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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文鳳詩話 張福勛編纂

連文鳳，約一二九九年前後在世，字百正（又作伯正，號應山，三山（今福建福州）人。在宋曾爲官，宋亡不仕。元至元二十三年（一二八六），吳渭邀謝翱、方鳳等舉月泉吟社，以《春日田園雜興》爲題，徵詩四方，得詩二千七百三十五卷，入選者二百八十卷，刊版者六十卷，以羅公福爲第一名。公福即文鳳的寓名。文鳳著有《百正集》三卷，録詩一百三十二首，其它文體九篇。論詩主張去「浮靡」，恢復老杜式「雅道」。本書辑録其詩話十一則。

一 漫漫秋夜長，夜長不能寐。抱琴出中庭，月影落在地。一彈再彈，聲澹趣亦至。誰家箏笛聲紛紛亂人思。音響何急促，忽忽無古意。嗟哉鍾儀心，千古獨憔悴。（《百正集》卷上《秋懷》之四）

二 君本吳下居，復作吳下游。愛此山水佳，役役不得休。卓哉太史公，涉獵縱冥搜。往躅誰能追，而有蘇子由。寥寥百載後，渺渺皆予愁。江南地益卑，士習日益媮。此行數百里，不過三兩州。歐韓不復作，去去將奚求？倘君有所得，歸以發我幽。（同上卷上《送張仲實游姑蘇》）

三 吾愛參寮子，遺偈寄真跡。像貌儼如生，鈎畫宛如昔。讀此一代文，令人百慮釋。又愛東坡老，仙才迥飄逸。吟哦月露章，飛奮風雨筆。古寺遺清風，殘碑卧白日。我來拜祠下，怡然若私覿。和之詩與禪，詩禪機籟寂。相對兩忘言，終朝不獲一。徘徊走風廊，舂容坐苔石。於心適有契，所得不患失。禪空詩亦空，觀空莫觀色。寥寥百載下，無此二騒客。買酒爲招魂，欲招不可得。（同上卷上《智果寺拜東坡参寮遺像次韻》）

四 吁嗟天地何夢中，魈魌日夜嘘寒風。萬物元氣銷鑠盡，文章千古無時窮。先生驅文挾風雨，筆勢不停心自語。頬池水暖芹正香，物换星移時不魯。昔魯東門已無人，況今門外車馬塵。飛塵著天黑如漆，靈光一點爭嶙峋。新進少年競浮靡，粧點春妍學桃李。貞元朝士已無多，不識伯淳堪愧死。江空歲晚雪滿天，錢塘風景經幾年。片言隻字落人世，至今識者猶能傳。愧乏新詩送磐谷，恨别情多歌不足。語言憔悴更可憐，故都寫作斷腸曲。潸然老淚愁天津，銅駝巷陌荆棘深。吳雲江樹黯無色，千里共此凄涼心。昌黎博士頭已白，籍湜當年門下客。俱是乾坤無用人，一見新詩重相憶。噫嘻齋前烟雨凄，横江老鶴今來歸。我欲附之翎翅短，此情寄與東風飛。（同上卷上《寄廬陵劉國博會孟先輩》）

五 江南本是山水國，峽影峨雲插空碧。世人愛畫不愛真，一幅生綃懸素壁。董生好手畢宏上，意在筆先方落筆。雲關岫幌掃層青，月浦煙汀寫修白。縱横瑣細分毫釐，變化幽冥絶痕迹。滄江碣石忽破碎，片紙散漫留不得。當年載入米家船，夜夜虹光八千尺。新詩信口誇天真，聲價抵今萬錢值。流傳知落幾人手，神物護持入君室。世間尤物能移人，莫看江南望江北。（同上卷上《董源山水圖爲北客賦》）

六 棲霞嶺頭起烟霧，棲霞洞前撼風雨。洞門深鎖碧泉寒，控塞玉壺冰雪貯。未容俗客漱齒牙，且乞詩人滌肝腑。何當買屋此山居，山中六月不知暑。（同上卷上《題漁洞》）

七 詩書嵗月久，到老未忘情。一自文風變，長憂雅道輕。時人空見忌，聖主舊知名。更有孤高節，冰雪無此清。（同上卷上《寄林處士景初》）

八 一病忽半載，囊無挑藥資。生逢千劫後，死較十年遲。老色從侵面，閑愁併上眉。惟餘清思在，瘦盡尚能詩。（同上卷上《病後》）

九 頑獨齋前翠色交，修然一榻掩衡茅。禪心久作高僧悟，方術寧從道士教。曉日短牆花弄影，晚風斜檻鶴歸巢。老懷自喜詩尤健，幾度窮吟憶孟郊。（同上卷中《頑獨》）

一〇 君瑞年方壯，籍籍有詩名。夫詩，亦道也。由是懋於詩，篤於學，庶幾可以進於道。進於道，是亦曾子已矣，是亦曾子已矣。（同上卷下《學魯齋記》）

一一 余平生讀孔氏書，晚年遠公輩招入白蓮池社，有孫一之者與焉。一日，孫子出手卷名曰「潛谷」，求予詩。予觀其自叙所以名之之義，因語之曰：山，谷也；水，亦谷也。子獨不觀老氏之説乎？谷神不死，是謂玄牝。是谷也，乃人身中一虚空處，與儒家所謂腔子相似。朱文公曰：谷之虚也，聲達響應焉。子惡知乎谷之爲彼耶，又惡知乎谷之非此耶？子學儒者。曩也舍儒而學吏，今也舍吏而學佛。文公早年洞究釋氏之旨，故其言曰佛説皆出老莊。今子讀佛氏書，誠能參以老氏之學，而有得乎潛虚之道，將見子之心。潛天而天，潛地而地。谷之義大矣哉。諸君長篇短什，賦詠盡之矣。余不能詩，敢借老氏言以爲之説。（同上卷下《潛谷説》）

《百正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