三八 此遷謫中作,八句皆有味。(同上評劉長卿《月下呈張秀才》)
一八三九 末句最新。此公詩淡而有味,但時不偶,或有一苦句。(同上評劉長卿《北歸至秋浦界清溪館》)
一八四〇 樂天一貶江州司馬,移忠州刺史,後歸朝爲中書舍人,出知杭州,召復爲蘇州,未嘗遠貶。其殆借此爲題,以誇筆端之富,妙於鋪叙南土風景歟?微之相與倡和,尤長於斯。予所選五言律,止於十韻。惟此至十二韻,亦破例也。(同上評白居易《送客南遷》)
一八四一 山谷以紹聖元年甲戌,朝旨於開封府界居住。取會史事,二年乙亥謫黔州,實甲戌十二月之命。是年四月二十三至摩圍,元符元年戊寅六月改元。去年紹聖四年丁丑十二月,避使者張向嫌移戎州。今年六月至僰道。三年庚辰正月,徽廟登極。五月得鄂州監鹽,十月寧國僉判,十二月離戎州。建中靖國元年辛巳至峽州,乃後始有舒州之命,吏郎之召,改知太平州等事,蓋流離跋涉八年矣,未嘗有一詩及於遷謫,真天人也。此出峽詩起句,有石本作「巴俗殊親我,吳儂但憶歸」,細味則改本爲佳。「直知難共語,不是故相違」,此老杜句法。巴人相留非不用情,奈不可與語,所以去之。此有深意。「東縣聞銅臭」者,蜀人用鐵錢,過巫山始用銅錢。山谷舊改此句,謂乃退之「照壁喜見蝎」之意。予以爲即班超「生入玉門關」之意也。「江陵换裌衣」,紀時序,亦見天氣漸佳。尾句殊工,有憂時之意。建中改紀,熙、豐之黨不樂,想是已見萌芽,必亦有所深指,謂不可以雲雨蔽太陽也。學老杜詩當學山谷詩,又當知山谷所以處遷谪而浩然於去來者,非但學詩而已。(同上評黄庭堅《戲題巫山縣用杜子美韻》)
一八四二 建中靖國元年辛巳夏,山谷至江陵,召至吏部,即病癰不能入朝,乞知太平州。崇寧元年壬午春,還江西。六月初九日,太平州到任,九日而罷,九月至鄂渚寓居。二年癸未,以荆南作《承天塔記》,運判陳舉承望趙挺之風旨,摘謂幸災,除名编隸宜州,十二月十九日啓行。此詩亦無一毫不滿之意,而老筆與少陵詩無以異矣。〇試通前詩論之,「直知難共語,不是故相違」即老杜詩「直知騎馬滑,故作泛舟回」也。凡爲詩,非五字、七字皆實之爲難,全不必實,而虚字有力之爲難。「紅入桃花嫩,青歸柳葉新。」以「入」字、「歸」字爲眼。「凍泉依細石,晴雪落長松」。以「依」字、「落」字爲眼,櫸柳枝枝弱,枇杷樹樹香」,以「弱」字、「香」字爲眼。凡唐人皆如此,賈島尤精,所謂「敲門」、「推門」,爭精微於一字之間是也。然詩法但止於是乎?惟晚唐詩家不悟。蓋有八句皆景,每句中下一工字,以爲至矣,而詩全無味。所以詩家不專用實句、實字,而或以虚爲句,句之中以虚字爲工,天下之至難也。後山曰:「欲行天下獨,信有俗間疑。」「欲行」、「信有」四字是工處。「剩欲論奇字,終能諱秘方。」「剩欲」、「終能」四字是工處。簡齋曰:「使知臨難日,猶有不欺臣。」「使知」、「猶有」四字是工處。他皆倣此。且如此首「宵征江夏縣,睡起漢陽城」,又與「氣蒸雲夢澤,波動岳陽城」不同,蓋「宵征」、「睡起」四字應「接淅」之意,聞命赴貶,不敢緩也,與老杜「下牀高數尺,倚杖没中洲」句法一同。詳論及此,後學者當知之。(同上評黄庭堅《十二月十九曰夜中發鄂渚曉泊漢陽親舊栽酒追送聊爲短句》)
一八四三 東坡以紹聖四年丁丑謫儋州,至元符二年己卯三年矣。生前以名爲累,故至此,豈復要死後名乎?「無復涕縱横」,謂涕已爲公竭也。(同上評陳師道《懷遠》
一八四四 山谷修《神宗實録》,蓋皆直筆。紹聖初蔡卞惡其書王安石事,摘謂失實,召至陳留問狀,寓佛寺,題曰深明閣。尋謫居黔州。紹聖三年,后山省龐丞相墓,至陳留,宿是閣,有此詩。「暮年身萬里,賴有故人憐。」謂山谷至黔,州守曹譜伯遠、倅張兟茂宗皆善待之。「墻根霜下草,又作一番新。」謂紹聖小人也。(同上評陳師道《宿深明閣二首》)
一八四五 此懷東坡也。坡在儋耳三年矣。(同上評陳師道《次韻無斁偶作》)
一八四六 伯雨,字德翁。眉州人。元符諫官,坐論蔡斤等謫儋耳。有海外詩曰《乘桴集》。此公鐵人,詩其餘事。然此首句句工夫。(同上評任伯雨《獨坐》
一八四七 兩謫客,李峽中,王長沙。中四句指土俗所尚,末句開以早還。亦一體也。(同上評高適《送王李二少府貶潭峽》)
一八四八 工部又有《題鄭十八著作主人》詩,七言八韻,起句云:「台州地闊海冥冥,雲水長和島嶼青。」尾句云:「窮巷悄然車馬絶,案頭乾死讀書螢。」尤爲哀痛。今此選七言律,過六韻者不收;五言律至十韻而止。蓋長篇太多,則讀者頗難精也。〇按唐史鄭虔無表字,貶後數年死。老杜度其終無量移之命,故詩云云。(同上評杜甫《送鄭十八虔貶台州司户參軍傷其臨老陷賊之故闕爲面别情見於詩》)
一八四九 人多諱死,時謂有讖。昌黎自謂必死潮州,明年量移袁州,尋爾還朝。(同上評韓愈《左遷至藍關示姪孫湘》)
一八五〇 元和十四年己亥春正月,以佛骨事謫潮州,三月二十五日到任。其秋七月,憲宗加號大赦。十月二十四日量移袁州刺史。唐左降官聞命即日上道,未能携家,故有此詩。(同上評韓愈《次鄧州界》)
一八五一 柳子厚永貞元年乙酉自禮部員外郎謫永州司馬,年二十三矣,是時未有詩。元和十年乙未,詔追赴都。三月出爲柳州剌史,劉夢得同貶朗州司馬,同召又同出爲連州刺史。二人者,黨王叔文得罪。又才高,衆頗忌之。憲宗深不悦此二人。「疎慵招物議」,既不自反,尾句又何其哀也?其不遠到可覘,夢得乃特老壽,後世亦鄙其人云。(同上評柳宗元《衡陽與夢得分路别贈》)
一八五二 此乃到柳州後,其弟歸漢、郢間,作此爲别。「投荒十二年」,其句哀矣,然自取之也。爲太守尚怨如此,非大富貴不滿願,亦躁矣哉!(同上評柳宗元《别舍弟宗一》)
一八五三 説見子厚詩下。柳士師事甚切。(同上評劉禹錫《再受連州至衡陽酬贈别》)
一八五四 遷人望歸之意見乎此。《同上評司空曙《江湖秋思》)
一八五五 元和末自江州司馬移忠州剌史。此等遷謫作太守,未爲惡也,而氣象遽如此!(同上評白居易《初到忠州蹭李六》)
一八五六 元註:「李實尚書先貶此州,身没於彼處。」予讀至此,乃知古人初無忌諱。元微之貶移通州司馬,今蜀之開州也。未爲甚惡,樂天在江州乃引死人事寄詩,足見前輩直情。(同上評白居易《得微之到官後書備知通州之事悵然有感因成四章》)
一八五七 元註:「巴人多在山坡架木爲居,自號閭闌頭也。」又元註末句云:「努力安心過三考,已曾愁殺李尚書。予病甚,將平生所爲文題云:『異日送白二十二郎也。』」(同上評元稹《酬樂天得微之詩知通州事因成四首》)
一八五八 微之爲御史,以彈劾嚴勵分司東都,又劾宰相親故,貶江陵士曹,移通州司馬,未爲大戚。樂天以朋友之義傷之則可,微之答和乃全述通州衰惡,若不能一朝居者,詞雖善而意已陋。異日由宦官進得相位,僅三月,貽終古羞,蓋其本心志在富貴故也。四詩往往酸苦太楚,選附白詩以識其非。(同上評元稹《酬樂天得微之詩知通州事因成四首》)
一八五九 唐介子方,上殿劾宰相文彦博交結張貴妃,仁宗震怒,子方謫春州。李師中誠之送以此詩,係用出入韻。「未死姦諛骨已寒」,此句乃元本也,以指文公,不無小過。或改爲「已死姦雄骨尚寒」。子方劾生宰相,於已死姦雄何與?故予改從古本。(同上評李師中《送唐介之貶所》)
一八六〇 東坡元豐二年己未冬,責授檢校水部員外郎黄州團練使,本州安置,明年二月到郡。何遜、張籍、孟賓三詩人皆水部。(同上評蘇軾《初到黄州》)
一八六一 紹聖四年丁丑,東坡在惠州,年六十二矣。五月再謫瓊州别駕,昌化軍安置,即儋州也。以六月二十日夜渡海,七月十三日至儋州。或謂尾句太過,無省愆之意,殊不然也。章子厚、蔡卞欲殺之,而處之怡然。當此老境,無怨無怒,以爲兹游奇絶,真了生死、輕得喪天人也。四詩可一以此意觀。(同上評蘇軾《六月二十日夜渡海》)
一八六二 紹聖元年甲戌貶惠州,四年丁丑貶儋州,明年元符戊寅改元,三年庚辰量移廉州,永州自便,凡七年。楊憑貶臨賀尉,惟徐晦送之,此事極切。「夢裏似曾遷海外」,此聯甚佳,殊不以遷謫爲方回詩話 八六七意也。是年坡公年六十五。明年建中靖國元年辛巳七月卒於常州。(同上評蘇軾《過嶺二首》)
一八六三 王安國,字平甫,有《校理集》百卷行於世。尤富於詩,曾南豐作序,陳後山作後序。神宗召試賜第,坐忤吕惠卿,引連鄭俠獄,以著作佐郎集賢校理斥。元豐初卒,年四十七。子旊,字元均,斿,字元龍。元符元年看詳訴理所言,宣德郎王斿於元祐初進狀,稱安國冤抑,斿貶監江寧糧料。旊罷京東運判,監衡州酒税。後山家居作此詩送之。兩「先生」字皆指平甫。「詩禮向來堪發冢」,以指吕惠卿口先王而行市人也。「孫劉能使不爲公」,乃辛毗語,吾立身自有本末,就與孫、劉不平,不過不作三公而已。謂孫資、劉放。後山指謂惠卿之陷平甫,亦不過不作三公耳。予友陳杰壽夫嘗謂此詩用事奇妙,意至而詞嚴,不爲事所束縛,詩之第一格也。「瘴癘避軒豁」,謂衡陽非瘴地。「故國山河」,謂介甫封荆公,衡乃荆州。他日終復其始,未可知也。國史《安國傳》不載此事,止云「子斿有父風」,此事見舊録云。(同上評王安國《送王元均貶衡州兼寄元龍二首》)
一八六四 黄知命名叔達,山谷弟也。先是山谷貶黔州,未携家。紹聖三年丙子知命自蕪湖携己之子耜、山谷之子相及兩所生母,五月六日抵黔州,先至施州,赴太守張仲猷飲。清江即施州城下。縣主簿趙彦成名肯堂,嘉州人。知命此詩謂「忽把二天酒」,當是與彦成同席也。知命凡二十詩,見《山谷集》。或謂經乃兄潤色以成其名。然則兄在貶所,弟爲携家,孝友之道也。予先君四府君自廣州謫封州,先叔八府君元圭一至靜江問勞,後又至封州取喪以歸,亦山谷之知命也。故有所感而取此詩云。(同上評黄叔達《次韻答清江主簿趙彦成》)
一八六五 文潛兩謫黄州,其詩每和平而不怨。(同上評張耒《歲晚有感》)
一八六六 大觀四年子西謫惠州,乃東坡補處。二字出釋書,釋迦佛補處,如崛闍耆、給孤獨,曾是佛位之地。(同上評唐庚《初到惠州》)
一八六七 此皆子西貶所詩,皆工甚。任景初亦蜀人,大觀四年同子西入京師。子西貶之明年,景初亦謫江左,皆數歲未得歸。(同上評唐庚《次景初見寄韻》)
一八六八 王盧溪先生諱庭珪,字民瞻,廬陵人,政和八年登第,調茶陵丞,以上官不合,去隱盧溪者五十年。紹興八年戊午十一月,編修胡公銓,字邦衡,以和議奏封事乞斬王倫、秦檜、孫近黜,十一年謫新州,盧溪作是詩送之。同邑人歐陽炎識遣其里人匡求告詩謗訕,送虎獄送勘。盧溪引咎追官,送辰州編管,時年七十矣,檜殂得歸。孝廟立,召除國子監簿,再召除直敷文閣,時年九十餘。有《盧溪詩集》傳於世,楊誠齋作序(「盧」一作「瀘」)。胡公謂於民瞻初未識面,胡再謫朱厓,檜殂,紹興二十六年移衡州,又久之,始得自便。孝廟立,召用至從官資政殿學士。張魏公謂秦檜之專權,只成就得胡邦衡一人。如盧溪隱節固高,因此詩得罪,大名愈著。夫人不可以爲不善,造物者未嘗肯泯没之。又以見夫正人義士之不幸,乃國家之不幸,生靈之大不幸也。選此詩識中國之所以衰也。(同上評王庭珪《送胡邦衡之新州貶所二首》)
一八六九 紹興十八年戊辰十一月十五日,新州編管人胡銓,移吉陽軍編管。先是廣東經略使王鈇問知新州張棣曰:「胡銓何故未過海?」銓嘗賦詞云:「欲駕巾車歸去,有豺狼當轍。」棣奏銓倡和毁謗,而有是命。棣選使臣游崇部送,封小項筒過海。銓徒步赴貶,人皆憐之。至雷州,守臣王趯捕游崇私茗,械治,厚餉銓。趯後亦得罪。澹菴此詩,不少屈撓,真鐵漢,又過於劉器之云。丙子年始移衡州。(同上評胡銓《雷州和朱彧秀才詩時欲渡海》)
一八七〇 元註:「李參政詩云:『夢裏分明見黎母,生前定合到朱崕。』蓋予嘗在新州,夢一媪立牀前,曰:吾,黎母也。黎姞山在瓊州,儋、萬之間,子瞻所謂四山環一島是也。」先是秦檜大書三人姓名於其家格天閣下曰:趙鼎、李光、胡銓,所必欲殺者也。鼎謫瓊州,紹興十七年丁卯卒。光,字泰發,上虞人,時謫儋州。澹菴朱崕之行,經過儋州,故泰發以詩送之。澹菴夙有黎母之夢,付諸前定,如謫新州時亦謂前定。福唐幕中分扇,得一畫騎驢人西南行者,後新州之命,亦若暗合。夫不以遷謫介意,而付之於分,非達人不能也。(同上評胡銓《和李參政泰發送行韻》)
一八七一 齊仲父、漢渾邪,此澹菴心事也。不以秦檜講和爲然,流離顛沛,之死不變。今秦氏安在?而澹菴之忠肝義膽,萬古不朽也。識此詩以見張魏公之貶,岳武穆之死,趙、李、胡三公海外之竄,南渡之業所以不復再振,而至於厭厭無氣,愈弱愈下者,誰實爲之?此非常之痛,無窮之悲,不但爲二三君子悵然也。(同上評胡銓《次李參政送行韻答黄舜楊》)
一八七二 元註謂孫壻文授。〇秦檜謫三大賢於海外,趙丞相鼎、李參政光、胡編修銓,又書其姓名於格天閣下,必欲殺之。趙先殁,李、胡皆生還。此詩第二句悲愴,三、四切題。(同上評曾幾《李泰發參政得旨自便將歸以詩迓之》)
一八七三 疾病呻吟,人之所必有也。白樂天有云:「劉公幹卧病瘴浦,謝康樂卧病臨川,咸有篇章。」蓋娛憂纾怨,尤足以見士君子之操焉。(同上卷四四《疾病類序》)
一八七四 此詩足見游戲翰墨。後四句俱謂耳全無聞:「猿鳴」、「雀噪」,既不聞矣;而朔風吹落木葉,亦不之聞,至呼兒以問之。予謂果真聾矣,兒所答又何聞乎?《史記》謂豫讓吞炭爲啞。然請趙襄子之衣三斬之,未嘗啞也。(同上評杜甫《耳聾》
一八七五 老杜詩一句説病者極多,兩、三句説病者,如「高秋蘇肺氣,白髮自能梳。藥餌增加減,門庭問掃除。」第二句最妙。昔者之病,頭亦不自能梳,今始自能梳頭也。「杖藜還客拜」,又以見病愈,愈已能答拜,但仍須倚杖耳。所以老杜詩虚實字皆當細細審看。今所取一首,尤見圓活而峭拔。(同上評杜甫《老病》
一八七六 開成四年己未十月樂天得風痺疾。時年六十八,蓋以代宗大曆八年生也。是年壬子有病中詩十五首,自序云爾。此詩《長慶集》三十五卷多爲病而作,《賣駱馬》、《别柳枝》皆在是年。(同上評白居易《初病風》)
一八七七 樂天病「將十旬」,此乃真患風痺,與蘇州移疾告病百日而罷不同也。「婢能尋藥草,犬不吠醫人。」此聯絶妙。(同上評白居易《卧病來早晚》)
一八七八 傷足而猶勉强看梅,可知是詩人多魔。(同上評白居易《墜馬强出贈同座》)
一八七九 末句謂相如病渴,似亦戲之。(同上評劉禹錫《聞董評事病因以書贈董生奉内典》)
一八八〇 五、六可憐,其所以感昌黎者至矣。起句尤見退之高誼。賢哉賓主間也。(同上評賈島《卧病走筆酬韓愈書問》)
一八八一 「知命」、「覺非」四字細潤,尾句脱灑。(同上評劉商《春日卧疾書情》)
一八八二 佶又有《風痺寄懷》詩,甚哀。首云:「病夫將老矣,無可答君恩。衾枕同羇客,圖書委外孫。」中云:「無醫能却老,有變是游魂。」前用喪馬開卦事,此又用游魂變卦事,必頗精於《易》。劉長卿答和此詩又云:「落日棲鴞鳥,行人達鯉魚。」稱爲包諫議,未審坐何事貶嶺下?(同上評包佶《嶺下卧疾寄劉長卿員外》)
一八八三 藥方自佳,但藥既陳朽則不效,非方之罪也。上一句亦稱。(同上評耿漳《秋晚卧疾寄司空拾遺盧少府》)
一八八四 李後主號能詩詞。偶承先業,據有江南,亦僣稱帝,數十州之主也。集中多有病詩,先有五言律云:「病態如衰颯,厭厭已五年。」看此詩真所謂衰颯憔悴,豈《大風》、《横汾》之比乎?宜其亡也。或謂此乃已至大興之後,即不然矣。七言有云:「衰顔一病難牽復,曉殿君臨頗自羞。」又云:「泠笑秦皇經遠略,靜憐周穆苦時巡。」蓋君臨之時也。(同上評李後主《病中感懷》)
一八八五 後山詩似老杜,只此詩亦合細味。(同上評陳師道《病起》
一八八六 謂閑居自奉,且有祠禄,樂矣。若更不病,即揚州鶴也。甚佳。元題十二首,示藻姪可率昆季賡和。今取六首。(同上評陳師道《病中六首》第一首)
一八八七 六詩每首有一二聯工而雅,正其病也。非貧者之病,蓋猶有貴人之風焉。(同上評陳師道《病中六首》)
一八八八 三、四渾成。(同上評陸游《病中作》)
一八八九 元註:「久病家人作粥遂佳,蓋朝夕常爲之也。又有山僕本不識字,因久合藥遂能寫藥方,類大编。」予謂白樂天「婢能尋藥草,犬不吠醫人」,放翁此聯亦近之。「久雨得窗光」,尤爲佳句。經年」亦作「經秋」。(同上評陸游《卧病雜題》「終日常辭客」
一八九〇 五、六古淡有味。此放翁八十六歲時詩。(同上評陸游《卧病雜題》「人間跛男子」
一八九一 此放翁易簣前倒數第三詩也。其臨終之詩曰:「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嘉定二年己已冬也。先是臘月五日脱去左車第二牙,亦有詩。其卒之日候攷。蓋年八十有六,生於宣和七年乙巳。後生讀此選詩,不可以病爲忌、死爲諱。《書》之《洪範》曰:「考終命。」《禮》之善頌曰:「哭於斯。」乃人生之終事也。得如放翁八十有六者,世有幾人哉?(同上評陸游《病中示兒輩》)
一八九二 「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長慶集》中無此詩。《别柳枝》詩云:「兩枝楊柳小樓中,嫋娜多年伴醉翁。明日放歸歸去後,世間應不要春風。」爲病風痺遣二妾,故有是作。「觴詠罷來賓閣閉,笙歌散後妓房空」,亦病中所賦。又明年有詩云:「去歲樓中别柳枝。」自註云:「樊、蠻也」。二妓者,皆以柳枝目之云。(同上評白居易《春盡日宴罷感事獨吟》)方回詩話 八七三
一八九三 第三句元註:「子先有《醉吟先生傳》,故云。」尾句此亦戲笑近人情。(同上評白居易《改業》
一八九四 白體詩,不可以陳簡齋《目疾》詩律律之。然此亦善形容,不取其格,而取其味。(同上評白居易《眼病二首》)
一八九五 詩律圓熟。山谷云「閲人朦朧自有味,看字昏澀尤宜懶」是也。(同上評白居易《病眼花》)
一八九六 詩欲新而不陳。「已辨酒中蛇」,則無疑矣。「已辨」二字佳。事故而意新。「枸杞懸泉水」、「芙蓉伏火砂」,亦新。(同上評包佶《答竇拾遣卧病見寄》)
一八九七 此詩八句俱有味。然不似人主之作,只似貧士大夫詩也。(同上評李後主《病中書事》)
一八九八 元之謫商州團練副使時詩,蓋白樂天體也。(同上評王禹偁《病起思歸》)
一八九九「四禪」、「九轉」句佳。次篇兩「更」字,刊本如此,恐元藁必不然。(同上評張耒《卧病月餘呈子由二首》
一九〇〇 三、四絶佳。「不爲幼輿狂」,尤新異。五、六應二句,謂不能飲。「觴」、「斚」二字犯重。(同上評張耒《病肺對雪》)
一九〇一 此以問陳后山疾也。后山答:「昔聞杜氏婦,剪髻事賓客。君婦定不然,三梳奉巾櫛。」是也。(同上評張耒《畫卧懷陳三時陳三卧疾》
一九〇二 此等詩豈補綴鬭合者能之,只如信口説話,而他人不能如此信口説也。(同上評張耒《喜七兄疾愈》)
一九〇三 后山詩句句有關鎖,字有眼,意有脈,當細觀之。(同上評陳師道《和黄預病起》)
一九〇四 此詩八句而用七事,謂詩不在用事者,殆胸中無書耳。「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此《世説》殷仲堪參軍所作危語。仲堪眇一目,適忤之。「只見門外著籬,未見眼中安障」,此方干令以嘲李主簿范。甯武子患目痛,求方於張湛,湛戲謂此方用損讀書一 ,減思慮二,專内視三,簡外觀四,早晚起五,夜早眠六,凡六物熬以神灰,下以氣簁。今刊本多誤作「損續」,非也。白眼、阿堵、送飛鴻,三事非僻。那律事出《楞嚴經》,無目可以證道。其要妙在用虚字以斡實事,不可不細味也。(同上評陳與義《眼疾》
一九〇五 此當與陳簡齋《目疾》、范石湖《耳鳴》詩參綜以觀,格律相似,善用事亦相似,但貯胸無奇書,落筆無活法,則不能耳。誰謂「江西」詩可輕視乎?(同上評曾幾《次韻王元勃問予齒脱》)
一九〇六 周孚,字信道,濟南人,乾道二年進士,爲儀真教官卒。詩本黄太史。辛稼軒刊其集曰《橐齋集》。丘詳之惜其年不老,蓋尚進而未艾。(同上評周孚《次韻朱德裕見贈予病初起》
一九〇七 二首選一。前篇有云:「夢中鼓響生千偈,覺後舂聲失百非。」又云:「寄語爵陰吞賊道,玉牀安穩坐朱衣。」皆奇博已甚。謂能詩者不必讀書,不在用事,可乎?(同上評范成大《耳鳴》其二)方回詩話 八七五
一九〇八 此慶元四年戊午詩,放翁年七十四。第六句絶妙。(同上評陸游《病足累曰不能出掩門折花自娛》)
一九〇九 此亦慶元四年戊午時詩。(同上評陸游《病愈》
一九一〇 此慶元五年己未詩,放翁時年七十五。(同上評陸游《五月初病體覺愈輕偶書》)
一九一一 不着「行路笑形模」一句,則引「椰子」、「瓠壺」兩句不來,此足見詩家手段。放翁是年八十二,開禧二年丙寅也。明年而侘胄敗,放翁猶健也。(同上評陸游《小疾兩日而愈》)
一九一二 此詩三、四,先云「朝士偶知來送藥,野僧相保爲持經」,後乃改下「親」字、「密」字,亦詩法所當然也;但「更有零」三字不佳。「四靈」學姚合、賈島詩而不至,七言律大率皆弱格,不高致也。(同上評趙師秀《病起》
一九一三 白樂天、陳簡齋之目,張文潛、曾茶山之齒,范石湖之耳,加以後村髮秃詩,可發一笑。然後邨詩不及諸公。(同上評劉克莊《髮脱》
一九一四 詩意自足,但是格皁。(同上評劉克莊《問友人病》)
一九一五 此謂秦塤也。選此詩以見老檜之無識,放翁下第以此。(同上卷四五評陸游《陳阜卿先生爲兩浙轉運司考試官時,秦丞相之孫以右文殿修撰來就試,直欲首選。阜卿得予文卷,摧置第一,秦氏大怒,予明年既顯黜,先生亦幾陷危機,偶秦公薨,遂已,予晚歲料理故書,得先生手帖,追感平昔,作長句以識其事,不知衰涕之集也》)
一九一六 體熟語麗。(同上評陸游《夢蜀》
一九一七 元註:「右懷寶忠李公作。近聞西兵進取關、陝,其帥即公舊部曲也。」(同上訐朱熹《伏讀二劉公瑞巖留題感事興懷至于隕涕追次元韻偶成一篇》
一九一八 昔司馬子長作《游俠列傳》,余倣其意分「俠少類」。(同上卷四六《俠少類序》)
一九一九 此詩有古樂府之意,格調甚高。前四句叙其富貴,五、六言其權勢之盛,末句使之憐寒士也。(同上評盧象《雜詩》
一九二〇「雙鬟妾」、「百尺樓」本無足道,亦見世間有此驕佚之人也。以入「俠少」,亦在乎時而已。(同上評韓翃《贈張建詩》)
一九二一 詩法當如此。前六句總説繁華,結句却合歸之寂寞。前一段全説書生氣味,結句却合説豪貴不知,此詩乃爲佳也。(同上評韓翃《長安路》)
一九二二 第六句有味。(同上評鄭鏦《邯鄲俠少年》)
一九二三 此詩似非長卿所作。中四句太艷而淺,末句頗可採。此題於其後不無少貶,乃佳。(同上評劉長卿《少年行》)
一九二四 三、四本形容俠少汲汲皇皇爲游樂之事,不肯虚度時光。幼時見人書此句以戒學堂兒曹。其承上句,即無正當之論,不足采也。不知乃爲唐人林寬詩也。(同上評林寬《少年行》)
一九二五 格近古,似陳、宋。(同上評張耒《少年》
一九二六 歎時世衰薄,不務本。長安富貴之家,所知惟此,而不知生熟好惡也。(同上評王建《聞说》
一九二七 胡武平筆端高爽,似陸農師。(同上評胡宿《公子》
一九二八「經來白馬寺,僧到赤烏年」,釋氏之熾於中國久矣。士大夫靡然從之,適其居,友其徒,或樂其説,且深好之而研其所謂學,此一流也。至唐韓昌黎,始辭而闢之,其送文暢。澄觀、靈師、惠師雖皆有詩,未嘗漸染其教也。而詩家者流,又能精述其趣味之奥,使人玩之而不能釋,亦豈可謂無補於身心者哉?凡寺、院、菴、寮題詠皆附於此。一 (同上卷四七《釋梵類序》)
一九二九 盛唐人詩,多以起句十字爲題目,中二聯寫景詠物,結句十字撇開,却説别意。此一大機括也。(同上評陳子昂《酬暉上人獨坐山亭有贈》)
一九三〇 唐史言宋之問詩比於沈、庾精密,又加靡麗,蓋律體之祖也。或者謂此詩之問首吟二句,而禪榻老僧遽續數聯,實駱賓王逃難削髮在寺爲之。予著《名僧詩話》已詳著其説,兩存之可也。(同上評駱賓王《靈隱寺》)
一九三一 此猶未盡脱齊、梁、陳、隋體也,庾信詩多如此。(同上評宋之問《稱心寺》)
一九三二 此即自成唐律詩,擺脱陳、隋矣。(同上評宋之問《登總持寺浮圖》)
一九三三 五、六富艷。(同上評宋之問《陪潤州薛司空丹徒桂明府遊招隱寺》
一九三四 此詩工甚。青鳥「三足」、白象「六牙」,工之至矣。(同上評宋之問《遊法華寺十韻》)
一九三五 唐律詩初盛,少變梁、陳,而富麗之中稍加勁健,如此者是也。(同上評沈佺期《遊少林寺》)
一九三六 四十字無一字不工,豈減沈佺期、宋之問哉?裴行儉以器識一語少王、楊、盧、駱。彼專以富貴骨相取人,而文之以器識之説,吾未見裴之合於「四子」也。賓王檄武氏:「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安在?」氣蓋萬古,雖敗而死何傷?或謂亡命爲僧,亦未必然。〇唐律詩之初,前六句叙景物,末後二句以情致繳之,周伯弜四實、四虚之説遂窮焉。(同上評王勃《遊梵宇三覺寺》)
一九三七 後兩首有云:「客有遷鶯處,人無結駟來。」又云:「芳杜湘君曲,幽蘭楚客詞。山中有春草,長似寄相思。」皆才高思爽。予選此詩,信手看其前後,甚多佳句。《北眺》云:「既出封泥谷,還過避雨陵。」《淮口》云:「從帝留餘地,封王表舊城。岸昏函蜃氣,潮滿應雞聲。」《守歲》云:「夜將寒色去,年共曉光新。」如「荷香銷晚夏,菊氣入新秋。橘氣行應化,蓬心去不安」,皆可書,但情味寥落,多不得志之辭云。(同上評駱賓王《酬思玄上人林泉》四首取二
一九三八 三、四新異。(同上評王維《春日上方即事》)
一九三九 此似是廬山僧寺。三、四形容廣大,其語即無雕刻,而「牕中」、「林外」四字, 一 了數千里,佳甚。(同上評王維《登辨覺寺》
一九四〇 浩然于佛法亦深有所得,此篇五、六語意明白無礙,張丞相《經玉泉》長韻云:「聞鐘鹿門近,照膽玉泉清。」尤佳。(同上評孟浩然《陪姚使君題惠上人房》)方回詩話 八七九
一九四一 太白負不羈之才,樂府大篇,翕忽變化。而此一律詩,乃工夫縝密如此。杜審言、宋之問相伯仲。别有贈浩然詩曰:「醉月頻中聖,迷花不事君。」雖飄逸不如此詩之端整,以其多禪語也,以入「釋梵類」。(同上評李白《春日歸山寄孟浩然》)
一九四二 贊公謫居秦州,即在長安賊中時。大雲寺長老也。嘗有四詩。宿其房,今又於隴郡相逢也。乾元二年己亥,年四十八矣。(同上評杜甫《宿贊公房》)
一九四三 凡詩只如此作自伶俐。前四句景,而起句爲題目;後四句情,而結句有合殺。(同上評杜甫《謁真諦寺禪師》)
一九四四 老杜詩警句,無不以爲着題詩矣。其不甚緊切之句,如「有客傳河尹」,如「他鄉推表弟」,如「君王問長卿」,如「登臨憶侍郎」,亦人所膾炙。復引用之,即自典雅,何也?學詩者而不熟老杜可乎?(同上評杜甫《和裴迪登新澤寺寄王侍郎王時牧蜀》)
一九四五 此是題詩於所畫之壁,皆指畫而賦之。曰「錫飛」、曰「杯渡」,皆畫中事也。「似得廬山路」,而「真隨惠遠游」,言畫也。(同上評杜甫《題玄武師屋壁》)
一九四六 此詩晚唐人聲調一同。五、六極天下之工,第七句天生此語。(同上評杜甫《秦州雜詩》)
一九四七 五、六新異,末句開闊。(同上評杜甫《山寺》
一九四八 後四句工麗清婉。(同上評杜甫《上牛頭寺》)
一九四九 韓魏公謂人才須入麄入細。老杜詩,不有前詩,何以入細?此一詩三、四忽又如此廣遠,五、六古淡有意。(同上評杜甫《上兜率寺》)
一九五〇 讀老杜詩,首首不同。此又是一格。(同上評杜甫《遊修覺寺》)
一九五一 「天棘」或云麥門冬也。「蔓」或作「夢」,非。此乃老杜中年前詩。(同上評杜甫《己上人茅齋》)
一九五二 第四句「濕」字好。「澗」一作「溪」。(同上評祖詠《題遠公經臺》)
一九五三「水碓」、「風爐」,自然成對。(同上評岑參《晚逷磐石寺禮鄭和尚》)
一九五四 律詩中之拗字者。庾信詩愛如此。五、六眼前事,但安排得雅淨。(同上評岑參《同崔三十侍御灌口.夜宿報恩寺》)
一九五五 第二句好,第四句亦佳。(同上評褚朝陽《題少室山寺》)
一九五六 五六「猶」字、「尚」字稍相犯。(同上評顧況《經廢寺》)
一九五七 淡而有味。(同上評韋應物《起度律師同居東齋院》)
一九五八 劉夢得詩老辣,不可以桩點並觀。(同上評劉禹高錫《題招隱寺》
一九五九 第四句「甚」字下得妙。(同上評劉禹錫《宿誠禪師山房題贈》)
一九六〇 三、四雅淡。(同上評劉禹錫《題報恩寺》)
一九六一 第四句詩興俱麗。(同上評劉禹錫《武丘寺路》)
一九六二 五、六細潤。(同上評楊巨源《春日與劉評事過故澄上人院》)
一九六三 第五句何其窮之極也? 三、四佳。(同上評賈島《贈無懷禪師》)
一九六四 後六句皆好。(同上評賈島《送去華法師》)
一九六五 五、六絶唱。(同上評賈島《送無可上人》)
一九六六 末句直道其事,亦是一法。(同上評賈島《靈準上人院》)
一九六七 中四句已佳。尾句謂疎慵之人,有何事乎?而多失上方之約。亦奇也。(同上評賈島《題青龍寺鏡公房》)
一九六八 歐公謂第四句似燒殺活和尚,誠亦可議。然詩格自好。(同上評賈島《哭柏巖禪師》)
一九六九 司業三詩皆平易,惟「蝦蟇占浴池」一句怪異。(同上評張籍《律僧》、《山中贈日南僧》、《遊襄陽山寺》)
一九七〇 褻侮已甚。人家好兒女,何爲落於尼寺?(同上評王建《貽小尼師》)
一九七一 五、六參入賈浪仙也。(同上評姚合《逷無可上人院》)
一九七二 佛本生於西夷,而染於中華。今曰「華夷佛豈殊」,是妄生分别相也。第新羅之人,亦有佛性,以此推之即通。(同上評姚合《寄紫閣無名頭陀自新羅來》)
一九七三「見世慮皆盡」,固人之所難。「來生事更修」,此理恐不然也。此詩却自可觀。(同上評姚合《寄無可上人》)
一九七四 五、六佳。(同上評項斯《寄石橋僧》)
一九七五 五、六瘦淡。(同上評項斯《送僧歸南嶽》)
一九七六 中兩聯皆下句勝上句。(同上評耿漳《贈海明上人》)
一九七七 中四句俱工。(同上評顧非熊《寄太白無能禪師》)
一九七八 許丁卯此四首詩題峽山寺,其實廣東風土也。詩句句工,但太工則形勝於神耳。(同上評許渾《歲莫自廣江至新興往復中題峽山寺》)
一九七九 丁卯詩格頗皁,句太偶。此二詩各有一聯佳,亦不可廢。(同上評許渾《下第寓居崇聖寺感事》、《洛東蘭若夜歸》)
一九八〇 此詩可謂細潤,然太工、太偶。「合」一本作「澀」。(同上評張祜《孤山寺》)
一九八一 此詩同前,三、四尤工,五、六則工而窘於冗矣。以前聯不可廢也,故取之。(同上評張祜《惠山寺》
一九八二 杜牧謂「誰人得似張公子,千首詩輕萬户侯」,今傳者五言律三卷,絶句二卷,無七言律與古詩也,所逸多矣。僧寺詩二十四首,《金山寺》詩第一 ,亦當爲集中第一;《孤山寺》、《惠山寺》詩次之;此詩非親到虎丘寺,不知第四句之工。高堂之後,俯視石澗,兩壁相去數尺,而深乃數十丈,其長蜿蜒曼衍而坼裂到底,泉滴滴然,真是奇觀。故其詩曰「石壁地中開」,非虚也,故選此詩以廣見聞。「登樓海氣來」,此一句亦佳。他如「地僻泉長冷,亭香草不凡」,《題道光上人院》,亦佳。至如上坡松徑澀,深坐石池清」之類,則非人可到矣。(同上評張祜《題虎丘東寺》)
一九八三 五、六亦奇絶。「誰言張處士,詩後更無人」。亦可着此語也。(同上評許棠《題金山寺》)
一九八四 本色當行詩。(同上評崔塗《長安逢江南僧》)
一九八五 第四句絶妙。(同上評崔塗《贈休糧僧》)
一九八六 向承阮梅峰秀實惠書,言詩不可多用古人名,謂之「點鬼簿」。晚唐人皆不敢下,惟老杜最多。吳融、韓偟在晚唐之晚,乃頗參老杜,如此一聯豈不佳?(同上評吳融《寄貫休》)
一九八七 歐公喜此詩。三、四不必偶,乃自是一體。蓋亦古詩、律詩之間。全篇自然。(同上評常建《題破山寺》)
一九八八 此必武宗廢寺之後有此詩。句句工,尾句尤不露。(同上評司空曙《經廢寶慶寺》)
一九八九 三、四用工至矣。唐人作詩,不緊要處模寫得直是精神。(同上評劉得仁《冬日題邵公院》)
一九九〇「螢入定僧衣」,此一句古今無之。他有「坐學白塔骨」、「坐石鳥疑死」,刻苦太甚,不如此之閒雅。尾句尤高。(同上評劉得仁《秋夜宿僧院》)
一九九一 第三句最佳,五、六近套,尾句乃有味也。(同上評韓翃《題薦福寺衡嶽禪師房》)
一九九二 五、六眼前事耳,但一味此句,便不可捨。(同上評韓翃《題龍興寺澹師房》)
一九九三五、六佳。(同上評劉長卿《喜鮑禪師自龍山至》)
一九九四 劉長卿號「五言長城」,細味其詩,思致幽緩,不及賈島之深峭,又不似張籍之明白。蓋頗欠骨力而有委曲之意耳。〇郎士元集亦有此詩,題云《赴無錫别雲一上人》,「終」作「度」,「徇」作問」。(同上評劉長卿《寄靈一上人》)
一九九五 五、六似淺近,細味之亦不可棄。(同上評嚴維《酬普選二上人》)
一九九六 五、六可觀,三、四亦不草草。(同上評嚴維《别至弘上人》)
一九九七 《一鳴集》嘗自誇數聯,五、六其一也,其實工密。三、四亦自然,近中有遠。(同上評司空圖《華下送文涓》)
一九九八 此吾州水西太平寺也,在唐時謂之興唐寺。五、六佳。末句謂溪清而月可愛,因留至隔宿,亦善於立論,以歙溪極天下之清者。(同上評張喬《游歙州興唐寺》)
一九九九 京口甘露寺俯瞰大江,遠眺溟海,委的是此山從平地突起,水與天接,其言無一字虚也。(同上評周繇《甘露寺東軒》)
二〇〇〇 三、四已佳,五、六尤佳,第六句無人曾道。末句亦可佳也。(同上評張蠙《宿山寺》)
二〇〇一 第六句絶好。賀乃清塞上人還俗,故於僧詩尤熟。(同上評周賀《逢播公》)
二 〇〇二 試於山寺夜宿,崖有落泉,壁有孤燈,而思此句,則見其有味矣。(同上評周賀《宿杼山畫公禪堂》)
二〇〇三 此詩似覺麄率,然今西域僧有此輩,乃相率爲丐之徒。「閒話似持呪」,本是戲言其語言之不可通。至如「袒膊過冬天」,蓋所啖有麻藥, 一食之不饑,亦不寒,亦能耐大暑,愚俗不悟耳。至解藥飱肉酒,不可以數計云。(同上評周賀《贈胡僧》)
二〇〇四 怪人也,不食而私於食者。「温藥」、「化金」,又似是道流事。(同上評周賀《休糧僧》)
二〇〇五 即賈島所哭者。三、四及尾句俱佳。(同上評周賀《柏巖禪師》)
二〇〇六 賀與賈島本皆僧也,故於僧寺詩爲善能着題。鳥道之行,不曰緣樹影,而曰「緣巢影」,所以爲佳。五、六微冗,尾句則又妙矣。他如《送禪僧》云:「坐禪山店暝,補衲夜燈微。」又如「夏高移坐次」、「齋身疾色濃」、「講次樹生枝」,皆是僧家滋味,俗人所難道者,故書之。(同上評周賀《入静隱寺途中作》
二〇〇七 哭僧詩,賈島於柏巖、宗密二人至矣。此詩三、四亦可佳,第五句頗險,夫然後知詩之難也。(同上評周賀《哭閒宵上人》)
二〇〇八 尾句,即賈島不是解空人。(同上評錢起《空寂寺悼元上人》)
二〇〇九 五、六有夏間山居之景。眼前事,只他人自難道也。(同上評羊士諤《西郊蘭若》)
二〇一〇 黄滔何人?此詩三、四,舉唐人無此淡而有味之作。五、六佳。(同上評黄滔《遊東林寺》)
二〇一一 司空圖有「山雨慢琴弦」之句,此亦暗合,其聯甚佳。(同上評鄭巢《瀑布寺真上人院》)
二〇一二 魚乃女道士之類,題初創寺,故云「蓮宫未有名」。五、六雖淺近,亦不爲無味。(同上評魚玄機《題任處士創資福寺》)
二〇一三 魴有《金山》詩,「驚濤濺佛身」之句有病,不如「過櫓妨僧定」。上句佳。如「天多剩得月,地少不生塵」,亦不逮張祜。而云「誰言張處士,詩後更無人」,涉乎誇誕。此詩第四句最好,尾句亦佳,五、六則套話也。(同上評孫魴《甘露寺》)
二〇一四 五、六善於言禪,用「啓」字、「程」字貼「門」與「地」,而不見其迹。(同上評盧綸《題雲際寺上方》)
二〇一五 蘭敗之後有幾種花開!此意甚深。(同上評劉商《同徐城李明府遊重光寺题晃師房》)
二〇一六 衆星至中夜而少,以圓月之明在上方也。乃一句法。五、六尤得月夜清寂之味。(同上評温庭筠《月中宿雲巖寺上方》)
二〇一七 三、四新異。(同上評温庭筠《題中南佛塔院》)
二〇一八 三、四已佳,五、六尤佳,以第六句出於不測也。(同上評崔峒《登蔣山開善寺》)
二〇一九 三、四佳。(同上評喻鳧《游雲際寺》)
二〇二〇 李洞學賈浪仙詩,至鑄其像而事之。此詩工甚。三、四怪異,五、六亦佳。(同上評李洞《題維摩暢上人房朽枿》
二〇二一 五、六眼前事,但善於措置,則工拙在絲髮之間耳。(同上評李洞《宿鳳翔天柱寺窮易玄上人房》
二〇二二 三、四細看有味,五、六忽然出奇。(同上評皮日休《游西霞寺》)方回詩話 八八七
二〇二三 末句好。谷詩多用僧字,凡四十餘處。(同上訐鄭谷《宿澄泉蘭若》)
二〇二四 以所居在江水中,故五、六佳。(同上評杜荀鶴《題江島僧居在江之心》)
二〇二五 題是封禪寺。昭諫身居亂世,故起句曰「盛禮何由覩」,奇哉句也。三、四好,豈可全不用事?善用事者不冗。(同上評羅隱《封禪寺居》)
二〇二六 三、四極其新異,五、六亦狀岳州僧舍,可謂切題。予嘗登岳陽樓,乃知此詩之佳。(同上評裴説《題岳州僧舍》)
二〇二七 第五句最奇,下句亦稱。(同上評僧靈一《静林寺》)
二〇二八 杼山皎然詩意句律平淡。及識顔真卿,交韋應物。天寶、大曆間人。皎然,字清晝,謝靈運十世孫。居杼山,湖州人。真卿爲湖州剌史,皎然爲其著論。(同上評僧皎然《懷舊》
二〇二九 廢寺詩司空曙爲冠,此亦可觀。(同上評僧皎然《宿吳匡山破寺》)
二〇三〇 第四句奇。(同上評僧無可《宿西嶽白石院》)
二〇三一 無可稱賈島爲從兄。詩遠不及之,而世人多稱爲島、可,何耶?可之詩惟「高杉殘子落,深井凍痕生」及「聽雨寒更盡,開門落葉深」爲最,已别收矣。(同上評僧無可《廢山寺》)
二〇三二 第五句最高絶。日晴有影爲伴,至夜則又減去,言其孤之極也。爲僧不孤,又惡乎可?(同上評僧無可《送僧》
二〇三三 爲僧以清苦爲事,是也。然孝友之天猶在,則别家亦難。所謂出家者,何其忍然棄骨肉耶?存此詩以見予志。(同上評僧無可《送贊律師歸嵩山》)
二〇三四 唐中貴人多引僧爲内供奉,寫字吟詩,俾之應制。廣宣者,憲宗以來居紅樓院,其詩曰《紅樓集》。《昌黎集》有《廣宣上人頻見訪》詩,豈惡其數耶?紅樓院處所,《酉陽雜俎》可閲。此詩只「僧引百花間」一句好,「觀空復觀俗」亦頗通。别有七言詩一首佳。(同上評僧廣宣《駕幸天長寺應制》)
二〇三五 貫休詩無奈忽有一兩句麄俗,然其奇亦天出。三、四近乎俗而理到。五、六所謂奇也,人所罕道而新。(同上評僧貫休《懷智體道人》)
二〇三六 第二句好,但近粗俗。第三句工。第四句忽然不測,所謂奇也。「術」字有妙理。(同上評僧貫休《休糧僧》)
二〇三七 此齊己自賦草堂中事也。洪覺範取此八句賦爲八詩,以其句句有味故耶?此詩爲僧徒所重,其來久矣。實亦清麗。(同上評僧齊己《夏曰草堂作》)
二〇三八 第二句「那岸」二字有深意,五、六精神而淨潔。(同上評僧齊己《題真州精舍》)
二〇三九 第六句亦眼前事,但下得着,自然好。(同上評僧修睦《宿岳陽開元寺》)
二〇四〇 三、四已新,五、六亦新。童子以病而歸其家,故曰「歸去」。麋以寒而入其室,故曰「入來」。良佳。(同上評僧景雲《老僧》
二〇四一 子蘭《飲馬長城窟》一詩傳世。此詩五、六通,亦可取。(同上評僧子蘭《華巖寺望樊川》)方回詩話 八八九
二〇四二 尚顔詩,唐之季也。此恐是僖宗幸蜀時詩。第五句其窮已甚,然今之窮者,何但此事?尚顔又有句云:「合國諸卿相,皆曾着布衣。」(同上評僧尚顏《夷陵即事》)
二〇四三 僧家寂靜,欲得如羚羊挂角,更無氣息。蓋此物閉氣而眠,虎狼不能知其爲羊也。此以譬心,而入定之迹乃餘事耳。禪於石上,而鹿來嗅,不知石之上有僧,此乃佳句。餘亦稱。(同上評僧虚中《贈栖禪上人》)
二〇四四「坐石鳥疑死」,即與「鹿嗅安禪石」同意,皆不如劉得仁「螢入定僧衣」爲妙。然用工刻苦,不可不選,以備旁攷。(同上評僧清尚《贈樊川長老》)
二〇四五 寇公學晚唐詩,尾句忽又似老杜。(同上評寇準《題山寺》)
二〇四六 此錢唐門外昭慶寺。今猶無恙,而南渡事業又已澌盡,讀此寧無感乎!第五句最幽美。(同上評陳堯佐《游湖上昭慶寺》)
二〇四七 三、四唐人詩所必有,宋人詩罕有,然作家固無不有。宋公不甚喜僧。此成都詩。(同上評宋祁《再遊海雲寺作》)
二〇四八 景德、祥符間詩人有晚唐之風。曹以處士與种放、魏野、林逋相往來,故其詩亦似之。第六句幽而有味。披雲峰者,古歙水西太平寺之别峰,下瞰郡城,北望黄山,至今有菴宇存焉。(同上評曹汝弼《懷寄披雲峰誠上人》)
二〇四九 第五句「靜爲詩所役」,能言吟者之狀,凡吾曹能詩者皆然。(同上評曹汝弼《再寄》
二〇五〇 此詩亦有唐味。(同上評曹汝弼《贈披雲峰岳長老》)
二〇五一 宋詩之有唐味者,皆在真廟以前三朝,此其一也。五、六淡而有味。《同上評曹汝弼《贈僧》
二〇五二 趙湘字叔靈,清獻公抃之祖也。淳化三年孫何榜進士。清獻漕益路時,宋景文序叔靈集,歐陽公跋亦稱之。(同上評趙湘《贈水墨巒上人》)
二〇五三 僧庭樹,着題詩也。中四句俱工細,趙清獻之杜審言也。(同上評趙湘《照上人山房庭樹》)
二〇五四 五、六錯綜,自相爲對,此一體。(同上評梅堯臣《與正仲屯田遊廣教寺》)
二〇五五 三、四眼前事,自然覺好。五、六亦佳。(同上評梅堯臣《題松林院》)
二〇五六 前四句平常。五、六忽能以故爲新,緣下一句出於不測,併上一句可觀。尾句「縫不縫」之説怪而有味。(同上評梅堯臣《過永慶院》)
二〇五七 東坡少年見傳舍壁間題此句而喜之,則知逍遥之詩行於世已久。東坡眼高,亦所謂異世而知心者也。(同上評潘閬《夏日宿西禪》)
二〇五八 和靖於僧徒交游良多,如《送機素》云:「錫潤飛晴靄,羅寒濾曉澌。」下一句新奇。《寄清曉》云:「樹叢歸夕鳥,湖影浸寒城。」尤妙不可言。宜其隱於湖山,而名聞天下,徹九重垂百世也。胸次筆端,兩相扶竪如此。(同上評林逋《送思齊上人之宣城》
二〇五九 左角以言爭,故以破楚繋之。南柯以言榮,故以長滕繫之。此本山谷句法,亦老杜句法。厲階董狐筆,禍首燧人氏」是也。至山谷演而爲「管城子無食肉相,孔方兄有絶交書」,則其工極矣。此只論句法。〇中四句「燕」、「蠅」、「鼠」、「蛾」,皆憫世之迷,爲作方便之意。然區區如此,亦小乘所爲,非上乘也。守欽自蘇州遣其徒卓契順如惠州,寄《擬寒山》八詩,坡公和之。第一首似律,故取諸此。坡材大,於小詩餘事耳。(同上評蘇軾《次韻定慧欽長老見寄》)
二〇六〇 山谷謫宜州,洪覺範在長沙岳麓寺曾見山谷,於是僞作山谷七言贈詩,所謂氣爽絶類徐師川者。予於《名僧詩話》已詳辨其事。此詩亦恐非山谷作。山谷乙酉年死於宜州,覺範始年三十五歲,撰此詩以惑衆,而山谷甥洪氏誤信爲然,故收之云。五、六雖壯麗,恐非山谷語,意淺。(同上評黄庭堅《贈惠洪》)
二〇六一 讀后山詩,語簡而意博。「呪功」、「戒力」四字,已深入於細。「服猛」、「扶顛」,一出《禮記》,一出《論語》。抉剔爲用,愈細而奇,與晚唐人專泥景物而求工者不同也。天下博知,無過三支。今後山欲其捨博而就約,棄講而悟禪,故曰「暫息三支論,重參二老禪」也。「夜牀鞋脚别」,此本俗語。脚不可以無鞋,而夜寐之際脚亦無用於鞋。此又以其膠戀執著爲戒也。故后山詩愈玩愈有味。(同上評陳師道《别寶講主》)
二〇六二 劉季孫最爲東坡所知,卒於隰州。三、四佳,第五句亦好。(同上評劉季孫《題子瞻揚州借山寺》)
二〇六三 予甲寅、乙卯間至永嘉,游江心寺,見此詩刊楣間,良佳,今三十年矣。(同上評徐照《題江心寺》)
二〇六四 第四句佳,但亦本於歐公。(同上評徐璣《登横碧軒繼越昌甫作》)
二〇六五 杜荀鶴「祗應松上鶴,便是洞中人。」此三、四亦相犯,五、六有味。(同上評趙師秀《雁蕩寶冠寺》)
二〇六六 「四靈」詩趙紫芝爲冠。大抵中四句鍛鍊磨瑩爲工。以題玫之,首尾略如題意,而中四句者亦可他入,不必切於題也。(同上評趙師秀《雁蕩寶見寺》、《巖居僧》、《桃花寺》)
二〇六七 爲人之女,離其母不顧,而屈從老尼,果何所悟耶?不來陪客,恐壞禪心,如此則見所欲而此心亂耶?讀此詩爲婦人出家者之戒。後村殆弄筆頭,學晚唐詩,詩似唐人,而語意鑿脱,予故備論之。(同上評劉克莊《同孫季蕃遊淨居諸庵》)
二〇六八 希晝,九僧之一。於僧詩類選五首,每首必有一聯佳。不特希晝,九僧皆然。(同上評僧希畫《書惠崇師房》、《寄懷古》、《送嗣端東歸》、《送可倫赴廣南轉運凌使君見招》、《早春闕下寄觀公》
二〇六九 保暹,九僧之二。第六句於工之中,不弱而新。(同上評僧保暹《宿宇昭師房》)
二〇七〇 文兆,九僧之三。有宋國初,未遠唐也。凡此九人詩,皆學賈島、周賀,清苦工密。所謂景聯,人人着意,但不及賈之高、周之富耳。(同上評僧文兆《宿西山精舍》、《送簡長師之洛》)方回詩話 八九三
二〇七一 行肇,九僧之四。此首中四句工,不但一聯。(同上評僧行肇《郊居吟》)
二〇七二 五、六何以圈?見靜極之味也。(同上評僧行肇《酬贈夢真上人》)
二〇七三 五、六工。三、四裝四個地名,似賈島、姚合之弊。(同上評僧行肇《送文光上人西游》)
二〇七四 簡長,九僧之五。第六句絶妙。(同上評僧簡長《送僧南歸》)
二〇七五 惟鳳,九僧之六。所選每首必有一聯工,人多在景聯,晚唐之定例也。盛唐則不然,大手筆又皆不然。(同上評僧惟風《與行肇師宿廬山棲賢寺》)
二〇七六 此詩中四句皆工,一字不苟,金銀秤上分定盤星也。(同上評僧惟鳳《书長禪師》)
二〇七七 九僧之七惠崇,最爲高者。三、四雖取前人二句合成此聯,爲人所詆。然善詩者能合二人之句爲一聯,亦可也。但不可全盜二句一聯者耳。(同上評僧惠崇《訪楊雲卿准上别墅》)
二〇七八 惠崇有佳句爲圖,詩殊不止此,容續添入。(同上評僧惠崇《贈文兆》)
二〇七九 懷古,九僧之九。人見「九僧」詩或易之,不知其幾鍛鍊、幾敲推乃成, 一句一聯不可忽也。此惟「釋梵」一類選此,他類尚多佳作。宋之盛時,文風日熾,乃有梅聖俞之醖籍閒雅,陳後山之苦硬瘦勁, 一專主韻, 一專主律,梅寬陳嚴,並高一世,而古人之詩半或可廢。則其高於「九僧」,亦人才涵養之積然也。(同上評僧懷古《寺居寄簡長》)
二〇八〇 僧家一偈四句,謂之「伽陁」;長篇六句而上,謂之「祇夜」。此云「半偈」,乃是吟成一聯詩也。工而妙。(同上評僧贊寧《居天桂山》)
二〇八一 李洞云:「日閃剃刀明。」意新語工而險。此又云:「寒髮涩銅刀。」恐是淨髮刀不磨耳,可笑。(同上評僧知圓《贈聞聰師》)
二〇八二 中四句俱工雅。(同上評僧遵式《酬伉上人》)
二〇八三 嵩公藤州人,文似韓昌黎,歐公薦之於朝。詩佳者尚多。與楊公濟倡和,及晤、𧦬二師者亦與。甚有清瘦奇古之句,容續入。(同上評僧遵式《贈智倫弟》、《寄月禪師》)
二〇八四 此參寥子。三、四清爽。(同上評僧道潛《再遊鶴林寺》)
二〇八五 此山東繪,石曼卿方外友,歐公序其詩者。(同上評僧秘演《山中》
二〇八六 東坡所交順,怡然北山垂雲庵,所謂「閒來石上眠,落葉不知數」,及《十竹軒》詩知名者也。陳後山游浙,亦與之詩。此篇首句謂景舒着布不着絹帛,以下句句皆佳,有滋味。(同上評僧清順《書景舒菴壁》)
二〇八七 大愚法嗣端州末山尼了然禪師,有灌溪閒和尚者來,山問:「今日離何處?」曰:「路口山。」曰:「何不蓋却?」閒乃禮拜,問:「如何是末山?」山曰:「非男女相。」閒乃喝曰:「何不變去?」山曰:「不是神,不是鬼,變個甚麽?」閒於是伏應,作園頭三載。覺範用此事。然「紅葉」之句又似侮之,末句有欲炙之色。女人出家,終何益哉?(同上評僧惠洪《贈尼昧上人》)
二〇八八「江西派」中三僧,倚松老人饒德操,僧號如璧,詩最高,足與吕居仁對壘。祖可正平,善權巽中,二人齊名,世稱瘦權癩可。然《瀑泉集》無一首律詩可取,五言古詩間有自然閒淡者,七言長方回詩話 八九五句得山谷變體而不得其正格,雖矯古,語無韻味,殊使人厭。《真隱集》律詩僅三二首,如此詩亦出老杜,而避寇寄兄,題目甚易,無一唱三歎之風。謂晚唐雕蟲小技不及此之大片麄抹,亦恐過矣。老杜之細潤工密,不可不參,無徒曰喝咄以爲豪也。觀者幸勿謂僣。(同上評僧善權《寄致虚兄》)
二〇八九 第五句好,尾句有風味。(同上評僧元肇《虎丘》
二〇九〇 此近世詩僧淮海肇聖徒也。通州人。及見葉水心,曩印應雷爲淮閫,以同里嘗招致之,肇猶無恙。蓋端平、淳祐以來,方外以吟知名者,肇之後有珍藏叟云。〇「重」字下得好,若下「響」字便是小兒。(同上評僧元肇《徑山》
二〇九一 珍藏叟,泉州人,繼淮海肇有聲迹,近年方化。里諺有云:「星月照濕土,爲再雨之象。」詩人所未用而用之,故新。第六句亦見靜者之趣。落葉沉水底,非極晴不能察也。第五句恐有所感。(同上評僧善珍《山行晚歸》)
二〇九二 「春寒誤早花」,此句極佳。詩中無此等新句,而欲名世可乎?(同上評僧善珍《山行晚歸》)
二〇九三 此近年僧詩。凡出家人,知講律而不知禪,已爲下矣,況應供庸流,爲人饒唄而赴供取資,曾爲奴僕之不若也,故第一句可取。若有一毫厭山之心,則長日不可度矣,此迂説之句也,雖俗而通。五、六亦工。(同上評僧自南《廣澗寺新寮》)
二〇九四 蜀僧北磵簡,讀其集,及見葉水心,與之絶句,且令其除去集中生日詩。此説是也。予此選所以不取生日詩,蓋有所見。嘗讀周少隱集,有秦檜生日詩,甚爲可惡。近世李雁湖集、魏鶴山集,皆不去生日詩。一例刊之,亦一快也。簡之集終於《送吳尚書之温州》。蓋吳詠嘉熙中人也,出蜀之浙,自嘉熙約三十餘年。住大刹,交貴人,古詩頗瘦,而詩題多俗士往來,惟此一律詩,工之又工,似乎過於工者。第三句最好,餘亦近套。(同上評僧簡長《贈浩律師》)
二〇九五 老杜七言律,晚唐人無之。凡學詩,五言律可晚唐;只如七言律,不可不老杜也。(同上評杜甫《涪城縣香積寺官閣》)
二〇九六 「擬」字合攷,「欲放」一作「已破」。(同上評杜甫《留别公安太易沙門》)
二〇九七 看前輩詩,不專於景上觀,當於無景言情處觀。老杜此三詩三樣,然骨格則一也。(同上評杜甫《因許八奉寄江寧旻上人》)
二〇九八 三、四佳。第六句亦不猶人。靈澈工於詩,有詩留别,故和而送之。(同上評劉長卿《送靈澈上人還越中》)
二〇九九 老杜詩無人敢議。「穿花蛱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程夫子以爲不然。自齊、梁、陳、隋以來,專於風、花、雪、月、草、木、禽、魚,組織繪畫,無一句雅淡,至唐猶未盡革。而晚唐詩料,於琴、棋、僧、鶴、茶、酒、竹、石等物,無一篇不犯。昌黎大手筆也,此詩中四句却只如此枯槁平易,不用事,不狀景,不泥物,是可以非詩訾之乎?此體惟後山有之,惟趙昌父有之,學者不可不知也。〇觀題意似惡此僧往來太頻,即紅樓院應制詩僧也。(同上評韓愈《廣宣上人頻過》)方回詩話 八九七
二一〇〇 五、六自然而工。(同上評白居易《送王十八歸山寄題仙游寺》)
二一〇一 游戲三昧,不可以詩律拘。佛語「陽焰」者,謂遠地日光,如見水然。以對「空花」,與夢幻、泡影譬喻一同。(同上評白居易《讀禪經》)
二一〇二 第四句妙甚,謂已還俗,猶不能忘情於僧也。(同上評劉禹錫《酬淮南廖參謀秋夕見過之作》)
二一〇三 劉夢得詩格高,在元、白之上,長慶以後詩人皆不能及。且是句句分曉,不喫氣力,别無暗昧關鎖。(同上評劉禹錫《送景玄師東歸》)
二一〇四 第三句好。(同上評贾島《酬慈恩寺文郁上人》)
二一〇五 三、四好,第六句亦好。(同上評賈烏《寄無得頭陁》)
二一〇六 以六句奇異,此聯遂新不可言。(同上評賈島《贈圓上人》)
二一〇七 賈浪仙五言詩律高古。平生用力之至者,七言律詩不逮也。(同上評賈島《贈僧》
二一〇八 二詩皆五、六工。但晚唐人七言律,其格不能甚高。(同上評周贺《贈神遘上人》、《贈僧》
二一〇九 三、四自然工美,末句尤有味。(同上評伍喬《遊西禪》)
二一一〇 此乃閩中依王審知時詩,謂近海迫南風土如此。(同上評韓偓《登南神光寺塔院》)
二一一一 三、四止是體貼,五、六方有形容,盡其味。(同上評吳融《還俗尼》本歌妓)
二一一二 感慨甚深。(同上評羅隱《春日遊禪智寺》)
二一一三 毘沙門天王,那吒太子護法神也。〇靈曜寺,梁武所建。〇佛足去地四指,《金光明經》有「神足」語。〇長養聖胎,智封禪師及馬祖並有此語。〇慧約,婁法師也。〇此詩工密已甚。(同上評王安石《榮上人遽欲歸以詩留之》)
二一一四 鄭谷詩四十餘首有「僧」字,故晚唐人有詩云:「詩裏無僧字不清。」又有曰:「鄭谷詩壇愛惹僧。」(同上評王安石《和平甫招道光法師》)
二一一五 此必禹玉少年詩。一入都門,致宰相,坐中書十四年,有「土地不須權」之嘲,即知此非老筆也。「灹」字絶新。(同上評王珪《游山寺》)
二一一六 平父《金山》、《甘露》諸詩皆好,散見所選。此一首入僧寺類,亦隨手分撥如此。三、四壯絶,合詩格。五、六亦佳。(同上評王安國《同器之過金山奉寄兼呈潛道》)
二一一七 此詩僧黎介然,晚年與饒德操、呂居仁、汪信民俱在符離倡和者。(同上評張耒《贈僧介然》)
二一一八 此東坡所稱三、四一聯。子野詩集湖州有之,近亡其本。(同上評張先《西溪無相院》)
二一一九 楊繪元素,綿州人,號無爲子。楊傑字次公,無爲人,亦號無爲子。二公皆好佛學。此詩三、四本乎正,五、六且説蹤迹未爲奇,忽被末後一句唤醒一篇精神,妙不可言。葛藤之説若異於吾儒,然其實有此理也。(同上評楊繪《送淳用長老歸邛州》
二二二〇 元註:「呈辨才法師,兼寄吳興蘇太守并秦少游。少游時在越。」惠遠謂辨才,遺民謂少游。(同上評僧道潛《夏曰龍井書事四首》其一)
二一二一 三、四用四个顔色字,而不艷不冗,大有幽寂之味。末句尤深淡可喜。《同上評僧道潛《夏日龍井書事四首》其三
二一二二 或問:朱文公《語録》云:「覺範詩如何及得參寥?」此語還可分别其然以誨後學否?曰:此甚易見,參寥詩句句平雅有味,做成山林道人真面目。覺範詩虚驕之氣可掬,因讀山谷詩,欲變格以從之,而力量不及,業已晚矣。「槁項頂螺忘歲年」及「論詩得雉膏」二詩,皆僞爲山谷所作,而人不能察。覺範佳句雖多,却自是士人詩、官員詩,參寥乃真高僧禪客詩也。二人皆不幸毁服,而覺範之禍尤酷。然覺範才高,亦一時人物云。(同上評僧道潛《夏日龍井書事四首》其四
二一二三 鄒公名節冠千古,於禪説深熟,詩佳者不止此。(同上評鄒浩《題慈德寺頤堂爲長老宗顥作》)
二一二四 「江西」詩,晚唐家甚惡之。然麄則有之,無一點俗也。晚唐家吟不著,卑而又俗,淺而又陋,無「江西」之骨之律。且如此詩五、六,晚唐決不夢見。「扇子」、「杏花」,物對物也。「頭角」、「白紅」,各自爲對。惟陳簡齋妙得此法。(同上評呂本中《寄璧公道友》)
二 一二五 撫州士人饒德操客從曾布,議不合,去而落髪,法名如璧,道號倚松老人。「江西派」中,比瘦權癩可。此三、四老杜句法,晚唐人不肯下。五、六亦出於老杜,決不肯拈花貼葉,如界畫畫,如梵砌牆也。惟韓子蒼不喜用此格,故心不甘於入派,而其詩或謂之太官樣。要之天下有公論,予亦無庸贅也。(同上評僧如璧《次韻答呂居仁》)
二一二六 五、六即是居仁首唱五、六格。(同上評僧如璧《再次前韻》)
二一二七 居仁和此韻凡六首。「酒如震澤三江緑,詩似芙蕖五月紅」。「雙鬢共期他日白,千花猶是去年紅。」「銀杯久持浮大白,桃花且着舒小紅。」皆脱灑圓活。(同上評呂本中《用寄璧上人韻范元责趙才仲及從叔知止》)
二一二八 張武子,字良臣,關中人。樓攻媿、尤延之序其詩甚詳。予及識其子諱畤字居卿先生,教予以作詩之法尤至,但律詩少耳。此詩句句佳,有骨。(同上評張武子《次韻持上人題延慶寺清玉軒》
二一二九 朱文公之父曰松,字喬年。季父曰槔,字逄年。嘗夢至玉蘭堂如王平甫之靈芝宫,自號其詩曰《玉蘭集》。尤延之爲作序。詩格高峭,惜乎不多。三、四甚佳,予亦偶嘗記之。(同上評朱槔《三山次潘静之升書記韻》)
二一三〇 芮曄,字國器, 一字仲蒙。吳興人,嘗爲御史、司業、祭酒。吕東萊再娶,乃其女也。詩三、四甚高雅。(同上評芮曄《羅浮寶積寺》)
二一三一 陸復齋雖不以詩名,此詩後四句佳,有唐味。(同上評陸九淵《與僧淨璋》
二一三二 「水真綠淨不可唾,魚若空行無所依。」佳句也。(同上評樓鑰《頃游龍井得一聯王伯齊同兒輩游因足成之》)
二一三三 「丙丁」、「南北」之對,巧中有味。(同上評潘檉《上龜山寺》)
二一三四 滑稽之中亦新巧,第六句佳。(同上評趙師秀《贈源長老歸自湘中》)
二一三五 顯萬,字致一 ,浯溪人,嘗參吕居仁。《浯溪集》洪景盧爲序。此詩借送炭説事理,凡禪機必險絶,然亦不爲不佳也,附僧類中。(同上評僧顯萬《送炭與湘山西堂惠然師》)
二一三六 神仙之説,始於燕、齊怪誕,而極於秦皇、漢武方士,不經甚矣。其徒又自附於《老子》之書,上推至於黄帝,而曰黄老清淨,是以無爲而治。後世益加附會,自成一教。賦命有修短,我得以操其權;秉質有厚薄,我得以變其本。舉凡書符受籙,燒丹辟榖,縮地昇天,治鬼伐病,其説不一。愚而失身,姦而惑衆者多矣。間有隱逸詭異之徒,或毛人木客,出於山谷;或羽衣星冠,巢於林澗,而眩於都市。則世之好奇者悦之,而詩人尤喜談焉。(同上卷四八《仙逸類序》)
二一三七 予里舊歙州唐人許翁,名宣平,隱居歙之城陽山,曰南山,去城數里。賦此詩,有題之長安傳舍者,李太白見之,以爲仙也。至歙訪之,不值。宣平又有詩曰:「負薪朝出賣,沽酒日西歸。借問酒何在,穿雲入翠微。」以其辭味之,蓋得道者。或云山中猶嘗見之。(同上評許宣平《南山》
二一三八 史稱劉長卿自號「五言長城」,秦系以偏師攻之,似以系爲高者。今並刊二人詩於此。(同上評劉長卿《尋洪尊師不遇》)
二一三九 尾句有説話在。(同上評秦系《題女道士居不餌芝术四十餘年》)
二一四〇 五竇皆號能詩。五、六秀麗。(同上評竇牟《陪韓院長韋河南同尋劉師不遇得同字》)
二一四一 此詩《昌黎集》中無之,附見五竇《聯珠集》。是時昌黎偕竇牟及河南縣令韋執中分韻曰:「同尋師,執中得『師』字。」末句曰:「不知柯爛者,何處看圍碁。」亦佳。(同上評韓愈「秦客何年駐,仙源此地深。還隨躡鳧騎,來訪馭風襟。院閉青霞入,松高遠鶴尋。猶疑隱形坐,敢起竊桃心?
二一四二 詩見寶氏《聯珠集》。「汗漫」、「逍遥」、「星郎」、「羽客」,對偶亦佳。惟「何之」、「何處」,頗重複。恐久而無傳,亦不可失也。(同上評韋執中「早尚逍遥境,常懷汗漫期。星郎同訪道,羽客杳何之?物外求仙侣,人間失我師。不知柯爛者,何處看圍碁?」
二一四三 昌黎「白咽紅頰長眉青」一詩,已盡女冠奇衺之態。適人者,理之常也;出家者,俗之衰也。召文人才士之侮,何爲乎?(同上評白居易《玉真張觀主下小女冠阿容》)
二一四四 世道衰微,異端作,邪説肆。婦人不食,果何爲乎?殆姦人也。(同上評張籍《不食姑》)
二一四五 予未聞有辟穀而仙去者,衰世邪人以此惑衆,實徼利之徒耳。(同上評張籍《題辟穀者》)
二 一四六 世豈無有道之士?而異人之所爲,或不皆真,其人則舉動詭怪。此詩句句有所諷,通都大邑時見此曹也。(同上評張籍《隱者》
二 一四七 紫閣、白閣,終南山二峯名。張司業詩平易,大率如此。(同上評張籍《寄紫閣隱者》)
二一四八 宫人入道,唐世多有。此詩,既幽閉之深宫矣,一旦得出,又以道宫終其身,皆非禮也。(同上評張籍《送宫人入道》)
二一四九 三、四佳。第五句缺上字,恐當是穀、粟之類。(同上評韓翃《贈張道士》)
二一五〇 第二句新,五、六亦新。(同上評周賀《送耿山人歸湖南》)
二一五一 五、六高妙清古。(同上評朗士元《送韋逸人歸鍾山》)
二一五二 尾句頗輕俗,中四句却俱佳。(同上評魚玄機《訪趙鍊師不遇》)
二一五三 八句無一句不佳。(同上評賈島《山中道士》)
二一五四 三代之世,恐無此譎觚之民也。唐人喜爲詩,則己喜談而樂道之。(同上評賈島《送孫逸人》)
二一五五 世間愚人無知而失身者,莫若尼姑、女冠。立聽師語,右肘繫符,果何所得乎?昌黎獨不信,如《謝自然》詩及《兩街講經》詩必闢之。(同上評賈島《元日女道士受籙》)
二一五六 世間有此一等怪人,此等詩能道其情狀也。(同上評項斯《送華陰隱者》
二一五七 五、六極佳而瑩淨。(同上評項斯《題太白山隱者》)
二一五八 五、六新異,第六句尤奇。(同上評項斯《華頂道者》)
二一五九 第四句尤新異。(同上評項斯《古觀》
二一六〇 三、四世人所稱。(同上評許渾《王居士》)
二一六一 《唐御覽詩》,元和學士令狐楚選進。盧綸墓碑謂三百一十篇,公詩居十之一。今世傳本,綸三十二首與焉。陸放翁嘗跋云。(同上評盧綸《送道士》)
二一六二 此詩刊碑在問政山白雲亭。三篆字尤古。杜來訪聶師道不遇,留此而去。「門」一作亭」。今亭圮於兵矣。(同上評杜荀鶴《訪道者不遇》
二一六三 中四句俱佳。(同上評杜荀鶴《贈廬嶽隱者》)
二一六四 惟鳳,九僧之六,青城人。三、四佳。(同上評僧惟鳳《送陳書處士》)
二一六五 用薤本水盂以對「金蘭」,誠佳而巧。「仙人杖」、「姹女丹」亦工。「侍宸」之説,博洽者乃通曉。(同上評曾肇《靈壽同年兄再以杞屑分惠復成小詩以代善謔》)
二一六六 第六句好。(同上評徐照《贈不食姑》)
二一六七 「全如」、「却似」四字,下得不甚好。三、四頗有評論。唐張司業有此題,「四靈」皆倣之也。(同上評徐璣《不食姑》)
二一六八「四靈」學晚唐詩,故題目亦傚之。四人之中,紫芝最熟而有餘味云。(同上評趙師秀《一真姑》)
二一六九 五、六佳。(同上評趙師秀《桐栢觀》)
二一七〇 平熟妥帖。(同上評趙師秀《延禧觀》)
二一七一 「四靈」皆有此詩,亦一時怪人也。不食何所爲乎?(同上評翁卷《不食姑》)
二一七二 起句好,尾句好。中四句平,亦近套。(同上評翁卷《題玉隆宫周道士足軒》
二一七三 此詩只似宋人詩,不入唐味。尾句好。《同上評翁卷《書嶽麓宫道房》)
二一七四 第六句忽然出於不測,可取也。(同上評姚鵠《送賀知章入道》)
二一七五 張司業亦有云:「下藥遠求新熟酒,看山時上最高樓。」與此暗合。第五句、六句亦稱之。(同上評秦系《題茅山李尊師山居》)
二一七六 此詩誤刊入韋應物集,非應物詩也。《英華》以爲張蕭遠詩。且應物集誤以「師主」爲「公主」,當作「師」。(同上評張蕭遠《送宫人入道》)
二一七七 項詩亞於張,故以相次。(同上評項斯《送宫人入道》)
二一七八 劉公詩,才讀即高似他人,渾若天成。(同上評劉禹錫《同白二十二贈王山人》)
二一七九 詩格高律熟。(同上評劉禹錫《贈東嶽張煉師》)
二一八〇 亦一怪人也。(同上評張籍《贈道士》)
二一八一 此可入「老人類」,亦可入「仙逸類」,蓋方士也。(同上評王建《贈閻少保》)
二一八二 第六句甚新。(同上評賈島《贈牛山人》)
二一八三 三、四一穿而平易。浪仙詩似此者少。(同上評賈島《送胡道士》)
二一八四 三、四善用事。義山體喜如此。(同上訐李商隱《鄭州獻從叔舍人》)
二一八五 既是宫人,何由可愛韓壽?若用紅葉題詩,後出爲韓姓人所得,事出小説,未可輕信。(同上評李商隱《和韓録亊送宫人入道》)
二一八六 中四句俱新異。(同上評羅鄴《送張逸人》)
二一八七 曹唐專借古仙會聚離别之事,以寓寫情之妙。有如鬼語者,有太麄者。選此二首,極其精婉。(同上評曹唐《仙子送劉阮出洞》)
二一八八 三、四工。五、六有議論。尾句一繳,爲燕昭王金臺所致,便非名士,況又無燕昭王之爲人者乎?其説尤高矣。(同上訐曹唐《贈隱逸》)
二一八九 九齢,乾德五年進士第三人。詩中兩句好。「空碧洞」之「空」未穩。(同上評李九齡《贈馬道士》
二一九〇 楊徽之詩亦峻峭。此詩中四句是也。(同上評楊徽之《贈譚先生》)
二一九一 瓶雀事,出《楞嚴經》、《大智度論》。四條蛇事,賓頭盧尊者語。一宿覺,永嘉人,有《證道歌》傳於世。(同上評蘇軾《三朵花》)
二一九二 有生必有死,弔哭諫賦,挽些哀詞,所以盡倫理,而亦忠信孝悌之天所固有也,性情於此見焉,交游以此重焉,觀者不可以諱忌惡之。(同上卷四十九《傷悼類序》)
二一九三 凡哭友詩,當極其哀。彼生而榮者,雖哀不宜過也。如孟郊之死,三、四所道,人忍聞乎?併尾句味之至矣。(同上評賈烏《哭孟郊》)
二一九四 孟協律即郊也,哭與弔相先後耳。郊無子,而唐史謂鄭餘慶廩其妻子,豈後亦立酆郢之子爲子耶?存疑當攷。(同上評賈烏《弔孟協律》)
二一九五 元註:「持正奇文甚多,《涉江》一章尤出衆。」(同上評白居易《哭皇甫七郎中湜》)
二一九六 島無子,於此可見。又有「稚子哭勝猿」之句,疑島有子,存此詩以證之。「松三尺」、「月二更」,予謂尚可改。(同上評姚合《哭賈島》)
二一九七 悼賈島有子勝孟郊。賈島猶有子,於此可攷。(同上評曹松《寄弔賈島》)
二一九八 李頻死於建州剌史。五、六哀之極矣。(同上評姚合《哭李頻員外》)
二一九九 「丘原無起日,江漢有東流」,惟曾南豐足以當之。「侯芭才一足,白首《太玄經》。」非陳後山亦不可以此自許也。併《挽温公》詩三首,他人詩皆可廢矣。(同上評陳師道《南豐先生挽詞》)
二二〇〇 「世方隨日化,身己要人扶。」山谷嘗誦此聯,以爲今之詩人無出陳無己右者。温公之卒,後山猶未得官,元祐元年丙寅九月也。明年夏,後山方爲徐州教授。三詩關宋治亂,非後山之私言也。(同上評陳師道《丞相温公挽詞》)
二二〇一 元微之身後如此,友宦官,攻裴晉公,所得幾何,而竟以慚憤卒於武昌。白公雖平生深交,不忍言其短,而亦可見矣。(同上評白居易《過元家履信宅》)
二二〇二 工甚。劉後村學唐詩,慕爲此等聲調而不能至也。(同上評顧非熊《哭韓將軍》)
二二〇三 三、四穩,五、六用事巧。(同上評劉克莊《挽陳師復寺丞》「已奏囊封墨尚新」
二二〇四 虚谷曰:靈運之意,似謂乃祖功大賞薄,立此高論。太元八年十一月,謝玄破苻堅,謝石爲大都督,玄爲前鋒都督,蓋裨帥也。劉牢之、謝琰,功亦亞玄。明年二月,桓沖卒,朝議欲以玄爲荆、江二州剌史。謝安自以父子名位大盛,又懼桓氏失職怨望,乃以桓石民爲荆州,桓石虔爲豫州,桓伊爲江州,而玄亦爲徐、兗二州剌史。晉之州刺史,如漢之州牧,而帶都督軍事,統十數郡,猶近世制置使、宣撫使,而權尤重,可以自殺郡守,入則爲相,位不輕也。靈運此詩,似是虚言。(《文選顏鮑謝詩評》卷一評謝靈運《述祖德詩》「達人貴自我」
二二〇五 虚谷曰:太元九年八月,謝太保安,奏請乘苻氏傾敗,開拓中原。以徐、兗二州剌史謝玄爲前鋒都督,率豫州刺史桓石虔等伐秦。玄至下邳,秦徐州刺史趙遷棄彭城走,玄進據彭城。九月,彭城内史劉牢之進據鄄城(「鄄」,玉缘切)濮陽郡之邑,屬兗州。河南城堡,皆來歸附。太保安自求北征,加都督揚、江等十五州諸軍事。玄遣晉陵太守滕恬之渡江,據黎陽。朝廷以兗、青、司、豫既平,加玄都督徐、兗、青、司、冀、幽、并七州諸軍事。十二月,劉牢之據碻磝、滑臺,苻丕請救。玄遣牢之以兵二萬救鄴,饋米二千斛。十年四月,牢之爲慕容垂所敗,自鄴徵還。會稽王道子好專權,與太保安有隙。安出鎮廣陵避之,築新城。八月,以疾還建康卒。道子以司徒瑯琊王領揚州刺史、録尚書都督中外諸軍事。尚書令謝石爲衛將軍。十一年三月,黎陽翟遼、太山張願叛,玄還淮陰。十二年正月,以朱序爲青、兗二州剌史,代玄鎮彭城。序求鎮淮陰,以玄爲會稽内史。十三年正月,康樂獻武公謝玄卒。十二月,南康襄公謝石卒。靈運第二詩蓋專賦此事本末。「賢相謝世運」,謂安之殁也。「遠圖因事止」,謂瑯琊王道子與安不協也。然亦孝武以昏主嗜酒色,無遠略,委事道子,此所以當中原潰亂可乘之機,以謝安爲相,玄、石、牢之爲將,而無所成也。靈運詩但稱乃祖高蹈之節,恐非康公本心也。《文選注》「高揖七州外」謂:舜分天下爲十二州,時晉有七,故云「七州」。予獨謂不然,指康樂所解徐、兗、青、司、冀、幽、并七州都督耳。謂晉有七州,而高揖於其外,則不復居晉之士耶?非也。道子解玄七州都督,而爲會稽内史,釋柄於内郡,自是左遷。然玄亦嘗疾篤,詔還京口,玄不以爲怨。而靈運微有怨辭,蓋以己之不得朝柄爲望耳。(同上評謝靈運《述祖德詩》「中原昔喪亂」
二二〇六 虚谷曰:宋國建,無晉君矣,故二謝詩皆有「聖心」之語。《易》曰:「謙亨,君子有終。」養素」之句用此,佳。(同上卷一評謝宣遠《九日從宋公戲馬臺集送孔令詩》)
二二〇七 虚谷曰:當時賦詩,推謝瞻宣遠詩爲冠,所謂「巢幕無留燕,遵渚有來鴻」者也。宣遠詩有云:「聖心眷嘉節。」靈運詩亦云:「良辰感聖心。」宋臺既建,坐受九錫,則裕爲君而晉安帝已非君矣,故二謝皆以「聖」稱宋公。然猶立恭帝,改元元熙,至二年六月而後禪。使裕脱有王敦、桓溫之死,以「聖心」爲詩者能無患乎?《易》曰:「有孚飲酒無咎。」《詩序》曰:「《鹿鳴》廢則和樂缺矣。」此詩云「餞宴光有孚,和樂隆所缺」,善用事,又善用韻,建安詩則不如此之細而必偶也。「在宥」、「吹萬」是《莊子》語。明己尊宋公爲聖人造化,以其許孔靖之歸,得寬宥天下,生養萬物之意。《文選注》:「『腓』,晉肥。《詩》『百卉具腓』,毛萇曰:『痱,病也。今本作腓字,非。』《韓詩》薛君曰:『腓,變也,俱變而黄也。』」「鳴葭」當作「鳴笳」。孔靖,《南史》有傳,會稽山陰人。據傳,靖晝卧,有神人謂曰:「起,天子在門。」出見乃劉裕,靖因結交,以身爲託。蓋裕之私人。若他人也,豈敢於宋臺初建而辭尚書令乎?此不足爲高。(同上卷一評謝靈運《九日從宋公戲馬臺集送孔令詩》)
二二〇八 虚谷曰:此詩無甚佳處。江左自上流趨建康則云「北京」,蓋江流大抵北向也。江自南趨北,而曰江南、江北,言大勢也,其實北向而江分東西岸焉。今鄂州西門對漢陽軍,江州西門出琵琶亭,而出東門皆不見江,故知江不東向而北向,故江之上水船必用北風也。瞻避弟晦權盛,求守豫章卒。元嘉三年,晦以荆州刺史見討被誅,謝𨇺、謝遯及晦兄弟之子並死。一人可以禍一家,雖宣遠之出,無救於後來如此。(同上卷一評謝宣遠《王撫軍庾西陽集别時爲豫章太守庾被徵還東詩》)
二二〇九 虚谷曰:「懷舊不能發」,謂義真、延之、慧琳也。晉以來士大夫,喜讀《易》、《老》、《莊》,而不知謙益止足之義,率多懷才負氣,求逞於澆漓衰亂之世。箕潁枕漱,設爲虚談。義真之昵靈運,雖未必果有用爲宰相之言,史或難信。然靈運之爲人,非靜退者,徐羡之、傅亮排黜,蓋其自取。「懷舊不能發」,有不樂爲郡之意。「資此永幽棲」,亦一時憤激之語耳。羡之等廢少帝,殺義真,自貽灰滅。義真之死,亦自不晦斂。靈運又終身不自悔艾,其敗也,詩意亦可覘云。(同上卷一評謝靈運《鄰里相送方山詩》)
二二一〇 虚谷曰:自「洞庭張樂地」以下六句言湖、湘間諸郡,范去而己思之也。「廣平聽方藉」,謂范也。「茂陵將見求」,謂己也。王隠《晉書》:「鄭袤,字林叔,爲中郎散騎常侍。會廣平太守闕,宣帝謂袤曰:『賢叔大匠渾垂稱於平陽,魏郡蒙惠化。且盧子家、王子邕繼踵此郡。欲世使不乏賢,故復相屈在郡。』」袤父泰,字公業,所謂鄭公業爲不亡,泰始中終辭司空者。此廣平事比汲黯淮陽事,而世人罕用。司馬相如病免家居茂陵,故朓以自謂,蓋言范之聲譽方藉甚,己則當求諸閑退之地也。「心事俱已矣」,必自有説。不傳之秘,非所形容。味「雲去蒼梧野」之句,暗用舜殂落事,得非以齊主爲喻乎?(同上卷一評謝玄暉《新亭渚别范零陵》)
二二一一 虚谷曰:劉裕義熙十三年,舟師至項城,遊張良廟,僚佐賦詩,瞻爲冠。第一韻「王風哀以思,周道蕩無章」,以言周之衰。第三韻「力政吞九鼎,苛慝暴三殤」,以言秦之暴。東坡詆五臣誤注「三殤」,其實乃是李善。第五韻至第十韻叙美子房,「婉婉幕中畫」一句,世多用之。「鴻門銷薄蝕,垓下殒橡槍。爵仇建蕭宰,定都護儲皇。肇允契幽叟,飜飛指帝鄉。」皆佳。「肇允」、「飜飛」,瞻詩兩用此語。第十一韻至第十四韻,歸美劉裕。首曰「神武睦三正」,又曰「明兩燭河陰,慶霄薄汾陽」。「河陰」、「汾陽」,堯、舜所居,諛裕至矣。又曰「聖心豈徒甄」,不待明年九日集於戲馬而稱「聖」也,裕之奪晉而自君也久矣。後五韻惟「四達雖平直,蹇步愧無良」佳,他平平。(同上卷一評謝宣遠《張子房詩》)
二二一二 虚谷曰:此詩九章,章十句,頗傷於多。陶淵明賦《桃源》、《三良》、《荆軻》,何其簡而明也?然此亦善鋪叙。「存爲久離别‘没爲長不歸」,犯蘇子卿語,却用得好。「三陟窮晨暮」,謂「陟彼高崗」、「陟彼崔嵬」、「陟彼阻矣」,「三陟」字頗巧。「原隰多悲涼」以下四句,「歲暮臨空房」以下四句,頗有建安風昧。他所點者,皆可雋永。詩長篇爲難,九折更端則不難矣。此詩及《五君詠》,顔詩之最也。李善《文選注》,東坡之所深許。無一事不見本根,無一字不見來歷,皆博極羣書,間亦有隨文釋義者。且如此詩「脱巾千里外,結綬登王畿」,注云:「巾,處士所服。綬,仕者所佩。今欲宦於陳,故脱巾而結綬也。」能盡「巾」、「綬」之義乃佳。又引《東觀漢記》「江革養母幅巾」及《漢書》「蕭、朱結綬」事,可謂詳細。然秋胡之仕於陳,止是魯之鄰國,而云「王畿」,恐顔延之一時寓言,雖以秋胡子爲題,亦泛言仕宦之意。其注乃引《詩緯》:「陳,王者所起也。」此意似頗未通。「戒徒在昧旦」,注引《易歸藏》「君子戒車,小人戒徒」。李善時尚有《易歸藏》也。「自昔枉光塵,結言固終始」,下五字亦作尋常看,觀注乃知用《公羊》語「結言而退」,又《楚辭》「解佩纕以結言」,《周易》「歸妹人之終始」。前賢遣語,不妄如此。「高張生絶絃,聲急由調起」,注上句「喻立節期於效命」,下句「喻興於恨深」,余謂此意謂有所激者出於不平耳。(同上卷一評顏延年《秋胡詩》)
二二一三 虚谷曰:沈約《宋書》:顔延之領步兵,好酒疎誕。劉湛言於廬陵王義康,出爲永嘉太守。延之作《五君詠》以述竹林七賢,山濤、王戎以貴顯被黜。詠嵇康曰:「鸞翮有時𨦅𨦾,龍性誰能馴。」詠阮籍曰:「物故不可論,途窮能無慟。」詠阮咸曰:「屢薦不入官, 一麾乃出守。」詠劉伶曰:韜精日沈飲,誰知非荒宴。」此四句蓋自序也。(同上卷一評顏延年《五君詠》)
二二一四 虚谷曰:此詩八韻,以七韻言繁盛之如彼,以一韻言寂寞之如此。左太沖《詠史》第四首亦八韻,前四韻言京城之豪侈,後四韻言子雲之貧樂,蓋一意也。明遠多爲不得志之辭,憫夫寒士下僚之不達,而惡夫逐物奔利者之苟賤無恥,每篇必致意於斯。唐以來詩人多有此體,李白、陳子昂集中可考。而近代劉屏山爲五言古詩,亦出於此,參以建安體法。「五都」,王莽立均官,雒陽、邯鄲、臨淄、宛、成都也。「三川」,周京河、洛、伊也。言都會處千金之子,不死於市,陶朱公語。「明經取青紫」,夏侯勝語。此四句起柱也。入「京城十二蘭」,則專言長安矣。「君平獨寂寞,身世兩相棄」,明遠以自歎也。《文選》謂「身棄世而不仕,世棄身而不任」,此語至佳。(同上卷一評鮑明遠《詠史詩》)
二二一五 虚谷曰:起句十字亦佳。《毛詩》:「蟋蟀在堂,歲亦云莫。今我不樂,日月其除。」此所謂「悟」。《韓詩》:「《伐木》,勞者歌其事。」此所謂「信」也。「有來」,謂將來之年也。《選》注引陸雲《歲暮賦》云:「年有來而棄予。」此西池之遊,所以惟恐其失之也。「高臺眺飛霞」、「水木湛清華」,兩句俱佳。「美人愆歲月」,所思也。庚桑楚謂南榮趎:「無使汝思慮營營。」引此以言,且陵行樂,不必牽於思而過甚也。意是而語頗拙耳。(同上卷一評謝叔源《遊西池》)
二二一六 虚谷曰:王逸注《楚詞》:「『倚沼畦瀛兮遥望博。』楚人名池澤中爲『瀛』。」《爾雅》:「江決出復入爲氾。」《毛詩》注:「『可與晤言。』晤,對也。」此「悟」字與晤同。惠連少年工詩文,此篇十六句之内十二句對偶新的,綺靡細潤。然言景不可以無情,必有「近矚窺幽藴,遠視盪諠囂」及末句,乃成好詩。若靈運則又情多於景,而爲謝氏詩之冠。散氣勝偶句,叙情勝述景。能如是者,建安可近矣。(同上卷一評謝惠連《泛湖歸出樓中玩月》)
二二一七 虚谷曰:《水經注》:「京口,丹徒之西鄉,西北有别嶺入江,三面臨水,高十數丈,號曰北固。」今鎮江府猶有北固樓,詩家絶景。靈運出爲永嘉太守,滿歲謝病去職。元嘉三年,既誅徐羡之、傅亮、謝晦,徵靈運爲秘書監,顔延之爲中書侍郎。四年,文帝如丹徒,謁京陵。靈運以其秘書監從,故有應詔之作。靈運若曰:玉以爲璽,所以戒誠信。黄以爲屋,所以示崇高。聖人非以此爲富且貴也,此二事爲名教之用耳。推言之,則玉帛鐘鼓,禮樂之事也。有道焉,以神理超乎形迹之外,則聖人所以制天下者也。用此四句爲柱,引入黄帝藐姑射、汾水之遊以譬北固之讌,有莊、老放逸意,何不用虞巡守、夏游豫事耶?自「昔聞汾水游」以至「墟囿散紅桃」,皆不過叙事述景。如「白日麗江阜」,佳句也。老杜之「遲日江山麗」出於此。「原隰荑綠柳」一聯,艷而過於工,建安詩豈有是哉?皇心美陽澤」以下八句,言主上過於春陽之澤物,而己之拙不克工,慚於場駒之維絷,終願聞退,方見議論。然作應詔詩,自來難作,如此已爲佳也。「倒景」有兩説:神仙家以日月皆在其下,謂之凌倒景;今以山臨水面影倒,謂之眺倒景,孫綽《天台山賦》:「或倒景於重溟。」(同上卷一評謝靈運《從游京口北固應詔》)
二二一八 虚谷曰:《文選注》:「永嘉郡射堂。」予謂自西射堂出西城門也。起句十字蓋古體。「曉霜楓葉丹」與「池塘生春草」皆名佳句,以其自然也。「節往慼不淺,感來念已深」,靈運多有此句法。感物而必及於情,人理之常也。不樂爲郡,而懷賞心之人,至於撫鏡攬帶,恨夫鬢之老、衣之寬,則何其戚戚之甚邪?「安排」,《莊子》語。郭象注謂「安於推移」,此則謂安於世運之推移,徒有空言,不如寄於琴書,足以寫幽獨之無聊也。意深遠而心惻愴,豈真恬於道者哉!(同上卷一評謝靈運《晚出西射堂》詩
二二一九 虚谷曰:池上樓,永嘉郡樓。此詩句句佳,鏗鏘瀏亮,合是靈運第一等詩。「潛虬」、「飛鴻」,深潛、飛虚,設二喻而謂己不能雲浮川沈,有所媿怍。此詩體之變也。「進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詩不可無此等語。又以四句紀事言情,文以四句賦早春時物,不特「池塘生春草」爲佳句,「園柳變鳴禽」及「初景革緒風」、「新陽改故陰」亦佳句也。謂春之初日,革冬之餘風。春爲陽,冬爲陰,亦謂以春改冬也。傷《豳》歌之祁祁,感楚吟之萋萋,欲歸而從田也。索居離羣,又所以極言夫所思之人也。惟「無悶徵在今」一句有病。義真之廢,固徐、傅之無上。靈運之出,猶得守郡。本亦自取,以爲遯世無悶,則欺心矣。史:靈運於永嘉西堂思詩,竟日不就。忽夢見惠連,即得「池塘生春草」,大以爲工。常云此語有神助,非吾語也。按:此句之工,不以字眼,不以句律,亦無甚深意奥旨,如《古詩》及建安諸子,「明月照高樓」,「高臺多悲風」及靈運之「曉霜楓葉丹」,皆天然渾成,學者當以是求之。(同上卷一評謝靈運《登池上樓》)
二二二〇 虚谷曰:永嘉郡南亭也。按靈運詩,永初三年七月十六日之郡,在郡凡一年。《鄰里相送方山詩》曰:「皎皎明秋月。」此赴郡之始,在少帝即位未改元之前也。《西射堂》詩曰:「曉霜楓葉丹。」則在郡見冬矣。《池上樓》詩曰:「池塘生春草。」則在郡見春矣。此乃夏雨喜霽之作,思欲見秋而歸也。其歸當在景平元年秋。景平二年五月少帝廢,八月文帝即位,改爲元嘉元年。所謂「賞心惟良知」,必指從弟惠連及何敬瑜、羊璿之之流耳。三年始徵爲秘書監。(同上卷一評謝靈運《遊南亭詩》)
二二二一 虚谷曰:「首夏猶清和」,至今以爲名言。「瀛壖」,海之邊岸也。南極海中有窮髮之人。天吳,水伯也。其獸八首、八足、八尾,背黄青。「石華」、「海月」,皆海中可食之物。「揚帆」、「挂席」,古詩未尚大巧,故不嫌異辭而同義,猶前詩用「媿」對「怍」也。「仲連輕齊組,子牟眷魏闕。」《文選》注謂:仲連輕齊組而至海上,明海上可悦。既悦海上,恐有輕朝廷之譏,故云「子牟眷魏闕」。予謂靈運竟不然,其意乃是雙舉仲連、子牟,一是而一非之。矜名者道不足,名固不可矜也。適己者物可忽,「忽」字未安:以富貴爲物,而忽之可也;以物爲人物之物,但知適己而忽物,則不可也。適己之説,《史記》謂《莊子》也。晉、宋間人《老》、《莊子》學終有偏處。靈運之病,正在於恣己自適,輕忽人物耳。「任公言」,亦出《莊子》,謂孔子圍於陳,太公任往吊之曰:「直木先伐,甘泉先竭。子其意者飾智以驚愚,修身以明污,昭昭若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此寓言不足憑。靈運所以不能謝天伐者,豈非於聖人之學有所不足哉!(同上卷一評謝靈運《遊赤石進帆海》)
二二二二 虚谷曰:靈運所以可觀者,不在於言景,而在於言情。「慮澹物自輕,意愜理無違」,如此用工,同時諸人皆不能逮也。至其所言之景,如「山水含清暉」、「林壑斂暝色」,及他日「天高秋月明」、「春晚綠野秀」,於細密之中時出自然,不皆出於織組。顔延年、鮑明遠、沈休文雖各有所長,不到此地。如石壁地名之類,自可看《文選注》。(同上卷一評謝靈運《石壁精舍還湖中作》)
二二二 虚谷曰:此詩「密竹使逕迷」,已似唐詩。《新序》榮啓期曰:「貧者士之常,死者人之終。居常待終,何憂哉!」靈運用此全語,曰「居常以待終」,恐靈運非貧者也。《莊子》:「老聃死,秦失弔之,曰:『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安排」已見前注。排者,推也。能處順,故安於造物之推移也。然靈運又豈能處順者哉?「惜無同懷客,共登青雲梯」,靈運每有賞心之嘆,即義真所謂未能忘言於悟賞者。然則賞一也,有獨賞,有共賞,靈運思夫共賞者而不可得,則以獨賞爲憾。此尾句之意也,亦篇篇致意於斯。「心契」、「目玩」一聯,謂内其實而外其華,先之以沈冥守道之説。自處高矣,焉得不爲俗人所忌?(同上卷一評謝靈運《登石門最高頂》)
二二二四 虚谷曰:此詩述事寫景。自「天鷄弄和風」以上十六句,有八佳句,可膾炙。然非用「撫化」、「覽物」一聯以繳之,則無議論、無歸宿矣,此靈運詩高妙處。「不惜去人遠」,謂古人也。「不惜」者,深惜之也。以獨遊山中,今人無可與同者也。「孤遊非情歎,賞廢理誰通」,謂己之獨遊於此,不以真情形之歎詠,則賞心之事之人既廢,此理誰與通乎?意極哀惋。柳子厚永州諸詩多近此。陽崖謂南山,陰峯謂北山,解作謂雷雨,升長謂草木,用兩卦名爲偶,建安詩無是也。(同上卷一評謝靈運《於南山往北山經湖中瞻眺》)
二二二五 虚谷曰:七韻言游山之事,四韻言情,借《楚詞·山鬼》「薜蘿」語以懷所思之人。「握蘭」、「折麻」,將以遺之。心徒勤而不展也。「情用賞爲美」,謂遊山之情已獨賞矣,而無知我心共賞之者,則何美之有?如此,則其事幽昧而無分别者。一説謂吾之真情以賞,知此山爲美。事不明,顧不暇憂其不察也。以此觀之,物慮可通,而是非可遣矣。然則伐木開逕,以致王誘之疑、孟顗之奏,此詩殆先兆也。「隩」,於到、於六兩切,即隈也,江東人謂之浦。「陘」,胡逕切,連山中斷曰陘,嶺小高曰峴。「峴」,賢典切。「折疎麻兮瑶華,將以遺兮離居」,疎麻,神麻也。(同上卷一評謝靈運《從斤竹澗越嶺溪行》)
二二二六 虚谷曰:此詩十三韻,無可取。《文選注》:「《丹陽郡圖經》曰:『樂游苑,晉時藥園,元嘉中築堤壅水,名曰北湖。』集曰:元嘉十年也。」予謂李善時有《丹陽郡圖經》,有《顔延之集》,今皆無之矣。詩第二韻曰:「蓄轸豈明懋,善遊皆聖仙。」《注》云:「蓄轸不行,豈是欽明懋德之后?善遊天下,皆是睿聖神仙之君。」能通詩意,而理則無是也。前一韻曰:「周御窮轍迹,夏載歷山川。」言周穆王、夏禹,此乃復注曰:「聖謂夏禹,仙謂周穆。」亦巧。(同上卷一評顏延年《應詔觀北湖田收》)
二二二七 虚谷曰:此詩十三韻。第四韻云:「流池自化造,山關固神營。」「化造」、「神營」四字可用。「春江壯風濤,蘭野茂稊英。」上一句佳。末韻「空食疲廊肆,反税事巖耕。」亦平平。它皆冗而晦。(同上卷一評顏延年《車駕幸京口侍遊蒜山作》)
二二二八 虚谷曰:此詩十一韻。偶句櫛比,全無頓挫。鮑明遠以鋪錦列繡目之,是也。本不書此詩,書之以見夫雕繢滿眼之詩,未可以望謝靈運也。「山祗」之「蹕」,「水若」之「警」,非不以字爲眼。瑶轸」、「藻舟」,又非不麗。下句皆爾,如無意何?「人靈騫都野,鱗翰聳淵丘。」《文選注》謂:『騫』、『聳』皆驚懼之意。『都野』,民、靈所居。『淵丘』,鱗翰所聚。」予以正文避唐太宗名,以「民」爲人」,其語破碎無意。晉陵郡之曲阿縣下,陳敏引水爲湖,四十里,號曰曲阿後湖。今常州境。元嘉二十六年作。(同上卷一評顏延年《車駕幸京口三月三日侍遊曲阿後湖作》)
二二二九 虚谷曰:此亦不得志詩。「雞鳴」四句,照自叙早行也。行藥有二意。晉、宋間人服寒食散之類,服藥矣,而游行以消息之。行藥者,老杜詩:「乘興還來看藥欄。」蓋行視花草藥物之意,亦通。「蔓草」以下叙景述事,言早起之人,不爲仕宦,即爲井市;懷金撫劍,近遠不同,而同於奔競也。故曰「爭先萬里途,各事百年身」。下文曰:「開芳及稚節,含采吝驚春。」《文選注》:「吝」字殊爲費力。其説曰:「草之開芳,宜及少節。既以含采,理惜驚春。夫草之驚春,花葉必盛。盛必有衰,固所當惜也。」又引孔安國《尚書傳》曰:「吝,惜也。」虚谷竊謂:「吝」字可疑。豈以上文有「各事百年身」,故於此句避「各」字以爲「吝」字乎?以愚見決之,當作「開芳及稚節,含采各驚春」爲是。此蓋有感於行藥之際,見夫開芳含采之藥物,及乎未老之時,而皆有驚春之色,以譬夫仕宦撫劍、市井懷金之徒。然當時之所謂尊而賢者,久永光顯;吾曹之孤而賤者,則終於隱淪,坐成衰老,爲誰而空苦辛也?故曰此亦不得志之詩。鮑照詩且未論,却於《注》中得王羲之詩一聯,甚佳。羲之《答許詢》曰:「爭先非吾事,靜照在忘求。」此語謝靈運未之及也。(同上卷一評鮑明遠《行藥至城東橋》)
二二三〇 虚谷曰:朓有莊在鍾山,故曰「遊東田」。起句佳,「遠樹」、「生煙」之聯尤佳,「魚戲新荷動,鳥散餘花落。」佳之尤佳,然磔元氣甚矣。陰鏗、何遜、庾信、徐陵、王褒、張正見、梁簡文、薛道衡諸人詩,皆務出此。而唐人詩無不襲此等語句,靈運、惠連在宋永初、元嘉間猶未甚也。「宋六十歲至於齊,而玄暉出焉。」唐子西之論有旨哉!(同上卷一評謝玄暉《遊東田》)
二二三一 虚谷曰:《蔡寬夫詩話》謂「晉、宋間詩人,有一人名而分用之者,如劉越石『宣尼悲獲麟,西狩泣孔丘』、謝惠連『雖好相如達,不同長卿慢』等語,若非前後相映帶,殆不可讀」。予謂唐初猶有此風,李延壽《南史恩倖傳》有云:「謀於管仲、齊桓,有召陵之師;邇於易牙、小白,掩陽門之扇。」此亦可笑者也。於司馬相如長卿,取其達而不取其慢。於鄭均仲虞,取其乞骸告歸而受尚書禄,有白衣尚書之號,則所不取。意本自佳。「長卿慢」係押韻。「慢」字有來歷。嵇康《高士傳》:「讚曰:長卿慢世。」此《文選注》有益後學者如此。「金石終銷毁,丹青暫彫焕。」此十字極佳。「丹青」謂圖形。(同上卷二評謝惠連《秋懷詩》)
二二三二 虚谷曰:「道消」,謂義真被殺,則以鬱結憤懣。「運開」,謂文帝既立,可以申寫悲涼。通蔽」,本桓譚語,論漢高者,今用之,以明季札之於徐君,楚老之於龔勝。「解劍」、「惜蘭」,舉措異常,若通人之蔽者。然今日之慟,情理如此,則知昔人之非蔽也。靈運詩此篇未爲致佳。(同上卷二評謝靈運《廬陵王墓下作》)
二二三三 虚谷曰:此詩十七韻。「松風遵路急,山烟冒壠生」兩句平平,是處可用。他切題處冗而晦,無可書。蓋從宋文帝上高祖塚也。(同上卷二評顏延年《拜陵廟作》)
二二三四 虚谷曰:《文選注》:「謝諮議璟。」銅雀臺,曹操建安十五年作於鄴都。遺令:「吾伎人皆著臺上,施六尺牀總帷。朝晡,上脯糒之屬。月朔十五日,輒向帳作伎。汝等時時登臺望吾墓田。」予謂此乃後人事。靈筵之禮布细而疎,謂之繐,南陽有鄧繐。「榦」音寒,井欄臺之通稱。西陵樹豈能聞歌聲,蓋指操也。《楚辭》「嬋媛」,王逸訓爲「牽引」。今人誤作嬋娟,非是。(同上卷二評謝玄暉《同謝諮議銅雀臺詩》)
二二三五 虚谷曰:七韻惟四句佳:「夕霽風氣涼,閒房有餘清。開軒滅華燭,月露皓已盈。」以下不工。此詩答靈運《愁霖》詩也。《文選》於「忽獲《愁霖》唱」下注云:「靈運《愁霖詩序》云:『示從兄宣遠。』」今所謂《五言集》、《靈運集》已亡,不可考。(同上卷二評謝宣遠《答靈運》
二二三六 虚谷曰:《文選注》:「靈運《贈宣遠序》曰:『從兄宣遠義熙十一年正月作守安城。其年夏,贈以此詩。到其年終,有答。』」第一章:「華宗誕吾秀,之子紹前胤。」此句典正。第二章:「親親子敦余,賢賢吾爾賞。」亦佳。予向在金陵制幕,黄制使委考,擬試同幕制機,夏士林以「賢賢吾爾賞」爲省題詩,謂所試之賞也。宣遠元意乃謂:靈運之厚我,親其親也;我之賞靈運,賢其賢也。第四章:「肇允雖同規,翻飛各異概。」此所謂兩用者。《文選注》下文「窈窕承明内」謂靈運爲秘書監。按:此詩靈運當爲瑯琊王大司馬行軍參軍,永初三年始爲永嘉太守,元嘉三年始爲秘書監,則宣遠卒於豫章久矣。第五章有云:「量己畏友朋,勇退不敢進。」亦佳。宣遠惡其弟宣明之盛,始終有當退志。然宣明坐誅,併及兄弟之子,則宣遠有子亦不免也。哀哉!(同上卷二評謝宣遠《於安城答靈運》)
二二三七 虚谷曰:五章,章八句,僅有四句佳。「積素惑原疇」,「惑」字佳。餘多譫諄。靈運答此詩殊勝也。(同上卷二評謝惠連《西陵遇風獻康樂》)
二二三八 虚谷曰:此詩二十一韻。初兩韻引張、邴事爲柱。次五韻先言武帝舊眷,而徐、傅廢弑,因以見黜。次五韻自永嘉郡得歸。賈誼投沙,馬卿如邛,史魚「兩如直」,孫叔敖「三避賢」,皆善用事。「盛明盪氛昏」以下四韻,言文帝擢爲秘書監,今乃酬素欵而還故園也。「曩基即先築,故池不更穿。果木有舊行,壤石無遠延。」當是永嘉歸始寧時,宅墅之役太盛,已招物論,故誓不再行增廣也。後三韻平平繳尾,然终有伐山開逕不自收斂之悔,何邪?(同上卷二評謝靈運《還舊園作見顏范二中書》)
二二三九 虚谷曰:此當是四章,章四韻,而《文選》不注。羊、何共和之實,李白首用爲詩,後人多用,謂羊璿之、何敬瑜也。「含酸赴修畛」,謂長路也,作「轸」非。「顧望脰未悁」,「悁」字當作「㾓」。陸彦聲詩曰:「相思心既勞,相望脰亦悁。」謂引頸以望,未勞而身已隱也。《列仙傳》:「王子喬好吹笙,道人浮丘公接以上嵩山。」末句用此事,殆亦戲言:萬一遇仙飛舉,則與惠連永絶音問也。(同上卷二評謝靈運《登臨海嶠初發疆中作與從弟惠連見羊何共和之》)
二二四〇 虚谷曰:惠連五章,已評在前。詳此乃是惠連訪靈運於始寧山居,别去將往都下,至西興阻風,以詩來寄,而靈運答也。一筆寫就,如書問直道情素,既委曲,又流麗。(同上卷二評謝靈運《酬從弟惠連》)
二二四一 虚谷曰:此詩十二韻。「玉水記方流,琁源載圓折。」事出《尸子》:「凡水,其方折者有玉,其圓折者有珠。」「舒文廣國華,敷言遠朝列。德輝灼邦懋,芳風被鄉耋。」此稱王僧達。「側同幽人居,郊扉常晝閉。林閭時晏開,亟迴長者轍。」此四句謂僧達來訪。然錯綜互對,古未見之。昔也郊扉常晝閉」,以「側同幽人居」也;今也「林閭時晏開」,以「亟迴長者轍」也。「庭昏見野陰,山明望松雪。」延之自述所居;下一句始自然。(同上卷二評顏延年《贈王太常》)方回詩話 九二三
二二四二 虚谷曰:此詩七韻。「夜蟬當夏急,陰蟲先秋聞。歲候初過半,荃蕙豈久芳。」四句可書,陰蟲」一句尤佳。《文選注》:「五言。《集》曰:『從兄散騎,字敬宗。車長沙,字仲遠。』」今不知其名。(同上卷二評顏延年《夏夜呈從兄散騎車長沙》)
二二四三 虚谷曰:此詩十韻,惟「流雲藹青闕,皓月鑒丹宫」,一言東宫, 一言中臺,齊整,他皆可及。《文選注》:鄭鮮之,字道子。(同上卷二評顏延年《直東宫答鄭尚書》)
二二四四 虚谷曰:延之元嘉三年徵爲中書侍郎,靈運徵爲秘書監。其先,二人俱爲廬陵王義真所昵。高祖崩,少帝立,徐羡之等屏二人,出爲始安、永嘉太守,在永初三年秋。景平元年秋,靈運謝病歸會稽。至是,徐、傅既誅,文帝召用,延之自始安還朝,至此贈答。延之詩,用事用字皆有來歷。謂如「弱植」,則子産語「其君弱植」;「端操」,則《楚辭》「内惟省以端操」;「窘步」,則《楚辭》「夫惟捷徑以窘步」;「先迷」,則《易》「先迷失道」;「寡立」出《荀子》,「刻意」出《莊子》。「擇方」、「窮棲」,無全出處。「方」字、「棲」字,經傳皆有之。此用字之法,學者不可不知也。此四句,延之目謂也。「伊昔」以下四句,言向來立朝。「兩閨」謂東宫、尚書省,「丹鹱」以喻君恩,「玄素」以喻己節。「徒遭」以下四句,言少帝昏亂,衣冠乖阻。「弔屈」以下六句,言出爲遠郡,在湘思越,有懷靈運。「跂予」、「曷月」,字摘《毛詩》,用之尤雅。「皇天」以下四句,言文帝召用,慚己無補。「去國」以下六句,言解郡還家,補葺舊隠,有遲暮之歎。「親仁」以下四句,稱靈運贈詩;「歇」、「奪」二字俱佳。尾句謂「盡言非報章」,自揆不足以敵靈運,故曰「非報章」。此詩凡七、八折,鋪叙非不整矣,用事用字非不密矣,以鮑照之説裁之,則謂之雕繢滿眼可也。如靈運詩:「昏旦變氣候,山水含清暉。清暉能娛人,遊子憺忘歸。」天趣流動,言有盡而意無窮。似此之類,恐延之未敢到也。如:「桃李春風一盃酒,江湖夜雨十年燈。」未是山谷奇處。「石吾甚愛之,勿遣牛礪角。牛礪角尚可,牛鬭殘我竹。」乃山谷奇處也。學者學《選》詩,近世無其人。惟趙汝譡近三謝,猶有甃砌之迹,而失於舒緩,步步規隨,無變化之妙云。(同上卷二評颜延年《和謝監靈運》)
二二四五 虚谷曰:郡,宣郡城也。柳子厚詩曰:「遥憐郡齋好,謝守但臨窗。」用「窗中列遠岫」是也。或以爲「岫」本訓穴,謝宣城誤用此字。予以爲「雲無心而出岫」,若專言穴,則淵明之意不亦狹乎?山谷常用之:「窗巾遠岫是眉黛,席上榴花皆舞裙。」山有巖穴;以「岫」爲遠山,似亦無害。問以瑶華音。」「問」,餽遺也。《左傳》:「問以弓。」《詩》:「雜佩以問之。」「金門」言宫省,「玉山」言隱處。一出揚雄《解嘲》,一出《穆天子傳》。(同上卷二評謝玄暉《郡内高齋閑坐答吕法曹》)
二二四六 虚谷曰:起句二韻,謂卧病治郡,如没黯不異。「棲隠」以下十句,叙事叙景,又若誇太守之樂。然下文乃云:「良辰竟何許,夙昔夢佳期。」此十字乃是見約自東陽太守入爲尚書,意欲約引己入朝也。其曰「爲邦歲已期」,則補郡合在鬱林王昭業之隆昌元年七月被弑。海陵王昭文立,改爲延興元年。十月,明帝鸞立,又改爲建武元年。約之爲吏部出東陽,亦恐與朓同時,而約先入也。(同上卷二評謝玄暉《在郡卧病呈沈尚書》)
二二四七 虚谷曰:《南史》謂:王秀之欲以啓聞,朓知之,因事求還,寄此詩。味尾句,誠若得遠引方回詩話 九二五之義。然以江陵爲京室,「金波麗鳷鵲,玉繩低建章。」兩句豐麗,用之子隆,則諸侯王也,亦得用人主宫殿事乎?(同上卷二評謝玄暉《暫使下都發新林至京邑贈西府同僚》)
二二四八 虚谷曰:晉安郡,今泉州,故云「南中榮橘柚,寧知鴻雁飛。」「青閣」恐當作「青閤」,朓自謂朝趨東宫王府之類。《文選注》:「王晉安,名德元。」「公子未西歸」,謂晉安。「緇塵染素衣」,朓亦欲出外也。(同上卷二評謝玄暉《酬王晉安》)
二二四九 虚谷曰: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然《漢書王吉傳》云:「召公述職,舍於棠下而聽斷。」則諸侯治事亦曰「述職」可也。靈運本期夏末視郡事,而秋乃成行也。見似人而喜,出《莊子》。交友久而中絶,曾子以爲三費。出《韓詩外傳》。靈運不勝去國之懷,故用此三事以寓念昔存故之意,不但悵然於廬陵義真也。李牧臂短,爲手杖接手,坐賜死。晉郤克跛而登階,齊婦人笑之,出《戰國策》、《左傳》。「支離」,疏:形體不全。孔子遊方之内;「方」,常也,依常教也。並出《莊子》。靈運用此四事,自況於醜惡疾病之列,而亦不敢自畔於禮法,猶幸而不見棄於明時也。相如以趙璧爲瑕,惠子以魏瓠爲無用。靈運又用此二事,謂英達之顧,雖荷義真;出爲外郡,徐、傅見擠,珍非趙璧,而棄如魏瓠也。「從來漸二紀,始得傍歸路。」想靈運去會稽始寧,出仕踰二十餘年,今乃因作郡而過家也。「將窮山海迹,永絶賞心悟。」自是佳句,然其義專在義真。義真於靈運嘗云:「未能忘言於悟賞。」而靈運終身亦有「賞心永絶」之歎。此詩排比整密。建安諸子,混然天成,不如此。陶淵明剥落枝葉,不如此。但當以三謝詩觀之,則靈運才高詞富,意愴心怛,亦未易涯涘也。(同上卷三評謝靈運《永初三年七月十六日之郡初發都》)
二二五〇 虚谷曰:詩有形有脈。以偶句叙事叙景,形也。不必偶而必立論盡意,脈也。古詩不必與後世律詩不同,要當以脈爲主。如此詩「剖竹守滄海」以下五聯,十句皆偶,未爲奇也。前八句不偶,則有味矣。「束髮懷耿介」,當是年十五而涉世。倏復「二紀」,則三十歲矣。沈約《宋書靈運傳》内有《山居賦》注,俟考。「拙」與「疾」相迫,而後得遂「靜者」之志。「靜者」,詩家多用,本於《論語》仁者靜」,但未詳用「靜者」二字誰爲祖耳。此所以述出處本末也。期約鄉曲三載而歸,俾樹松檟,無孤始願。此繳句,又自有味。靈運欲書滿郡考,後乃一年移疾去職。蓋其家温有餘,無資於禄。惜乎才高氣鋭,積以不參時政爲恨,遂致顛沛云。始寧縣,今上虞之南鄉。「繭」,奴結切。(同上卷三評謝靈運《過始寧壁》)
二二五一 虚谷曰:靈運歸會稽始寧墅,從今漁浦泝富陽赴永嘉也。「定山」、「赤亭」,今如故。「伯昏」、「吕梁」二事,以言浙江之險坎之水。「洊至」,習乎險者也。《艮》之兼山,貴乎止也。「久露干禄請,始果遠遊諾。」謂久有補郡之請,今得永嘉,而遂遠遊之願也。「宿心漸申寫」,即所謂「幽期」者無可乖矣。「萬事俱零落」一句,怨辭也。志欲與廬陵有所爲,雖未必曾有宰相之許,而襟期不淺。既爲徐、傅所擠,則從前規度之事,俱無復望也。其怨深矣!「龍蠖」之屈以求伸,此謂心事明白;如爵禄外物,聽其可有可無也。細昧之,靈運實未能忘情於世,故如此作。以詩法論之,若無「平生協幽期」以下八句議論,前十句鋪叙而已。(同上卷三評謝靈運《富春渚》)方回詩話 九二七
二二五二 虚谷曰:《文選注》:「桐廬有七里瀨,下數里至嚴陵瀨。」予作郡七年,往來屢矣,今人皆混而言之。任公之釣,志其大而不志其小,故所得者大。予謂此寓言,非所以擬嚴子。「遷斥」者,推移之義,非謂遷謫也。(同上卷三評謝靈運《七里濑》)
二二五三 虚谷曰:此今永嘉郡江心寺無疑。予三十年前甲寅、乙卯寓郡齋往遊,見徐靈暉「流來天際水,截斷世間塵」詩牌,不見此詩。至今永嘉稱爲「中川」者,因此詩也。「孤嶼媚中川」,「媚」字句中眼也。「懷雜道轉迥」,此句尤佳。心有不純,去道愈遠,但恐靈運道其所道耳。「尋異景不延」,異」字可疑。「雲日」、「空水」之聯亦佳。「表靈」、「藴真」一聯,似乎深奥。然從此説向神仙上去,則所謂「靈」與「真」者,仙也。故於孤嶼之上,想夫崑崙山之神,而有信於安期生之術。安期,瑯琊阜鄉人,秦始皇東遊,與語三日三夜者。西王母者,崑崙之神。(同上卷三評謝靈運《登江中孤嶼》
二二五四 虚谷曰:「牽絲及元興」,初仕。「解龜在景平」,謂去郡。晉安帝初改隆安,至五年而改元元興。是年三月,桓玄入京師。二年,玄篡晉。三年二月,劉裕起兵,四月,玄伏誅。明年改元義熙,三月安帝還京師。自此盡十四年,恭帝改元元熙。盡一年,明年六月,劉裕篡晉,改元熙二年爲永初元年。盡三年,少帝改元景平。明年文帝入,改永平二年爲元嘉元年。自元興之元至景平之元,凡二十三年。靈運初以襲康樂公,除散騎常侍,不就。此「牽絲」之始也。得非桓玄未反之先乎?其爲瑯琊王大司馬參軍,此則在反正之後無疑。中間遷太子左衛,率以沈約《宋書》細考。永初三年秋,出爲永嘉太守。景平元年秋,謝病去職。作此詩,以彭宣、薛廣德、貢禹爲不足,以周任、司馬長卿、尚子平、邴曼容自擬。刊本「妨周任」,決非「妨」字,非「倣」字即「方」字。「倣」、「像」類似,二字一義故也。或問予:「野曠沙岸淨,天高秋月明」,以筆圏之良是:「遡溪終水涉,登嶺始山行」,點之則何義邪?曰:此於永嘉去郡如畫也。永嘉城下泝潮江,過青田縣,抵處州,始舍舟登馮公嶺,出永康、東陽,非嘗至其地不知也。《文選注》:「『戰勝』,明貴不如義。『止監』,明語不如默。」所注甚佳。戰勝而肥,子夏事,出《韓子》。莫監流水,而監於止水,出《文中子》。「擊壤」事出《莊子》、《論衡》、周處《風土記》。(同上卷三評謝靈運《初去郡》)
二二五五 虚谷曰:「《中孚》」、「貝錦」之聯甚佳。「微命察如絲」,「察」字尤佳。《老子》曰:「夫惟道,善貸與善成。」貸,施也。靈運感文帝之宥己,故以「日月」喻之。舊説會稽之浮山,合於廣東之羅山。廬山,在今江州。霍山、灊、皖,是在今舒州。三山,海中。九疑,湘中。靈運方當治郡,略不及理人宣化事,專言游山,意太汗漫無歸宿。萬世之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出《莊子》。晉人《老》、《莊》之學,初用爲清談之資,而詩亦必出於是, 一時之蔽也。(同上卷三評謝靈運《初發石首城》)
二二五六 虚谷曰:《楚辭》有云:「《涉江》、《采菱》。」《古樂府》有《江南》辭。靈運時必有此二曲,其聲急而怨,故引之以見故山之思,有感於此聲也。「縱誕」之説非是。「得性非外求」,謂樂在内是也。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已。「已」訓止,言各得其性而止。出《莊子》。靈運意謂山水之樂,適我之性,而自足自止,無人能繼我者。「纂」訓繼,則亦深僻矣。《明月吹》言笛,《廣陵散》言琴,靈運當是作此音以寫悲怨。「危柱」、「促管」,謂琴、笛之音自緩而急,悲怨至此極也。詩尾應首,然有哀以思之意。(同上卷三評謝靈運《道路憶山中》)
二二五七 虚谷曰:彭蠡湖口,今江州湖口也。「石鏡」、「松門」,《文選注》:張僧鑒《潯陽記》、顧野王《輿地志》各指其地。惟:「三江事多往,九派理空存。」此二句者,知三江、九江,自晉、宋時已不明矣。中江、南江、北江,先儒所辨,有《尚書索元》在。分九派於尋陽,郭璞《江賦》云耳。後人亦不能定九派之迹,劉子澄《淳祐江州圖經》詳著之,予已别書訂此詩。則靈運之所不詳,後人姑存疑事也。靈物」、「異人」以下,又歸宿於仙道。「《千里曲》」,想當時有此琴操。徒作此曲,而仙靈不接,所以弦雖絶而心徒悲也。大抵以恍惚爲宗,要爲不近人情,胸中亦别無十分道理也。(同上卷三評謝靈運《入彭蠡湖口》)
二二五八 虚谷曰:華子期,禄里弟子。見《列仙傳》。故老相傳翔集此頂,故稱華子岡。神仙茫昧,前後莫測。「且申獨往意」,夫「獨往」者,聊以自充俄頃之賞,非爲尊古卑今而然也。(同上卷三評謝靈運《入華子岡是麻源第三谷》
二二五九 虚谷曰:《文選注》:「沈約《宋書》曰:『延之爲豫章世子中軍行參軍。義熙十二年,高祖北伐,有宋公之授,府遣一使慶殊命,參起居。延之至洛陽,道中作詩一首,文辭藻麗,爲謝晦、傅亮所賞。』集曰:『時年三十二。』」予昧此詩,人所可及,所以書此詩者有一:東晉立國一百四年,義熙十二年,恰一百年足也。後四年,而劉裕禪洛陽。自惠帝朝喪亂,迄於懷、愍蒙塵,百餘年丘墟。延之「三川」之詠謂:「伊濲絶津濟,臺館無尺椽。」予存此,所以考時論事也。義熙十二年,延之年三十二。元初三年,出爲始安太守,當年三十八。元嘉三年,入爲中書侍郎,當年四十二。元嘉十年,有《湖北田收詩》,當年四十九,是年謝靈運誅。至元嘉二十六年,有《京口蒜山後湖》詩,則年六十六矣。孝武登阼,爲金紫光禄大夫,領湘東王師,則七十餘矣。予存此,所以考年論人也。又因而論之。陶淵明元嘉四年卒,年六十三。延之爲劉柳後軍功曹,在尋陽與淵明情款。後爲始安郡,經過淵明,每往必酣飲致醉。臨去留二萬錢與淵明,淵明悉送酒家。觀此乃知延之詩雖不及靈運,其胸次則過之。靈運嘗入廬山,不爲遠法師所與,亦不聞其見交於淵明,延之獨與淵明交好甚深。以年計之,永初三年,淵明年五十八矣。長延之二十歲,亦可謂忘年之交也。延之後作《靖節徵士諫》,書曰「有晉徵士」,雖出於衆志,而延之實秉易名之筆,其知淵明蓋深也。「違衆速尤,迕風先蹶。身才非實,榮聲有歇。」延之誄書淵明,所晦如此。又書淵明:「獨立者危,至方則閡。」語其有得於淵明也多矣。故曰詩雖不及靈運,其胸次則過之。(同上卷三評顏延年《北使洛》)
二二六〇 虚谷曰:此詩十韻。「故國多喬木,空城凝寒雲。丘壟填郛郭,銘誌滅無文。木石扃幽闥,黍苗延高墳。惟彼雍門子,吁嗟孟嘗君。愚賤同湮滅,尊貴誰獨聞。」亦通論也,但不可及耳。(同上卷三評顏延年《還至梁城作》)
二二六一 虚谷曰:此詩十韻。「江漢分楚望,衡巫奠南服。三湘淪洞庭,七澤藹荆牧。」起句二韻,大概言地勢。郊外曰「牧」,「荆牧」言七澤之野也。末韻「請從上世人,歸來蓺桑竹。」有感於「存没竟何人,炯介在明淑」而云。初不明言「炯介」、「明淑」爲進爲退,而爲「松竹」之句,則意在退也。(同上卷三評顏延年《始安郡還都與張湘州登巴陵城樓作》)
二二六二 虚谷曰:此詩尾句絶佳,守古人之節,不輕出仕,則焉得有越鄉之憂乎?前段皆江路曉行暮宿之意。(同上卷三評鮑明遠《還都道中作》)
二二六三 虚谷曰:「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古今絶唱。「江路西南永」,今大江上水,指西南行,而南爲多。「歸流東北騖」,今下水,即東北行,而北爲多。之宣城,即上水。玄暉家於浙,則「東北」乃其歸路。上水用東北風,下水用西南風。此二句又似指定江流之勢,古今不可易也。得郡而兼得山水之樂,於永嘉、臨川則靈運,於宣城則玄暉,至今專謝宣城之名云。板橋名今猶存,晉、宋時乃浮橋。(同上卷三評謝玄暉《之宣城出新林浦向板橋》)
二二六四 虚谷曰:此詩妙在何處?亦本無妙。而玄暉詩名,與敬亭山千古不朽,何也?學者試下一轉語。(同上卷三評謝玄暉《敬亭山詩》)
二二六五 虚谷曰:「薄遊於朝」,本孫綽語。謂立朝僅許給假,故曰「薄遊第從告」。《漢書》:「五日得一休沐。」休者,給也;沐者,洗也。願罷歸而僅賜休沐也。司馬相如還臨邛,諭蜀而歸也,嘗奏賦漢武,故玄暉以爲似之。袁紹以濮陽令歸汝南,不敢以輿服令許子將見,單車歸家。玄暉無此車徒,故曰非也。此二句極佳。長安之灞池、洛陽之伊川,借論京師,以言戀闕之意。「楚山」、「吳岫」二句亦佳。玄暉家吳中,嘗有詩曰「再遊館娃宫」是也。末句謂志輕軒冕,而君恩之至,則又有禁闥之戀。「重闈」,謂宫省也。最後句終期退閒,其思緩而不迫,尤有昧也。(同上卷三評謝玄暉《休沭重還道中》)
二二六六 虚谷曰:起句以長安、洛陽擬金陵,用王粲、潘岳二詩極佳。李白云:「解道澄江靜如練,令人却憶謝玄暉。」此一聯尤佳也。三山今猶如故,回望建康甚近,想六朝時甚盛也。味末句,其惓惓於京邑如此。去國望鄉,其情一也。有情無不知望鄉之悲,而況去國乎!(同上卷三評謝玄暉《晚登三山還望京邑》)
二二六七 虚谷曰:此乃早行詩。「兩」,車也。「徂兩」二字甚佳。(同上卷三評謝玄暉《京路夜發》)
二二六八 虚谷曰:《文選》不注「會吟行」之義,詳考乃是傚陸機《吳趨行》。崔豹《古今注》曰:《吳趨曲》,吳人以歌其地也。」今曰「會吟」,非吳會之「會」,即會稽之「會」。今兩浙,秦之會稽郡,漢之吳郡也。陸機之作曰:「楚妃且莫歎,齊娥且莫謳。四座并清聽,聽我歌《吳趨》。《吳趨》自有始,請從昌門起。」以下十四韻皆述吳中風土人物。靈運之作,起句三韻同調,以下少一韻耳。鋪叙誇張,别無高意,皆不可謂之佳作。「六引」、「三調」,《文選注》亦不詳明。所引吳、越六人,所謂「越叟者」,出《越絶書》:「子胥戰於檇李,闔閭軍敗,欲復其警,師事越公,録其術。」又非范蠡,其人他書未嘗見。東方朔就旅逸,出劉向《列仙傳》,謂宣帝時,棄郎去避亂政,置幘官舍,風飄之去,後見會稽賣藥。《漢書》無此事。餘四人史可考。(同上卷三評謝靈運《會吟行》)
二二六九 虚谷曰:此早從君而晚無成者。晉文公捐籩豆、棄席蓐,舅犯夜哭,出《韓子》。田子方方回詩話 九三三贖老馬事,出《韓詩外傳》。能垂晉主之惠,則能不愧於田子之神矣,而後世之不願棄席、老馬者衆矣。東武地本太山,當吟齊之土風。今照用題不拘,恐謂東武之人應募亦可。詩有筆力,如轉石下千仞山,袞袞轟轟不可禦。李太白詩甚似之。(同上卷三評鮑明遠《東武吟》)
二二七〇 虚谷曰:此全用《楚辭·國殤》之意:「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爲鬼雄。」張巡嚼齒穿齦之類是也。《西京雜記》:「元封二年,大雪深五尺,牛馬卷縮如蝟。」少陵詩:「漢時長安雪一丈,牛馬寒毛縮如蝟。」鮑用又在先也。(同上卷三評鮑明遠《出自薊北門行》)
二二七一 虚谷曰:此謂俠少晚而悔者。朱家、郭解之徒,終貽悔吝,況區區殺人亡命子乎?可以爲戒也。此詩專指洛陽。「四關」者,東成皋,南伊關,北孟津,西函谷。「雙闕」者,南、北宫,乃秦始皇所創。「九塗平若水,雙闕似雲浮。」此亦古詩蹉對句法。(同上卷三評鮑明遠《結客少年場行》)
二二七二 虚谷曰:此專言離别之難。詩四折,爲二韻、三韻各二折。味至末句,則凡中有憂者,雖合樂也而愈悲,雖長歌也而愈怨,不特離别也。虚弓落鴈,事出《戰國策》:「更嬴於魏王射者。」蓋寓言設譬,此所謂「傷禽惡弦驚」也。(同上卷三評鮑明遠《東門行》)
二二七三 虚谷曰:熱者地之至惡,死者事之至難。蹈至惡之地,責以至難之事,而上之人不察,則天下士有去之而已。君視臣如草芥,則臣視君如寇讐。此詩連以十六句言苦熱, 一句用一事,富哉言乎!「毒涇」、「渡瀘」,始入議論,謂所往之地,甚於秦人之毒涇,諸葛之渡瀘,死地禍機,決無可全之理;而軍賞微薄,則必失天下之心矣。《韓詩外傳》:「田饒對宋燕語:『財者君所輕,死者士所重。君不能用所輕,欲使士致重乎?』」(同上卷三評鮑明遠《苦熱行》)
二二七四 虚谷曰:司馬相如欲聘茂陵女,卓文君爲《白頭吟》。此用其題而廣之也。沈約《宋書》:「《古白頭辭》曰:『淒淒重淒淒,嫁女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廣其意則不止夫婦間也。此詩可謂遒麗俊逸。黄鵠所從來遠而貴之;鷄所從來近而日瀹之。《韓詩外傳》田饒語魯哀公者。譬若薪燎,後者處上,文子語,亦汲黯語。蓋遠近前後之説也。「心賞」、「貌恭」一聯,至佳至佳。(同上卷三評鲍明遠《白頭吟》)
二二七五 虚谷曰:此詩之意,全在「夷世不可逢,賢君信愛才」四句。謂明君在上,可以仕矣。「一言」、「片善」,可致富貴,豈徒取虞卿之白玉璧,又將起郭隗之黄金臺?而不急於仕者,果何所病而不進乎?起句用「蓼蟲避葵堇」事,《楚辭》云「蓼蟲不徙乎葵藿」,言性不遷也。世間以苦爲甘,以臭爲香者,固有之。然士之處世,果逢明君,何爲不仕?苟有一之未然,則不如蓼蟲之安於苦也。(同上卷三評鮑明遠《放歌行》)
二二七六 虚谷曰:厭世故而求神仙,神仙果有之乎?張子房願從赤松子遊,以全功名也。梅福去爲吳市卒,人以爲仙,以避亂也。未必真有所謂升天者也。蘇子由評李白詩:「語用兵則先登陷陣不以爲難,語遊俠則白晝殺人不以爲非。」予以鮑明遠詩輒續之曰:語神仙則白日升天不以爲無。若從尾句之意,則寓言借喻君子有高志遠意出塵埃之表者,視世之卑污苟賤之人,直如禽蟲之吞啄腐腥耳。「五圖」、「九籥」,據《文選注》引《抱樸子》:《五嶽真形圖》。鄭玄《易緯注》:齊、魯間蔵器方回詩話 九三五之管曰「籥」,又以藏經;丹有九轉,故曰「九籥」也。(同上卷三評鮑明遠《升天行》)
二二七七 虚谷曰:《文選注》:奉隋王教作,《鼓吹歌》,軍樂也。謂之《短簫饒歌》,黄帝岐伯所作。又《古入朝曲》。《吳録》張紘語:「秣陵,楚武王所置,名爲金陵。秦始皇時,望氣者云:金陵有王者氣。故斷連岡,改名秣陵。」曹植詩:「壯哉帝王居,佳麗殊百城。」玄暉此二句響人牙頰。後四句亦熟爲人所誦。徐引聲謂之「凝」,小擊鼓謂之「疊」。(同上卷三評謝玄暉《鼓吹曲》)
二二七八 虚谷曰:世人云,七月七日織女嫁牽牛,本出《齊諧記》,謂爲桂陽城武丁之言,無是理也。神仙荒唐,予尚未信,況又出於一夫之口?誣蔑星象,虚無妄誕。曰此仙者之説,而世人信之,殊可憫也!且星之爲物,固有飛孛流彗之異。此徒見有織女之女字,遂造夫婦靈配、夜渡天河等事以欺愚俗,豈不哀哉!惠連詩惟「昔離秋已兩,今聚夕無雙」爲詩宗所稱。《文選注》:「昔離迄今會,而秋已兩。今聚便别,故夕無雙也。」亦注得好。他不過體貼敷衍耳,無議論斷。此事善乎少陵之詩,曰「牽牛出河西,織女出河東。萬古永相望,七夕誰見同?神光竟難候,此事終朦朧」是也。然猶云「颯然精靈合,何必秋遂通」,似不爲之全無是理者。此少陵力爲辨析,謂假使有此精靈倏合,何必於秋之七夕耶?所以力闢之,而非以爲有也。自「祈請走兒童」以至「日出甘所終」,既曬夫因節乞巧者之愚;自「嗟汝未嫁女」以至「丈夫多英雄」,又所以訓夫臣之於君,猶婦之於夫,未有私會苟合而可久者。此少陵詩所以獨步也。然則牛、女之説,誨淫之薄俗歟?(同上卷四評謝惠連《七月七日夜詠牛女》)
二二七九 虚谷曰:此詩全在後面八句,尤佳則尾句也。似當作「寄衣」。以上八句,不過賦擣衣而已,無佳處。又前八句,則述秋夜之景,而斗半夜建者。「衡」,北斗中一星也。冬至日月起於牽牛,爲星紀,故曰「衡紀無淹度」。(同上卷四評謝惠連《擣衣詩》)
二二八〇 虚谷曰:靈運始寧又北轉, 一汀七里,有園南門樓。南樓百許步,對横山,在今上處。此遲客之所也。「遲」,去聲,訓待,而《文選注》音訓爲「思」,非是。江淹《擬湯惠休》云:「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本靈運,不如靈運語意足,有來歷。初與客期會於月望之夕,今月忽圓而客不至,所以爲佳。淹所謂「日暮碧雲合」,豈初以黄昏爲期乎?故曰不如靈運之語意足也。(同上卷四評謝靈運《南樓中望所遲客》)
二二八一 虚谷曰:四句喝起,有議論。臧榮緒《晉書》:「胡孔明有言:『隱者在山,樵者亦在山。在山則同,所以在山則異。』」靈運則謂吾非樵非隱,於中園養病而已。此所謂在山同,所以在山者異也。無井也,以澗代之。無墉也,以槿當之。羅户之木,對窗之山,迤邐則趨下岫,迢遞則瞰高峰,謂皆出於自然。吾本寡欲,而得於勞力,即此爲田園之事而功寡矣。其以人力爲之者,唯開三徑,以待賞心之友耳。《三輔決録》:蔣詡,字元卿,隠於杜陵。舍中三徑,惟羊仲、求仲從之遊。妙善同,出郭象《莊子注》。「賞心」二字,靈運屢用之,每篇必然。(同上卷四評謝靈運《田南樹園激流植援》詩
二二八二 虚谷曰:《文選注》:「永嘉郡齋也。」「虚館絶諍訟,空庭來鳥雀。」恐是棄郡事則可。予嘗寓永嘉郡齋,近時特爲殷盛,未易以卧病治也。「耕稼豈云樂」,此一句似失言。婾一日郡齋之安,而笑夫碌碌朝列之人可也;謂勝沮溺,而耕稼亦在所皁,過矣。(同上卷四評謝靈運《齋中讀書》)
二二八三 虚谷曰:詩題止是新築幽居,終篇乃屬意所思,有美人不來之歎。「感往慮有復,理來情無存。」此是説道理處,然《老》、《莊》之學,不可强以吾儒性命道德通。《莊子》所謂「乘日車」,郭象亦注不明,謂日出而遊,日入而息,亦不足多窮也。(同上卷四評謝靈運《石門新營所住四面高山迴溪石瀨修竹茂林詩》)
二二八四 虚谷曰:此游戲翰墨,如金石絲竹八音、建除滿平十二辰、角亢氐房二十八宿,皆以作難得巧爲功,非詩之自然者也。數者自一至十,始云:「一身仕關西,家族滿山東。」末至:「十載學無就,善宦一朝通。」緊要意在此。謂寒士之學十載不成,巧宦之人一朝通顯,如前九韻所云耳。(同上卷四評鮑明遠《數詩》
二二八五 虚谷曰:前六韻言月之自缺而滿,又有感於節物之易凋。《文選注》:「華落向本,故曰『歸華』,葉下離枝,故云『别葉』。」亦佳。後五韻言宦游休澣,偶值此月,具琴曲、設酒肴,當夕漏之云初,命駐車以同酌也。「淪」訓波,小波曰「淪」。此詩不似晉、宋後人詩。(同上卷四評鮑明遠《玩月城西門廨中》)
二二八六 虚谷曰:讀首四句,知朓盡齊武帝永明之世,立朝十許年。次六句痛鬱林。次八句美齊明帝。稱曰「英袞」,知其咏帝。用「青精」、「黄旗」,并光武「司隸」事,則帝有所歸矣,海陵爲虚位也。趨事」、「載筆」一聯,去尚書省爲記室也。「邑里」以下十句,乃是因出省而還家。朓前賦《東田詩》有莊在鍾山」,蓋有退閒之意也。詩排比多而興趣淺。三謝惟靈運詩喜以《老》、《莊》説道理、寫情愫,述景則不冗,寄意則極怨,爲特高云。(同上卷四評謝玄暉《始出尚書省》)
二二八七 虚谷曰:朓嘗轉中書郎,此「紅藥」、「蒼苔」之詩,應用者資爲事料熟矣。實則潘岳《懷縣》詩有云:「清泉過庭激,綠槐夾門值。信美非吾土,祇擾懷歸志。」此全傚之也。處省闥而思江湖,人能爲是言,能踐者鮮耳。「萬年枝」,今人以爲冬青樹。「承露盤」,漢武所爲,江左宫殿無之,殆借用耳。(同上卷四評謝玄暉《直中書省》)
二二八八 虚谷曰:「百常觀」,出張景陽《七命》。「九成臺」,出《吕氏春秋》。此必省中早坐見雨,有「骧首」之思,又有「曝鰓」之懼。動而進乎?息而退乎?恐熊、魚難兼,而路分爲二,莫知適從也。如子夏戰紛華而勝則可歸矣,亦平。(同上卷四評謝玄暉《觀朝雨》)
二二八九 虚谷曰:「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蒼然。」朱文公極喜此上一句,謂有力。唐子西《語録》:謝玄暉詩:『平楚』,猶平野也。吕延濟乃用『翹翹錯薪,言刈其楚』,謂楚木叢。便覺氣象殊窘。」予所有李善本亦爾。近世張雪牕良臣詩「祇留平楚伴銷凝」,予謂乃極目寒蕪之意。平野縱無大草木,所以蒼然者,蓋亦青青而無極也。宣城郡有陵陽山,所謂仙人陵陽子明,見劉向《列仙傳》。春穀縣在丹陽郡,出《漢書》。末句「汝南諾」下「棄」字佳,謂不能爲太守與人畫諾字也。「遼東田」下「税」字亦佳:牛暴管寧田,寧牽牛飼之。亦善用事。(同上卷四評謝玄暉《郡内登望》)
二二九〇 虚谷曰:炎靈遺斬蛇之劍與傳國之璽,而吳興;日月星三光厭乎分景而書軌欲同也,故方回詩話 九三九吳亡。凡詩述興盛之事,則雅而難爲工;言及衰亡,則哀而易爲辭。此「舞館」、「歌梁」、「故林」、「荒池」四句,所以讀之而見其佳也。伏武昌者,伏曼容,自大司馬參軍出爲武昌太守,朓以「茂宰」稱之。太守亦可云「茂宰」,而世人罕用。(同上卷四評謝玄暉《和伏武昌登孫權故城》)
二二九一 虚谷曰:此詩平平鋪叙。「瑯琊」、「孟諸」、「東限」、「西距」,汎而不切,又誤向背。「平生仰令圖」以下,自述兩别家鄉之意,以辛苦爲歎,殊無足觀。「檀欒蔭修竹」一聯,處處可用,何獨八公山?(同上卷四評謝玄暉《和王著作八公山詩》)
二二九二 虚谷曰:《文選注》:和徐都曹勉《昧旦出新渚》。此乃借宛、洛以喻建康。小詩十句,而三句膾炙人口。(同上卷四評謝玄暉《和徐都曹》)
二二九三 虚谷曰:「花叢亂數蝶,風簾入雙燕。」靈運、惠連、顔延年、鮑明遠,在宋元嘉中未有此等綺麗之作也。齊「永明體」自沈約立爲聲韻之説,詩漸以皁。而玄暉詩徇俗太甚,太工太巧。陰、何、徐、庾繼作,遂成唐人律詩,而晚唐尤纖瑣,蓋本原於斯。「一顧重」而「千金賤」,此聯乃絶佳,事出《列女傳》:「楚成王之夫人鄭子瞀,初,成王登臺,子瞀不顧。王曰:『顧吾,與汝千金。』子瞀遂行不顧。」爲子瞀之不顧千金,彼一時也;爲王嬙、陳后、班姬見棄於主,此一時也。杜荀鶴「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之作,全得此格。(同上卷四評謝玄暉《王主簿怨情》)
二二九四 虚谷曰:序擬曹丕作。「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四者難并。」實靈運語,擬爲曹丕詩者。又云:「楚襄王時,有宋玉、唐、景,梁孝王時,有鄒、枚、嚴、馬。游者美矣,而其主不文。漢武帝徐樂諸才,備應對之能,而雄猜多忌,豈獲晤言之適?」予謂此序使其主宋武帝、文帝見之,皆必切齒。其主不文」,明譏劉裕。「雄猜多忌」,亦能誅徐、傅、謝、檀者之所諱也。又況言與行皆躁而不靜,作爲韓亡秦帝之時?宋之禪晉,自義熙得柄,近二十年而篡。文帝在位,至元嘉十年,靈運坐誅。其創業三十年矣,而以憤辭輕爲匡復晉室之語,不已疎乎?此序亦賈禍之一端也。況文帝以文自命,鮑照悟旨,僞作才盡,僅僅自全,靈運誠可謂不智矣!所擬八篇,於曹丕云:「天地中横潰,家王拯生民。」於王粲云:「排霧屬盛明,披雲對清朗。」此全是晉、宋詩,建安無此。於陳琳云:「夜聽極星闌,朝遊窮曛黑。」於徐幹云:「華屋非蓬居,時髦豈余匹。」皆不似建安。於劉楨云:「朝遊牛羊下,暮坐括揭鳴。」「括揭」二字怪詭,《詩》云:「雞棲于桀,牛羊下括。」雞棲於杙爲「桀」,「傑」與「揭」音義同。「括」,至也。似不必如此立異。於應瑒云:「官渡廁一卒,烏林預艱阻。」頗合實事。於阮瑀云:「河洲多沙塵,風悲黄雲起。」此兩句頗哀壯。於曹植云:「徙倚窮騁望,目極盡所討。西顧太行山,北眺邯郸道。」此四句亦高古。然皆規行距步,甃砌妝點而成,無可圏點,全無所謂建安風調,故予評其詩而不書其全篇。陳琳、徐幹、阮瑀三子,《文選》無其詩,似不似固難懸斷。然建安詩有《古詩十九首》規格。晉人至高,莫如阮籍《詠懷》,尚有逕庭。靈運山水之作,細潤幽怨、紆餘開爽則有之矣,非建安手也。近世有《休齋詩話》者,謂靈運《擬鄴中八首》,無一語可稱,誠哉是言!今予於八首之中,提出其可資話柄者如前,亦已恕矣。(同上卷四評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八首》)
二二九五 虚谷曰:此三首亦擬《古詩十九首》,如陸機也。第一詩惟用二事爲博。宋景公使弓人爲弓,九年乃成,曰:「臣之精力盡於此弓。」景公射之,餘力益勁,猶飲羽於石梁。出《闞子》。吳賀使羿射雀左目,誤中右目。出《帝王世紀》。詩意欲以一矢求封侯也。第二詩設爲魯客之譏富貴不以道得。「南國儒生」,照以自謂。乃獨迷方失位,伐木罝兔,而守其愚也。第三詩謂少年讀書,晚節從戎。本非始願,不知末路之爲如何也。然則照竟有荆州之殁,悲夫!(同上卷四評鮑明遠《擬古三首》)
二二九六 虚谷曰:逴龍山,出《楚辭》。「兹辰自爲美」一句佳。雪之爲物,當寒之時則爲其美,當桃李之時則無所容其皎潔矣。物固各有一時之美也。(同上卷四訐鮑明遠《學劉公幹體》
二二九七 虚谷曰:此詩十韻。前述帝居皇闕之盛,而後歎其忽衰,雍門子撼孟嘗君之意也。「築山擬蓬壺,穿池類溟渤。選色遍齊代,徵聲帀邛越。」其盛如此。「蟻壤漏山河,絲淚毁金骨。器惡含滿欹,物忌厚生没。」一朝有不可測者,則衰矣。一蟻之孔,可以傾山潰河。一綫之淚,可以鑠金銷骨。欹器滿則覆,出《家語》。生之厚而之死地,出《莊子》。詩意本亦常談,但造語峭拔,而世之富貴驕淫不戒以顛者,比比是也,則其言豈可忽諸!(同上卷四評鮑明遠《代君子有所思》)
二二九八 詩貴活貴響,不然則死語啞語也。始回至郡讀《釣臺集》見有曰「月色摇江如汞走」者,噫,此非所謂活語乎?又見有所謂「七里風煙萬里寬」者,蓋亦響而不啞。心異之,細視,則郡人龍嶺老樵滕公所作也。訪求數年,乃得公學行之詳。公諱岑,字元秀,嚴州建德縣人。以紹興七年丁已生,至嘉定十七年甲申卒,年八十八。……詩效香山、宛邱之體,多次其韻。或謂公前身乃廣智寺僧清首座,故學兼儒佛。其卒也,郡守趙公立夫郊祭祖葬,墓在今溪南鸛山。詩全集三十卷,號《無所可用集》。三衢鄭景龍嘗取一二入《中興詩選》。淳祐中,郡守趙公汝歷假其集不歸。公宗子承孫字子由,登嘉泰壬戌第,仕至南雄糾幕。回從其孫茂叔得公詩一帙,又從臨海縣丞喻公之子發得公真蹟數十紙,合《釣臺集》等所見,編爲三卷,計詩三百首,以詔後學。夫詩貴活,其説出吕居仁;貴響,其説出潘邠老。近世爲詩者,七言律宗許渾,五言律宗姚合,自謂足以符水心、「四靈」之好,而闘飣粉繪,率皆死語啞語。試令作七言大篇如蘇、黄、李、杜。五言短篇如韋、陶、三謝、嵇、阮、建安七子,則皆縮手不能。又且借是以爲游走乞索之具,而詩道喪矣。今公之詩零落,十不一存。其仕於歙平陽詩,不可得見。所可見者,未仕已前詩及暮年詩耳。有誠齋,亦有放翁,有「江西」,亦有唐人,跳脱窠臼,擺落脂膩,無近世卑陋酸嘶之習。當其時,謡謂「浙右滕元秀,江西劉改之」。然龍洲道人詩回未敢以爲然,外强中乾,多謁客氣。郡人謂公狀貌奇古,音吐洪偉,回雖生晚,而於詩如見公之面。間與趙君與東賓暘讀之,校正訛舛,行之永久。是不特修此邦之缺遺,而亦爲郡者之所當爲也。郡守古歙晚學方回謹序。(《桐江集》卷一《滕元秀詩集序》)
二二九九 不純乎天理,公論不盡;不拔乎流俗,人品不高。然揭是以自標,則孔融、嵇康不容於曹、馬矣。必知此者,始可與語陶淵明之詩也歟!淵明詩,人皆以爲平淡。細讀之,極天下之豪放。惟朱文公能知之。《詠荆軻》、《三良》、《桃源》諸篇,其氣可見。而托物寄興於杯酒、籬菊之間,其視桓温父子、劉裕君臣,猶甕中蠛蠓也。實齋先生諱道洽,字澤民。……其於詩,如《莊子》所謂斲輪、方回詩話 九四三削𮢹、解牛、承蜩,志不分而凝於神者。口不臧否人物,而胸中有涇渭。與客酣飲談笑,得詩,令左右筆之,動數帋。圓美精熟,雖極力鍛鍊者不逮。無一語不平淡,而毫放之氣自不可掩。舊詩予不得全見之,而得其詠梅詩極多,篇有意,句有韻。……(同上《張澤民詩集序》)
二三〇〇 《詩》之存於世者,三百五篇,聖人删定垂世,爲六藝之一。使人觀之,而有所感發懲創,初不計其言語之工拙,與夫學問之淺深也。後世論詩,必以言語工拙論,而又必推其人學問淺深爲如何。然言論工者,未必學問深;而深於學問者,亦或拙於言語:此詩之所以難言也。舜之命夔曰:「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今所謂永言、依永、和聲者,泯不復傳,惟言志尚可論耳!舜之言「喜起」,皐之言「明良」,此詩也,即皐舜之志也。由、求、赤、點所言雖異,皆一時無韻之詩也。《大序》曰:「在心爲志,發言爲詩。」彼塵汙俗染者,葷羶滿腸胃,嗜慾浸骨髓,雖竭力文餙乎外,自以爲近,而相去愈遠。古之人雖閭巷子女風謡之作,亦出於天真之自然。而今之人反是,惟恐夫詩之不深於學問也,則以道德性命、仁義禮智之説,排比而成詩,惟恐夫詩之不工於言語也,則以風、雲、月、露、草、木、禽、魚之狀,補凑而成詩,以譁世取寵,以矜己耀能。愈欲深而愈淺,愈欲工而愈拙。此其故何也?青霄之鳶非不高也,而志在腐鼠,雖欲爲鳳鳴得乎?是故詩也者,不可以勇力取,不可以智巧致。學問淺深,言語工拙,皆非所以論詩。嚴陵趙君與東賓暘,宗學外内優上舍,寶祐丙辰進士三甲。歷任赣州教、兩浙運幹、會子庫檢察、司農寺排岸班,改奉議,當升朝矣。近俯就鄉校,主經義講席。予初不知君精於詩, 一再倡酬,瞠若乎後。積久玩味,謂君詩瘦而不枯,勁而不燥,如趙章泉。間嘗評詩,君以爲唐惟有一孟東野,宋惟有一陳無己。予然後知君之志,慕貞曜後山之爲人,蓋甘於阨窮靜退而無求者也。君之志,縱不得如皐之𢋫舜,視點之不屑三子幾焉!君詩秘不示人,予屢有請,始得君二十年詩曰《魯齋小藁》觀之。其自序乃謂學必本洙泗,文必本六籍、先秦、西漢。此以教後學入門可也,使後學由此以求君之所謂詩,而不本於志,則亦好龍畫虎而已。予於是存其尤者,序而行之,俾當世詩人,反求乎根祗之所在,而無徒掇拾菁英,以事其外焉。紫陽方回謹序。(同上《評趙賓暘詩集序》)
二三〇一 天無雲謂之清,水無泥謂之清,風涼謂之清,月皎謂之清, 一日之氣夜清,四時之氣秋清,空山大澤鶴唳龍吟爲清,長松茂竹雪積露凝爲清,荒迥之野笛清,寂靜之室琴清,而詩人之詩亦有所謂清焉。清矣,又有所謂新焉。新沐者必彈其冠,新浴者必振其衣,此以舊而爲新者也。古嘗忝稻麻麥皆貴新,此名舊而實新者也。田磽則易,器敝則改,此舍舊而圖新者也。成湯之盤、庖丁之刃,善用之則物雖舊而未嘗不新者也。南人於涼之蒲萄,北人於閩之荔枝,咀其枯臘,以爲美在是矣。風稍露顆,珠液玉漿,雖語之,不信。此知其舊而不知其新者也。然則詩人之詩,清而後能新,即新而後能清耶?老杜謂「清新庾開府」,並言之,未嘗别言之也。非清不新,非新不清,同出而異名,此非可以體用言也。予客桐江七年,得詩友兩久:趙君賓暘之瘦勁,有江子我、趙昌甫之風;馮君伯田之清新,雜之王摩詰、劉長卿、張司業、白香山集中,或者有不能辨。如「終日無人到,隔林惟鳥啼」,如「雀舌收先雨,猫頭掘帶泥」,如「因聽𩫈竹雨,便碎賞花心」,如「一春多是雨,四壁半生苔」,如《呈吳履齋》云「飄風驚日月,落葉滿乾坤」,如《廬山白鶴觀》云「井在丹誰煉,碑殘墨欲枯」,如《霅川感舊》云「多應河畔骨,便是屋中人」,如《重陽》云「無錢難得酒,有菊自開花」,如《桐廬澗水》云「鷗趁湍流下,魚藏石罅間」,如《江陰君山》云「郡乘紀春申,山因號曰君」,此五言近體之清新者也。如《題垂虹三高亭》云「非關前哲真難及,自是今人不肯高」,如《賦虞司户雙鶴》云「道人已是九分清,雙鶴飛來凑十分」,如《賀虞永州遷居》云「萬里遠來尋屋住,四邊先問有梅無」,如《感懷》「古廟熒熒多鬼火,荒村寂寂少人烟」,如「可憐門外新歸燕,不見堂前舊主人」,如「店荒任客來爭席,郊迥無人可問程」,如「每向宋清求善藥,閑從詹尹卜新年」,如《除夕雨》云「燈影照殘孤枕夢,雨聲滴碎兩年心」,《正旦》云「興亡有數從千古,寒暑無情又一年」,如「問天底是資身策,度日應收賣卜錢」,此七言近體之清新也。古五言體,如《擬陶》有云:「茅簷入幽徑,風雨聊可棲。喜無車馬喧,而有耒耜隨。」《詠雲》有云:「山腰一抹雲,雲起知何處。急渡小橋尋,天風又吹去。」又云:「石何有於雲,雲乃生於石。拂石訊雲蹤,苔深無處覔。」《桐廬暑夜》有云:「中流有行舟,似亦得清致。只恐乘舟人,未識月中意。」他如《三無奈何》及《墳庵雜興》五首,則清新之中又古淡。七言古體,如《謝虞司户鍾乳粉前》云:「仙家仙藥不易得,頗爲鬼神所愛惜。道人入山因採出,輕如鵝管如蟬翼。」後云:「多君用心窮藥譜,能辨始興最良處。合入梁公藥籠貯,嗟乎嗟乎世上伏。苓多老芋他如置,酒觀荷大風雨及。」《秋風歌題緩齋》,則清新之中又豪宕。而其清之至新之尤者,莫如絶句?「夜靜山寒漸透衣,旋煨松火擁爐圍。忽聽竹外籬門響,知是小童買酒歸。」「向晚閑行步夕陽,歸來松逕已昏黄。隔林風度鐘聲細,認得庵中炷夜香。」「莫道經霜不見花,小春風景屬山家。滿山紅葉斜陽映,却似桃源一片霞。」《小池》:「巖上層層叠翠苔,小池巧鑿近巖隈。就巖引得清泉滿,便有前山月入來。」如此者,可三四十絶。而《鸕鷀源樵歌》云:「綺羅巷陌總成塵,那識擔柴老買臣。自笑賣柴元似舊,買柴却换舊時人。」視劉禹錫《夔州歌》尤哀深也。或謂老杜之寄太白也,以清新對俊逸,而予於馮君之詩,獨以清新許之,無乃於俊逸不足乎?曰:不然。才力之使然者爲俊逸,意味之自然者爲清新。可無彼不可無此,故不同也。或又問清新之所自來,得之學乎?得之思乎?世未嘗無苦學精思之士,而或不能爲詩,或能爲之而不能清新。君其問諸秀石,秀石不言,君其問諸老杜、太白。馮君名坦,普州安岳人。普石秀天下,故以扁其座右。伯田,其字也,一字然明。掌兩魁浙漕。咸淳辛未,推恩任渝之江津夾槽務西總龍灣酒庫、杭之觀察推官,未赴。今年六十有二,父漁溪先生以上五世,内左丞樞密無記先生獬,史有傳;祠部鴻石先生山《春秋通解文集》行於世。予於君弟抱甕詩跋已詳,兹不再書。紫陽虚谷方回謹序。(同上《馮伯田詩集序》)
二三〇二 古聖人作,民有《康衢》之謡,君有歌,臣有賡,皆所以言其志而天機之不能自已者也。上之朝廷公卿,下之閭巷子女,皆有詩,至周有三千餘篇,孔子删,三百篇垂於後世。蓋取其喜、怒、哀、樂、愛、惡、欲之七情,發爲風、賦、雅、頌、比、興之六體,曰「思無邪」,曰「止乎禮義」,以達政教,以移風俗,此詩之大綱然也。彼西域之人,世守其旁行之書,以習乎釋迦氏之説。意者中國伏羲之畫,倉頡之字,雖帝王盛時,未嘗化行於葱嶺、流沙之外,故其口之所傳,筆之所授,惟死生爲一大事,而於吾道危微精一之旨,無聞焉。然以華言譯其所謂伽陁波蔗祗夜,則與吾中國四言、五言、六言、七言詩有暗合者,豈亦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乎?且中國之人,其知有佛也,自後漢永平始;其許爲僧也,自曹魏皇初始;其變於禪也,自蕭梁普通始。佛也,僧也,禪也,此三字中國本無之。佛仔之佛(音弼)借是字爲符勿之切,而訓爲覺;禪讓之禪(音繕)借是字爲時連之切,而訓爲定;又僧字别無它議,其訓爲乞,其切爲思登,而專爲浮屠道人之稱,是皆中國之字以行西域之音云爾。然則凡所謂七佛偈、西天二十八祖偈,自初傳《四十二章經》已有偈,以至唐武后譯《華嚴經》至三萬餘偈,皆中國之譯者爲之,而文人才士或增爲之也。三代無佛,兩漢無佛,魏晉以來無禪,禪學盛而至於唐,南北宗分。北宗以樹、以鏡譬心,而曰「時時厪拂拭,不使惹塵埃」;南宗謂「本來無一物,自不惹塵埃」。高矣!後之善爲詩者,皆祖此意,謂之翻案法。李、杜、韓、柳、歐、王、蘇、黄,排佛好佛不同,而所與交游多名僧,尤多詩僧,則同。許元度於支遁,陶淵明於惠遠,韋蘇州於皎然,劉禹錫於靈澈,石曼卿於山東演,梅聖俞於達觀穎,張無盡於甘露滅,張無垢於妙善果,極一時斤堊磁鐵之契。流風至今,而朱文公道學宗師,亦於杏雨柳風之南寓賞心焉。此予《名僧詩話》之所以作也。丁丑、戊寅間,留揚州石塔寺,稍述一、二。逮還桐江,過錢塘,搜訪古今僧集,訂以貝經、燈傳。至明年己卯,緝成六十卷。或者謂此徒敝精神,何關風教?而予之意則有在也。周之末,季民養於井田,教於學校,賓興以三物而用之於出長入治之間,上無遺才,下無失職,而又命太師採詩觀風,以察其疾痛怨思之所指,未有佚其身於比閭族黨之外者也。《春秋》作而晨門、荷蓧、長沮、桀溺之徒,皆以賢者憤世嫉邪,甘爲禽麋木石之侣,則世道降矣。愈降愈下,乃有緇髡潛逃之囿。元嘉治而湯休還俗,臺城破而宗殆棄官,出處之意可知也。正觀之際,盛矣,而寒山、拾得猶隱於天台,予固疑其爲避世之君子。徐敬業、駱賓王以亡命隱元隱之所,云智度、智堅師,以敗將隱,而小説所傳,猶有甚於此者。六祖之派,分爲五宗,麾呵斥駡,奇險譎怪,其語實出入於詩人之詩。至近世,南北叢林, 一言半偈,俱不乏人。由是推之,則河岳星辰之精,魁異傑特之士,韜埋蟄没於敗衲漏椽之下者,何可勝數。後世人才之所以衰少益不如古者,其以此故非歟?此予所以有感,著爲《名僧詩話》。而天下名士大夫詩話亦參錯其間,必讀者細考焉。則知其意將在於扶植天命民彝,而非躭博溺異、往而不返者之謂也。(同上《名僧詩話序》)
二三〇三 兄弟能詩書,《五子之歌》所關甚多,非爲其詩足以名世也。丕、植煑豆燃萁,則爭名矣。後世工詩而傳世者,二謝五竇,蘇才翁、子美,坡、穎,王介甫、平甫,黄魯直、知命,秦少游、章儀,俞秀老、清老,臨江三孔,豫章四洪,昭德諸晃,餘杭二趙,皆是也。然其間達而顯者名之傳本不因詩,惟窮無可傳者其名賴詩而後傳。蓋達則兼有詩名者也,窮則專有詩名者也。惟兄弟俱窮,詩名俱窮,專有而非兼有,斯爲優乎?余同郡休邑二孫君是已。長孫君嵩元京詩清勁苦淡,如其爲人。小孫君巖次皐,予未之識。忽袖詩訪予武林,亦清勁苦淡,如其兄。惟貌則稍腴,與其兄之癯不同,次皐晚節豈終于窮者哉?雖然,士窮何害前所舉兄弟俱窮專有詩名能吟好山猛虎奇句者,視半山丞相不足多也。元京生嘉熙戊戌,今卒四年;次皐生淳祐乙巳,今年五十一歲。余生寶慶丁亥,今年六方回詩話 九四九十九歲。元貞改元乙未正月初九日里生方回謹序。(同上《孫次皐詩集序》)
二三〇四 同里吳尚賢,予未之識,寄《漁磯脞語》一編來武林,讀至夏暑詩云:「舊聞有西山,松風六月寒。明當整襟屨,舒笑青雲端。招手塵外人,瀹泉采芳蓀。篇篇句如此,襟懷如此足。」以爲高尚之士矣。又律詩云:「老去漸同嫫母醜,歸來免效賈胡留。」思索至此,對偶至此,亦非一朝一夕之力也。予年七十,作詩五十年,嘗欲挽銀河淨滌平生烟火腸,然後借天孫之錦機,經古緯今,組奇文,織異章,以續陶、謝、李、杜、黄、陳之萬一 ,病未能也。尚賢其以余此語此意,𩫈太空而問之,當自得之。元貞元年乙未日在箕八度回書。(同上《吳尚賢(漁磯脞語)序》
二三〇五 里中吳君倧尚賢,嘗以《漁磯韻語》示予,爲下轉一語,今忘之矣。予友曹君清甫,戊辰進士第三甲第五人, 一爲簿及山長即不仕。資粹而學奥,不輕許可,今年六十三。以予年七十,寓武林,移書問安否,又以尚賢《漁磯續語》見教。予讀之,凡四十二首,效唐人詠史詩最奇。於叔孫通云兩生更肯從綿蕞,高祖規模又不同」,於梅福云「吳市終身避言耳,去家豈是去爲仙」,議論精確;翻貝葉」、「養龍涎」一聯尤新。予未識尚賢,亦未知其年,以清父之賢而譽尚賢如此,是可謂賢也。況其詩又如此。其爲今相如無疑,特予非揚得意耳。詩所以言情性,理勝物,淡勝麗。予弱冠以來五十年,學不逮此。何時見清父、尚賢, 一樽共談斯事旹?元貞二年九月二十一日里人方回萬里序。(同上《吳尚賢(漁磯績語)序》
二三〇六 [老]杜[上元]元年庚子,年四十八,至成都。大曆元年丙午,年五十四,至夔州。山谷論老杜詩,必斷自夔州以後。試取其庚子至乙巳六年之詩觀之,秦隴劍門,行旅跋涉,浣花草堂,居處嘯詠,所以然之故如繡如畫。又取其丙午至辛亥六年詩觀之,則繡與畫之迹俱泯。赤甲白鹽之間,以至巴峽、洞庭、湘潭,莫不頓挫悲壯,剥浮落華。今之詩人,未嘗深考及此。善爲詩者,由至工而入於不工,工則麤,不工則細;工則生,不工則熟。讀程君以南南仲《斗山吟稿》,筆力勁健,無近人綺靡風。嘗有「欲居東西瀼」之句,殆精於老杜詩者。然年甫五十,則是已能爲成都之子美矣。由是而爲夔州之子美,尚何難哉?至元甲申日在斗十一度,同郡回序。(同上《程斗山吟稿序》)
二三〇七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〇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作詩不具此三長,可乎?學不至而望夫識口口口不可也。識至矣,才雖有未至,亦至。口口口口口口先明口口。有所見之謂識,善於有爲之謂(才)。識(根於)性,才根於氣。學也者,所以盡性養氣也。然則學之要可得口口口。顔子四勿,曾子三省,學也;其喟其唯,識也;其爲邦其口孤口口口軻《中庸》篇,識之極,才之餘也。時中知言,則其學之所口也。吾州朱文公集關洛大成,學也;排江浙異趣,識也;其著書,爲文、爲史、爲詩,無一不可,才也。蓋唐三百年,以詞章取士,而知道者無聞焉。老杜自比稷、契,昌黎力闢佛老,近乎知道云耳。同邑楊君復以詩示余,卷首有云:「瀟灑幽凄境,人間萬事空。雙童耕隴上, 一鶴下雲中。果熟留花種,苗生識藥叢。自然爲至道,何必問崆峒。」殊有前輩思致。他佳者亦不一口口口,猶欲其加之以學,深其識而廣其才。輙爲删其稍循時俗者,而歸之顔、曾、思、孟。晞之則是晞之,如何學子朱子?至元戊子五月既望書。(同上《楊初菴詩卷序》)
二三〇八 古詩以漢、魏、晉爲宗而祖《三百五篇》、《離騒》,律詩以唐人爲宗而祖老杜。沿其流,止乾淳;泝其源,止洙泗。律爲骨,意爲脈,字爲眼。此詩家大概也。然尚有小節當審訂焉。近人作詩,未論意句工拙,所命詩題,已多可議。書官稱宜從雅,謂如明府、贊府之類;書道號宜從顯,謂如東坡、山谷之類。皁者書名通行無弊,則不如悉書口口口此亦豈可不謹哉?同里汪君得一 ,示余近作,於絶句良口口,[七]言律良快,而五言及古詩鮮,且命題有略可刊者,故誦余所聞以口君口加意口余家老尚書方蛟峰也。所謂流俗爭名者風,斯下矣。(同上《汪斗山(識悔吟稿)序》
二三〇九 其生也有位於時而無以及乎人,庸人甘之,君子恥焉。其死也無足以利其口口而有可以傳於後世,惟君子能之,庸人不能也。吾友陸公,諱夢發,字太初。登寶祐進士第,當開慶、景定、咸淳、德祐口口,六任選僚,改官一作縣,兩遷京局,以死。厪事,僅得一口府口口則前丁後賈,濁亂天下。戚䆠勢御之所盤㨿,工技胥隸之所依憑。無功之庸將,不速之狎客,狙駔婢妾之執政,侍從臺諫,權熏勢膠。相視自都而材碩俊茂如太初,曾不得一齒朝紳之後,此於太初無足憾者。太初之殁,今九年矣,田廬苟完,孀孤孑立。予訪其家,得《曉山烏衣》、《圻南》二集及《曉山零稿》。詩凡七百八首,每讀之未嘗不泫然泣下。不知其丹鉛幾口,塗乙幾紙,而後有以納於中也;不知其嘔心幾晨,搔首幾口,而後有以吐於外也;不知其口幾吟哦,手幾銓擇,初去十七,後去十八,而後有以存之至今也。錢塘湖山、金陵臺闕、故里荒墟、先疇野坂、古寺脩竹、敗驛寒燈,昔也予於太初幾唱幾酬,意者當相與老於紫陽烏聊之下,而太初遽忍捨我去乎?太初詩刻苦深切,氣凌物表,而凍碉枯槎,霽宇孤籟,務爲擎斂。予浩汗放肆,終身愧之。嗚呼,太初不可得而見矣!無位於時不足悲,有傳於後世猶足幸。自乾、淳以來,誠齋、放翁、石湖、遂初、千巖五君子,足以躡「江西」,追盛唐。過是,永嘉四靈」、上饒二泉、嬾菴、南塘二趙爲有聲。又過是,則惟有劉後村亦號本色,而不及前數公。海内詩人如太初與予者不爲少,而無前輩大老如蘇、歐者立斯文之幟以表倡之,則世道之任非吾徒之羞也。曉山者,太初書屋之扁;烏衣、圻南者,兩都仕邸之所寓,故以名集。佳章奇句,摘一二書於左方,蓋將以勸後學,而亦非故人之私誼云。至元癸未九月一日。(同上《(曉山、烏衣圻南集)序》
二三一〇 唐詩承陳、隋流□之餘,沈、宋始概括爲律體,而古體自是幾廢。然陳子昂、元次山、韋應物及李、杜、韓、柳諸公,追劉、陶、曹、謝,與之伍,亦未嘗盡廢也。今之詩人專尚晚唐,甚者至不復能爲古體。婺源黄仲宣有志唐詩,予三閲其《山中小稿》。「此夕分秋半,何人共夜闌」,可伯仲大晏;寒盡春風來,滿庭蘚花綠」,亦復佳。致年甫三十,進未艾也。婺源,朱文公之鄉。文公詩出于劉彦沖,律體清勁,近陳無己,古體高遠,不減建安,如《長沙定王臺》、《淵明醉石》詩可見也。仲宣捨文公,將誰師乎?高山仰止,跂其庶而。(同上《婺源黄山中吟卷序》)
二三一一 學唐人丁卯橋詩逼真而又過之者,王半山、陸放翁集中多有其作;近世乃專尚此,亦多可觀。武林芝石徐子美嗜學,早能詩,比爲《會稽十詠》,年甫二十五耳。於蘭亭云:「杯行曲水春如昨,字入昭陵土亦香。」此聯爲最。他亦全篇深穩,佳句叠出。「巴蜀雪消春水來」,可專美於前哉!甲午花朝方回序。(同上《滄浪會稽十詠序》)方回詩話 九五三
二三一二 唐僧詩,韓吏部門無本第一 ,如「怪禽啼曠野」,極其味之苦;宋僧詩,蘇玉局門參寥第一,如「髡髴聞機杼」,極其味之淡。苦也竭力,而追之者也其淵之鑽歟?淡也適意,而迎之者也其點之撰歟?吳僧魁公詩,合島苦參淡而一之,苦如定,淡如慧,定非勞,慧非逸,至其得也,無不天圓。魁集姑評其五言律:偶聯皆極其味之苦,結句皆極其味之淡;矩斯規斯,精搜髓索。然行年甫三十一 ,盍打包捨天台廬阜之舊,北走齊魯燕趙,南踰襄漢廣閩,西涉巴蜀秦隴?眼界廓而足迹闊。豈無今代韓、蘇,爲今日僧詩第一 ?與之爲不朽哉!(同上《僧一山魁(松江詩集)序》
二三一三 吾鄉大儒,先生近世天下第一品人,紹濂纂洛,傳孔孟之不傳,其大者未易跂及。其餘事,平生爲文及《四書》釋,用不緊要字處,乃是十分至緊要字。胡邦衡早以詩薦於孝廟,似捨大而言細。然其爲詩,委的高妙。用陳無己之律,而與所友趙昌甫之作相肖。所謂善用實字爲虚字者,如趙茂實所序者是也。鮑君壽孫子壽,與予同生朱文公之鄉。予二十三歲,己亥年五十,其冬以《類稿》詩五種、雜文數十篇走武林,見過,既書其顛以謝。明年春,吾友曹君涇清父,謂名數頗差今考許。嗟夫,詩非工之爲難,而莫難於不工。又非不以痛快爲貴,而貴於婉曲藏之。君詩如掃松懷橘、躬耕童釣、鞭尸抉眼、麈尾皐比、赤烏丹鳳、將雛舐犢、淺斟高卧。「我無孤雁句,君有倚樓詩」,「一樽浮太白,千里策飛黄」,「千篇異代垂金薤, 一曲當年忤玉環」,皆有料而工矣。如「但喜親庭健,何愁客路長」,上四字乃不工之工也。如「少日從遊今老矣,殘冬話别各凄然」,下六字乃不工之工也。此先儒所謂虚字也。如《送柳州教》云:「重生子厚爲師範,更與宣尼續廟碑。」亦是上四字有力,所謂不緊要處乃十分緊要也。文亦然。疾呼猛喝,非不痛快,然未若閑慢悠遠,以婉曲爲痛快也。君之此帙之文,皆甲午、乙未、丙申分教鄉校應酬之文。君年十八,丁卯,領江東漕,舉文聲久矣。既進而爲金石之文,與場屋異。大抵君學有淵源,知夫用虚字與不緊要字之微機,斡旋變化,五七百千,固亦枯且淡而勁以瘦矣。由是以學於朱子之大者而至之,豈特詩與文哉!鄉先達丞相程公元鳳奏補君門客登仕郎。前浙東提刑汪公應元丞相表弟君祖母汪氏夫人乃其姊,教君業童子科。君母吳夫人,乃耨齋鄉先生吳公□之女孫,早誨以外家之傳。其文獻所自如此,而加以世德積善,賢父子丙子遇鄉寇,垂危而免,自當家傳别書。大德庚子二月廿二日戊辰同里方回序。(同上《鮑子壽詩集序》)
二三一四 漢淮南子評《離騒》曰:「《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騒》者,可謂兼之矣。」予謂斯言也未瑩。色至於好,怨至於誹,淫與亂不難也,今《變風》、《變雅》可考也。子曰:《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淮南蓋集用其語而意不醇者。然世之處人倫事會之際,鲜舒多慘,樂而淫,不無之,哀而傷,比比皆是也。《易》一泰卦耳,而曰屯、曰訟、曰剥、曰否,其卦不一。制禮樂,文太平,周公盛矣,猶不免賦予羽予室之詩,則夫枯謡悴詠,上不見答,豈止一屈原而已哉!原之著《離騒》也,深契乎《三百篇》之六義,而淮南淺之。其於鬼神變化,草木芳穢,男女乖合,國家成敗,言抑揚,意開闔,惟澹菴胡公,句句而析之,十有九藴焉。其曰:「『滿堂兮美人,忽獨與予兮目成』,此托辭也。於色也,豈有所謂好其曰己矣哉?『國無人莫我知兮』,此直辭也。於怨也,豈有所謂誹?」由原之作,推原之心,雖進之《正風》、《正雅》及《頌》,皆可也。同里劉君示予《曉窻吟藁》,讀無方回詩話 九五五慮數十過,和平則不流,優游則不怒,探孔聖所論《關雎》之旨而懲艾乎淮南《離騒》之評,非吾儕所當勉乎?君之近體有曰「滿地殘紅驚不見,曉風吹上石榴枝」,得生息意;「仙館無人春寂寂,一林紅日鍊櫻丹」,得成實意;「曉來多謝梁間燕,盡把春愁舉似人」,得涵蓄意;「山翁何事衝寒往,知有梅花在隔溪」,得灑落意,庶乎性情之正者。如「歸路夕陽收,山翠染襟袖」,又豈不自得於事物之外者乎?君舊名寅,字子敬,今改名光。予早相稔,年少長。而君忍貧不仕,於《易》之泰無有也。適而樂者,養也,屯、訟、剥、否則屢嘗之矣。感而哀者,激也,予懼其激之不已也,乃書以歸之。至元癸未三月序。(同上《(曉窻吟卷)序》
二三一五 予作詩六十年。弱冠,在鄉里,無碩師。竹坡、吕左史實警發之,俾讀張文潛詩。有味,欲學其體。二十五歲,走浙右江左,見鄭亦山,會張筠牕武子子姪,歸鄉極論詩法。入天目謁洪後峴,取半山集看讀,凡佳句必再三拈掇。之金陵,見馮深居。二十六還家,以詩投郡守魏靜齋。其兄已齋,守宣城,贈梅聖俞集,又欲學梅聖俞。從靜齋永嘉因識詩人趙西里希邁,大見賞,歸而友人羅裳相與。抄誦少陵、山谷、後山律詩,似未有所得。别看陳簡齋詩,始有入門。於是改調,通老杜、黄、陳簡齋玩索。尋泝大江,通洞庭,適長沙、江陵。在鄂漢軍中,與劉朔齋唱和多。壬戌别省第一 ,殿試第□□□。趙文三公擢置首選,賈似道既而抑之,遠注隨州教授,避禍以去。其後三爲朝士, 一爲别駕,皆遭論罷,似道所爲也。留荆湖幕府時,和《勸農》詩云:「忽思前夜一犁雨,焉用平生百尺樓。」陳傑自堂宗豫章派,一見稱嘆,指授甚詳,勉予專意古文及詩,四六、長短句不必作也。江東倉幕,得三衢張實齋道洽,其人律詩爛熟。有阮梅峰者,年八十餘,在蕪湖,索予詩藁往觀,批抹圈點,有去有取。「飲若山頹無舊侣,坐如泥塑有新功」,梅峰所選。予乃大悟大進,阮、陳之力居多。四十九守嚴陵,又得一趙賓暘,詩淡而瘦。予今年八十,休官二十六年。爲郡破家,貧極不憂。詩餘萬首,頗以此事知名。平生諸公全就予詩者如此,至於深造自得,非他人所能予者。大概律詩當專師老杜、黄、陳簡齋,稍寬則梅聖俞,又寬則張文潛,此皆詩之正派也。五言古陶淵明爲根柢,三謝尚不滿人意,韋、柳善學陶者也。七言古須守太白、退之、東坡規模。絶句唐人後惟一荆公,實不易之論。但不當學姚合、許渾,格皁語陋,恢拓不前。唐二孟,近世吕居仁,尤、蕭、楊、陸,但可爲助,飽讀勤作,苦思屢改,則日異而月不同矣。予嘗有言:善詩者,用字如柱之立礎,用事如射之中的,布置如八陣之奇正,對偶如六子之偶奇。至於剔奇抉怪,如在大空中,本無一物,雲霞雷電,雨露霜雪,屢變而不窮。鍛一字者,一句之始,字字穩則句成而無鍛迹;鑄一句者, 一篇之始,句句圓則篇成而無鑄痕。其初運思,旋轉如游絲之漾天;其終成章,妥貼如磐石之鎮地。噫,烏得斯人而與之言詩哉?婺源唯道師魯俞君從予遊,性質超邁,學力精到,於書無不讀,躬行粹然。先世與文公同里閈,叙通家,淵源有自來。作詩格高律嚴,見處與予脗合。十年前爲賦律詩一首,併序。每一來見,筆力益雄,雅奥峻潔,今兹之别。嗟予老矣,乃贈之舊稿,而復前之説,所以付授,期望蓋不淺矣。佛氏正法眼藏,舒光一笑而得之,唯道其勖哉!(同上《送俞唯道序》)
二三一六 詩始於《喜起》、《明良》之歌。《書》曰「作歌」,乃歌《𢋫歌》。又歌孔子之序也。《三百五方回詩話 九五七篇》大序、小序,孔子之序文也。小序不過《詩》題之下一句而已,如「后妃之本也」、「后妃之志也」。後之説《詩》者又從而附益之,多有差牾。束廣微補亡六詩,自作詩,自作序,與孔子小序已自不同。《漢書》韋孟詩,《文選》取之,其前有諷諫之説,乃史官之序文也。厥後曹子建《上責躬詩表》文甚富,即所謂自序也。至唐,老杜自序《八哀詩》;《自序覽元道州賦退示官吏詩》,而元道州自序尤詳於是自作詩。而自作序莫盛於韓柳。韓《送孟東野序》不見詩,《送李愿歸盤谷序》與詩遠;柳《送韓存義序》無詩,送文暢至濬上人八詩僧序、詩皆他見。宋歐、蘇、黄、陳諸公今未暇悉數。嗚呼,非有曹子建、杜子美、元次山、韓退之、柳子厚、歐、蘇、黄、陳之才,而自作序、自作詩以送人,不已僭乎?越佛陀恩上人歸老雲門寺,以詩餞行。又求余序,余難之。上人出示前浙東憲使□公獻之詩,與序併。又以其詩一卷見教,朗聲自誦,左右駭愕。老杜《大雲寺贊公房》有云:「道林才不世,惠遠德過人。」予敢借是以爲贈。癸卯歲序。(同上《送佛陀恩歸雲門寺詩序》)
二三一七 余假守桐江七年,又寓居五年,然後去。篤學文士大夫多矣,於詩人則不過得二人焉:曰前上舍蘭溪知縣趙與東,字賓暘,居建德縣城,今年七十八歲,没;曰包山書院胡方,字直内,居淳安縣城,今年五十七,始入都問選。他非無魁首狀監侍從風憲監牧之官,而於此仕宦不達之二人獨拳拳焉,何也?之二人者,詩人也。予癖於詩,年踰從心,又三而四,嘗病夫真詩人之難得。宋人高年仕宦不達而以詩名世,予取三人焉:曰梅聖俞,曰陳無己,曰趙昌甫。世謂宋之詩不及唐,予謂此三人,唐詩似反出其下。賓暘、直内詩亦然。且真詩人所以難得,何也?近世詩學許渾、姚合,雖不讀書之人皆能爲五、七言。無風雲月露、冰雪烟霞、花柳松竹、鶯燕鷗鷺、琴碁書畫,皷笛舟車、酒徒劍客、漁翁樵叟、僧寺道觀、歌樓舞榭,則不能成詩。而務諛大官,互稱道號,以詩爲干謁乞覓之貲。敗軍之將,亡國之相,尊美之如太公望、郭汾陽。刊梓流行,醜狀莫掩。嗚呼,「江湖」之弊, 一至於此!或問予宋真詩人獨取此三人,何也?以其不達也。官不達,名未嘗不達,與達者等也。梅聖俞陶粹冶和,春融天靚,歐陽永叔敬之畏之;陳無己鍛勁鍊瘦,岳握厓聳,黄魯直敬之畏之;趙昌父閟芳銷華,霜枯冰涸,趙蹈中敬之畏之。有一斡萬鈞之勢而不見其爲用力,有一貫萬古之胸而不覺其爲用事,此予所以深許之也。賓暘之淡而峭,直内之槁而幽,予是以亦敬之畏之。直内七世簪纓,今北上求仕,諸公貴人無以貌寢而吝於一援手哉!大德三年己亥十二月二十六日紫陽方回序。(同上《送胡植芸北行序》)
二三一八 明道先生詩:「閑來無事不從容(此與曾晳言志事似之而實非),睡覺東窻日已紅。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風雲變態中。富貴不淫貧賤樂,男兒到此是豪雄。」人能誦之,然尾句微露豪氣,步驟頗似康節。如「莫辭盃酒十分醉,秪恐風花一片飛」、「未須愁日暮,天際是輕陰」等句,前輩皆嘗拈出矣。予披讀全集,佳句極多,如《訪張子直承出看花戲書》云:「平日邀相見,過門又不逢。貪隨看花伴,應笑我龍鍾。」又云:「下馬問老僕,言公賞花去。只在近園中,叢深不知處。」又云:「桃子飄零杏子青,滿城車馬響春霆。就中得意張公子,十日花前醉不醒。」此三首雖倉卒游戲,世之苦心極力賦詩者,未必能到此也。其《代挽王宣徽遊崇福宫》有云:「瑶草方回詩話 九五九春常在,瓊霜曉未晞。」豈不華麗?如「水心雲影閑相照,林下泉聲靜自來」,如「鳥聲人意融和候,草色花香杳靄間」,豈不閑雅?韓持國贈先生詩云:「曲肱飲水程夫子,宴坐焚香范使君。愧我不能忘外樂,綠尊紅芰對西曛。」先生酬云:「對花酌酒公能樂,飯糗羹藜我自貧。若語至誠無内外,却應分别更迷真。」尾句當細味可也。如「傍花隨柳過前川」一絶,與前「靜自得」之句,天下無不熟者。(同上卷三《讀明道先生詩跋》)
二三一九 屏山劉子翬彦沖,詩極佳,其《悼李奉》云:「氣驍嘗忽敵,身殁始知名。故妾辭空帳,殘兵穎别營。」下三句有唐人風。又有云:「鴈起平沙晚角哀,北風回首恨難裁。淮山已隔胡塵斷,汴水猶穿故苑來。紫色蠅聲真倔强,翠華龍衮暫徘徊。廟堂此日無遺策,可是憂時獨(草)萊。」甚佳。又《汴京即事》云:「空嗟覆鼎誤前朝,骨朽人間駡未銷。夜月池臺王傅宅,春風楊柳大師橋。」近年用此二句换易爲「秋雨梧桐皇子府,春風楊柳相公橋」者,爲時相所黥。非惟不善蹈襲,抑與屏山用意異矣。,又「萬炬銀花錦綉圍,景龍門外軟紅飛。凄涼但有雲頭月,曹照當時步輦歸」,「梁園歌舞足風流,美酒如刀解斷愁。憶得少年多樂事,夜深燈火上樊樓」,「輦毂繁華事可傷,師師垂老過湖湘。縷衣檀板無顔色,一曲當時動帝王」,皆極詩人之趣。師師即所謂汴京魁妓也,感時傷事,詩家不嫌。如此不知音,未必不曰爲聖傳十論者,亦復爾耶?(同上《讀劉屏山詩跋》)
二三二〇《屏山集》中有《潭溪十詠》,又有《續賦家園七詠》,文公嘗親書之而總題其後曰:「病翁先生潭溪十七詠,門人朱憙書。」予細讀其詩,皆幽遠淡泊,有無窮之味。其首篇曰《悠然堂》:「吾廬猶未全,作意創此堂。悠然見南山,高風邈相望。賓至聊可娛,無賓自徜徉。」其《醒心泉》曰:「藤蘿掇不開,石竇一鏡明。携瓢酌清甘,謬然瑩心神。我病不能酌,時來聽冷冷。」其《懷新亭》曰:「茅簷入竹低,曠野時寓目。寂寂農家春,新秧滿田綠。何時稻登場,秋山響蓬撲」。其《宴坐巖》曰:「不見暮樵歸,寒山雨中碧。」其《南溪》曰:「聊爲溪上遊, 一步一回顧。悠悠出山外,浩浩無停注。惟有舊溪聲,萬古流不去。」其《百花臺》曰:「何處春光多,時登百花臺。主人澹無情,林花爲誰開。」使人一唱三嘆,可與韋、柳相上下云。病翁,屏山自號,嘗有句云:「我年三十號病翁。」(同上《讀朱文公書劉屏山詩跋》)
二三二一 周紫芝,字少隠,宣城人,及見南渡前諸老,紹興中仕至右司知興國軍,自號竹坡,其集曰《太倉梯米集》。嘗謂作詩先嚴格律,然後及句法,得此語於張文潛、李端叔。又謂郭功父徒竊虚稱,在詩家最無法度。予謂此言皆是。集中甚多佳篇,五言如:「日日湖邊鷺,頻來我不嗔。故山無百里,客舍遂三春。紅落含桃過,青垂小杏新。光陰花委地,飄泊燕依人。」其格律句法可覘也。又「幅巾霑雨過,拄杖看雲移」,「長鬚吸水去,小艇得魚回」,「冠欹從自落,門設未嘗扃」,「附壟田成陛,傾崖水作簾」,「木杪收殘照,雲間得數星」,「雲破千峰出,秋隨一雨生」,「幽蟲近床語,黄葉到堦飛」,好句貧猶得,衰容醉亦丹」,皆清新可喜。但《秦檜生日》詩及序,當乾道乙酉,唐文若爲序,不删去何也?少隱嘗有七言排體一聯云:「設客元無琴裏曲,供官尚有篋中詩。」其説謂古今語未嘗無對、琴家能説俗耳者、爲設客曲頃、時有作送太守詩者,問之其人,曰:「此供官詩,不足觀」。於是以「設客曲」對「供官詩」。秦檜當國,勢燄薰灼,自非胡澹菴之徒,寧免作供官詩爲壽?删之可也。辨碧雲豭事爲非梅聖俞所作,此非私於鄉先生,乃公論也。少隱紹興元年避地山中,不能盡挈群書,唯有柳子厚、劉夢得、杜牧之、黃魯直、杜子美、張文潛、陳無己、陳去非八家詩,抄爲《詩八珍》,以謂皆適有之,非擇而取。予謂此豈適然,學詩者不可不會此意。取柳不取韓,取黄不取蘇,取杜不取李,有深意也。元、白巨帙,予嘗摘抄,然皆律寬。孟郊苦思出奇,可選而觀。韋應物幽淡,篇篇相似,難選。王荆公詩好者尤多,予亦嘗摘抄矣。梅聖俞、吕居仁、楊誠齋、陸放翁四大家詩,亦不可遺云。(同上《讀(太會稊米集)跋》
二三二二 劉章《梯誌》疑陳簡齋集二詩爲非簡齋所作。其一 :「𩫈門俗子令我病,面有三寸康衢埃。風饕雪虐君馳去,蓬户那無酒一杯。」其一:「寧食三斗塵,有手不揖無詩人。」予謂此二詩怒詈,誠太露。然詩人每惡俗人,山谷云「德人泉下夢,俗物眼中埃」,下一句不已甚乎?劉評詩不當者甚多。(同上《讀劉章(稊誌)跋》
二三二三 北山鄭剛中,字亨仲,婺州金華縣人。元祐四年戊辰五月二十三日生,紹興二十四年甲戌以生日卒於封州,年六十七。政和二年辛卯,貢辟雍。紹興二年壬子進士第三人,年四十五矣。八年戊午,入察。九年己未,以秘少從樓樞密賂,出諭京、陝過從。十一年辛酉,爲川、陝宣諭使。明年,爲端明殿學士、宣撫副使。在蜀六載。十七年丁卯,忤秦檜,謫潯陽,監濠州,徙封州安置。十九年己巳春也,葉水心謂中興成功業者不數人,而亨仲與焉。然後以無罪死烟瘴。文簡古,詩峭健,在封州詩尤佳。如「出巢燕老榴花落,抱樹猿啼荔子丹」,「盡角樓前皆閣外,虚棚竹上是人家」,「荔枝受暑色方好,茉莉背風香更幽」,「四隣酒熟人常笑,萬木秋深葉不枯」。一句如「色蕉葉底稻田黄」、小牕欹枕夢春耕」、「最愛縈迴水自由」、「雨餘燕向花間出」,皆奇麗。五言如「花少蜂蝶瘦」,兩用之想,自謂得意。又如「棊低無對手」,絶妙。蓋嘗與陳簡齋同舍,其薰陶有自也。回生於封州,而先君不生還。讀此集至「郡人酷嗜尖頭蓼、河豚魚」及「每夜無燈舂碓,則燃松明」,爲之灑涕。(同上《讀鄭北山集跋》)
二三二四《後山詩話》二卷,回讀之,非後山語也。第一段《改太祖日》詩云:「方離海底千山黑,纔到天中萬國明。」不如真本自然。北浪此聯淺露委弱,後山詩勁峭孤拔,不爲此等語,亦不喜此等語也。内一段云:「唐人不學杜詩,惟唐彦謙與今黄亞夫、謝師厚學之。」回謂山谷少孤,後山皇祐五年癸巳生,少山谷八歲,必不識其父。此乃稱爲「今黄亞夫」,非後山語也。又一段舉山谷「買魚穿柳聘啣蟬」,詩下云:「雖滑稽而有味。千載而下,讀者如新。」非後山語也。此殆好事者托名爲之。其評吳僧《白塔院》詩,謂「到江吳地盡,隔岸越山多」爲分堠界子語。然後山集《錢塘寓居》詩有云「聲言隨地改,吳越到江分」。回故曰:此詩話非後山所爲。(同上《讀(後山詩話)跋》
二三二五 後山元符元年戊寅和魏衍同登快哉亭詩,任淵註《欒城集》有此亭記,亭在黄州,不知此詩屬何處也。回近讀賀鑄方回《慶湖遺老集》,始知亭在彭城郡之東南隅提點刑獄官廢廨也。熙寧初,魏郡李公持節作亭,郡太守眉山蘇公命曰「快哉亭」。下有爽塏數十步,即唐人薛能陽春亭故址。方回詩話 九六三賀元豐六年癸亥爲徐州錢監官,賦詩云:「飛亭壓城隅,空闊延四望。夙昔兩文雄,胡床此相向。」謂東坡與提刑李邦直清臣也。東坡時謫黄州,故賀詩又云:「麾車忽南北,榮辱生譽毁」。至元符戊寅,則東坡又謫儋耳,故後山詩云:「來牛去馬中年眼,朗月清風萬里心。」懷東坡也。黄州之快哉亭,清河張夢得謫居,亦東坡命以此名;子由作記,亦在元豐六年。亭名同而地不同也。任淵不知徐州有快哉亭,蓋南渡後鮮有中原圖經耳。子由在徐州,又有《邦直見邀終日對卧南城亭上》詩云:舊書半□□□□,清簟横眠似欲秋。聞説歸朝今不久,塵埃還有此亭否?」即快哉此亭者。回此過彭城,登覽黄樓遺跡,所謂老畢篆大蘇碑猶存。而樓僅有破礎在瓦礫中,居人寂寞, 一時亦不知快哉之何在云。(同上《讀〈後山詩註〉跋》
二三二六 宋中興以來,言治必曰乾、淳,言詩必曰尤、楊、范、陸。其先或曰尤、蕭,然千巖蚤世不顯,詩刻留湘中,傳者少,尤、楊、范、陸特擅名天下。三家全集板行,遂初先生尚書文簡公厥後□□□,獨未暇及此。歲在甲戌,公之曾孫尚書都官郎之孫滁陽使君之子爲古歙通守,博雅好古,善飛白、行草、八分書,詩有家法,以回嘗請益斯文,慨然有感,先以公詩二十卷鋟諸梓,命回是正訛僞。回謂光堯龍渡時,則有詩人陳去非、吕居仁、徐師川、韓子蒼之徒,所謂及聞正始之音者。至阜陵在宥,而四鉅公出焉,非以其渾大典正與中原諸老並歟?誠齋時出奇峭,放翁善爲悲壯,然無一語不天成。公與石湖冠冕佩玉,度騷嫓雅,蓋皆胸中貯萬卷書,今古流動,是惟無出,出則自然。近世乃有刻削以爲新組織,以爲麗怒駡、以為豪譎觚,以爲怪苦澀、以爲清塵腐、以爲熟者,是不可與言詩也。舉是而泝沿上下其説,則於今而夢想乾、淳之盛者,又豈止於詩而已哉!(同上《跋遂初尤先生尚書詩》)
二三二七 詩不過文章之一端,然必欲佳句膾炙人口,殆百不一二也。非有上下古今之博識,出入天地之奇思,則雖欲日煅月煉以求其佳,亦不能矣。咸淳癸酉之夏,錫麓冰寮尤公來爲紫陽别駕,回適亦奉岳祠歸,獲以廛氓進拜首。聞公下車有詩曰「累重無歌舞,官閑省簿書」,上一句蓋佳句也。自是時與酬唱,公佳句捷出。明年秋,某將之苕、霅,又得公見示《晚鍾》詩,有曰「三條椽下歸空榻,百尺樓中透遠峰」。幕府有聯句賦落葉者,公一聯曰「蟻返愁尋穴,鴉歸喜見巢」,蓋皆句之絶佳者也。於是公與某痛飲,夜出扣角吟一編。退而讀之,佳句如蝟毛雜出。而□之所謂□佳句□猶未以入集,則是編也,公平生□藁遺者多矣。夫立德、立功、立言,三者而一有焉,皆足以不朽。公之曾大父遂初先生不朽人也,事高、孝、光廟,以姜特立之召□□丞相出范村,不能挽,得疾而終。公之伯父木石先生不朽人也,事理廟,以丁大全擊董丞相,擅勢威虐,上疏訟之,由是去國不起。名節家傳,不但以文章照耀天下。公好學嗜古,恬退雅淡,所存詩雖不多,而句之佳者多,自足以爲立言之不朽者矣。佐郡終更訪落收召,是必踐二父世官,且將立德、立功,以鼎足於青史,吾恐不得相從夫夜半飯牛者之歌也。(同上《跋尤冰寮詩》)
二三二八 少陵謂太白詩清新如庾,俊逸如鮑。予嘗欲摘取庾、鮑集中所謂清新、所謂俊逸者,盡寘坐右,與太白詩日夕觀之,窮其源,見其脉,而咀嚼其味,庶幾神交,與之俱化。以冗病未能也。歙邑方回詩話 九六五□夫泉南趙侯,自號一溪,年未踰三十,而詩集已前後數百千首。邑不可易治,詩不可易工,侯治此難治之邑,而詩每出輙工,尤不見其難,抑可謂天才矣。是集也,清新而不刻,俊逸而不放,飄然不群之思,與光風霽月浮動天外,不可模倣,世有未嘗讀庾、鮑之詩者,讀一溪詩足矣。然則一溪者,固今之太白也。梅聖俞以郭功父爲太白後身,使見一溪,又當何如?其擊節耶?《侯高士軒近賦》有杯光浮冰雪,劍氣射斗牛」之句,胸中耿耿,是與使高將軍脱靴者同為宗英中一角麟。後有識者,必以予爲知言。(同上《跋趙一溪詩》)
二三二九 士所以異於衆人者,言立而不朽。場屋之□□□□暮萎,諧於俚耳。而從世俗之好,暫焉有聞,而卒泯滅於不朽之□也。是故爲文不及西漢,爲詩不過晚唐,足以名一時,不足以名萬世。宋有天下三百餘年,能言之士飈雜麟襲;文有西漢風,詩如唐之盛時,則其人有數。後世學者,率不能進,於□□自畫而嘆曰:「彼皆天下才也。」嗚呼,其然歟?今夫冶者之爲器,鐘虡鼎彝,陳列宗廟,觀者以爲混然若天成,而不知其鑪鞲之勤,模寫之巧,非一朝一夕也。今夫匠氏之爲室屋、千門萬户之宫,輪奂拖虹霓,觚稜切雲漢,豈神剜而鬼刻之?蓋亦聚而群材,集而衆工,一斧一斤之積也。然則士所以立言而至於不朽者,學焉而已耳,何天才之有哉!昭武黄君濴少於余十餘歲,得其詩文,若老於予者。篇有新語,語有新意,《金陵》一賦凌《二都》,轢《二京》,駸駸乎相如。其詩有「半濃半淡四山景,快雨快晴三月雷。橋影不隨流水去,漁歌偏帶夕陽來」,千峰陳公賞之。《近題鄭介公祠》有曰:「當年不作南行客,他日應無北狩人。官似虱微言許大,肉如蟻飽道方伸。」□不但賞之,且心服之。前四句脱灑融釋,翛然塵埃之外;後四句痛快哀憤,有切於世道。由此進,進未艾,是將可以不朽。夫作文之初,濡墨引紙,無一字可人意。至其成也,無痕迹之可窺。竟日思詩,思之又思,或無所得。而佳句驚人,不以思得之也,極天下之用力,而後自然無所容其力。眼中縱横短長,所見無非是物。夢寐食息不忘,則其所出有不約而合者矣。黄君勉之!惜乎其歸之急,猶不得朝夕相從,以窮究夫古人之所以不朽者也。(同上《跋昭武黄濴文卷》)
二三三〇 予昔贅幕金陵, 一日僮持剌入,漫矣,視之,□□龍太初見半山例,書曰:「詩人樓楚材。」予請先以詩示,然後差日相見。蓋予晚進,不敢如半山以《沙》詩試君。既得君行草書一卷,與太初讀之,大抵多着題詩,如太初賦沙之類。又數日始見君,服古□貌癯,儼如長松秋鶴。君意以予爲可語者耶?故不求知於他人而獨於予求知。惜乎予之無能爲半山役而君之□太初也。今試舉一二以俟知者。於《牡丹》云「看來固是最低樹,外此都無許大花」;於《木犀》云「秋香無比魁天下,仙種非凡口月中」,又云「滿閻浮世香俱有,與廣寒宫花對開」;於《荼縻》云「春將結尾去時有,花在着身高處香」,又云「晴霄有月與佳色,春圃無花可比香」;於《藕花》云「房生裏面子虚實,柄折中間絲短長」;於《楊花》云「從來把得堅牢處,不是晴明不肯飛」,又云「名園不是無花卉,凌駕春風不似伊」;於《瓊花》云「一株種外無遺種,九箇花間有細花」;於《鷺》云「混融月色江湖夜,照應蘆花島嶼秋」,又云「晚歸烟樹住猶見,曉向雪汀飛若無」;於《鶯》云「蝶成擒處身粘粉,花蹈翻時足帶香」;於《雨》云「野花狼藉桑麻長,除却他邊補這邊」;於《雪》云「吞氊固是真難事,要辨人生是與非」;於《屏風》方回詩話 九六七云「有時移向西堂去,一座青山逐手來」;於《畫石》云「玲瓏不許多呈露,只借時人一面看」。其有一句佳者,如《西湖》之「鷺等魚船近了飛」,如《芭蕉》之「小心抽出大規模」,如《雪》之「除屏簇外少青山」,如《菊》之「矮婆娑地却禁霜」,如《愛梅》之「又欲其生樹上苔」,如《牡丹》之「器量不爭正二月」。又有五言佳者,曰「雲掌日陰晴」,曰「野花香勝名」,曰「窠花盆是地,巢燕屋爲天」,曰「天晴常網濕,船窄自心寬」,則漁父也;曰「不須憂暑氣,有我便無它」,則扇也;曰「要滿地皁處,常鳴石激時」,則水也;曰「着馬輕鞍重,隨僧皂衲斑」,則雪也。其他可取尚多,或有過於□□,要爲皆有思致。其分也,如十尺之物,可折爲百寸而不差;其合也,如水之月,與天之月無少異處。用心亦良苦矣。雖平篆□星,半□□取,辨桃認杏,坡老譏之,活法所在,又不可以一律論也。(同上《跋樓楚材詩》)
二三三一 或問:昌黎門人詩孰優?賀春圃之麗日也,□□濤怒之風也,籍秋場之豐年也。島「黄花寂歷秋」,則晚矣;郊「冰厓霜壑」,生意不露者也。然則孟優矣。視韓何如?曰:月口星心,猶有斧鑿。昌黎《南溪始泛》諸篇,西山真公選以入《正宗》者,惟韋、柳可近之。《十琴操》亦詩耳,雖韋、柳不能近也,而況於諸人乎?故曰昌黎備四時之氣,以文章大體,言天地同流,萬物皆備。以詩一端言,舒之不如翕也,腴之不如瘠也,麗之不如質也。自會者不求知,自得者不用力也。吳君式賢嗜奇學,博爲詩,有驚人語,如毛髮不可算。自趙明府所喜之外,五言猶有「寶刀重如命,命輕如鴻毛」、「妾心江岸石,郎心江上水」及「亭柳拂棊局,瓶花落硯池」、「野燒經荒塚,斜陽照斷碑」,七言猶有「月侵鶴背夜巢寒,琴聲大勝俗人談」、「病骨瘐於秋後葉,松子落□山帽響」,與夫「等客不來僮睡去,自摇脩竹和新唫」、「胸次誰當有邱壑,便容携酒上樓來」,尤予所深喜者。然私竊有取於觀摩之義,欲其翕之、瘠之而返於質,故書是説而歸其編云。(同上《跋吳古梅詩龍翰》)
二三三二 物之初,未始有聲也。形相戛,氣相磨,而後聲生焉。莫盛於《韶》,足以儀鳳舞獸。老嫗之麂,牧子之笛,至微也,而或聞之者爲驚怛悽愴,何耶?是故詩人之詩,其盛者,鍾律鏗鏘,享帝薦廟之樂也;其微者,亦猶一吹一彈之成音焉。《三百五篇》□□寒郊瘦島,雖微,可廢乎哉?吾讀吳君友梅詩舊矣,以韶□之,則□;以塢壁村落喻之,則貶。吳君精於琴,君之詩其猶琴乎?夫琴,斲(以)木,弦以絲,徽以金石,吟之以指爪,亦聲也,而其聲與它聲迥□不同。則是凡天地間之有聲者,雖本於形與氣之所爲,而其所以感人動物之妙,殆必有超於形氣之外者。以爲□□歟?吾思其説而未之逹也,試書之以問吳君焉。(同上《跋吳友梅詩資深》)
二三三三 汪崇亮袖《白雲漫藁》見示,以英妙之年爲老蒼之作,與先祖太師旌德公詩氣骨殊相似。第旌德公祖述後山,而崇亮頗多近體耳。其《青溪主客歌》云:「野王手奏淮淝捷,門户歸來有旌節。伸眉一笑紫髯秋,袖中猶挾柯亭月。山陰主人載雪舟,掀篷繋纜青溪頭。平生耳熱欠一識,若爲牽挽行雲留。一聲横玉西風裏,蘆花不動鷗飛起。馬蹄依舊入青山,柳梢浸月天如水。」此樂詩之最佳者。「溪鷺踏影立,風蟬曳聲過」,五字之佳者也。「夢回酒醒不知處,月靜人稀方憶君」,絶句之佳者也。餘尚多佳處。崇亮勉之哉!夫夢寐食息不忘,是謂好;心會焉,心不能語,是謂悟;木之升、苗之碩,莫知其然,是謂進。崇亮春秋甫二十有五,好而悟,悟而進,予知其將不可及也。然嘗聞之先生:君子感慨不可無忌乎凄楚、痛快,須有餘,貴乎涵蓄,有李長吉、邢居實之長而無其短。崇亮之進也,奚可禦哉?(同上《跋汪崇亮詩》)
二三三四「中無主而不止,外無正而不明。」漆園翁以言道,而虚谷翁以言詩文,詩文亦道之一也。胸襟必有自得之地,然後所謂善者聚焉而不散,存焉而不亡,故曰「中無主而不止」。□疑審是,從師取友,必得其人,則告我者必以善而所見的,故曰「外無正而不明」。吾鄉汪君作舟以其學之餘爲詩文盈編,中其已有所主耶?天地間怪奇粹精將盡歸之,然外以求正於不能詩且不能文之予,則非所謂印證之確然者也。主於中而正於外,正於己而明於人,先後次序,君其加意於斯,則何但詩□□而已哉!(同上《跋汪君若楫詩文》)
二三三五 予年二十餘,以詩遊於竹坡、秋崖二先生之間。二先生喜稱道蘭皐吳元倫佳句。「説着梅花便説君」,坡喜之;「人如中酒落花風」,崖喜之。坡今仙去二十餘年,厓亦十餘年,而元倫年六十,予亦老矣。細讀元倫摘藁,如「泉幽照影清」者,予擊節喜之,淡靜幽深,有賈浪仙之風。而「人世如無夜,勞生事更繁」,亦古人所未道。昔者山谷喜宛邱「漱井」、「掃花」之詞,誠齋謂後來全集别有天珍,恨山谷未見者。予於元倫亦云。蓋坡、崖所見者,元倫中年詩,而予所見者,又有晚年詩。元倫進而予不進,則予徒老也。可恥哉!(同上《跋吳蘭皐詩》
二三三六 ……劉後村《詩話》云:「放翁少時調官臨安,得句云:『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傳入禁中,思陵稱賞,由是知名。」予攷之,此詩在《劍南藁》十七卷。翁六十二歲,將守嚴州,朝辭奏事,至臨安府時詩也。……(同上卷四《跋所抄陸放翁詩後》)
二三三七 趙蕃,字昌甫,曾祖南渡居玉山,遂爲信州人。號章泉。平生恬淡,而詩尚瘦勁,不爲晚唐,亦不爲江西,隱然以後山爲宗。奉岳祠三十三年,劉後村所謂「一生官職監南岳,四海詩名仰玉山」,非虚也。寶慶初,召除太社令。予得其所刊乾、淳間詩十册,趙内翰汝騰序。所引虚字、用功等句却未盡詩家變化之理。詩不欲肥,則必於助辭上著力,自是至難。然亦須渾成不露,乃可。近人學之,乃至偏枯憔悴,全用「之乎者也」作對,殆刻鵠不成類鶩也。容俟少間,盡選佳句示兒輩。漫堂劉公宰表其墓。靜春劉公清之子澄知衡州,以無罪去,章泉舊師也。時爲酒客,至郡未上即棄官,因送子澄而歸,終身不出。年八十七。予嘗爲公作傳。(同上《跋趙章泉詩》)
二三三八 阮秀實,興化軍人,號梅峰。早見知於趙昌甫,贈之詩曰:「青雲道遠龍媒老,白雪詞高鬼膽寒。」後遂知名。岳珂肅之尚書主淮東餉,甚傲倨。秀實妙年,布衣登門,至令當廳上轎,如待行輩。然不能時文,嘗擬《賢良》進卷,有薦之者,遂自稱賢良。僑居吳門,豪現一時。游賈似道門最久。馮夢得號「馮聾」,陳彬號「陳喊」,皆能古文;孫德之有詞學,號「孫風」;而秀實號「阮怪」。平生用似道錢無數,而詆似道不直一錢。得右選官,不肯爲。咸淳初,攝蕪湖茶局。得予詩,大喜。稱賞予舊作「醉若山頹無舊侣,坐如泥塑有新功」、「坐久守宫緣素壁,眠遲促織韻空階」,以筆圏點相示。亦謂不當數用人名故實及拗平仄不律。予爲學官,時秀實謁似道。似道不爲禮,甚怒,歸閩。乃訪予,求閩中監司書以行,意若可憐。年八十餘卒。(同上《評阮梅峰詩》)
二三三九 戴復古字式之,台州人,號石屏。年四五十始以詩遊江湖間,見知於真西山。然早年讀書少,故詩無事料。清健輕快,自成一家。在晚唐間而無晚唐之纖陋。晚節以詩名重,諸公爭致餽𩟝。歸而成家,八十餘歲。豫章陳傑壽夫爲予言:石屏詩,亦非千載不朽之文,未爲極致。(同上《跋戴石屏詩》)
二三四〇 馮去非,字可遷,南康軍人,號深居。……詩峭健,晚頗深晦。……(同上《跋馮深居詩》)
二三四一 劉克莊,字潛夫,興化軍人,號後村。以任子賜第,始受知真西山。最爲鄭清之所擢用,亦屢坐斥。晚爲賈似道牢籠,至從官。既歸老,有「三生不可忘容堂」之句,豈欲以諛免禍耶?抑爲孫兒地也。晚年詩予己句抄評之。年八十餘卒。此皆近世詩人老壽者,因選放翁詩,故牽聯書於其後云。(同上《跋劉後村晚年詩》)
二三四二 ……至於詩,惟章泉、南塘有乾、淳之風,「四靈」不復五矣。劉潛夫始亦染指「四靈」,後宗放翁,卒自名家。今之褒博,不講學,不論文,間一見爲詩,曰:我晚唐也。間晚唐何自入?曰:四靈」也。然則非「四靈」也,乃近時書肆所刊「江湖詩」也。青溪胡君方直内,過予言詩。讀其植芸之編,鍛意鑄辭,亢幽致而抑浮俗,善矣。予猶欲君一掃慶元以來八十年之弊,力追乾、淳。乾、淳還則元祐、慶曆,上至千古,皆可坐而致也。無徒曰吾不爲宋詩,黄陳其宋詩乎?歐、蘇、周、程其宋之文、宋之學乎?
一 詩序無庸殽雜,得一二名筆拈出,足矣。
一 詩題宜有斟酌,非舉世皆知,難稱道號;非實可爲師,難稱先生。有官實書其官,餘書其字,皆注其名。
一 詩意不專譏諷,洪覺範《天厨禁臠》,誤人處極多,或以是釋杜詩,山谷不以為然,宜戒之。(同上《跋胡直内詩》)
二三四三 詩必擺俗好,棄少作,而備衆體,則立言不朽。予淳祐中偶去靈隱冷泉,時京尹盡去楣間詩板,僅存者二。其一有云:「石屋雨來春樹暗,海門潮起暮雲高。」此四明陳允平詩,蓋許渾體也。林洪可山亦以詩鳴諸公間,自謂晚唐。《西湖上》詩,人爭效之。予心皆未以爲然。今三十餘年,未有晚進能以此體絶出前人之右者,洵一時之所尚而不以古爲師。猶之奕然。師第一手不能過,其師必爲第二手。苟僅師所謂第二手者,必又更低一着無疑矣。陳後山生於皇祐五年癸已,少東坡十七歲,少山谷八歲。朱文公謂後山初見東坡詩未甚好。東坡四十二歲知徐州,子由來會。後山時年二十五歲,有詩贈二蘇公云:「一洗十年新學腸。」實歲在丁巳,王荆公得君改熙寧已十年也。其見山谷於穎昌,詩律一變,不知的在何年。今後山詩任氏註本,自元豐六年癸亥始,皆三十一歲以後詩,獨有贈二蘇公一篇爲少作,蜀本不註及,眉山史氏續註外集尚有少作可考。予细觀之,輕重縣絶。使不遇山谷,則安得黄、陳並稱乎?古《詩》有六義,風刺其一耳。老杜所以獨雄百世者,其意趣全古之六義,而其格律又備後世之衆體。晚唐者,特老杜之一端。老杜之作包晚唐於中,而賈島、姚合以下得老杜之一體。葉水心獎「四靈」,亦宋初九僧體耳,即晚唐體也,寇萊公亦此體也。近世學者不深求其源,以「四靈」爲祖,曰倡唐風自我始,豈其然乎?山谷詩本老杜骨法,有庾開府,有李玉谿,有元次山諸人,亦未嘗攷也。武林萬松許君庚,字伯先。與予論詩,往來七里瀨數年矣,予始終執此説。近相與𢋫酬數十篇,曰「值雨花無怨,留春鳥自謀」,曰「思苦無一字,意來成數篇」,曰「花盡辜啼鳥,麻深没過人」,曰「硯潤浮殘墨,琴乾響斷弦」,曰「壯歲期加進,新吟未敢編」、「頓超捷進脱,故習肩前修」。蓋伯先生甫三十有六,視予少二十年,予所云三語,伯先之所優爲者也,豈止丁卯橋家法而已哉!紫陽虚谷方回萬里謹跋。(同上《跋許萬松詩》
二三四四 次皐昔胥會於杭,年五十一;今再相見,年五十九,而回年七十七矣。見教新詩一帙,第一首有「人事休兵後,秋懷落木前」(《兵後績溪道中》)之句,非近人晚進所能到也。如「蕭條同甲子,强健又重陽」(《九日呈戴兄》)、「萸菊數杯酒,烟雲千仞岡」,如「書帙載牛角,杖酒累錢頭」(《出遊川上》「「山林留我輩,秔稌有今秋」,如「賦體應全變,儒風亦漸回」(《寄衝教陳景山》「如「天已窮吾黨,人誰贖此公」(《挽畢明府》,如「日載鸕鷀三十尾,魚爲租入水爲田」(《溪上》,有類杜子美者,有類陳無己者,不具眼者不識也。近世之詩莫盛於慶曆、元祐,南渡猶有乾、淳。永嘉水心葉氏忽取「四靈」、晚唐體,五言以姚合爲宗,七言以許渾爲宗,江湖間無人能爲古選體,而盛唐之風遂衰、聚奎之跡亦晚矣。回有感,饒舌書此。承贈五言律三首,後山體。老懶,尚欠𢋫韻。「去來身不定,好惡夢皆虚。兒女千山外,舟車一月餘。豈真休客擔,猶怯看家書。」《自平江歸》「椿庭才不起,槐府遽無情。」《挽吕道山》「此樓時自倚,吾鏡不須看。」《倚樓》「蟻螻穴中曾作守,鳳凰枝上已生孫。」「范蠡放魚謀國手,田方養馬愛賢心。」《高平章甫齋新第》「天下事須金鑿落,人間秋又木芙蓉。」「頗賴青州從事力,許過絳縣老人年。」《壬寅生日》「落花滿硯慵磨墨,燕子歸梁急捲簾。」(同上《孫後近詩跋》
二三四五 詩三體:唐虞三代, 一也;漢魏六朝,二也;唐宋始尚律詩,三也。星源俞君□伯初,見示詩百三十篇,唐宋體也,有格有句,有力有意。然頗得之易。先易後難,孰若先難後易? □年二十二歲,戊申,以所作見右文吕公老先生。又三年,辛亥,年二十五,始得品題。命之字,贈以序,遊江湖,謂□詩稍穩貼矣。「穩貼」二字,一生受用不盡。詩自是□□、詩話自是一般聲響,自是一般風味。題目稱謂,送贈唱和,種種不同,然必字字穩貼,乃可□。七十有□,老矣! □以此一燈傳於伯初。大德己酉七月二十日戊戌方回跋。(同上《跋俞伯初詩》)
二三四六 讀用章《碧雲寓稿詩》,可喜者三。黟之長寧舒氏□□來自淮陽。南唐時,曰介夫、曰夷中,相繼魁進士;曰雄、曰雅口有大名。用章曾祖諱擢,登嘉定庚辰第;伯祖諱叔寶,登紹定壬辰第。用章《感事詩》六十韻備書之,能述祖德,如陶元亮, 一可喜。近世習爲晚唐詩,用章獨稍近古,不隨時好,五言選體有韋應物步驟,律詩□專□巧,二可喜。學問文章□多讀書爲根本,詩其餘事。用章□歲□年三十七,深以詩料未多爲慊。士莫患於自足,知其所□□□進矣。不恥下問,孔門所取,三可喜。里中七十叟恨識□□□□□□□。(同上《跋舒碧雲寓藁詩》)
二三四七 石卿《得一文稿》,他人千言,斂以數語;十步而近,折旋二三。能簡又能委曲,一奇也。《古瓢詩凡》,如「西風野如赭,見者輙吐舌」,如「太傅數日别,劉公一紙書」,如「讀書三年艾,逢世四角輪」,及《再和全歸十絶》,皆氣勁律嚴,又一奇也。憂時而不怨,傷己而不戚,俯首默默,若無所有,方回詩話 九七五又一奇也。負此三奇,猶欲求砭藥於予,豈知道有取於老馬?非歟。予它年作文冗,卒以曾南豐爲歸。作詩浮,晚獨喜陶淵明,至陳後山。兼有二長,乃取此三君子集,行住坐卧自隨,終不近之也。其為學之根源,即自吾鄉晦庵先生,泝至於仲尼夫子而止。予年六十二,石卿年三十八,相與疾鞭此途可也。第予之日迫莫矣,石卿勉之。至元戊子八月中秋日回書。(同上《跋江石卿詩文》)
二三四八 甲申嘉平望後一日,自苕溪南渡訪唐師善父子於料里山居。其邑人俞君錫仲疇,年二十五矣,酒邊出示竹屋詩稿。五言大聯皆逼唐人:「洗瓢魚隱石,掃葉蟻移家」、「野猿偷果去,村僕借書還」、「教僕掃枯葉,留僧煎早茶」、「荒店難尋酒,長途半趁船」、「蛩聲依壞砌,樹影倒寒池」、「半生長在旅,何日定還家」。賈島、姚合、魏野、林逋欲道未道,餘料遺意,仲疇能剔決而新之。且律調皆熟,其用心亦至矣。於熟之中更加之熟,則不可,熟而又新則可也。新之如何?料與意皆不必全似賈合也。必出於己而得於天,則所進豈易量哉!(同上《跋俞仲疇詩》)
二三四九 曹君良史,字之才,錢塘人。衣冠佳盛,湖傲山酣,則有《咸淳詩摘》。兵火變遷,江淮奔走,之才則有《梅南詩摘》。予特以後摘爲多於前摘。「雲生畫佛壁,葉落病僧房」,幽迥而新異。「閑來閉門處,認得讀書聲」,平易而雋永。《丹陽》云:「深樹月昏神火出,斷烟雪霽獵人回。」《毗陵》云:「牆圍敗屋知無主,風响荒林似有人。」昔名邑佳郡,今野有荒燐,市無全區,何爲而至於此?雖前摘中有云「駕犢渡溪水,夕陽滿田畈」,蕭散古淡,然未若後摘之感慨有味也。或謂詩作於全盛之時題平而着語難,作詩於變遷之後題險而着語易。予謂不然。老杜詩世無敢優劣,惟山谷獨謂夔州後詩不煩繩削,蓋暮年加進於妙年,而老作罙深於少作也。之才展轉征旗戰皷間踰十年,則筆力益老矣。至如《鏤冰詞摘》,則以詩之餘,演爲刻雕流麗之作,以至寶丹之事料、生姜臼之文法,寄於少游、美成之聲調,予非閑於此者,故不敢辭。(同上《跋曹之才詩詞三摘》)
二三五〇 睦之分邑,予宗兄天墉君,二十年前識之,嘗以絶句詩見知於吾州魏使君。予守睦七年,僅一見訪。今相遇杭邸,示予《庚辰詩稿》。以數計,殆不止一日一詩。於《夜涼感懷》云:「缺多圓少人如月,盛極衰來物易秋」。只此一聯便足名世,似不必太多□也。東坡謂郊寒島瘦、元輕白俗,予謂詩不厭寒、不厭瘦,惟輕與俗則決不可。君之稿,寒瘦者宜存之;自謂學楊誠齋而近乎輕俗者,宜删之可也。君名至;天墉,取元英先生詩話以自號云。(同上《跋方君至(庚辰詩)》)
二三五一 故錢王鏐有《陌上花》之歌,幕府有詩人羅昭諫,其鄉之人士至今多能詩。俞演則大,年二不二,携詩稿一卷,清溪胡直内介之前,吾宗伯蛟峰尚書爲之序,蓋已知詩之門户蹊徑矣。詩之門户,權之而銖兩差,量之而分寸舛,則輕重或偏而長短不偶。一首中必當有一聯佳, 一聯中必當有一句勝, 一句中必當有一字爲眼。大篇貴爽逸,小篇貴古淡,鍛煉磨礲,不穩不已。則夫壯而老,日進月進歲進,當不止於今所作也。無一書不讀,以養其力。無一息不存,以堅其志。則進矣。謂吾言不然,君其問諸天目山之隱者。「殘燈吟夜雨,破榻卧秋山。」予欲易「吟」字爲「挑」字。燈曰挑,榻曰卧,則大以爲何如?(同上《跋俞則大詩》
二三五二 予讀錢塘山村仇君遠仁近詩集三卷,《南山逢顧君際》首云:「久欲脱塵網,未有辟穀方。釋然山中遊,世慮可暫忘。」末句云:「鷗鷺亦知幾,深入菰蒲藏。卧舟放中流,吾不如漁郎。」此詩不方回詩話 九七七似韋應物,亦似儲光羲也。又云:「高荷不受雨,傾瀉與低荷。低荷强自持,聚雨傾入波。朝雨尚滴瀝,晚雨忽滂沱。臨池卧以聽,雨聲靜中多。兩耳本自清,奈此荷葉何?」此詩惟孟東野集中有之。然則詩不可不自成一家,亦不可不備衆體。老杜詩有曹、劉,有陶、謝,有顔、鮑,於沈宋體中沿而下,之晚唐,特其一端。「九僧」以前,「四靈」而後,專尚晚唐,五言古調、七言長句皆不能不彼此相效許渾水、鄭谷僧、林逋梅、魏野鶴。雪、月、風、花、烟、霅、竹、樹,無此字不能成四十字。四十字之中,前聯耳聞目見,後聯或全是聞,或全是見。如此,則一詩而二三古詩者多矣。周伯弼詩法分頷聯頸聯,四實四虚,前後虚實,此不過情景之分。如陳簡齋「官裏簿書何日了,樓頭風雨見秋來」、「是非衮衮書生老,歲月匆匆燕子回」,乃是一聯而一情一景,伯弼所不能道。老杜云「舟中得病移衾枕,洞口經春長薜蘿」,山谷云「霜髭雪髮共看鏡,萸糝菊英同迸秋」,後山云「老形也具臂膝痛,春事無多櫻笋來」,此一脉自老杜以來知而能用者,惟三數公,豈掣鯨碧海與翡翠蘭苕故不同耶?仁近二古篇,予所絶賞。如「螢火惟知夜,燈花不待春」、「割蒲分坐具,貯瀑入軍持」、「風雨不出户,兒孫共讀書」、荒城雨滑難騎馬,小市天明已賣花」,此律體亦非近世晚學可及也。予非知詩者,切謂嘉端。至今能詩與能評詩之人皆鮮故,因跋是集,發其狂言。(同上《跋仇仁近詩集》)
二三五三 予三十年前獲納交於檇李戚君叔開,嘗示予《岳陽樓》長句。鬼刻神剜,蛟翔龍挂,辭意譎觚,翰墨變幻,予驚嘆駭服,以爲異人。其丰姿灑落,電眸戟髯,有古俠士劍客之風。予意其當如太白布衣召見賦玉翁舍鵷以響於百世、今老壽,年八十無恙、猶爲處士、而其子讀書於會稽之五雲山、名曰明瑞、字曰子雲、復以詩鳴於江湖。予讀其吟卷,古詩十六,律詩十三,絶句十。怪也極天下之怪,麗也極天下之麗,又善押險韻。有是父必有是子,非歟?世之王侯將相卿大夫不一傳而覆其業者,不可勝數。戚君父子皆無意仕宦,然獨有詩名,驟華盛而倏磨烕,忍清苦而終久遠,豈天之所以立數者以警世歟?或問何謂怪?「鵂鵾歡喜舞南風,老槐陰下吹箜篌」,怪也;何謂麗?「纔聽黄鸝便斷腸,望帝花飛春尚寒」,麗也;「藍田戰秦將,子嬰竪降幘」、「至今栢樹精,疑是卧龍魄」,此險韻也。如「舊夢不堪遊螘國,生涯只合在漁舟」,曠達飄逸,言近指遠,於予亦足以發。雖然,予常讀《易》,剛健中正,純粹精微,詩亦宜參此,磨之又磨,瑩之又瑩,痕迹俱滅。予老矣不能進於是,子雲少予二十年,其進蓋未艾云。(同上《跋戚子雲詩》)
二三五四 昔尤、楊、范、陸以詩鳴於乾、淳,惟張南湖、姜梅山頡頏其間,各有集傳於世。而南湖預謀誅韓,抗志忤史,謫没象臺。夫人冤之,士大夫聞,約齋其號,功父其字,敬慕嘆仰,至今蓋其立言立節皆足以不朽也。予丁未入杭,訪南湖之孫及其老賓客張居卿先生於梅橋。居卿先生教余作詩,相期甚遠。今三十八年,前修零落。始識南湖從姪孫仲實君,年甫二十五。示余《採菊吟卷》,凡三十首。如「島僧多佛相,海獸或人形」、「蜃氣晴連霧,珠光夜雜星」、「懷友書投越,思鄉夢到秦」、「呼猿來古洞,聽水向空亭」、「北藥南州見,春雷冬夜聞」、「采藥逢秦女,耕山得漢錢」、「乾坤猶戰鼓,兄弟自儒衣」,前六聯置之張文昌集中卒未易辨,後一聯迫近老杜。又《鐵如意》云:「尋常多在手,緩急可防身。」細潤清密,淡而有味。予行天下多矣,未見有少俊英妙如仲實者。一卷之詩不爲多,而方回詩話 九七九佳句已如此,積之久,擴之遠,所至豈可量哉!然則仲實立言已足以不朽,必矣!若夫建功造事,又將有出於立言之上者,則予何足以測之!仲實之名曰楧,其書室曰菊存。家世喜與名人文士交,而仲實詩友數十人皆湖海勝絶。予老無成,後生可畏,書此良自愧也。(同上《跋張仲责詩》)
二三五五 普爲郡,賈浪仙之簿處,故今人士多能詩。予幸識三馮君焉:秀石詩如九轉神丹,抱甕詩如五銖古錢,庸居詩如千頃豐年穀粟。然則肖浪仙者孟也,近浪仙者仲也,不拘於浪仙者季也。賦柴、米、鹽、油、醬、醋、茶詩七小絶,於鹽云:「處約與虀友。」此最佳句。餘更鍛煉精熟,自日用切近、以進於不可知之神其變化,不難矣!(同上《跋馮庸居恪詩》)
二三五六《詩》,有韻之文也,而爲六經之一。孔子定《書》自堯始,而存《明良》之一歌,删詩至平王東遷而止。而「思無邪」一語,門人以紀於《魯論》。此古之所謂詩也。漢有建安四子,晉有陶淵明,唐有李、杜、陳、韋、韓、柳,此後世之所謂詩也。予獨悲夫近日之詩:組麗浮華,祖李玉溪;偶比淺近,尚許郢州。詩果如是而已乎?蜀普馮君,與其二君伯田、仲疇皆能詩。過予紫陽山下,出短编示教。予讀,喜其「微熏初散溽,落景屢占晴」十字,有謝康樂意。它佳者不一 ,悉爲研朱加點而歸之。如將步趨前哲,以進於六經之詩,則求諸方册而返諸心,豈止是哉?至正戊子方回敬書。(同上)
二三五七「節物忙中改,流年暗裏加」、「夜晴流聖火,天近響仙環」、「猶有行春人,盈盈出華屋」、萬事一如行路客,百年三换主園人」,皆佳。如《次楊華父》云「園户堅於戍虎牢」,尤奇也。方回再書。(同上《又跋馮庸居恪詩》)
二三五八 新詩八十七首,筆力愈進,第前輩不甚爲著題詩。又五、七言律詩不若爲五、七言古騷,則李、杜之古樂府,陶、謝、韓、柳之工而淡,可到也。陳無己盡棄少作在何年,不可不考。又詩格已高,猶未免俗。(同上《跋周君日起詩册》)
二三五九 睦爲郡,據吳會上游,其東偏有介山之邑,邑之水左入太湖,右入浙江,是名分水,予作郡七年,去官,又三年。名人勝士無不識,獨未識鄭君子封。一旦相遇武林,以其詩若文見示。夫詩與文之分,猶分水也,雖分爲左湖右江之異,其有不終會於海者乎?君之詩如懸崖怒瀑,君之文如峻峰急灘,將深而澄之,至於無聲之地,則湖也江也,而海矣。斯天下士也,非分水一邑之謂士也。和陶諸篇,極有奇思佳語,可謂今人而古學。凡墨筆所點皆是。但時用白樂天體,則不若專傚韓、柳以逼之,而後無不近乎陶也。「主聖如堯舜,臣忠似伊周」,非陶體,乃白體。陶所謂「止酒」,謂所樂止於酒而已,故曰「重味止園葵,大懽止稚子」。今和乃謂止而不飲,得無反騒否?「登山採蕨薇,亦足充三飡。入山刈芟荷,亦足禦一寒。」此亦非陶體。「我無一斗酒,何以博涼州」。看來少不得「蒲萄」二字,當云「我無蒲萄酒,何以博涼州」。「自恨無歌姬,娥眉横春山」,「恨」字或可改。(同上《跋鄭子封詩》)
二三六〇 王君謹古樂府見教十篇,有張籍、王建之風,迫近李賀。予謂李太白三、四、五、六卷自《遠别離》至《長相思》,有古題,有自爲題。杜子美《兵車行》、《天育驃騎歌》諸作,皆自爲題。方回詩話 九八一雖命題,猶不蹈襲,而況於命詞乎?君謹,名堯臣,所作無一語蹈襲前人,家真定,間其年,甫二十三,奇才也,下筆如有神。勉之哉!乃尊君實先生,與回至交,善論文,宜歸而求之。(同上《跋王堯臣君謹詩》)
二三六一 楊君逢原,以書生襲父職,任從軍於杭。從軍非其所好。予謂從軍之詩,「杖藜携酒看芝山」,何不可者?比惠示古樂府四首,「薄雲漏日花溪雨,杖策香風散平楚」。《妾薄命》云:「穿妾嫁時衣,照妾嫁時鏡。妾貌蒲柳衰,妾心松栢勁。」《蒼鹰謡》云:「惜哉英物姿,飢亦附人飛」。《覽鏡面》云:「空照妾貌醜,不照妾心清。」唐人始有此作。.年二十五,可畏也哉!(同上《跋楊逢原詩》)
二三六二 予年二十五歲,辛亥,過吳江長橋,有詩。今年七十七歲,癸卯,每歌「橘里漁歌半烟草」之句。不知平生幾度扁舟過太湖,然未嘗一遊洞庭山。四明佛陀恩上人近遊,詩三十四首。開卷有云:「一百五日花欲飛,七十二峰先莫釐。」問「莫釐」謂何,乃七十二峰之第一峰名也。不行萬里路,不讀萬卷書,未可觀杜詩,此之謂矣。其詩清峭刻厲。如「會泉長老話舊心」,如「壯歸休夢己」,安淡而有味,下句尤佳。噫嘻,詩言志,自唐虞始。佛法入中國,有僧自東漢始。後世儒逃於僧,多執詩人之柄,然亦千萬僧中有一詩僧也。(同上《跋佛陀恩游洞山詩》)
二三六三 作詩當有自得意處,亦當自知之,不待決於他人之目。好問詩不雕刻,可喜。然多信筆,不必皆工而近乎率;一句好或一句偏, 一聯妙或全篇苟且,而用字俗。或以爲不好,則無病;以爲好,則無可取。蓋年方四十,精鍛細𩫈,未見其止也。不知何人欲爲板行流傳,毋乃太急乎?予勉爲批點去取,恐不能得君自得之意。尋常泛然稱賞,則從恕;將欲刊板,則選擇豈可不嚴,且望雍容於仕而沉潛於學。今之後生吟三五十詩,刊置書房,無人肯買,而平生聚辨止於此矣。故有能爲五、七言詩可觀而問之以九經、十七史、近世大儒性理,俱漠然無所知,可不戒也。然則棗梓之工,五十而後未爲晚也。(同上《跋余好問(丙申丁酉詩稿)》)
二三六四 回最愛《麗澤詩選》,或云東萊吕成公所選也。《三百五篇》經聖人選矣。成公所選。第一卷,郭茂倩古樂府選焉。第二卷,昭明太子《文選》詩再選焉。第三卷,陶淵明詩專選焉,徐、庾諸人詩不選。第四卷至第十四卷,唐人王無功至許用晦四十二家選焉,杜子美甫詩最多,李太白、元次山、韋應物亞之,韓、柳、元、白又亞之。第十五卷,王荆公《唐百家詩選》再選焉,凡二十八家。第十六卷至三十五卷,始選宋人詩,分爲九體。回謂後人學爲詩者,讀此足矣。以毛《詩》、屈《騒》爲祖,以《麗澤選》爲宗,始不拘一家,终自成一家,真詩人也!回與同里劉君光元輝,幼皆好爲詩。回七十三,元輝七十二。回偶竊一第,行路數萬里,故其詩放浪,多江湖之思;元輝早棄場屋,老於鄉閭,故其詩枯槁,多山林之意。回近詩甫削豪趨懦;而元輝寄辛卯至丁酉自選七年詩,選之又選,計六百四十首,令評之。大抵書無所不讀,而不以用之於詩,天真自然,薄世故,遺物外,葉落水涸,玉韞珠藏,於《麗澤選》中求之,尚陶慕杜,近韋逮梅,非專精此事四、五十年,筆力未易至此也。然東萊此選之後,吾鄉朱文公老師學□洙泗,其詩法有陳後山之瘦勁,有劉屏山之温雅。後乎文公,又有如趙章泉之善用虚字。元輝蓋亦得此傳云。大德己亥七月方回跋。(同上《跋劉光詩》)
二三六五 詩未問工不工,且要對屬親切,輕輕重重得其平。又復情多而景少,淡多而麗少。今示下《漁磯詩》,略評一二,可與令嗣觀之,勿示本人。(同上卷五《吳尚賢詩評》
二三六六 第一首中四句,「楊柳池深魚乍出」,如何解説?「桑麻土潤燕初歸」,此一句謂春後燕子來也,稍有味。上句冗矣。後兩句又云:「一年春草風前綠,萬點桃花雨後紅」。草何必風前綠?自來詩人不敢以「桃花」對「春草」。前兩句冗,後兩句又弱。豈不曾讀老杜、陳簡齋詩?兩句景即兩句情,兩句麗即兩句淡。「紅入桃花嫩,青歸柳葉新」,此一聯也。「轉添愁伴客,更覺老隨人」。即如此續下聯。簡齋又有一句景對一句情者,妙不可言。下聯如或用故事,或他出議論,不情不景,其格無窮。(同上)
二三六七 「漁携網近鷗斜去」,此句不工,乃是兩事。下句云:「人過橋東影倒行」,却只是一事。詩不如此作。(同上)
二三六八 第三首五言律中四句云:「岸近田多損,潭深石叠平。」「多」字輕,「叠」字重,不偶。「村舂林外急,釣艇柳陰横。」四句皆述景物。杜詩「村舂雨外急」,却妙。此云「村舂林外急」,無味。此公作詩,全不於情上、淡上着意。賈島「鳥宿池中樹,僧𩫈月下門」,妙矣。繼之曰「過橋分野色,移石動雲根」,工矣。予猶恨其四句皆景。鳥已宿於池中之樹,忘機也。有僧夜至,不期自來,故敲門之𩫈」,字工而意長。却又如何夜間過橋移石?毋乃太多事乎?晚唐、近人,四句皆景者,予所不取。周㢸詩體謂四實、四虚、前後虚實爲三體,予亦不敢謂然。多於淡少於麗,情懷有餘景物不足,始是詩之謂也。(同上)
二三六九 第四首「竹牖迎風翻貝葉,銅爐温火養龍涎」,此一聯似佳。然迎風看佛書,未足爲奇。下一句好。「貝葉」對「龍涎」, 一佛書, 一好香。言其表字,亦可喜。其題曰《梅雨稍霽》,立詩題亦合精審,此亦未。(同上)
二三七〇 第五首《麥飯》絶句,第二句不可曉。光武滹沱之意□,焉得有玉食未瑩?且評此五首,它可以類推。(同上)
二三七一 劉元輝光,號曉窗,少回一歲。序其詩屢矣。近録辛卯至丁酉七年所選詩六百四十首寄來,近半年讀之方竟。摘句佳者書之。此其未契予心者,亦註其下寓規,非敢立異。文章天下公器,亦概與諸公論云耳。大德己亥三月初四日同里生方回書。(同上《劉元輝詩評》
二三七二 評曰:前詩四句鋪叙,謂《三百五篇》之後,如何只有晉陶、唐杜,未立議論。第六句斷之,曰:「應是二家詩尚古,故能千載世無儔」。然不曾説破陶杜所以妙處,但謂尚古而已,不知尚古作如何古。末句「未知相襲迄今日,倒指伊誰號獨優」,恐是元輝可直下承當耳。假如高論君子挾堯、舜以議湯、武、桓、文,已有性之身之反之假之安仁利仁假仁之説,不待多贅。如學問挾孔、孟以議後世周、程、張、朱子, 一掃不數,可乎?論詩只論詩,若兼論躬行,則節義之士與知道之士有不在陶、杜下者。唐詩固是杜陵第一,然陳子昂、宋之問初爲律詩,杜之所宗,李太白、元次山,杜之所畏,韓、柳又豈全不足數乎?後詩「挑禍自戕」之説,恐皆不然。「便只蘇、黄駁未純」,未可如此輕易立方回詩話 九八五論。東坡下獄謫黄州之前,詩誠好駡;黄州七年之後,以至入朝宅牧,過嶺過海,詩亦漸漸深詣,但格律寬耳。如《和陶》豈不佳?今人若不宗之,自是一説,未可輕詆之也。山谷詩宋三百年第一人,本出於杜。以元祐史官謫蜀道,以《承天寺記》謫宣州,非詩之罪。黄、陳二老,詩各成一家,未有能及之者。然論老筆名手,黄、陳之外,「江西派」中多有作者,吕居仁、陳簡齋其尤也。簡齋不在派中,虚翁豈非亦以其詩骨格風味可入此派耶?南渡初有劉屏山,乃後有范、楊、尤、陸、蕭東夫,至於朱文公,選體卓絶,近世又有趙昌父,善用虚字,不可謂世無人。詩本一小藝,而人品不同,亦或與世俗相高下。六朝衰弱而獨有東晉之陶;唐太宗身致太平而尚有徐、庾,未幾即有陳、宋,至開元而有李、杜。然杜陵不敢忽王、楊、盧、駱、李邕、蘇源明、孟浩然、王維、岑參、高適,或敬畏之,或友愛之,未始自高。蓋學問必取諸人以爲善。杜陵集衆美而大成,謂有一杜陵而天下皆無人,可乎?只如韓、柳以後,元、白而下,晚唐漸漸凋零,歷五代至於歐陽公,文風始大變革,蘇、梅詩一掃「九僧體」,豈不可攷?曾南豐謂不能詩,實大有幽深平淡古詩。前慶曆,後元祐,宋文極盛之世,最下者亦非□杭,後人所及其弊,乃一時許與「四靈」、爭學許渾者,有以誤晚生小子也。元輝欲矯時弊則可,歸罪元祐二公則不可。陳後山詩學老杜,不尚老杜。元輝固未嘗熟之。不尚蘇可也,併掃黄則恐不可也。回他日當面見請教焉。(同上評劉元輝《觀淵明工部詩因嘆諸家之詩有可感者二首》)
二三七三 回曰:元輝亦服歐陽文忠公、陳後山耶?豈偶得「歐九」、「陳三」之對耶?「清鑑風流歸賀八,飛揚跋扈付朱三」,舊有此體。劉後村以「柳七」對「陳三」。即見後村不才,柳耆卿豈可與後山作對!(同上評劉元輝「歐九文稱最,陳三語獨高」
二三七四 回曰:東坡以詩爲舒亶、李定所劾,下獄,當路欲殺之。神廟察《檜》詩「蟄龍」非有他志,乃舍而謫焉。黄州七年後,詩未嘗再爲譏訶,但詩律寬而用事博,學者自不可學。元祐臣僚被謫,乃熙、豐小人用事報復,宋之存亡攸關。坡過嶺過海,不爲詩也,名高衆忌,視死如歸,故詩曰「九死南荒吾不悔,兹遊奇絶冠平生」。元輝責之太甚。千萬世,東坡自不朽也。(同上評劉元輝《讀東坡詩》)
二三七五 回曰:有一朋友過回,見此詩,亦曰不然。回問何以不然。曰:「後山縱不值山谷,亦必不無聞於世。」回退思之。後山爲文,早師南豐。不知何年以詩見山谷,聽山谷説詩,讀山谷所爲詩。樊棄舊作,一變而學豫章。然未嘗學山谷詩字字句句同調也,意有所悟,落花就實而已。然後山平生詩初不因山谷品題而後增價也。(同上評劉元輝《讀後山詩感其獲遇山谷》)
二三七六 回曰:此詩絶好。元輝學陶,故於此體短篇尤佳。然嘗論之:學前人文章而效其體,形似之而精神胸腑不相似,未可也。江淹「雜擬」,于淵明云「開逕望三益」,此語全不似。非惟語不似,江淹爲人又豈可望陶之萬一哉!柳子厚學陶,其詩刻峭束縛、羈縶無聊之意殊可憐,形似之而精神非也。韋應物學陶,其詩登山臨水,僧交道侣,語意瀟淡。然本富貴宦達之人,燕寢兵衛豈真陶乎?兼少年本豪挾,形似之而胸腑非也。回嘗謂老杜初學選體,有幾詩步步曹、劉。後來縱横變化,自爲一體。爲拾遺,棄官而後,不用古樂府題,篇篇自撰新名。《北征》而下,秦川蜀道,歷歷如畫,夔峽湘方回詩話 九八七湖,筆尤老健,瘦铁屈盤而哀怨痛快。太白初學選體,第一卷古風是也。第二卷古樂府以後及諸五言,有建安,有稽、阮,有陶有謝,神出鬼没,不可捕捉。黄、陳皆宗老杜,然未嘗依本畫葫蘆。依老杜詩,黄專用經史雅言、晉宋清談。《世説》中不緊要字,融液爲詩,而格極天下之高。陳又余與黄不同。許渾詩到後山面前, 一句説不行,故曰「後世無高學,舉俗愛許渾」,所以譏晚輩委靡衰陋,可謂直矣。《挽曾南豐别三子》詩可見,無一字俗,無一語長。年四十九而死,除正字。詩中四句下「端能」、「敢恨」,「肯著」、「寧辭」八虚字,近時詩人惟趙章泉頗得此法。詩律精深,黄、陳名同而法異。回嘗言作詩先要格律高,學前賢詩不可但模形狀,意會神合可也。元輝亦暗宗後山,故回及之。(同上評劉元輝《問田夫》)
二三七七 回曰:此等詩當忘言。且陶元亮年六十三以死,刺史王宏之酒亦不拒也。劉裕後何曾不吃飯?來用夷齊周事,恐徒多紛紜。(同上評劉元輝「我愛陶元亮,忠肝義膽存。不忘一飯報,況受累朝恩。解印彭澤縣,歸田栗里村。貧非無粟在,宋粟不堪飱。」)
二三七八 回曰:可畏。(同上評劉元輝《元日》「忍覩瘦如鬼」
二三七九 回曰:一句佳。(同上評劉元輝《饑民》「親朋半古人」
二三八〇 回曰:此謂舊時賀正人,著紫衫,名剌以紅束。然太俗。(同上評劉元輝「過門皆紫服,傳刺各紅腰」
二三八一 回曰:太苦。(同上評劉元輝「一聯思入律,半夜起挑燈」
二三八二 回曰:亦過當。(同上評劉元輝《梅雨》「數日市中幾鬼出,今朝門外始人行」
二三八三 回曰:此戲筆,未典,可去之。(同上評劉元輝「幾本敗蓮村老媪,千村木落野頭陀」
二三八四 回曰:暗用崔護事。(同上評劉元輝《早春郊行》「渴覓村莊一甌水」)
二三八五 回曰:好是好,太窮相。(同上評劉元輝「園花看剩蝶,山果拾遺禽」
二三八六 回曰:當攷。(同上評劉元輝「充國戊申奏,許渾丁卯詩」
二三八七 回曰:此非可以誨後進,信乎?方圓規矩一一中嗎,非老手筆不可。(同上評劉元輝「等閒寫出何其易,着意吟來恐不然」)
二三八八 回曰:下句新。(同上評劉元輝《山村》「久無客過犬驚馬,俄有人傳虎食牛」
二三八九 回曰:居家如旅,元輝與人素寡合。開鏡逢僧,髮果盡秃否耶?(同上評劉元輝「居家如在旅,開镜似逢僧」
二三九〇 回曰:元輝不當有此言。前修指誰?所取者,陶、杜詩之外無其人,則近世誰可爲稱提之人?而何必要人稱提?(同上評劉元輝《自題曉窗晚稿》「從教嫌我□,未肯癖於奇。但覺前修遠,稱提更有誰。」)
二三九一 回曰:有味,但「松孤」苦無出處。(同上評劉元輝「松緣孤苦能多壽,柳爲風流易得秋」
二三九二 回曰:元輝爲人真如此。(同上評劉元輝「無名於世免招忌,不飲與人殊寡歡」
二三九三 回曰:太絶物。元輝左右實無隣,元輝獨一家,其餘皆山林。(同上評劉元輝「出常嗟寡友,居更病無隣。豈是不諧俗,政緣誰可人。」)
二三九四 回曰:此却不然。男子生而垂弧,矢志四方,司馬遷不可忽。元輝無以己廢人。(同上評劉元輝《簡出》「遍歷山川成《史記》,因思此老頗堪嗤」)
二三九五 回曰:元輝真如此。(同上評劉元輝「誰復心知我,慵將面看人」
二三九六《苕溪漁隱叢話》前六十卷,後四十卷,吾州績溪胡仔元任所著也。仔父舜陟,號三山老人,仕至待制廣西帥。死於靜江府獄中,實秦檜殺之也,而羅鄂州願《新安志》略不書。回嘗見其族孫示予家傳六大袠靖康圍城中奏議,戰守事甚多,故詆郭京尤力。後兩帥廬州,文臣之善用兵者也。檜之殺之,殆以此故。元任寓居霅上,謂阮閲閎休《詩總》成於宣和癸卯,遺落元祐諸公,乃增益。纂集自《國風》漢魏六朝以至南渡之初最大家數,特出其名,餘入「雜紀」,以年代爲先後。回幼好之。先君所藏川本在八叔父元圭家,回師也,晝夕竊觀,學詩實自此始。後又求麻沙本觀之,一再亡, 一再買,不一本矣。閎休《詩總》舊本,予求之不能得。今所謂《詩話總龜》者,删改閎休舊序,合《古今詩話》與《詩總》,添入諸家之説,名爲《總龜》,標曰「益都褚斗南仁傑纂集」。前、後、續刊七十卷,麻沙書方捏合本也。元任以閎休分門爲未然。有湯岩起者,閎休鄉人,著《詩海遺珠》,又以元任爲不然。回聞之,吾州羅任臣毅卿所病者,元任紀其自作之詩,不甚佳耳。以其歷代詩人世次爲先後,非不善也。於諸家詩話有去有取,間或斷以己説,視《皇朝類苑》中概取而並書者,豈不爲優近?回著《名僧詩話》,實用元任條例。元任歷官事迹,當俟續書。(同上卷七《(漁隱叢話)攷》
二三九七《古今類總詩話》五十卷,題曰「左宣教郎任舟集録」。録有紹興丙寅年序,婺板也。序文似非深於詩者。其第一卷曰詩體,二曰詩論,三曰詩評,至四卷詩仙以下,多不述出處,必不得已曰「某人云」,他則若出於己所云者,不如胡元任《叢話》明寫出處以告人也。(同上《(古今類總詩話)攷》
二三九八 《詩話總龜》前、後、續刊七十卷,改阮閎休舊序冠其首。閎休《詩總》不可得,而閎休舊序全文在《漁隱叢話後集》第三十六卷中,可攷。閎休謂宣和癸卯官彬江,類得一千四百餘事,分四十六門。而《總龜》今序删去此語。如「栗炮燒氈破,猫跳觸鼎翻」所引六聯,即今序猶襲用之。按今《總龜》又非胡元任所見閩本《總龜》矣。元任所見,全去閎休舊序。今予所見序,乃間用閎休語,而文甚不佳。序之尾曰「歲在屠維赤奮若即」,當是紹定二年己丑書坊本也。書目引南軒、東萊集,便知非乾道五年己丑。所謂「作序人華陽逸老」者,書坊僞名;所謂「集録益都褚斗南仁傑」者,其姓字不芳。中間去取不當,可備類書談柄之萬一 ,初學詩者恐不可以此爲準也。(同上《(詩話總龜)攷》
二三九九《詩海遺珠》九卷,六百二十七條,九華湯岩起夢良分教潭陽日所集也。阮閎休家池州之桐陵縣,夢良乃其鄉人。謂胡元任《叢話》爲非,不當厠以己作説,固然矣。閎休在宣和末,以時禁略去元祐諸公,而元任益入《叢話》,此豈可謂爲佞哉?夢良自序:「蓋淳熙十三年丙午,取閎休家所有書抄録而成,曾慥《宋百家詩選》中語或全抄入。其人家標總書宋詩人一百六十餘人。有蘇仲豫而無叔黨,有江端友而無端本,清江三孔、昭德諸晁皆不與。王立之父王棫非詩人也;張山人作十七字詩者,詩之優伶也,則皆書之」。予初疑是:有其事即書,無者不書。然中間亦各有其事。且凡他人詩話皆不標出其名,如以爲己所云者。舛刺如此,殆未可輕訾胡元任也。如山谷荆州十詩:閉門覔句陳無己,對客揮毫秦少游。正字不知温飽味?西風吹淚古藤州」。謂後山惡其人以生人對死人,未幾果卒。不云是何人語。按是年建中靖國元年辛已七月,東坡卒於常州。而山谷未知,有云:「玉堂若要真學士,須得儋州秃髩翁。」前輩謂之不敬。回則謂山谷詩更有犯時忌處,如「死者已死黄霧中,三事不數兩蘇翁」、「豈爲高才難駕馭,空歸萬里白頭翁」,使見任宰執見此,豈不嗔忌?而指坡、穎爲難駕馭,又豈不爲坡、颕之累?少游死,無己生,聯以爲對,此却不妨。古人初無忌諱,適是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後山亦卒,故有後來之論云。(同上《(詩海遺珠)攷》
二四〇〇《詩苑類格》三卷,李邯鄲淑所著也。上卷冠以真宗五、七言八篇,次以沈約、鍾嶸、王通、上官儀、劉允濟、孫翌、殷璠、釋皎然、元微之、孟郊、李翱、姚合、杜牧、皮日休、司空圖、顧陶、釋虚中、李慮、徐生、徐衍、邱旭、張洎二十有二人議論;中卷采古詩雜體爲三十門;下卷别録詩格六十七門。蓋亦有可觀者。如魯國孔融文舉拆六字爲四言詩二十四句,曰「離合體」,謔浪之所爲耳。回謂詩亦本不拘體,體其形似而已。山谷之嚴,東坡之活,猶之禪也,全在飽參。淑所引有「風織池間字,蟲穿葉上文」、「僧房嵩岳色,公府洛河聲」、「乘舟向野寺,着屐到人家」、「洞庭秋葉落,天目暝雲飛」、蝶飛逢草住,魚戲見人沉」, 一句如「院開松裏雪」、「厨牕燕往來」,此等新語,看之如易,而得之甚難。在學者苦思多作,悟解成就,自不見痕迹也。淑字獻臣,李康靖公若谷之子,屢入翰林。歐陽公集中具見劾文,平生招人言不一。又以鄭州爲周陵,詩有「不知門外倒戈廻」之語,爲包拯、吳奎論奏。《西清詩話》謂其後爲人所戲,謂令祖能作詩者是也。(同上《(詩苑類格)攷》
二四〇一 《瑶池集》,通議大夫、徽猷閣待制、秦鳳路經略安撫使、知秦州郭思所著,蓋詩話也。一曰詩之六義,一曰詩之諸名,三曰詩之諸體,與李叔詩格相類,凡八十一體,可無述。四曰詩之諸式,凡二十九式。五曰詩之景,以至十五曰詩之諸説。舉歐陽公與王荆公對言而曰:「歐陽永叔情實而葩華,此文之全於才者也;王舒王誠意而粹熟,此文之全於道者也。」予一讀此語,便見其繆。元祐黄、陳、晁、張、秦少游、李方叔諸公無一語及之,惟引蘇長公「軟飽」、「黑甜」一聯及「筆頭上挽得數萬斤」語。於歐、蘇皆字之,而於荆公獨王之。蓋宣、靖間時好荆公詩。雖工密,然格不高,立言命意有頗僻處,又焉得謂之全於道?南渡後諸家詩話未有一人拈出。此集者,予得之錢塘書肆,乃士夫家録本也。行人問宫殿,耕者得珠璣」。劉貢父以爲蜀人楊誇詩,而此謂之黄子思詩。如謂拗聲拗字大爲不可,即是暗排山谷。且郭多主老杜,杜詩有拗聲拗字者甚多,此非公論也。張蕓叟婿司馬朴一聯「滿地烟含芳草綠,倚欄露泣海棠紅」,書以爲詩之景。蕓叟集煞有好詩,却不書。足見此人全是惡元祐者。自書已作一聯「猿戲山花暖,人行塞柳青」,全無滋味。其他所書佳句,亦多然。二十九式曰渾成,曰雄特,曰雅健,曰和熟之類,與分杜詩爲神聖工巧者又何以異哉?此人無詩集傳世。屢稱先子,其父乃善畫山水人郭熙,坡、谷皆有詩稱其畫,河陽温人。(同上《(瑶池集)攷》
二四〇二 《無盡居士集》七十卷,《律詩格》上、下在第六十八、六十九卷。本江西僧明鑑所編,有曹輔子方紹聖三年序。是時無盡方以左司論金陵,起帥南昌,至大觀而後爲相。此所謂《律詩格》者,方回詩話 九九三決非無盡所作。商英之爲人,雄辯詭譎,自謂得兜率悦之傳,天下號爲「相公禪」。其立朝,首爲章子厚所引,元祐間以呵佛駡祖語斥。偶以代蔡京,稍反其政。遂得人望。疵百而醇毫毛耳。其於詩雖不深,其論詩亦不當如是之陋也。何謂陋?其論「六義」比興有曰:「興者,乘興而作,故謂之興。」予故曰此決非無盡所作也。無盡好爲人題畫像贊,言博而肆,以此推之,豈肯作此等《律詩格》哉?邢者得之邢公美大夫處」,殆後人不識文字者誤增入耳。(同上《張天覺〈律詩格〉攷》
二四〇三《詩人玉屑》二十卷,建安魏慶之醇甫所集也。淳祐四年甲辰,黄易叔暘爲序。魏號菊莊,黄號玉林,黄亦有詩話。及《中興絶妙詞選》行世,序謂《玉屑》勝《漁隱叢話》,不然也。《漁隱》编次有法,先書前賢詩話文集,然後間書己見,此爲得體。他人與玉屑往往刊去前賢標題,若己所言者,下乃細注出處,使人讀之如無首然。又或每段立爲品目,殊可憎厭。況又不能出《漁隱》度外。其前載諸賢詩評,不過增南渡以後諸公議論,如朱文公、楊誠齋、趙章泉語,吾無間。然嚴滄浪、姜白石評詩,雖辨所自爲詩,不甚佳。凡爲詩不甚佳而好評詩者,率是非相半,晚學不可不知也。其詩體句法之類,與李淑、郭思無異。其後歷叙《三百篇》、漢魏以至南渡人别爲異,即《漁隱》條例耳。閩人有非大家數者,特書之,亦可删也。(同上《(詩人玉屑)攷》
二四〇四《竹莊備全詩話》二十七卷,開禧二年丙寅處州人新德安府教授何汶所集也。第一卷載諸家詩話議論,第二十六、二十七卷摘警句,中皆因諸家詩話爲題而載其全篇。不立己見、己説,蓋已經品題之詩選也。《木蘭詩》、《焦仲卿詩》見《古樂府》,鄭愚《津陽門詩》、劉義《冰柱雪車詩》,諸名輩大篇膾炙人口者,俱在。可資話柄,亦似類書。乾、淳以來鉅公詩,則未有之。汶群從澹等七人登科,洋、淯同慶元丙辰榜。(同上《(竹莊備全詩話)攷》
二四〇五 《可言集》前、後二十卷,金華魯齋王公栢字會之之所著也。魯生慶元三年丁巳。祖師愈,嘗登龜山之門,後與朱、張、吕三先生交,仕至中奉大夫、直焕章閣,爲乾、淳名卿文公銘墓。父澣師吕,亦逮事朱,仕至朝奉郎,主管建昌軍仙都觀。魯齋年十五喪父。初自號長嘯,其詩文曰《長嘯醉語》。紹定二年己丑年三十三矣,始棄科舉之學,見撝堂劉公炎。端平元年甲午,以長嘯爲非持敬之道,改號魯齋。二年乙未,見船山楊公與立,始聞何公基北山之名而見焉。基字子恭,勉齋先生黄公高弟,遂北面師之。平生著述,精確峻潔,鑽研文公諸書良苦,足爲勉齋嫡孫,無忝也。咸淳甲戌七月初九日卒,年七十八。此集專以評詩,故曰「可言」。前集七卷, 一、二、三卷取文公文集語録等所論《三百五篇》之所以作及《詩》之教、之體、之學,而及於《騒》,四、五、六、七卷取文公所論漢以來至宋及題跋近世諸公詩,皆攧撲不破之説也。後集十三卷,各專一類,而論其詩者二十三人,曰濂溪、曰横渠、龜山、羅豫章、李延平、徐逸平、胡文定、致堂、五峰、諸韋齋、劉屏山、潘默成、吕紫微、曾文清、文公、宣公、成公、黄榖成、黄勉齋、程蒙齋、徐毅齋、劉篁㟳、劉漫塘,附見者五人,曰劉靜春、曾景建、趙章泉、方伯謨、李果州。其第十五卷本是續集一卷,專取漢唐山夫人房中樂,然則其立論可謂嚴矣。予嘗私評章泉詩當在漫堂上,欲擇其精者别出示人,近人無能及者,顧此亦未足泥。文公、成公於「思無邪」各爲一説,前輩謂之未了公案。「《詩三百》, 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自古及今皆方回詩話 九九五謂作《詩》者皆思無邪,文公獨不謂然。《論語集註》謂凡《詩》之言,善者可以感發人之善心,惡者可以懲創人之逸志。觀此固已謂《詩》之言有善有惡,作《詩》之人不皆思無邪矣。猶未太痛快也。文集第七十卷讀東萊《詩紀》乃有云:「孔子之稱『思無邪』也,以爲《詩三百篇》勸善懲惡,雖其要歸無不出於正,然未有若此言之約而盡者耳。非以作《詩》之人所思皆無邪也。」今攷東萊所説,見《桑中》詩後,謂「詩人以無邪之思作之,學者以無邪之思讀之」。文公則辨之曰:彼雖以有邪之思作之,而我以無邪之思讀之。二公之説不同如此。又「雅」、「鄭」二字,文公謂《桑中》、《溱洧》即是鄭聲、衛樂,二雅乃雅也;成公謂((桑中》、《溱洧》亦是雅聲,彼桑間、濮上已放之矣。予嘗詳録二先生異説,於「思無邪」章,今魯齋但紀文公之説而不紀成公之説,雖引成公《讀(詩)記》所説十有三條,而《桑中》詩後一條不録,無乃以文公之説爲是耶?别見魯齋《詩説》,則謂:「今之《三百五篇》,豈盡夫子之《三百五篇》?秦法嚴密,《詩》豈獨全?竊意删去之《詩》容有存於閭巷浮薄之口,漢儒病其亡逸,概謂古詩,取以足數,《小序》又文以他辭。而後儒不敢議,欲削去淫奔之詩三十有二,以合於聖人放淫之大訓」。予晚進,未敢遽從。竊謂《桑中》、《溱洧》非淫奔者自爲之詩。彼淫奔者有此事,而傍觀之人有羞惡之心,故形爲歌詠,以剌譏其醜。譬如今之鄙俚,如賺如令,連篇累牘;形容狹邪之語,無所不至,豈淫者自爲之乎?傍觀者爲之也。文公以淫奔之詩出於淫奔者之口,故不惟不信《小序》,而《大序》「止乎禮義」之言亦致疑焉。蓋謂《桑中》、《溱洧》等作未嘗止乎禮義也。予妄意以爲採詩觀風,詩亦史也。鄭、衛之淫風,盛矣。其國豈無君子者與好事者察見其人情狀,故從而歌詠之?其所以歌詠之,蓋將以揚其惡。雖近乎戲狎,而實亦足以爲戒也。文公以爲淫奔者自爲是詩,則其人亦至不肖、太無恥矣,惡人之尤也,聖人何以録焉?成公謂:「《詩》,雅樂也,祭祀朝聘之所用也。桑間、濮上之音,鄭、衛之樂也,世俗之所用也。」《桑中》、《溱洧》諸篇,作於周道之衰,雖已煩促,猶止於中聲。孔子嘗欲放鄭聲,豈有删《詩》示萬世乃收鄭聲以備「六藝」乎?此説不爲無理。而文公則謂鄭風、衛風若干篇即是鄭、衛,大雅、小雅若干篇即是雅。二南,正風,房中之樂也,鄉樂也;二雅之正,朝廷之樂也;商、周之頌,宗廟之樂也。變雅無施於事,變風特里巷之歌謡。必曰《三百篇》皆祭祀朝聘之所用,則未知《桑中》、《溱洧》之屬,當以薦何等之鬼神,接何等之賓客耶?予謂此□説者,内翰尚書王應麟與予屢商略之矣。作《詩》不必皆思無邪,讀《詩》則皆當思無邪,文公之説也;作《詩》之人、讀《詩》之人兩皆思無邪,成公之説也。因是遂辨「雅」、「鄭」二字,而及於《三百篇》或用爲樂或不用爲樂,三節不同,所以謂之未了公案,學者不可不細攷也。予玫十家所裒《詩話》,始於胡苕溪,博也;終於王魯齋,約也。欲學詩者,觀是足矣。(同上《(可言集)攷》
二四〇六 人言太白豪,其詩麗以富。樂府信皆爾, 一掃梁隋腐。餘編細讀之,要自有樸處。最於贈答篇,肺腑露情愫。何至昌谷生, 二雕麗句?亦焉用玉溪,纂組失天趣!沈、宋非不工,子建獨高步,畫肉不畫骨,乃以帝閑故。(《桐江續集》卷二《秋晚雜書三十首》其二十
二四〇七 道自漢魏降,裂爲文與詩。工詩或拙文,文高詩或皁。香甌假山序,不妨自一奇。鰣橘多骨核,乃至肆詆訾。恭惟陳無己,此事獨兼之。五七掩杜集,千百臻秦碑。四海紫陽翁,歸美豈其方回詩話 九九七私!所以此虚叟,爲取晚節師。(同上《秋晚雜書三十首》其二十二
二四〇八 世稱陶、謝詩,陶豈謝可比!池草固未彫,階藥已頗綺。如唐號元、白,白豈元可擬!中有不同處,要與分朴詭。鄭圃、趙昌父,潁川、韓仲止。二泉豈不高!顧必「四靈」美。鹹潮生薑門,蝦蜞以爲旨。未若玉山雪,空鐺煮荒薺。(同上《秋晚雜書三十首》其二十七
二四〇九 詩至於老杜而集大成。陳子昂、沈佺期、宋之問律體沿而下之,麗之極莫如玉溪,以至西崑;工之極莫如唐季,以至九僧。《三百五篇》有麗者,有工者,初非有意於麗與工也,風賦比興,情緣事起云耳。而麗之極工之極,非所以言詩也。謂如老杜七言律詩:「魚吹細浪摇歌扇,燕蹴飛花落舞筵」,「自去自來堂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林花着雨胭脂濕,水荇牽風翠帶長」,「風含翠篠娟娟靜,雨裛紅蕖冉冉香」,學者能學此句,未足爲雄。《撲棗》詩云:「不爲困窮寧有此,祗緣恐懼轉須親。」《憶梅》詩云:「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爲看去亂鄉愁。」《春菜》詩云:「巫峽寒江那對眼,杜陵野老不勝悲。」《送僧》詩云:「念我能書數字至,將詩不必萬人傳。」此等詩不麗不工,瘦硬枯勁, 一斡萬鈞,惟山谷、後山、簡齋得此活法,又各以其數萬卷之心胸氣力,鼓舞跳蕩。初學晚生不深於詩而驟讀之,則不見奥妙,不知隽永,乃獨喜許丁卯體,作偶儷嫵媚態。予平生不然之,而江湖友朋未易以口舌爭也。乾、淳以來,稱尤、楊、范、陸,而蕭千巖東夫、姜梅山邦傑、張南湖功父亦相伯仲。梁溪之槁淡細潤,誠齋之飛動馳擲,石湖之典雅標致,放翁之豪蕩豐腴,各擅一長。千巖格高而意苦,梅山律熟而語新。南湖生於紹興癸酉,循忠烈王之曾孫,近得其前集二十五卷三千餘首,嘉定庚午自序,蓋所謂得活法於誠齋者。生長於富貴之門,輦轂之下,而詩不尚麗,亦不務工。洪景廬謂功父深目而癯,予謂其詩亦猶其爲人也。「溪清花鴨聚,岸绿草蟲多」,「燕子初歸曾識面,牡丹未放已知名」,不知何人以朱筆加點,專取此等句,予亦謂不然;且如「人生守定梅花死」,此句殊佳,何人輒用朱筆圏改。予竊謂朱筆之人,未得所謂正法眼藏也。功父預謀誅韓而史忌之,韓既誅,即有桐川之謫,後得歸,坐前憾謫死象臺,天下冤之。言官程松嘗論功父,謂將家子强吟小詩,此乃刻薄無忌憚之言,不足與校。其詩活法妙處,予未能盡舉,當續書之,今且題八句以寄予心。「生長勳門富貴中,粃糠將相以詩雄。端能活法參誠叟,更覺豪才類放翁。舉似今人誰肯信,元來妙處不全工。鏤金組繍同時客,合向南湖立下風。」功父盡交一世名彦,詩集可考。然南渡以來,精於四六而顯者,詩輒凝滯不足觀,駢語横於胸中,無活法故也。然則紹聖詞科誤天下士多矣。(同上卷八《讀張功父南湖集并序》)
二四一〇 齒髮侵尋落,風霜取次秋。口須湔乳臭,川合向東流。沈宋中嘗悔,江湖晚更羞。此聲專老杜,猶俟到夔州。(同上《説詩》
二四一一 齊、梁、陳、隋詩,真可以不作。至如晉、宋間,淵明可無學。盲統集《文選》,似以刖報璞。後生今寒蟬,焉識獨唳鶴。緬懷東籬間,用意極玄邈。筆勢所到處,足與二《雅》角。心期重華並,襟度大庭朴,瓶空無酒斟,肯受寄奴託。(同上卷十一《西齋秋感二十首》其十七)
二四一二 吾所學詩伯,近世惟二陳。稍换後山骨,復寫簡□□。□□足活法,亦復窺天珍。妙年方回詩話 九九九張文潛,晚節吕居仁。書名始畫屋,但疎勿與親。雍容曳紳裾,彼爲何等人?去去白雲外,保此詩酒身。我死或不死,汝死爲埃塵。(同上《西齋秋感二十首》其十九)
二四一三 三百年來工五七,追《雅》媲《騒》誰第一。獨聞彭城陳正字,向來得法金華伯。終古不朽語言在,以詩教人人不識。善學少陵而不爲,殆如孟子不言《易》。世人往往談神仙,便欲插翅登青天。邀尋道士學服餌,朝呼暮吸夜煉煎。换骨一語未曾悟,未辦《黄庭》修内丹。俗流無骨但有肉,蝦蟆敢競驪龍光。姚合、許渾精儷偶,青必對紅花對柳。兒童倣之易不難,形則肖矣神何有。求之雕刻繪畫間,鵠乃類鶩虎勝狗。由陳入黄據杜壇,當知掬水月在手。後生可畏嘗聞之,君友何人師者誰。雙井白門浣花脈,實字用正虚用奇。《鬱輪袍》曲異筝笛,藐姑射姿無粉脂。梯危磴絶不可近,尚有簡齋横一枝。(同上卷一四《過李景安論詩爲作長句》)
二四一四 詩家自有律,高處在平中。能使生爲熟,何愁拙不工。嚴池七里瀨,漢鼎一絲風。敢謂方虚叟,還如陸放翁?陸務觀六十二歲知嚴州,後八十五卒,平生詩萬首。予四十九領此郡七年,今七十。(同上卷二二《七十翁五言十首》其九
二四一五 「小子何莫學乎《詩》?」伯魚承過庭之問,退而學《詩》,三百五篇之《詩》也。《詩》亡,然後《春秋》作。《詩》有美有剌,導人爲善而遏其惡。《詩》不復作,孔聖懼焉,故寓褒貶於《春秋》,以爲賢君良臣之勸而破亂臣賊子之膽。後世之詩,自楚騒起,漢、晉、唐、宋,至於今日,得洙泗之遺意否乎?雖然,天理人心一也。回近詩十首,名曰《學詩吟》,所見並具詩中,或者亦粗得前輩心傳之一二。大德九年乙巳七月初八日方回自序。(同上卷二八《學詩吟十首·序》
二四一六《三百篇》既絶,孔聖作《春秋》。榮辱繫褒貶,與《詩》美刺侔。楚騷降一等,尚可《風》、《雅》儔。漢盛出蘇、李,魏興起曹、劉。歷覽逮六朝,仰止兹爲優。獨一陶元亮,龍鳳翔九州。韓、柳繼李、杜,黄、陳紹蘇、歐。江湖近一種,禽蟲鳴啁啾。(同上《學詩吟十首》其二
二四一七《離騒》謂絶響,此道傳人心。外物有鼎革,能言無古今。曹、劉與陶、謝,五柳擅正音。李、杜與韓、柳,一字直萬金。歐、蘇與黄、陳,孰淺而孰深。尤、蕭、楊、陸、范,乾、淳鶴在陰。二澗可繼之,章泉亦駸駸。奈何近百載,種火灰中深。南渡後,詩人尤延之、蕭千岩、楊誠齋、陸放翁、范石湖,其最也。韓南澗、澗泉父子可繼之。嘉定以來,止有一趙章泉耳。回所見如此。葉水心獎提「永嘉四蓰」,而天下江湖詩客學許渾、姚合,僅能爲五、七言律,而詩格皁矣。「種火灰中深」,回不敢謂世無人,如灰中種火窮,而在下不見知於當世耳。「種」,上聲。「種火」俗語也。(同上《學詩吟十首》其六
二四一八 宋詩孰第一 ?吾賞梅聖俞。綽有盛唐風,晚唐其劣諸?牛尾狸無敵,馬蹄鱉與俱。龍溪奏思陵,此産臣鄉閭。宣城二十詠,歙浦俗亦如。「春洲生荻芽」,寄興河豚魚。真言寫實事,組刻全屏除。黄、陳吟格高,此事分兩途。(同上《學詩吟十首》其七
二四一九 承天寺一碑,宜州萬里走。後山與簡齋,各年四十九。李、杜俱有厄,郊、島終不偶。今人好作詩,曾不鑒兹否?我如陸務觀,平生詩萬首。明年當八十,不可日無酒。四男異甑釜,二女欠箕箒。曉問床頭甕,僅有酒一斗。(同上《學詩吟十首》其九
二四二〇 大雅嗟麟筆,《離騒》嘆鳳弦。《猗》、《那》誰與敵,羌蹇尚堪憐。步仰曹、劉獨,名歆李、杜專。無時我不夢,携酒訪斜川。(同上卷二八《詩思十首》其一)
二四二一 老子持公論,評詩衆勿驚。更無雙子美,止有一淵明。響接東坡和,肩隨太白名。吾嘗圖畫像,釋菜四先生。(同上《詩思十首》其二
二四二二 萬古陶兼杜,誰堪配饗之?赦還儋耳海,謫死瘴城宜。無己玉堂凍,去非榕嶺馳。更添韓與柳,欲築八賢祠。(同上《詩思十首》其三
二四二三 滿眼詩無數,斯須忽失之。精深元要熟,玄妙不因思。默契如神助,冥搜有鬼知。平生天相我,得句非人爲。(同上《詩思十首》其四
二四二四 素甚鄙南嶽,幸嘗忝雪窗。格高爲第一 ,意到自無雙。倏忽千軍陣,雍容九鼎扛。僧敲手作勢,吾可賈長江。(同上《詩思十首》其五
二四二五 楊、劉「崑體」變,誰實擅元功。萬古推梅老,三辰仰醉翁。穆修先漢筆,魏野盛唐風。今日何人悟,江湖慟阮窮。(同上《詩思十首》其六
二四二六 俗子欺詩客,詩成未易工。虚聲難忝竊,年理早窮空。謡諑無庸聽,諄譫爾未通。阮公青白眼,留取送飛鴻。(同上《詩思十首》其七
二四二七 忝竊嚴陵郡,依稀陸放翁。作詩逾萬首,浪仕只千窮。醉卧三更後,聞吟兩紀中。時時落幽夢,漁笛鑑湖東。(同上《詩思十首》其八
二四二八 苕溪漁隱老,家在績溪東。苦學多前輩,評詩出此翁。生年同孔氐,傳道仰文公。爛却沙頭月,誰參到此中。(同上《詩思十首》其九
二四二九 蛇起新州荻,温、玄業不成。已無司馬氏,猶有石頭城。北伐中原捷,南歸大物更。菊花籬下酒,萬古一淵明。(同上《詩思十首》其十
二四三〇《離騒》之藴十有九:奇、古、辯、怨、閒、澹、潔、雅、雄、深、枯、淡、豐、腴、勁、正、忠、直、清。「指九天以爲正兮」,奇也;「帝高陽之苗裔兮」,古也;「就重華而陳詞」,辯也;「國無人莫我知兮」,怨也;「聊逍遥以相羊」,閒也;「和調度以自娛兮」,澹也;「朝濯髮乎洧盤」,潔也;「奏九歌而舞韶兮」,雅也;「飲余馬於咸池兮」,雄也;「何所獨無芳草兮」,深也;「登閬風而緤馬」,枯也;結幽蘭而延佇」,淡也;「思九州之博大兮」,豐也;「曰兩美其必合兮」,腴也;「雖體解吾猶未變兮」,勁也;「彼堯舜之耿介兮」,正也;「阽余身而危死兮」,忠也;「何桀紂之昌被兮」,直也;「朝飲木蘭之墜露兮」,清也。《楚詞》之藴十有二:險、怪、艱、窘、隱、約、褊、急、巧、譎、豪、放。「乘日月兮上征」,險也;「棄雞駭於箱簏」,怪也;「犯顔色而觸諫兮」,艱也;「執棠谿以刜蓬兮」,窘也;「筐澤瀉以豹鞹兮」,隱也;「願假簧以舒憂」,約也;「破荆和以繼築」,褊也;「孰契契而委棟」,急也;「仳惟倚於彌楹」,巧也;「同駑臝與桀駔」,譎也;「采撚枝於中州」,豪也;「律魁放乎山間」,放也。(同上卷三〇《(離騷)胡澹庵一說》
二四三一 「《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騒》者,可謂兼之矣。」此淮南叙《楚詞》之大略。然不及《大雅》與《頌》,何也?或曰《大雅》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屈原諫不行,懷沙自沉,非明哲保身之道。《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神明。楚懷、襄疎遠忠直,屈原賢且忠,以憂死,懷、襄終以敗亡,盛德、成功安在哉?澹庵胡氏以爲或者之言過矣。如《離騒經》淵源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道,《嘉橘頌》典則淳深,雖告神明可也。韓愈論文章氣格,以《離騒》首軻雄之目;柳宗元自叙爲文,亦言參之《離騒》,以致其幽。就令不得與《清廟》比,獨不可有閟泮宫也耶?然則淮南之論不及《大雅》與《頌》,其言疏矣。嗚呼,不幸不生於仲尼之前,不見取於孔氏而列於《大雅》與《頌》也!(同上《(離騷)胡澹庵二说》)
二四三二 《離騒》、《楚詞》要皆本乎幽憂而作,大抵兩漢文章若司馬犬子、「犬子」謂司馬相如。揚子雲、劉子政、班孟堅、張衡之徒,率自《離騒》、《楚詞》出。蓋靈均所著則曰《離騒》,後之依倣而作者則曰《楚詞》,而《離騒》爲至。虚谷曰:《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孔子之論也。淮南子得其微旨,謂《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以此二語指《離騒》,未爲不然。而澹庵胡公推衍發明,謂《離騒經》淵源帝王之道,可以方《大雅》;而嘉《橘頌》亦不減有閟泮宫。斯篤論矣!予學詩年五十六七矣,讀其説有契於心,乃親筆記之。(同上《(離騷)胡澹庵三説》)
二四三三 予行天下多矣,每登臨高勝之處,惟向西爲尤佳,而佳景亦多向西。錢塘之湧金門、豐樂樓,金陵之賞心亭,武昌之南樓,漢陽之秋興亭,巴邱之岳陽樓,江陵之仲宣樓,長沙之定王臺,鍾陵之滕王閣,無不西向。其所以勝絶者,在夕陽欲落未落之際,其景不可以尋常論也。故杜牧之詩曰夕陽無限好」,白樂天《岳陽樓》詩曰「夕波紅處近長安」。予於嚴陵寓居,得舊扁「西齋」二隸字,因其名賦詩曰:「偶得《西齋》字,向西開此齋。人間詩眼少,天下夕陽佳。」蓋謂天下之佳,無過於夕陽,惟西向則得之。而人間所少者,詩家眼耳,故不識此景,必具詩眼者而後識此句此景也。或謂詩中不合用「天下」字,近乎時文。老杜詩曰「天下兵戈滿,江邊歲月長」,又曰「閬州城南天下稀」,又曰越女天下白,鑑湖五月涼」,又曰「天下郡國向萬城,無有一城無甲兵」;黄山谷詩曰「湘東一目誠甘死,天下三分尚可持」;陳後山詩曰「天下寧有此,昔聞今見之」,又曰「欲行天下獨,信有俗間疑」,又曰「若無天下議,美惡併成空」,又曰「一爲天下慟,不敢愛吾廬」;洪覺範詩曰「妙句麗於天下白,高才俊似海東青」;陸放翁詩曰「天下不知誰竟是,古來惟有醉差賢」,又曰「國家科第與風漢,天下英雄惟使君」,又曰「信哉天下有奇作,久矣名家多異才」……其他用「天下事」與「天下士」者,不一譬之。間天下何物最大?而答曰:道理最大,即今詩意。謂天下何物最佳?曰:夕陽最佳也,但恨俗人不具詩眼則不識耳。近人常傅詩一句,曰「天下名山僧占多」,亦是此意。餘不能一一詳録,姑記諸此,以發一笑。(同上《天下夕陽佳詩说》
二四三四 延平祝公輔自上饒過予武林,言郡太守孟侯之賢,所賦詩出,諸生爭傳抄,僉議梓行之便。舊歲甲午春,侯迎親如霅,相遇湖上,平生凡三見矣。侯日誦所作,而予筆之。既又得侯近藁,與一見再見時大異。慨然嘆曰:陶士行,石勒所畏,有孫淵明;謝幼度破苻堅,有孫靈運;侯家忠襄公前甲午夾攻懸瓠,滅之,亦有孫能詩,與陶、謝家而三焉。武則極天下之武,文則極天下之文,何其奇也!然則此特論其家世,適相似云耳。《易》、《書》、《詩》皆詩,至於唐人,自有正脈,亦已有定論。聚奎以來,「崑體」盛行,而歐、梅革之。爰及黄、陳,始宗老杜,而議者署爲「江西派」。過江而後,吕居仁、陳去非、曾吉父皆黄、陳出也。淳熙中,陸務觀出於曾吉父,而與尤延之乃俱似王介甫。惟楊萬里、蕭東夫深造江西,范至能、韓無咎、張武子自成一家。朱元晦續聖賢之緒、詩尤粹密。不意學禁息而時好乖,七許渾,五姚合,哆然自謂晚唐。彼區區者,競雕蟲之虚名,昧苞桑之先兆,遽以是晚人之國,不祥莫大焉。詩道不古,自此始。乃後獨有上饒、餘杭三趙,守正不變,餘皆踵淺襲陋、隨俗而靡者也。侯之詩,得之於氣質之聰明,成之以問學之精贍,秋之弈也,專扁之輪也,熟基之射也,發無不中,尚有淳熙、元祐、慶歷諸老之遺風。乃若邪蹊偏門,淫哀哇思,非不盡其力也,而終不能臻其極,非不愈工愈巧而愈不似,白首望洋,不漸不頓,視侯之得正脈而何如哉!侯年甫三十有二,名淳,字君復,其寓居曰衡湖齋、曰能靜。近世文章衰落,此郡獨得文章太守,郡學士友又能相與爲不朽,助吾道之將興也,其在斯歟?其在斯歟?(同上卷三一《孟衡湖詩集序》)
二四三五 陳後山生於皇祐五年癸巳,其門人魏衍所編及任淵所註詩,始於元豐六年癸亥,皆後山三十一歲以後詩也。後山年十六,已見知於曾南豐。熙寧十年丁巳,蘇長公守彭城,明年後山爲銘黄樓,筆勢度越秦漢,朱文公亟稱之,時則年二十六。至如金州《忘歸亭記》,作於熙寧七年甲寅,則年二十二耳。今之人讀之,或不知其爲少作也。夫後山之文雖少作,已足不朽,而編其詩與註其詩者,乃斷自三十一歲以後,此何爲者哉?後山《答秦少章書》謂:「於詩初無師法,少好之,老而不厭,以千計,及一見黄豫章,盡焚其藁而學焉。」然則未見豫章,其詩一時;既見豫章,其詩百世。詩視文爲尤難,愈參則愈悟,愈變則愈進。凡魏編任註後山之詩,參之極悟之極歟,進之極變之極歟。唐質肅公之九世孫師善,知予頗癖於詩,始以詩寄初藁,次以詩寄續藁,尋又躬以詩抵紫陽山下,示予全藁。初藁年未冠已佳,如《於楮高士》云「焚香朝北斗,滴露註《南華》」是也。續藁年未壯益佳,如《於浙江亭》云「蕃夷通海道,吳越共江流」是也。至全藁年甫登三十矣,詩愈大佳。枚摘之未易,竟合三藁中每佳者一句一聯,予已爲研朱圈點,指似其眼,以曉學者。然豈無後之魏衍、任淵將必待師善三十一歲以往之詩而後爲之編註乎?予嘗細閲《後山集·城南韋杜村》一詩,此從其父令汧陽關中所作,最爲年少。《贈二蘇公》有云「一洗十年新學腸」,即王安石得政之十稔熙寧十年,彭城所作,年二十五。如謝克家、向季仲所增别本,有《寓錢塘》諸詩,皆後山所自削而不收者,乃元豐四年遊吳所作,年二十九。當是時也,其已見豫章歟?其未見豫章歟? 二公相遇之年謂在潁昌,前輩亦莫能深考。豫章初爲後山字序,首明觀己無己之義,末言其嬪息巢於外舅,乃元豐七年甲子郭槩入蜀時事,是年豫章移官河北德平,豈後山送内而相遇於途耶?不然,則是豫章未令太和已前,元豐初已嘗相遇也。謂元豐初已相遇,則存藁又何爲斷自六年癸亥邪?予所論及此,蓋欲師善訂後山存藁、焚藁之意。三十歲以前詩已超軼精詣矣,後山何爲去之?師善明年始三十一,能如予之言,愈參愈悟,愈變愈進,患不能再履常、兩無己,不患無後之魏、任也。師善名侯舉,乃翁號中齋,亦有詩,聲震江湖三十餘年,家法有來云。至元癸未四月十七日書於虚谷書院。(同上卷三二《唐師善月心詩集序》)
二四三六 世之奇士必好奇。搜奇景,抉奇事,務爲奇詩文以耀世。奇則奇矣,而不知其嘗濱於死而不悔也。司馬公觀名山大川輒有流滯之嘆,謝太傅詠浩浩洪流終爲安歸之言,昌黎登華山不能下而至於慟,東坡「渡徐聞兹遊,奇絶冠平生」,皆是也。永嘉孔君文杓,予三十年前識其先君於武林。近袖詩來訪,閲《東征集》,乃知辛巳六月,君從軍發四明,自神前山放洋三日而至耽羅,又三日而至日本海口,泊竹島盡一月,逗留不進。八月旦,夜未艾,遇颶風,舟師殲焉。帥獨帆走高麗,死者三數十萬。與予所聞皆合。君偶得不死,附小校破舟登所謂合浦者,過平壤之都,渡遼陽之水,歷故女真、契丹之境,由平、灤州抵燕山。凡九十四日,徒步七千餘里。又久之,然後復得南歸。君非將非卒,特一寒士,輕視鯨波,狼狽至此,豈非亦好奇之過乎?予獨喜其莫忘吟者,得叙事體,初曰:「歲紀重光大荒落,舟師東征赫且濯。泊向竹島更月籥,其日甲子仲秋朔。夜來昏雨風色惡,昧爽白浪堆山嶽。陽侯海若紛拏攫,艨艟巨艦相躪轢。檣摧纜斷猶斧斫,千生萬命魚爲槨(此一句奇絕)〇百舟一二著山角,跳躑爭岸折腰脚。依然魂爽歸遼邈,幸者登山走如奐(欶各切,形命雖存神已索。」次曰:「省舟獨在冀可託,傳令縛簰爲渡榷。海豈榷渡真戲謔,大將爲誰何齷齪。起篷自去爾爲樂,忍聞孤嶼哭咿喔」。又次曰:「死者何辜烏鳶啄,將軍歸來渾不怍。宴衍相慶作音樂,我獲生還莫忘却。」讀此,有《春秋》誅心之筆在焉。君詩善押險韻,善用雅語,善賦長篇。天下奇觀,無過於此。役天下奇作,亦無過於此。詩死中求奇,奇中脱死。天所以不死君者,欲留此吟以爲詩史乎?君文亦奇,見所爲自叙。君他詩藁尤奇,《蒼苔》五字曰:「凡有蒼苔處,先知此地清。不隨芳草暗,偏襯落花明。點竹添瀟灑,粘梅助老成。比錢無乃俗,幽意要詩評。」非奇而何?然則奇而不失其正,尚當勉之。(同上《孔端卿東征集序》)
二四三七 詩學晚唐,不自「四靈」始。宋剗五代舊習,詩有「白體」、「崑體」、「晚唐體」。「白體」如李文正、徐常侍昆仲、王元之、王漢謀;「崑體」則有楊、劉《西崑集》傳世,二宋、張乖崖、錢僖公、丁崖州皆是;「晚唐體」則「九僧」最逼真,寇萊公、魯三交、林和靖、魏仲先父子、潘逍遥、趙清獻之父凡數十家,深涵茂育,氣極勢盛。歐陽公出焉, 一變爲李太白、韓昌黎之詩,蘇子美二難相爲頡頏,梅聖俞則唐體之出類者也。晚唐於是退舍。蘇長公踵歐陽公而起,王半山備衆體,精絶句、古五言或三謝,獨黄雙井專尚少陵,秦、晁莫窺其藩。張文潛自然有唐風,别成一宗。惟吕居仁克肖陳後山,棄所學學雙井,黄致廣大,陳極精微,天下詩人北面矣。立爲「江西派」之説者,銓取或不盡然,胡致堂詆之。乃後陳簡齋、曾文清爲渡江之巨擘,乾、淳以來,尤、范、楊、陸、蕭其尤也。道學宗師,於書無所不通,於文無所不能;詩其餘事,而高古清勁,盡掃餘子,又有一朱文公。嘉定而降,稍厭「江西」,永嘉「四靈」復爲「九僧」,舊晚唐體非始於此四人也。後生晚進不知顛末,靡然宗之,涉其波而不究其源,日淺日下。然尚有餘杭二趙,上饒二泉,典刑未泯。今學詩者不於三千年間上泝下沿,窮探邃索,而徒追逐近世六七十年間之所偏,非區區所敢知也。清江羅君志仁壽可,介吾師友自堂陳公書,棗詩百篇見教,自謂改學「四靈」、後村。且善學古人者,髡髴其意度,雋遠其滋味,不當盡用其語言事料。若腴若組,若冗若澀,若淺若俗,若麤若晦,若怒若怨,皆詩家之弊。細讀深味,詩律未脱「江西」,有崑體」意,崖岸骨骽似與趙紫芝諸人及劉潛夫不同。故予詳道詩之所以然,爲詩以送之。謂爲不然者,壽可還旆,過東湖之上,復以參之自堂可也。(同上《送羅壽可詩序》)
二四三八 詩不特《虞廷》、《賡歌》、《三百五篇》爲詩也,堯、舜、禹、湯、伊尹、傅説告君,箕子陳《洪範》,周公作「六典」,孔子讚《易》,老氏著《五千言》,戰國之士述吳越春秋,司馬遷龜策日者,揚雄《太玄》,皆協音韻而便誦讀。協音韻而便誦讀,則筆之而不煩,口之而易於不忘,文辭之極致也。是故夔典樂,以詩教胄子,言志爲詩,詠言爲歌,歌之中有五聲,聲之中律。上之化以此達乎下,先王設官采詩,祭祀賓享有郊廟朝廷之作,而邦國閭里所賦之風,亦取以爲房中燕閒之樂,下之情以此達乎上。降及西都蘇、李,東都建安七子,晉、宋陶、謝,律體繼興。自盛唐、中唐、晚唐而及宋代,有作者雖未盡合宫商鐘吕之音,不專主怨刺諷譏之事,而詩號爲能言者,往往相與筆傳口授,於世而不朽。此其故何也?氣有所抑而難宣,意有所未易喻,時有所觸,物有所感,事有所不可直指,形之爲詩,則一言片語而盡之矣。故擎華爲實,鍛粗爲精,文約而義博,辭近而旨遠,惟詩爲然。予友武林仇仁近,早工爲詩,晚乃漸以不求工。有藁二千篇有奇,予爲選四百篇猶以爲多,則删之而取百焉。今夫世之不能詩者洋望崖返,或不以斯事爲然。是固未知堯、舜、禹以來,雖文辭之非詩,猶貴於叶音韻而便誦讀,其亦豈無能詩之流?然不溢淺纖巧則漫放闊誕,終不入於作者之域。仁近此百詩,翳盡而珠明也,氣至而菓熟也,霜降而水涸也,箭鳴而的破也,琴瑟具而淫哇退舍,衣冠正而强暴拱手者也。仁近名遠,年甫四十有一 ,詩之進未已云。(同上《仇近仁百詩序》)
二四三九 虞、夏、商、周詩經孔子删定,贊則贅。《離騒》而降,漢、晉、魏以至唐、宋,五、七殊,古、律異,六義之致一也。人品高,胸次大,學問深,筆力健,咸於此乎見之。予友孫元京詩,有近陶者,有似二謝者,有似元次山、孟東野者,其少作七言律有全似陸放翁者,長句如《杜詩引》及《閲山谷詩》,長句其得之中而見之外者歟?根本有自來矣。清勁而枯淡,整嚴而幽遠。五言律近世詩人所未易及;五言古體如《秋懷》五、《感興》六、《冬初雜興》,乃近世詩人所不能爲。詩如弈棊,如挽弓,高一著者決,定高一著;臂力弱者,雖欲强進分寸,不可也。不謂吾州近有此人,持是以見朱文公,可無愧哉!(同上《孫元京詩集序》)
二四四〇 「從軍有苦樂,但問所從誰」,王仲宣詩也;「從軍古云樂,談笑青油幕」,韓退之詩也。近世從軍無文士,此味鲜矣。《西征集》唱酬凡十二人,詩一百二十七,長短句七,其亦得仲宣、退之遺意歟?然則吁可痛也!……(同上《錢純父西征集序》)
二四四一 古之學者出於一 ,曰義理之學,無他學也。後世之學,去孔子未久,異端百出,傷義悖理,賴七篇之書闢之,故其説或亡或存而不行。漢尚黄老,魏晉而後,佛老角立,遺世大患。今當世之患,獨存佛老之末流而失其本,亦不足畏也已。奈之何儒者之學又自爲乖異而不歸於一哉!伏羲、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顔子、曾子、子思、子孟子所傳,其言具在。《易》以陰陽言義理,《書》以政事言義理,《詩》以吟詠情性言義理,《春秋》以明辨名分言義理;《樂》亡無經,「三禮」非全經,然義理微言尚不絶於方册者,與人心俱未嘗泯也。接孔子之儒者,曰周、二程、張子以及朱子,取《小戴禮》《大學》、《中庸》二篇,與《語》、《孟》著爲《四書》,以貽後人,而義愈明,理愈精矣。學者欲捨是而求所謂學,可乎?傳註如毛、鄭, 一學也;詞賦如賈、馬,一學也;史筆, 一學也;古文, 一學也;制度考究, 一學也;詩詞之學,自建安迄晚唐, 一學也。雖各自名家,而求其言之合於義理、號爲知道君子,則鮮其人。又況近世又有所謂科舉穿鑿之學,箋註偶儷之學,畔義理而逐時好,豈不痛哉!物極而返,今之爲士者, 一切不講,惟詩辭之學,僅存予朱子之鄉。晚出者也,仕而歸老,去朱子之没未百年,求所謂義理之學者,不一見焉。而以詩歌之學求予講畫者,則不勝其衆。於衆之中而察夫胸中筆下之不凡者,又僅一見焉。歙吳君飛雲龍者,不凡之一二者也。短篇近體不尚工巧,大篇古樂府沛然出,突然奇。子猶欲其斂豪宕而入細潤,抑悲感而就平和也。雖然,義理之學自古聖賢,傳至朱子,始乎《易》,終乎《四書》,固公於天下,而非鄉人之所得私。生於闕里,爲顔爲曾,彼獨非鄉人乎?不此之務,俾後世獨以詩人見稱,則胡邦衡以薦朱子者,豈朱子之志哉?雲龍勉之!予友曹清甫久不晤,對雲龍其亦以此訂之。(同上《吳雲龍詩集序》
二四四二 變「西崑體」詩爲盛唐詩,自梅都官聖俞始。當是時,變五代文體者,歐陽公也。故世稱歐梅」。嘉祐二年丁酉,禮闈進士,得眉山蘇公,實聖俞佐歐陽公之力,可謂有功於斯文甚大。吾友倪耕道應淵,與聖俞皆宣城人,其詩亦有聖俞之遺風。聖俞仕不達,號爲詩窮,而吾耕道窮又甚焉,年六十八始得爲歷陽教授。宣城、維揚、京口、武林、池陽皆有十詠詩行世,今又將有歷陽十詠或百詠無疑矣。然教授者,師儒之官;培養人才,轉移風俗,於此乎賴。昔聖俞雖固窮一世,王荆公之兄弟詩,二蘇兄弟詩,蘇門六君子如黄、陳詩,視聖俞皆後出。至其校文,乃得東坡爲門生。攷其詩之規矩,而觀其文之衡鑑,豈非百世之師乎?窮與逹不足論也。耕道之詩本於聖俞,今人固未必識。吾聞歷陽有張於湖,魁天下士,其所立甚偉。焉知郡泮無斯人者?有以作成振拔之儲,以爲當世用,不於吾耕道望而誰望?然則於行己也不忒,則於取人也必不爽。吾耕道己雖未達,能達人可也。鄧元侯,雲臺功臣之首也,不遇漢光武,可平世文學掾耳。耕道行矣,同庚生紫陽山方回餞以詩,爲之序。(同上卷三三《送倪耕道之官歷陽序》)
二四四三 詩以格高爲第一。《三百五篇》聖人所定,不敢以格目之。然風、雅、頌體三,比、興、賦體三, 一體自有一格,觀者當自得之於心。自騒人以來,至漢蘇、李,魏曹、劉,亦無格皁者。而予乃創爲格高皁之論者,何也?曰:此爲近世之詩人言之也。予於晉獨推陶彭澤一人,格高足方嵇、阮;唐惟陳子昂、杜子美、元次山、韓退之、柳子厚、劉夢得、韋應物;宋惟歐、梅、黄、陳、蘇長翁、張文潛。而又於其中以四人爲格之尤高者,魯直、無己上配淵明、子美,爲四也。吾州在萬山間,詩人不少。朱文公早爲胡邦衡以詩人薦,公配饗孔庭,人品近孟子,不止於詩。唐長孺元自里中來訪,出詩五十四篇,始年三十六歲。其所以可人意者,格高也。何以謂之格高?近人之學許渾、姚合者,長孺掃之如粃糠,而以陶、杜、黄、陳爲師者也。藝圃有作所謂小園、僅有百步者,凡十六句似乎擬陶,後二首亦然。予爲題曰《藝圃小集》而序之以歸之。博讀精思而缺吟進可量哉!(同上《唐長孺藝圃小集序》)
二四四四 陳後山年四十九,其文集謝克家爲序;陳簡齋年四十九,其詩集葛勝中爲序。二公年不壽,而文壽不待序而後傳也。柳子厚卒於柳,年四十七,不壽,而文壽雖無韓退之爲墓誌銘,其集亦足自不朽也。然不容不寄諸毫素以表其美者,朋友之義也。予友王雋父國傑,比爲柳州教授,卒,年四十八。乃子以其詩兩鉅軸俾回爲序。……其詩自稱《釜盎》、《陳言》, 一始壬辰元日,一始丙申立春,共八百一十九首,前詩未見。近詩人兩派,浙土詩纖弱,江鄉詩突兀。雋父藏修之所曰「北山」,衆謂北山詩典雅莊重,如被端冕,入宗廟,回亦不敢評。柳州詩一百四十三首,詠土俗數篇,痛快緊切,子厚亦未之及云。(同上《柳州教授王北山詩序》)
二四四五 《皐歌》,《詩》之始,孔删《詩》之終;屈騷,《詩》之變。論今之詩,五、七言古、律與絶句,凡五體。五言古,漢蘇、李,魏曹、劉,晉陶、謝。七言古,漢「栢梁」,臨汾張平子《四愁》。五言律、七言律及絶句,自唐始盛。唐人杜子美、李太白兼五體,造其極。王維、岑參、賈至、高適、李泌、孟浩然、韋應物,以至韓、柳、郊、島、杜牧之、張文昌,皆老杜之派也。宋蘇、梅、歐、蘇、王介甫、黄、陳、晃、張、僧道潛、覺範,以至南渡吕居仁、陳去非,而乾、淳諸人,朱文公詩第一。尤、蕭、楊、陸、范,亦老杜之派也。是派至韓南澗父子、趙章泉而止。别有一派,曰「崑體」,始於李義山,至楊、劉,及陸佃絶矣。炎祚將訖,天喪斯文。嘉定中忽有祖許渾、姚合爲派者,五、七言古體並不能爲,不讀書亦作詩,曰學「四靈」、「江湖」晚生皆是也。嗚呼,痛哉!住持上竺興福寺恢公大山,越之諸暨人,與予同姓方者。《西山小藁》詩三百八十八首,予删去題目不古及重複十五首,皆可刊行。予以朱筆圏點一百一十四首, 一句佳、一聯佳、兩聯佳、數語佳、全篇佳者,皆拔其尤。五言古《擬古》六首、《擬寒山子》四首、《雅字次韻》九首,此十九首可入《文選》,生蛇活龍,飛舞流動。七言《懷故山》、《煎茶石銚》、《山中行》、《崑山高》,無愧古樂府。五、七言律、絶句,則予所批出者,字字珠圓,句句律協,近世僧詩無此人也。他人之詩新則不熟,熟則不新,熟而不新則腐爛,新而不熟則生澀。惟公詩熟而新,新而熟,可百世不朽。予年七十六,公年六十二。而公之所以養浩然之氣無老態,然則真間氣哉!(同上《恢大山西山小藁序》)
二四四六 中國有僧,始東漢,歷魏、晉、唐、宋以至今日,衣冠禮樂之士隱其身於僧者無數,而僧之以詩鳴於世者,尤不可勝數。回嘗爲《名僧詩話》五十四卷,七佛偈、西天二十八祖偈皆預編,摩然偈不在工,取其頓悟而已。詩則一字不可不工,悟而工,以漸不以頓。寒山、拾得詩工不可言,殆亦書生之不得志而隱於物外者,其用力非一日之積也。古杭靈鷲長老惟清晝卿,號渭濱,而「清渭濱」名震天下。味杜少陵終南回首之句,則晝卿之心深知道理宗主之所在,如戀闕思君不忘。其詩四集,一百六十七首,名曰《深雪一枝》,則又如夜村自開之不必爲世俗之所察識者。噫,僧之以詩鳴於世者不可勝數,若工而悟以漸,如清渭濱之詩,則有數矣!許詢之於支遁,江淹之於湯休,杜少陵亟稱之,與贊公屢唱和,因曰:「應忝許詢輩,難酬支遁詞。湯休起我病,微笑索題詩。」支遁、湯休,贊公三人,表表於世。後乃李白之於懷素,韓文公之於無本,歐陽公之於惠勤,蘇長公之於參寥子,黄山谷之於惠洪,並峙角立,永古不朽。惜回有愧於前輩諸公,私獲序其詩而不足以望其詩也。大德癸卯二月望日序。(同上《清渭濱上人詩集序》)
《瀛奎律髓》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
《瀛奎律髓彙評》 上海古籍出版社本
《桐江集》 宛委别藏本
《桐江績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