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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25

劉瑾詩話 王存信編纂

劉瑾(一二四五?——一三一五?),字公瑾,安福(今江西安福縣)人。终生隱迹於民間,未入仕途,潛心研究經史,廣覽群書,著作有《詩傳通釋》、《律呂成書》等。其《詩傳通釋》對研究《詩經》有一定的貢獻,他從維護朱熹的詩傳目的出發,將各家有關《詩經》的研究逐一比較,有些見解對後人仍有啓發。《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謂明人胡廣所撰《詩經大全》即以此書爲蓝本。本書輯録劉瑾詩話一百零六則。

一 先王以詩爲教者,詩之言雖有善惡,而皆所以爲教,故因其所言之是非,知其所感之邪正而相已。則益修其治教於人,則有勸懲之政也。先王以詩爲教,於郊廟朝野之正詩,如周頌、正雅、二南之類,則播之音律。於列國之詩,則采而觀其善惡。而於諸侯,又有黜陟之政也。夫子不得行黜陟之政於作詩之侯國,而於詩籍有所去取,則亦可謂黜陟之教也。夫子不得行勸懲之政於作詩之人,而使學詩者有以考其得失,而有所創艾興起,則亦可謂勸懲之教也。(《詩傳通釋》卷首)

二 國風之體而有正變也,蓋二南之詩,皆得性情之正,如《關雎》一篇樂不淫、哀不傷,全體兼備。他如《卷耳》、《汝墳》、《草蟲》、《行露》、《殷其雷》、《摽有梅》、《小星》、《江有汜》之類,亦皆哀而不傷。如《樛木》、《螽斯》、《桃夭》、《芣苢》、《漢廣》、《羔羊》、《何彼穠矣》之類,又皆樂而不淫,故二篇獨爲正風。其餘自邶至幽十三國之詩,雖亦有得性情之正者,而君臣民庶之間,不能如二南風俗之純故,雖邠風亦不得爲正也。大率雅是朝廷之詩,頌是郊廟之詩,變雅亦是變用他腔調耳。二雅正變及周頌等篇之體,不兼言商魯頌者,其體異同可類推也。夫正雅周頌諸篇,如《常棣》、《文王》、《清廟》、《時邁》等詩,皆周公作。《公劉》、《泂酌》、《卷阿》皆召公作,則所謂聖人之徒者也。至其變雅之作,則有家父及宜臼之傳、及蘇公、衛武公、召穆公、凡伯、芮伯之輩,又皆所謂賢人君子者也。(同上)

三《詩經》全體大而天道精微,細而人事曲折,無不在其中。通三百篇而論,其大義則:其喜不至瀆,怒不至絶,怨不至亂,諫不至訐。天時日星之大,蟲鳥草木之微,人倫綱常之道,風氣土地之宜,神祗祖考之祀,禮樂刑政之施,凡天人相與之理,莫不畢備於一經之中也。詩中頭項多, 一是音韻,一是訓詁名件, 一是文體。學詩須是沉潛諷誦,玩味義理,咀嚼滋味,方有所益。若只草草看過一部詩,只三兩日可了,但不得滋味也記不起。學詩之法只是熟讀涵泳,自然和氣自胸中流出,其妙處不可得而言。不待安排措置,務自立説,只恁平讀著,意思自足,學詩者格物致知之功,知之事也。學詩者詩意正心,修齊治平之道,行之事也。(同上)

四 輔氏曰,先儒以詩序爲孔子作,故讀詩記載。蘇氏曰,詩序誠出於孔氏也。則不若是詳矣!孔子删詩而取三百五篇,今其亡者六焉,亡詩之序未嘗詳也。夫詩序之非孔子作,蓋不待此而可知也,然此亦是一驗。又云,釋文載沈重云,案大序是子夏、毛公合作,卜商意有未盡,毛更促成之。隋《經籍志》亦云,先儒相承謂毛詩序子夏所創,毛公及衛敬仲宏更加潤色。至於以爲國史作者,則見於大序與王氏説,然皆是臆度懸斷,無所據依,故先生直據後漢儒林傳之説,而斷以爲衛宏作。又因鄭氐之説,以爲宏特增廣而潤色之,又取近世諸儒之説,以爲序之首句爲毛公所分,而其下推説云云。爲後人所益者,皆曲盡人情事理,至於首句之已有妄説者,則非先生閲理之明,考義之精,不能及也。至論詩序本自爲一編,别附經後,又以尚有齊、魯、韓氏之説並傳於世,故讀者亦有知其出於後人之手而不盡信,亦得其情。又論,毛公引以入經,乃不綴於篇後,而超冠篇端,不爲注文,而直作經字,不爲疑辭,而遂爲決辭云者,則可見古人於經則尊信而不敢易視,於己説則謙虚退託不敢自決,而有待於後人者自有深意。若毛公之作,則出於率易,不思遂啓後人穿鑿遷就之失,以至於上誣聖經,而其罪有不可逭者矣!嗚呼,可不戒哉?可不謹哉?或曰,予之責夫毛公者當矣。而晦翁先生又生於數千年後,乃盡廢諸儒之説,而遂斷小序爲不足據者,何哉?予應之曰:不然。先生之學始於致知格物,而至於意誠心正,其餘解釋經義工夫至矣!必盡取諸儒之説而仔細研窮, 一言之善無有,或一字之差無有能遁,其誦聖人之言,都一似自己言語一般。蓋其學已到至處,能破千古疑,使聖人之經復明於後世。然細考其説,則其端緒又皆本於先儒之所嘗疑而未究者,則亦未嘗自爲臆説也。學者顧第弗深考耳,觀其終既已明知小序之出於漢儒,而又以其間容或真有傳授、證驗而不可廢者,故既頗采以附傳中,而復併爲一編,以還其舊,因以論其得失云之説。則其意之謹重不苟亦可見矣,豈可與先儒之穿鑿遷就者同日語哉?先生又嘗曰,予自二十歲時讀詩,便覺小序無意義,及去了小序,只玩味詩辭,却又覺得道理貫徹。當初亦嘗質問諸鄉先生,皆云序不可廢,而某之疑終不能釋。後到三十歲,斷然知小序之出於漢儒所作,其爲繆戻有不可勝言。吕伯恭不合只因序講解,便有許多牽强處,某嘗與之言,終不肯信從。讀詩記中雖多説序,然有説不行處亦廢之。某因作詩傳,遂成詩序辨説一册,其他繆戻辨之頗詳。又曰,小序也間有説得好處,只是杜撰處多,不知先儒何故。那虚心仔細看這道理,便只恁説,却後人又只依他,那個説去?亦不看詩是有此意無?若説不去處,又須穿鑿説將去。(同上)

五 寂然不動者謂之性,感於物者謂之情,情之所動則惡可已,惡可已,則不知手舞足蹈也。詩之用廣大深切,非他教之所及也。愚按詠其事之得,則可起人善心;諷其事之失,則可創人。逸志得失,於是乎正,其入人之深如此者,蓋以人心同一理也。詠其實而極其和平,則達於陰陽而或致祥;諷其實而極於怨恕,則達乎陰陽而或召災。其感動之速如此者,亦以天地神人共一氣也。詩雖出於人爲,而理氣感通,則不假人力也。達字貼動感字,陰陽貼天地鬼神字。(同上)

六 愚按《序》者,言先王以詩爲教,正綱常而善風化,故知其所指,先王與正經如此。夫婦之經者,孝敬之成也。蓋天下之道只從夫婦中出,而夫婦之道又只從中正中來,以此氣象事親則成孝,事君則成敬。由是而人倫厚、風俗移,皆出於詩之功用也。(同上)

七 愚按詩有六義,如網之有綱,如衣之有領,如車之有管有轄。管與錧、輨同,車轂端鐵也;轄與鎋、舝同,車軸頭鐵也,四者皆機要之所在也。然綱領之用在網與衣之上,則風雅頌之比也,管轄之用在車之中,則賦比興之譬也。周禮太師掌六詩以教國子,而大序謂之六義,蓋古今聲詩條理無出此者。風則閭巷風土,男女情思之詞。雅則朝會燕享,公卿大夫之作。頌則鬼神宗廟,祭祀歌舞之樂。其所以分,皆以其篇章節奏之異而别之也。賦比興所以分者,又以其屬詞命意之不同而别之也。(同上)

八 詩者,古之歌曲,其聲之曲折,氣之高下,作詩之始,或爲風、爲小雅、爲大雅、爲頌。風之聲不可以入雅,雅之聲不可以入頌,不待太師與孔子而後分也。風雅頌乃其音,賦比興乃其體也。凡直指其名,直叙其事者賦也。引物爲況者,比也。本要言其事而虚用兩句,釣起因而接續者,興也。又曰:比是以一物比一物,而所指之事常在言外。興是借彼一物以引起此事,而其事常在下句。又曰:説出那個物事來是興,不説出那個物事是比。如「南有喬木」,只是説「漢有游女,奕奕寢廟,君子作之」。只説個「他人有心,予忖度之」,皆是興體,比體只是從頭比下來不説破,興比相近,却不同。如「藁砧今何在,何日大刀頭」,此是比體,興之爲言,起也,爲興而起意。後來古詩猶有比體,如「青青陵上栢,磊磊澗中石,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又如「高山有厓,林木有枝,憂來無端,人莫之知」皆是也。又曰:興體不一 ,或借眼前事説起,或别將一物説説起,如唐詩尚有此體,如「青青河畔草」、「青青水中蒲」皆是。借彼興起其詞,非必有感有見於物也。有將物之無,興起自家之所有;有將物之所有,興起自家之所無。前輩都理會這個,不分明,如何説得詩本指?三經是風雅頌,是作詩的骨子,賦比興却是裡面。横串底都有賦比興,故謂三緯。輔氏曰:聲音之節謂風雅頌,製作之體謂賦比興。三經謂風雅頌之體, 一定也;三緯謂賦比興之用,不一也。孔氏曰:風雅頌者,詩篇之異體,賦比興者,詩文之異詞,賦比興是詩之所用,風雅頌是詩之成形,用彼三事成此三事也。愚按聲音之節,非風則雅,非雅則頌,其在當時固可吟咏,以得其節奏。製作之體,非賦則比,非比則興,其在今日猶可吟咏,以得其指歸。蓋古今之作者、教者、學者皆不能外夫六義也。孔氏曰:四始以風爲先,風之所用,以賦比興爲辭,故於風之下即次賦比興,然後次以雅頌。既見賦比興於風之下,明雅頌亦用賦比興也,言事之道直陳爲正,故賦在比興之先,比興雖同是託物,比顯而興隱,當先顯而後隱,故比居興先也。比興之中各有兩例,興有起所,興爲義者,則以上句形容下句之情思,下句指言上句之事實。有全不取義者,則但取一二字相應而已。要之上句全虚下句常實,則同也。比有繼所,比而言其事者,有全不言其事者,學者隨文會意可也。凡詩聲音之節,製作之體,有此六義,而教詩與學詩者,皆當先辨而識之也。「緑衣」雖以比妾,又因以興起其詞。「雎鳩」雖以起興,又以摯而有别,比后妃之德也。獨舉二者以例其餘也。愚按吕氏嘗謂,得風之體多者爲風,得雅之體多者爲雅,得頌之體多者爲頌。而朱子亦嘗疑以《七月》詩變其音節,或爲風、或爲雅、或爲頌,則風雅頌之例中,亦恐有不同者,不特比興爲然也。言風雅之有變也,然正變之説,詩經無文可據,但其説有合乎理,故且從之。所謂可疑者,蓋指《楚茨》至《車舝》十篇之類而言也。愚按詩人各隨當時政教善惡、人事得失而美刺之,未嘗有意於爲正爲變,後人比而觀之,遂有正變之分。所以正風雅爲文、武、成王時詩,變風雅爲康、昭以後所作矣,邠風不可以爲康、昭以後之詩也。大抵就各詩論之,以美爲正,以刺爲變,猶之可也,若拘其時世分其篇帙,則其可疑者多矣!(同上)

九 《周禮》史官如大史、小史、内史、外史,其職不過掌書,無掌詩者,不知明得失之事,干國史甚事。《周禮》《禮記》中,史並不掌詩。《左傳》説自分曉,以此見得大序亦未必是聖人作。愚按此係變風變雅作矣,之下冠變風發乎情之上,而謂國史傷人倫、哀刑政以作詩,則序者之意以承上文,言變風變雅爲國史所作,非以三百篇爲皆作於國史,然亦誤矣!(同上)

一〇 正小雅二十二篇,皆政之一事,正大雅十八篇,意不主於一事,大抵皆詠歌先王之功德,申固福禄之辭,而政之大本係焉,其音節亦不同矣。及其變也,則亦各以其聲而附之也歟!嚴氏曰:以政之小大爲二雅之别,驗之經而不合。竊謂雅之大小,特以其體之不同耳,蓋明白正大直言其事者,雅之體也,純乎雅之體者爲雅之大,雜乎風之體者爲雅之小。太史公稱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騒》,可謂兼之,言《離騒》,兼國風小雅而不言兼大雅,見小雅與風騒相類,而大雅不可與風騷並言也。輔氏曰:頌爲形容之義。李迂仲曰:頌字訓容。《漢書》曰:徐生善容,容字作此頌字。顔師古注云:頌字與形容字古人通用。彭氏曰:盛德不可見也,故美其形容;成功不可忘也,故告於神明。愚按論頌詩之大體,固是天子郊廟樂歌,而所以美盛德告成功者也,但驗之三頌諸篇,亦不能盡然也。(同上)

一一 「删詩之後,世不復有詩矣!」所謂無詩者,非謂詩不復作也,但謂夫子不取耳。故康節云:「自從删後更無詩。」蓋伯樂之所不顧,則謂之無馬可矣,夫子之所不取,則謂之無詩可矣。古人發出意思自好,看看三百篇詩,則後來之詩多不足觀矣。夫詩之作自來遠矣,至夫子删詩,則無復遺藴,後世作者連篇累牘不爲不多,然學之者果可以興觀群怨乎?用之者果可以正得失、動天地、厚人倫、美教化乎?後人讀之者又果可以達於政而專對乎?至於風雲之狀、月露之形,則固無益於事矣。若夫哀淫愁怨,導欲增悲,則又非徒無益也。(同上)

一二 愚按,因其性之直而防其過,故欲其温。因其性之寬而防其過,故欲其栗。因其性之剛而防其過,故欲其無虐。因其性之簡而防其過,故欲其無傲。凡所以養其中和之德,救其氣質之偏者,蓋皆樂之功用也。人聲自有高下,聖人制五聲以括之。宫聲洪濁,其次爲商羽聲輕清,其次爲徵清濁,洪纖之中爲角,此五聲之制以括人聲之高下。又制十二律以節五聲,又各有高下,每聲又分十二等。謂如以黄鍾爲宫則是,大簇爲商,姑洗爲角,林鍾爲徵,南吕爲羽。還至無射爲宫便是,黄鍾爲商,大簇爲角,中吕爲徵,林鍾爲羽,然而無射之律四寸八分有奇,而黄鍾長九寸,大簇長八寸,林鍾長六寸。則宫聲概下面商羽角三聲不過,故有所謂四清聲,夾鍾、大吕、黄鍾、大簇是也,蓋用其半數,謂如黄鍾九寸只用四寸半,餘三律亦然如此,則宫聲可以概之,其聲和矣。看來十一 一律皆有清聲,只説四者,意其取數之甚多者言之耳。蔡九峰曰:心之所之謂之志,心之所之必形於言,故曰詩言志。既形於言,必有長短之節,故曰歌永言。既有長短,必有高下清濁之殊,故曰聲依永。大抵歌聲長而濁者爲宫,以漸而清且短則爲商、爲角、爲徵、爲羽,所爲聲依永也。既有長短清濁,則又必以十二律和之,乃能成文而不亂,假令黄鍾爲宫,則大簇爲商,姑洗爲角,林鍾爲徵,南吕爲羽,蓋以三分損益,隔八相生而得之,餘律皆然。即禮運所謂五聲六律十二管,還相爲宫者,所謂律和聲也。愚按黄鍾屬子,大吕丑,大簇寅,夾鍾卯,姑洗辰,仲吕己,蕤賓午,林鍾未,夷則申,南吕酉,無射戌,應鍾亥。一律一吕,陰陽相間,黃鍾生林鍾,自子至未凡八位。林鍾生大簇,自未至寅亦八位,餘律皆然,所謂隔八者也。黄鍾、林鍾、大簇、南吕、姑洗、應鍾、蕤賓相生,則三律下生三吕。反三分益一,三吕上生三律;反三分損一,通六下六上,而十二律旋相爲宫焉。每律備五聲,則成六十聲,每律加變宫變徵,則成八十四聲矣!金鍾,鏄也,石磬也。絲,琴瑟也。竹,管簫也。匏,笙也。土,塤也。革,鼗鼓也。木,柷敔也。蔡九峰曰:人聲既和,乃以其聲被之。八音而爲樂,則無不諧叶,而不相侵亂失倫次,可以奏之朝廷郊廟,而神人以和矣。(同上)

一三 輔氏曰:以六德爲本者無是六德,則雖强聒以六詩無益也。此即舜命夔以樂教胄子,必因其直、寬、剛、簡而使無過之意。以六律爲之音,此即律和聲之意,本謂德性,末爲聲音。愚按本六德而教六詩,而叶六律,即帝命夔自直温而詩歌,自詩歌而聲律之意。(同上)

一四 輔氐曰:詩本人情,該物理,故學之者事理通達,其爲言温柔敦厚,使人不狡不訐,故學之者心氣和平。事理通達,則無昏塞之患;心氣和平,則無躁急之失,此所以能言也。程氏曰:古之學者必先學詩,則誦讀其言,美惡是非勸戒有以啓發,故曰興。真氏曰:《三百篇》詩雖難曉,今諸老先生發明其義,了然可知,如能反復涵泳,直可以感發其性情,則所謂興於詩者,亦未嘗不存也。感發志意,考見得失,和而不流,怨而不怒。黄直卿曰:興群怨皆指學詩者而言,觀則指詩而言,謂考見其人之得失也。然以爲觀己得失亦通。人倫之道,詩無不備,二者舉重而言,其緒餘又足以資多識。(同上)

一五 「思無邪」只是要正人心,約而言之,《三百篇》只是一個「思無邪」。析而言之, 一篇之中自有一個「思無邪」。黄直卿曰:《三百篇》之詩亦多矣,而一言足以盡。蓋其義所以明,「思無邪」一言之辭約而理盡微婉者,若言人之善而託諸車服之盛,親族之貴之類是也。各因一事者,若刺奢刺貪之類是也。直指全體者,直指則非微婉也,全體則非一事矣!就人心之思而言其無邪,故曰直指全體也,此其所以能蓋《三百篇》之義也歟?(同上)

一六 詩之作,皆原於人情及諷詠,其所言,則事物之理莫不具載,故其情合於事理之正,則可以知風俗之盛,政治之得,其情背於事物之正,則可以知風俗之衰,政治之失,因是而知爲政之方也。詩之言温厚不至於薄,和平不至於訐,能諷詠則人皆易曉,因是故能專對也。然讀詩者每不能如此,豈非誦之而不能熟,熟之而不能思,思之而不能切歟?可不戒哉?(同上)

一七 子曰繪事後素,而子夏曰禮後乎。可謂能繼其志矣,非得於意言之表能之乎?商、賜可與言詩者以此,若夫玩心於章句之末,則其爲詩也固而已矣,所謂「起予」,則亦相長之義也。輔氏曰,子貢因論好禮與樂之學,而知切磋琢磨之詩爲自治益精之意。子夏因論素以爲絢之詩,而知人之學詩當以質爲先,故皆可與言詩。讀者不可泥於章句之下,而學詩者尤貴有得於意言之表,不然則局於章句訓詁,而詩之教益於人者鮮矣。饒氏曰:夫子稱商、賜可與言詩,皆是善其能觸類而長也。學者讀書於見在文意也,未能通解,況敢望其能觸類乎?李迂仲曰:觀詩者必當其外意,如「衣錦」「尚絅」,但言衣服之盛。而《中庸》曰:惡其文之著也,推之以爲慎獨之學。「巧笑」、「美目」,但言顔色之好,而子曰「繪事後素」,子夏則推之以知其禮後之説也。陳君舉曰,六經皆經聖人手,於詩也致力蓋詳,《論語》一書語詩多於他經,而一 一南則正色言之,《關雎》一篇尤在惓惓,夫子之意深矣。愚按此引《論語》言詩凡十章而言,不仍其先後之次,朱子於此得無意乎?切以淺見推之,雅頌各得其所,一章首明《三百篇》之定體也。詩體之音節既定,則可學矣,故次兩章記夫子常以詩爲教也。既學,則必有成效,如所謂興觀群怨之類是也。然學貴乎知,要善讀詩而有所得,雖思邪之一言,《白圭》之一章,用之有餘。不善讀者雖三百其篇而無用也。若子夏、子貢之問答,又皆得詩人意外意者,故以此終焉,但未知朱子之意然否?……蓋説詩之法,不可以一字而害一句之義,不可以一句而害設辭之志,當以己意迎取作者之志,乃可得之。若但以其辭而已,則如《雲漢》所言,是周之民真無遺種矣!惟以意逆之,則知作詩者之志,在於憂旱而非真無遺民也。又曰:逆是前去追迎之之意,蓋是將自家意思去前面等候詩人之志來。又曰:譬如有一客來,自家去迎他,他來則接之,不來則已,若必去捉他來則不可。張子曰:知詩莫如孟子,以意迎志,讀詩之法也。讀詩便長人一格,今人讀詩何緩會長一格,興處全不緊要,然是起人意處,正在於興會,得詩人之異,便有一格長。輔氏曰:「温厚、平易、老成」六字,説盡詩人情性。温厚謂和而不流,怨而不怒。平易謂所言皆眼前事。老成謂憂深思遠,達於人情事物之變。此等意思唯平心易氣以逆之,則可有得。輔氏曰:艱險與平易正相反。蓋云目前事若無義理在其間,是特鄙俚之言耳,唯所言皆目前事而却有義理,此其所以爲詩也。然人能言到此亦甚難,以平易求之則無窒礙,故其意思廣遠。横渠云:置心平易始知詩,然解「悠悠蒼天,此何人哉」,却不平易。黄實夫曰:横渠數説此知味之學,觀詩之法也。上蔡甚曉得詩,觀此説,是他識得要領處。陳大猷曰:《烝民》詩首四句,孔子只就中添四字,《滄浪之歌》孔子只换兩斯字,曾不辭費而意味無窮。明道説詩,正得此意。(同上)

一八 自唐初以前法猶未變,至律詩而後,詩與法始皆大變,以至今日益巧益密,無復古人之故。嘗妄欲抄取經史諸書所載韻語及《文選》、漢魏古詞以盡乎?郭景純、陶淵明之作自爲一編,而附《三百篇》、《楚辭》之後,以爲詩之根本凖則,又於其下二等之中,擇近於古者各爲一編以爲之羽翼輿衛,其不合者則悉去之。(《詩傳通釋外綱領·詩源流》)

一九 古人情意寬厚温和,言語自恁地好,當時協韻,只是要便於諷詠而已。到得後來一向於字韻上嚴切,却無意思。漢不如周,魏晉不如漢,唐不如魏晉,本朝又不如唐。如元微之、劉禹錫之徒和詩猶自有相重密,本朝和詩便皆不要一字相同,不知却愈壞了詩。愚按詩之篇章數,少者一章,如周頌等篇是也,多者或十六章,如《桑柔》是也。章之爲句,少者亦一 一句,如《盧令》等章,多者或三二十句,如《載芟》等章。句之字數多是四字,如「關關雎鳩」之類。有一字爲句者,如《天作》第六句,有二字者如「鱒魴」之類,有三字者如「螽斯羽」之類,有五字者如「維以不永懷」之類,有六字者如「我姑酌彼金罍」之類,有七字者如「送我乎淇之上矣」之類,又有八字者如「胡瞻爾庭有縣貆兮」之類。若句之叶韻,則有句句用韻者,有隔兩句用韻者,有隔韻相叶者,有隔數句相叶者。且章句音韻不特詩爲然,求之四書亦或有章句之分,求之諸經亦時有音韻之叶。《書》則舜、皋陶之歌及《五子之歌》,《洪範》無偏無陂之詠,《儀禮》則士冠禮、祝辭、醮辭、字辭。《易》則爻辭、彖象、雜卦之類,莫不叶韻,益皆欲其便於吟咏而已。(《詩傳通釋外綱領·章句音韻》)

二〇 何氏曰:朱子云樂謂六樂之器,學樂誦詩舞勺即周頌,則詩爲樂章,與舞人爲節,故以詩爲樂也。詩較感發人故在先,樂則如太史公所謂動蕩血氣,流通精神者,所以涵養前所得也。詩之作本言志而已,方其詩也,未有歌也,及其歌也,未有樂也,以聲依永,以律和聲,則樂乃爲詩而作,非詩爲樂而作也。問詩樂俱廢如何?曰:既無此家具也,只得以義理養其心,不和不樂便是樂。(《詩傳通釋外綱領·詩樂》)

二一 變風多是淫亂之詩,故班固言男女相與歌詠以言其傷者,聖人存此,亦以見上失其教,則民欲動情勝,其弊至此,故曰詩可以觀也。愚按男女亂倫,而邶、鄘、衛、鄭之風變;君臣失道,而王、豳之風變;畋遊荒淫,而齊國之風變;儉嗇褊急,而魏國之風變。以至唐風變而憂傷,秦風變而武勇,陳風變而淫遊歌舞,檜、曹之風變而亂極思治,此十三國風之大概也。然變詩雖不可以風化天下,而亦各有音節,如季札所觀是已,故樂官兼掌其詩,使夫學者時習之,以自省而知所戒,蓋亦莫非所以爲教也。(《詩傳通釋》卷一《國風》)

二二 考索陳氏曰:二南,樂章之名也,文王化自北而南及於江漢,故作樂者采自北,以南土風而名之曰南,用爲燕樂、鄉樂、射樂、房中樂,所以彰文王之化也。愚按其詩得于國中者多爲文王后妃所作,故雜以南國《漢廣》、《汝墳》二詩,而謂之周南。所謂自天子之國被於諸侯者,不敢使周公食邑之號專主其風也,然周公之事固統於其所尊矣。觀下文復取小序繋之,周公之説可互見也。若召公則宣化於諸侯,故以侯國之詩繋之,而謂之召南,正以其食邑之號專主之也。謂召公爲方伯之國,謂豐邑爲天子之國者,皆通乎追王之後制作之時而言也。(同上《周南》)

二三 興,起也,引物以起吾意,如「雎鳩」,是摯而有别之物,引此起興,猶不甚遠,其他亦有全不相類,只借物而起吾意者,雖皆是興,與此又略不同也。問:詩中説興處多近比,曰:然。如《關雎》、《麟趾》相似,皆是興,而兼比,然雖近比,其體却只是興。且如「關關雎鳩」本是興起,到得下面説「窈窕淑女」,此方是入題説那實事。蓋興是以一個物事貼一個物事,説上文興起下文便説實事。及比則不然,便入題了。吕東萊曰:首章以雎鳩發興,後章以荇菜發興,至於雎鳩之和靜,荇菜之柔順,則又取以爲比也。興與比相近而難辨,興之兼比者徒以爲比,則失其意味矣。興之不兼比者,誤以爲比,則失之穿鑿矣!輔氏曰:匡衡善説詩者,一是漢時去古未遠,猶有師承傳受。二是詁訓未備,讀詩者只玩味經文,故見得古人正意出。三是人心尚淳樸,未會穿鑿得在。毛氏曰:君子后妃之德無不和諧,慎固幽深,若雎鳩之有别焉,然後可以風化天下。(同上)

二四 輔氏曰: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論語集註》只説作詩者之性情,而此兼言后妃之性情者,蓋并首章言之也,聲氣之和指其發于言,以至播于八音,以成樂而言也。胡伯量曰:觀詩之法,原其情性,審其聲音而已,今聲音不傳,惟詞語可以玩味耳。《關雎》乃宫中人所作,欲得賢妃以配文王,方其未得也。寤寐反側,以致於憂思之深矣,然未至於悲怨,則不傷也,及其得之也,琴瑟鐘鼓以宣其和樂之至矣,然未至於沉湎,則不淫也。因其詞語即可知其情性,至於播于長言,被之莞絃,則聲音亦可略見矣。饒氏曰:一章言文王有盛德,而后妃亦有盛德,可爲之配。二章推言未得大姒之時,求之如此之切。三章言始得后妃之時喜之如此,甚至自他詩觀之,言哀者易至於悲傷,言樂者易至於淫泱,惟此詩得性情之正,故玩其詞,可爲養心之助也。劉辰翁曰:夫子自衛返魯,考禮正樂,其時師摯在魯,爲夫子歌,周南故曰師勢之始,「關雎之亂」洋洋乎盈耳哉。又曰,《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嘗謂今世所存之詩,特詩之詞與義耳,詩之詞未嘗忘也,其聲亡也。愚按首章取興,見樂而不淫,是后妃性情之一端也。二章三章所言一哀一樂,皆不過,則是詩人性情之全體也,蓋由后妃與詩人性情之正如此,故發於詩歌,播之音樂,宜其聲氣之無不和者。然樂者,所以節夫詩之聲,而有音律以養人耳。歌詠以養人心,舞蹈以養血脈,此樂之全體也。古樂既亡,則此詩聲氣之和,所以樂不淫、哀不傷者固不得聞。而其所以養心者,幸有詩詞之可玩,則亦尚存樂之一端而可爲,爲學詩之本也。讀《關雎》詩,使人人有齊莊中正意思,所以冠乎《三百篇》,與記言母不敬、書言欽明,文思皆同。又曰:當時人被文王大姒德化之深,心膽肺腸一時换了,自然不覺形於歌詠。如此,故當作樂之時引爲篇首,以見一時之盛,爲萬世之法,尤是感人妙處。又曰:讀詩只是將意想像去看,不如他書字字要捉縛教定,詩意只是疊疊推上去,因一事上有一事,上又有一事。如《關雎》形容后妃之德,如此又當知君子之德,如此又當知詩人形容得意味深長,如此又當知所以齊家、所以治國、所以平天下。(同上)

二五 張平子《四愁》詩云:「我所思兮在泰山,欲往從之兮梁父艱」,亦暗合此意。愚按后妃託言方采卷耳,而適思君子則,遂不能復采,欲望君子而僕馬不前,則且飲酒解憂,可見其心之貞靜而不動於邪,情之專一而不失其常矣。至其自言不永懷傷者,又合所謂哀而不傷之意,乃其性情之正發見于一端者。參之《關雎》首章樂而不淫,則又可備見其情性全體也。又按羑里,先儒以其地在相州,鄴都因羑水得名,昔紂信崇侯虎之譖,囚文王於此,因作《拘幽操》。(同上《卷耳》)

二六 比便是説實事,如「螽斯羽」之句,便是説那個人了,下便接宜爾子孫,依舊是就螽斯上説,更不用説實事,此所以謂之比。借螽斯以比后妃之子孫衆多。「子孫振振」却自是説螽斯之子孫,不是説后妃之子孫也。蓋比詩多不説破這意,然亦有説破者,此前數篇賦比興皆已備矣。自此推知,令篇篇各有著落乃好。(同上《螽斯》)

二七 問《兔罝》詩作賦看得否?曰:亦可。但其辭上下相應,恐當爲興,然亦是興之賦也,此賦其事以起興也。(同上《兔罝》)

二八 孔氏曰:毛傳先言「思」辭,然後始言「漢上遊女」,疑「息」字作「思」。詩之大體,韻在辭上,休求爲韻,二字俱作「思」。愚按集傳既載吳氏之説,而于此復先釋「思」字,其下方釋漢水,不從經文之次,正用毛傳之意也。愚按李太白詩注曰:大堤,漢水之堤。《大堤曲》,宋隋王誕爲襄州時作。《樂府遺聲》都邑三十四曲,有《大堤曲》。古詞云:「朝發襄陽城,暮至大堤宿。大堤諸女兒,花艷驚郎目。」先生引大堤之曲以見江漢之俗……主意只説「漢有遊女,不可求思」,兩句餘六句,是反覆比興説,如「奕奕之寢廟」至「遇犬獲」,上下六句亦只興出「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兩句。愚按上四句以「喬木不可休」對「遊女不可求」而言,故屬興。下四句但言漢廣不可泳,江永不可方,以比貞女不復可求之意,而不説其所比之事,故屬比。此其興比體製之殊,備見於一章之内,後凡言興與比者,其文意亦皆倣此章云。(同上《漢廣》)

二九 問:此詩比「君子于役」之類,莫是寬緩和平,故入正風?曰:固然,但正變風亦是後人如此分别,當時亦只是大約取之。聖人之言在《春秋》、《易》、《書》,無一字虚,至於詩,則發乎情,不同。愚按此詩之念行役,猶周南之有《汝墳》,然視《汝墳》獨無尊君親上之意者,義彼詩作于既見君子之時,故得慰其勞而勉以正。此詩作于君子未歸之日,故但念其行役之勞,然而無怨咎之辭,則其婦人之賢,文王之化皆可見矣!(同上《殷其靁》)

三〇 問:此詩何以入正風?曰:當文王與紂之世,方變惡入善,未可全責備。問:此詩固出於正,只是如此急迫,何耶?曰:此亦是人之情,嘗見晉宋間有怨父母之詩,讀詩者于此亦欲達男女之情。又曰:向見東萊麗澤詩有唐人女言兄嫂不以嫁之詩,亦自鄙俚可惡,後來思之,亦自是人之情處,爲父母者能於是而察之,則必使之及時矣,此所謂詩可以觀。又曰:女子之情欲、昏姻之及時,視《桃天》則少貶矣,《行露》、《死麕》於《漢廣》亦然。愚按此詩懼昏姻之過時,固不若《桃夭》之樂得及時矣,然召南之有此詩,則猶周南之有《桃夭》也。(同上《摽有梅》)

三一 愚按《麟趾》言公族仁厚,故知其化之入人。《騶虞》言庶類蕃殖,故知其澤之及。愚按此詩之應鵲巢,亦猶《麟趾》之終周南也,但作詩者非同一人,而皆以仁獸爲喻,皆以于嗟爲詞,皆以三章成章,皆詞簡而意深,豈有同被文王之化而吟咏情性亦有同然者歟?編詩者同置二南之末,得無意乎?《詩考》曰:墨子云:成王因先王之樂,命曰《驄虞》。《詩考》曰:騶虞,天子掌鳥獸官名。歐陽子曰:書言騶虞者多矣,如七騶六騶,蓋馬御澤虞山,虞則山澤之官。《月令》:季秋教田獵,命僕七騶咸駕周官山,澤虞皆當田獵,則致禽獸易。亦有即鹿無虞之説,而射義言天子以騶虞爲節,樂官備也,則騶虞二官,田獵之時,乃其職事,當以多殺爲心令也。五豕而一取,故詩曰于嗟乎?而能如是乎?又曰:詩首句言田獵之得時,次言君仁不盡殺,卒歎虞人之得禮,此與舊説不同,今存此。(同上《騶虞》)

三二 衛有衛音,鄘有鄘音,邶有邶音,故詩有鄘音者係之鄘,有邶音者係之邶。輔氏曰:先生初説亦疑其爲聲之異,今但以爲不可考者。蓋此等既不繋詩之大義,又他無所考,不若闕之爲得也。程子曰:一國之詩而三其名,得于衛地者爲衛,得于邶、鄘者爲邶、鄘。嚴氏曰:存邶、鄘之名,不與衛之滅國也。愚按「緑衣燕燕」等詩,莊姜自作,共姜作《栢舟》、《桑中》,言沫鄉皆正,作于衛國,而或係邶或係鄘。《泉水》「載馳竹竿」,皆作于外國,而一係邶, 一係鄘, 一係衛,意大師各從得詩之地而係之也。其所以必係邶、鄘,故名者無乃欲寓興滅繼絶之心,如《春秋》昭公八年楚既滅陳,而九年經書陳灾,《穀梁》以爲存陳,亦此意也。是以大師存邶、鄘之名置於衛前,亦如魏風先於唐之例。夫子存其名而不削,因其序而不革耳。(同上卷二《邶》)

三三 問:《栢舟》看來與《關雎》亦無異,彼何以爲興?曰:他下面便説淑女見得,是因彼興此,此詩才説,《栢舟》下面更無貼意,見得其義是比。愚按有全章皆比者,如《螽斯》之類,固專屬比矣。亦有比意之外繼陳其事,如此章之類者,今以集傳賦而比之體反觀之,比而興之體例求之,則此類恐亦可以爲比而賦也。讀詩須當諷味,看他詩人之意在甚處,如婦人不得于其夫,宜其怨之深矣。而曰:「我思古人,實獲我心。」又曰:「靜言思之,不能奮飛。」其詞氣忠厚惻怛,怨而不過如此,所謂止乎禮義,而中喜怒哀樂之節者,所以雖爲變風而繼二南之後者。以此,臣之不得於君,子之不得於父,弟之不得於兄,朋友之不相信,皆當以此爲法。如屈原不忍其憤,懷沙赴水,此賢者之過也。賈誼云:「歷九州而相其君兮,何必懷此都也。」又失之遠矣!讀詩須合如此看,所謂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是詩中大義不可不理會得。「靜言思之,不能奮飛」猶似未有和平意。曰:也只是如此説,無過當處。既有可怨之事,亦須還他有些怨底意思,終不成只如平時却與土木相似。只看舜之號泣于旻天,更有甚於此者,喜怒哀樂但發之,不過其則耳,亦豈可無聖賢處憂危?只要不失其正,如《緑衣》言「我思古人,實獲我心」,這般意思却又分外好。輔氏曰:首章以「栢舟」爲比,比其可用乘載也,末章以日月爲比,比其當明而虧,當尊而皁也。所謂詞氣皁順柔弱,全篇固然,而未後兩章尤可見。(同上《栢舟》)

三四 大率古人作詩與今人一般,其間亦各有感物道情、吟咏性情,幾時盡是譏刺他人?只緣序者立例,篇篇要作美刺説,將詩人意思穿鑿壞了。且如今,人見人才作一事,便作一詩歌詠之,或譏刺之,是甚麽道理?如此一來,里巷無知之人胡亂稱頌諛説,把持放雕,何以爲情性之正?温柔敦厚,詩人之教也,使篇篇是譏刺,人安得温柔敦厚?(同上《緑衣》)

三五 輔氏曰:此詩意雖正,而體製異於諸作,若有不敢正言之意。一章言爲事當有所度量,二章言苟不能度量,則必至於反常而逆理,三章則詔之以婚姻常理,四章則言人當有可、有不可,以刺淫亂之人亂常逆理而無有不可也。愚按此詩一章、二章、四章反覆諷剌,皆以濟涉之事爲比,豈所指淫人居津水之傍歟?抑詩人以一時所見而取譬歟?(同上《匏有苦葉》)

三六 愚按此章上四句賦其望夫之意,而及其夫之薄情。下四句則比己之甚苦,而嘆其夫之方樂,賦體與比體相繼成章,後凡言賦而比者,文意亦倣此云。然以此婦仁厚之意,求之後世如嚴灌夫之妻慎氏被出,作詩别曰:「却挂孤帆從此去,不堪重過望夫山。」可謂賢矣!看詩,義理外更好看他文章,且如《谷風》他只是如此説出來,然而序得事曲折先後皆有次第,而今費盡氣力去做後,尚做得不好。(同上《谷風》)

三七 陳器之問:《式微》詩以爲勸邪?戒邪?曰:亦不必如此看,只是隨他當時所作之意,如此可見得有覉旅狼狽之君,如此而方伯連師無救卹之意。胡庭芳曰:補傳云:以詩作于衛地,故編之衛風。(同上《式微》)

三八 愚按衛詩三十九篇,而邶風才十有九,然觀《緑衣》則妾僭嫡矣,《燕燕》則臣弑君矣,《谷風》則夫婦之道乖,《新臺》則男女之倫滅,《一 一子乘舟》則父子之恩絶,《旄丘》則無恤鄰之義,《簡兮》則無尊賢之心,《北門》則失勸士之道,亂常敗政,莫甚於此,所以居變風之首歟!《於乎渡河》野處已兆矣,不待讀定之,方中而后知也。(同上)

三九 輔氏曰:……君子之責人,則辭愈多而氣愈緩,氣愈緩而辭愈和。此則發乎情、止乎禮義也,且心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如此詩之詞愈婉而意愈深,心不至於失其正矣!東萊先生責之、問之、惜之三字,説盡詩意,極好玩味。嚴氏曰:此詩唯述夫人服飾之盛,容貌之尊,不及淫亂之事,但中間有「子之不淑」一語,譏刺之意盡見。愚按三章皆極言宣姜容貌服飾之盛如此,玩其詞,想其人有德以稱之,固足以尊其膽視,享其安榮,苟無其德,不幾於誨淫者乎?惟詩人寬厚,意在言外,故其立言如此,蓋與《猗嗟》之詩同意。(同上卷三《君子偕老》)

四〇 愚按衛詩多言桑,如《桑》與《氓》詩及此,皆再三言之。蓋衛地跨冀、衮一 一州,桑者尤其土所宜,而民生之所資也。據楚丘在冀河之東,衮州之境,則文公所觀所説其山土之野乎。蔡氏曰:衮地宜桑,如「桑間濮上」可驗也。愚按春秋紀事用周月定星中,時乃周之十二月,衛懿公九年十二月,狄滅衛,戴公立而卒,文公繼立,以次年爲元年,至文公三年嵗首之月,齊桓始城楚丘,則詩人所指定星方中,其在文公元年之終,楚丘未城之先歟?然詩言「終然允臧,騋牝三千」,則是詩蓋作於文公之季。(同上《定之方中》)

四一 愚按此章,比自比,興自興,下泉則就以比辭取興,蓋有兩例,後凡言比而興者,各以文意求之可也。鄭氏曰:士有百行,可以功過相揜,婦人唯以貞信爲節。愚按《集傳》所謂主言者,蓋以此婦立言之意專主於言,婦人不可一失其節,故其辭意抑揚,重於女而輕於男,非謂男有可耽之理而無所妨。玩詩文猶之一字,意亦可見,讀者當不失性情之正也。輔氐曰:「女也不爽」,此但言其誓約之言不差耳,豈不悔其初之失哉?愚按此婦首稱曰氓,繼而曰子,繼而曰爾,又繼而謂之士,繼而復曰爾,又復曰士 ,或鄙之,或親之,或貴之,此所以爲怨婦之辭歟!愚按詩言「總角之宴」,則此女未笄而已奔矣。又言「老使我怨」,則至老而後見棄也,故前章以桑之黄落自比其色之衰也。所謂「三歲爲婦」、「三歲食貧」者,言其在夫家貧窮之歲月也。此章興在賦外,他章亦有就賦其事以起興,如《黍離》之類者,蓋亦有兩例也,後凡言賦而興者,當各以其文意求之。輔氏曰:《谷風》與《氓》二詩皆怨,然《谷風》雖怨責之,其辭直,蓋其初以正也。《氓》之詩則怨而悔之耳,其辭隱,蓋其初之不正也。……愚按此詩及《邶》、《谷風》皆棄婦所作,故其辭意多同,桑之黄隕,即涇濁之色也,食貧、靡勞,即方舟泳游之苦也,至於暴戻,即有洸有潰之意也,偕老而使我怨,即既生育而比予於毒也。然則宴爾新婚,以我御窮,則其過今在於夫,「女之耽兮,不可説也」,則其過昔在於己,今之過在夫,故其可責,其不念昔者之來。堲昔之過在己,故終於自悔,昔者之「不思其反」。此詩自悔之深,固不得如《谷風》婦怨之深也。(同上《氓》)

四二 愚按宋玉《登徒子好色賦》曰:「鄭衛溱洧之間,群女出桑,臣觀其麗者,因稱詩曰:「遵大路兮攬子祛,贈以芳華」,詞甚妙。注云:攬衣袖欲與同歸,折芳誦詩以贈游女也。」《集傳》援此爲証者,蓋宋玉去此詩之時未遠,其所引用,當得詩人之本旨,彼爲男語女之詞,猶此詩爲女語男之詞也。(同上卷四《遵大路》)

四三 鄭忽之罪不至已甚,往往如宋襄這般人大言無當,有甚狡處。若鄭突却是狡,詩意本不如此。又曰鄭忽如何作得狡童,若是狡,自會托婚大國而借其助矣!謂其頑童可也。許多鄭風,只是孔子一言斷了曰「鄭風淫」,如《將仲子》自是男女相與之詞,却干祭仲、共叔段甚事?如《褰裳》自是男女相咎之詞,却干忽與突爭國甚事?嚴氏曰:狡童或以爲指忽,或以爲指祭仲。忽爲鄭君,國人不得目爲狡童也,若指祭仲,則祭仲自莊公時已爲卿,且爲莊公取鄧曼而生昭公,當昭公即位,祭仲已老矣,不應目爲童也。聖人删詩以垂世教,安得目君爲狡童也?陳少南曰:説者以衛有雄雉,鄭有狡童,魏有碩鼠,皆以目君。不然也,序文誤耳。(同上《狡童》)

四四 愚按朱子《白鹿洞賦》有曰:「廣青衿之疑問。」又曰:「樂菁莪之長育」,用此二事,又皆從序説,與《集傳》不同者,彼蓋斷章取義耳。(同上《子衿》)

四五 此詩却是個識道理人做,鄭詩雖淫亂,然此詩却如此好,《女曰鷄鳴》一詩亦好。(同上《出其東門》)

四六 范氏曰:樂之淫者鄭、衛,如有王者,必放鄭聲,然則亂《關雎》者莫如鄭、衛,故鄭詩終於亂之極者矣!《詩考》曰:公羊疏許氏云,鄭詩一 一十一篇,説婦人者十九。愚按鄭風之有《緇衣》、《羔裘》、《女曰雞鳴》、《出其東門》數篇,乃礫中之玉也,他如《大叔于田》,則亦未免有男女相悦之疑,是其二十一篇之中,曉然不爲淫奔而作者五六篇而已,故曰淫奔之詩不翅七之五。然自昔説詩者,唯以《東門之墠》與《溱洧》爲淫詩,今朱子乃例以淫奔斥之者,蓋即其詞而得其情,正以發明放鄭聲之旨,不然則衛、齊、陳詩諸篇非無淫聲,夫子爲獨以鄭聲爲當放哉!

四七 愚按詩人以己之思親,而知親之念己,雖曰設爲親念己之言,實以深寓己念親之心也。章末二語所以自警,亦所以自悲,可以見其忠孝之心矣。近世如陳后山《憶子》詩曰:「吾母亦念我,與爾寧相忘。」尤足長人孝愛之情也。(同上卷五《陟岵》)

四八 愚按後漢徐孺子,家貧常自耕稼,非其力不食。蓋其厲志之勤,必欲服勞而後食,亦若此詩,賢者之志也。又如范文正公居官,每計一日飲食奉養之費與所爲之事相稱,則無復愧耻,苟或不然,終夜不能安寢,亦可謂能厲其志者也。子曰:於《伐檀》見賢者之先事後食也。愚按有勞心而得食者,有勞力而得食者,有躬耕而自食者,豈必人人自耕以食哉?但不可無其事而食其食耳。《伐檀》君子意正如此,故詩人美其甘貧樂賤,雖不見用,而不苟食也。(同上《伐檀》)

四九 愚按自堯而至於周蓋千餘年矣,而其風化流傳固結於唐人之心,故其民間質實勤儉之習,親愛和樂之恩,警戒忠告之情,備見於詩,此其俗之所以爲厚也。唐風自是尚有勤儉之意,作詩是一個不敢放懷的人,説「今我不樂」,便又説「無己大康」。愚按此詩必曰「蟋蟀在堂」,而後曰「今我不樂」,又曰「無己大康」,則能不淫其樂矣。曰「職思其外」,則敝戒無虞也。曰「好樂無荒」,則無怠無荒也。以詩人之克勤克儉,所憂所思,雖無唐虞君臣之德業,而其發於詩者,與伯益告戒之詞同條共貰,信乎前聖遺風之遠也。(同上卷六《蟋蟀》)

五〇 詩所以能興起人處,全在興,如「山有樞,隰有榆」别無意義,只是興起下面「子有車馬」、「子有衣裳」耳。愚按「宛其死矣」,而衣裳車馬徒爲他人之樂,是其憂遠及於身後,其意欲盡樂於生時,則雖解前篇深遠之憂,而憂反愈深,雖答前篇爲樂之意,而意則愈蹙矣!(同上《山有樞》)

五一 愚按能隱居者必能自樂,能自樂者必能無求,故三者之意備見於一詩之間。(同上卷七《衡門》)

五二 蘇氏曰:變風終於陳靈,何也?陳靈以後未嘗無詩,而仲尼有所不取也。愚按變風終於陳靈,其間詩凡一百二十八篇,以《集傳》考之,男女夫婦之詩凡六十六篇,不啻居其半也。(同上《陳風》)

五三 愚按鸬鳩之子雖非一 ,而鸬鳩飼之之心則如一 ,其子之飛往雖無常,而鳲鳩居以待之則有常。詩人託興之取義者,亦以應接事物之變。四國人民之衆,而君子則度有常,而心如一也,然其言之有序,以爲君子之心如結,是以其儀專一而有常度,有常度,是以其帶其弁亦有常而不差忒,不差忒,是以其儀不忒而可以表正。四國表正,四國則其終也。可以受天之禄而壽考萬年,是雖祝願之辭,固亦天人感通之理也。(同上《鸬鳩》)

五四 詩詞多出於當時鄉談,雜而爲之如《鸱鶚》……皆此類也。周公不知其人如何,其言聱牙難曉,考於《書》,如周公之言便難讀,如《立政》、《君奭》篇是也。最好者惟《無逸》一書,中間用字亦有譸張爲幻之語。愚按《集傳》以爲公遭流言即東征二年而誅管叔、武庚,其後乃作此詩,成王得詩,又感風雷之變,迎公以歸,公乃作《東山》之詩。此蓋用孔氐書註弗辟之説,後來既與九峰辨其不然,以爲當從鄭氏,而於詩傳則未及追改耳。蓋流言之興,而公弗避,居以待成王之察,則其心雖無私,而義有未盡,故曰我無以告我先王,是以避居二年之後,成王既知流言之罪人,而疑慮未失,乃作《鸱鴞》以喻之。觀其告鸱鴞以「無毁我室」,可見其詩作於武庚未誅之先。自雷風之變,而周公既歸,乃承王命作「大誥東征」,一書之中首言「王若曰」,繼而屢言「王曰」,又言「沖人」,又曰「寧考」,皆自成王而言,可見公之東征,王實命之。當在王既感悟,而迎公以歸之後也。(同上卷八《鸱鸮》)

五五 《東山》詩曲盡人情,方其盛時則作之於上,《東山》是也。及其衰世則作之於下,《伯兮》是也。古之勞詩如《四牡》、《采薇》、《出車》、《杕杜》等篇,皆足以交通上下之情,而爲固結人心之本也。(同上《東山》)

五六 聖人之心,詩人真是形容得出,這是答《東山》之詩。古人苟利國家,雖殺身爲之而不辭,今人個個計較利害,看他四國如何不安也,得不寧也,只是護我斨斧,莫得缺壞了。此詩説出極分明,毛註却云:四國是管、蔡、商、奄,詩裡多少處説四國,如正是四國之類,猶言四海,他却不照這例,自恁地説。此詩大有好理會處,安卿適來只説那一句没緊要底。對曰:此詩見得周公之心,分明天地正大之情,只被那一句礙了。曰:只泥那一句,便未見得他意味?黄直卿曰:詩人洞見聖人之情,以爲破斧缺斨者,蓋欲誅管、蔡而正四國也。《集傳》曰:學者於此熟玩而有得焉,則其心正大而天地之情真可見矣。今人須是存得個正大之心,不然則是邪小底人焉。(同上《破斧》)

五七 小雅施之君臣之間,大雅則止人君可歌,愚按小雅正詩歌之以燕樂勞饗群臣,故其詞氣歡欣和悦,以通上下之情。大雅正詩或歌於會朝之時,如《文王》、《大明》等篇,或陳於祭祀之後,如《生民》、《行葦》等篇,或陳於進戒之際,如《公劉》、《卷阿》等篇,則其詞氣又皆恭敬齊莊,以發先王之德。此其詞之異者,今猶可考,若其音節之異,則不可聞矣。周公相成王,定樂歌,每事以詩寫其至誠和樂,而被之音聲,舉是事則奏是詩。(同上卷九《小雅》)

五八 上下常用之樂,如《鹿鳴》三篇及《嘉魚》、《魚麗》、《南山有臺》三篇,風則是《關雎》、《卷耳》、《采蘩》、《采蘋》等篇。不知當初何故獨取此數篇也,愚按先王作此詩以宴享賓客,後乃推而用之諸侯之燕禮,又用於鄉大夫貢士之禮,又用於大學之教習,蓋不專用於天子也。今據大射禮亦有歌《鹿鳴》之文,則又通用諸侯之射禮矣。然考《儀禮》,凡上下通用之樂,止是小雅、二南諸詩,而無歌大雅者,可見大雅獨爲天子之樂,此二雅大小所以分也。(同上《鹿鳴》)

五九 大雅氣象宏闊,小雅雖各指一事,然説得精切至到。古人工歌,宵雅之三將作重事,近令孫子誦之,則見其詩果是懇至,如《鹿鳴》見得賓主相好之誠,如「德音孔昭」以燕樂嘉賓之心,情意懇切而不失義理之正。《四牡》古注云:無公義,非忠臣也,無私情,非孝子也。此語甚切當,如既云「王事靡盬」,又云不遑將父母,皆是人情少不得底。説得懇切如「皇華」首云「每懷靡及」,其後便「咨謀咨詢」,看此等詩,不用小序意義自然明白。(同上《皇皇者華》)

六〇 程子曰:此詩句少而章多,章多所以極其鄭重,句少則各陳一事故也。愚按五章言喪亂既平以結。二章、三章、四章所言患難相與之意,而繼言安寧之後兄弟之恩,乃有疏薄者以起六章。七章所陳兄弟之恩無適而不相須之意。卒章又以宜室家結。六章所言樂妻帑結。七章所言而復繼言其理之誠,然使人有以考驗之也。詩凡八章,惟卒章無兄弟字,餘章反覆言兄弟者凡八,其言人情之曲折,天倫之厚重者哀傷激切,故不若其他宴樂兄弟樂歌之和平也。(同上《常棣》)

六一 愚按詩中所謂德音,所謂「民之父母」,「邦家之基」與「光」,皆所以美其德也。所以壽耉者,皆所以祝其壽也,通前《魚麗》、《嘉魚》兩篇,皆一時樂工所歌,彼爲優賓樂賓,則此詩所以美之祝之者爲尊賓也。或疑賓客不足以當萬壽之語,愚謂此詩上下通用之樂,當時賓客容有爵齒俱尊足當之者,蓋古人簡質,如《士冠禮》祝辭亦云「眉壽萬年」,又況古器物銘所謂「用蘄萬壽」、「用蘄眉壽」、「萬年無疆」之類,皆爲自祝之辭,則此詩以萬壽祝賓何傷乎?愚按《毉書》以眉毛過垂眼下爲壽長,古人稱高壽者曰眉壽,其於此歟,此詩又所以祝其壽而壽其德也。(同上《南山有臺》)

六二 看詩,便有感發人意思,今讀之無所感發者正是被諸儒解殺了。死著詩人興起人底意思,如《南山有臺》之序,蓋見詩中有「邦家之基」,故如此説。才如此説定,便局了 一詩之意。(同上)

六三 愚按《楚辭集注》曰:凡作篇章,既成,撮其大要以爲亂辭。今此詩言田事以上七章,既序其始終以成篇矣,此章又言其始事之整肅,終事之有成以深美之,亦猶《楚辭》之有亂辭也。《車牽》、《公劉》卒章皆然。五章六章通言其田獵射御,七章八章通言其始終整肅,而且音韻各相諧叶,故疑其當以八句成章。以此推之,則合首章二章八句通言車馬盛備,將往東都圃田之地,合三章四章八句通言天子諸侯來會東都之事,總爲四章,章八句也。(同上卷一〇《車攻》)

六四 愚按宣王所以復文武功業者,固不止於一 一詩所言蒐狩之事,然即二詩而觀之,則其車馬徒御之所出,可見王賦之復也。旌旄車旂之備,決拾弓矢之精,可見軍實之盛也。選徒則囂囂,徒御則不驚行者,有聞而無聲,又可見師律之嚴也。會同有繹,而助我舉挚,悉率左右,而以燕天子,又可以見上下之情也。將用馬力,而既伯既禱,頒禽之均,而君庖不盈,又見其綜理之周密。蓋一事之間而五美具焉,即此推之,則其餘可知矣。(同上《吉日》)

六五 愚按此詩後章言「不吊」、「不平」,《正月》言「天之扤我」、「天夭是㭬」,十月之交言「天命不徹」,……言天之意同一致者,其詩人之情性有同然者歟!(同上卷一一《節南山》)

六六 愚按章末四句語意反覆相應,其言燎之難滅,正以嘆傷宗周之易滅,真似道已然之事。竊恐或説爲長,且使宗周未滅,褒姒方寵,則詩人之言未應指斥如是也。若以下篇艷妻煽方處之語證之,彼詞則又微婉,雖作於褒姒嬖盛之時,固無嫌也。(同上《正月》)

六七 愚按詩文四章言「曾我𣊓御,憯憯日瘁」,固可見其作於𣊓御之臣矣。但二章首言「周宗既滅」,繼言「正大夫離居」,卒章又言「謂爾遷於王都,曰予未有室家」,似是東遷之際,群臣懼禍者,因以離居不隨王於東都,故見於詩詞如此。而文侯之命亦曰「即我御事,罔或耆壽,俊在厥服」,則其驗也。參考《正月》所謂「赫赫宗周,褒姒滅之」,及《節南山》「國既卒斬,何用不監」等語,疑此三詩,猶皆爲東周之變雅。其後雅亡於上,而國風作於下,於是《春秋》託始於隱公,實爲平王之四十九年也。(同上《雨無正》)

六八 問:「莫高匪山,莫浚匪泉,君子無易,由言耳屬。」此四句莫是以上兩句興下兩句耶?曰:此只是賦,蓋以爲莫高如山,莫浚如泉,而君子亦不可易而言,亦恐有人聞之也。(同上卷一二《小弁》)

六九 愚按此上三章先刺聽讒者,下三章專刺讒人。詩人所見極大,如此章本意則是惡巧言讒譖之人,却以「奕奕寢廟,秩秩大猷」起興,便見其所見極大。形於言者,無非義理之極致也。真氏曰:儉巧之言悦,可人聽如笙簧,然使其知愧則不爲矣。愚按五章言讒人出言無耻也。(同上《巧言》)

七〇 董氏曰:幽王之世,大臣傷於讒者如蘇公,小臣傷於讒如寺人孟子,則上下其得於免乎?愚按董氐此言,蓋從小序,以此爲幽王時詩也。《集傳》既引其説,而未嘗明言其爲幽王時詩,讀者當自得也。(同上《巷伯》)

七一 愚按李寶之曰:大夫之祭不裸不薦,血腥,而自薦熟始,故名其禮曰饋食。天子諸侯則薦熟以前有裸鬯,薦血腥之禮。今考此詩與《楚茨》雖大指略同,而《楚茨》獨言薦熟,此詩則言清酒、血膋,意《楚茨》爲天子大夫之祭禮,此詩或諸侯爲王朝之公卿者之禮歟?(同上卷一三《信南山》)

七二 愚按此章諸本皆作賦而比,今詳章首六句,曰弁、曰酒、曰殽、曰兄弟,皆述宴時之實事,其體屬賦。而其六句之中「實維伊何」與「豈伊異人」語意相應,又似興體。七句八句皆屬比,疑此章當爲賦而興又比。考輔氏《童子問本正》作賦而興又比,今從之。(同上卷一四《頍弁》)

七三 愚按此詩皆言悦慕賢女之意,故其未得之也。望其德音來括,而心如飢渴,既得之也,喜其令德來教,而心如輸寫,至於宴樂之也,又嘆爲歡之無美具,而且恐無德以相與。證之《關雎》,亦可謂得性情之正者也。(同上《車舝》)

七四 愚按首章以青蠅與君子對言,故知以蠅聲比讒言。下二章以青蠅與讒人對言,故知屬興,此比興相似而不同者,《凱風》詩亦然。(同上《青蠅》)

七五 愚按此詩之意欲以自警,《抑》詩之意,亦以自警也。此詩之意,恐醉酒而伐德,猶《抑》詩所謂顛覆厥德荒湛於酒也。此詩之意反覆以威儀爲言,猶《抑》詩言「抑抑威儀」、「敬慎威儀」、「敬爾威儀」、「不愆於儀」也。此詩言「載號載呶、勿言勿語」之意,猶《抑》詩言「慎爾出語、無易由言」也。以至此詩有「童羖」之語,《抑》詩亦有「彼童而角」之喻,其語意多相類也。然《抑》詩凡言女、言爾,《集傳》皆以爲武公使誦詩者命己之辭,今按此詩凡言賓言爾者,恐亦武公自謂也。酷言禁酒之意,以爲父母慶,克羞、耉羞、饋祀則皆可用酒。乃若反開飲酒之端者,亦若武公謹酒而言,因射而飲,因祭而飲之意也。夫酒之爲禍,内則傷人之德,外則喪人威儀,謹酒之要亦惟致力於二者而已,故此詩言德者一 ,而言威儀者五,《酒誥》言德者八,而言威儀者一 ,詳略可互相備矣。(同上《賓之初筵》)

七六 愚按堯之協和萬邦,必以親九族爲本,《中庸》之九經,必以親親爲先,所係之大如此。而其道則惟在於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惡,此先王所以有《常棣》、《伐木》、《頍弁》、《行葦》諸詩之深仁厚澤也。今若此詩所刺,則喪其治國平天下之本矣,詩人所以於卒章深致其憂也。(同上《角弓》)

七七 李迂仲曰:此詩大抵與《緑衣》相類,彼專以緑衣取譬,此則多譬,喻體雖不同,而發明嫡妾之分則一也。愚按此詩章多而句少,八章皆爲比體, 一章以一事爲喻,反覆諷詠以泄其情,而猶不能絶念於王,可謂怨而不怒者矣。一詩之中首以之子稱王斥之也,繼稱碩人尊之也,繼而稱子親之也,繼又稱碩人,又稱之子,怨者之詞固有不暇整也。(同上卷一五《白華》)

七八 大雅非聖賢不能爲,平易明白,正大光明。熊去非曰:按小雅《集傳》云,正大雅會朝之樂,受釐陳戒之辭。《文王》、《大明》、《綿》三篇,《國語》皆以爲兩君相見之樂。朱子謂特舉其一端而言,其實天子諸侯會朝之樂也。今誦其詩,則於其詠歌洋溢之中,而凛然有嚴重齋莊之意,猶使人有所興起,況親聞其樂者乎?《皇矣》追述大王王季之德業,與《大明》、《綿》詩同意,《生民》又推本《后稷》,所以積行累功之由。朱子疑爲郊祀之後受釐頒胙之詩。《旱麓》詩中有「玉瓚」、「享祀」、「神勞」等語,或亦受釐之樂。《思齊》追述大任、大姒、大姜之德,言文王御家在宫之事爲詳,疑此入而燕處之樂。《靈臺》豈亦出而游觀之樂乎?若《棫樸》言文王之德,《下武》、《有聲》皆兼言武王之事,其樂或用之宗廟,或用之朝廷今皆不可知。若《行葦》以下四篇,爲受釐之辭。《公劉》以下三篇,爲陳戒之辭,則又明白曉然者矣。惜其被之聲歌者,其音節已不復存,然善觀詩者但玩其辭氣,亦足以識先王之雅道矣。(同上卷一六《大雅》)

七九 愚按雅頌稱不顯凡十二,此詩三,《大明》及《崧高》、《韓奕》、《清廟》、《維天之命》、《執競》各一 ,皆與此詩同義,《思齊》、《抑》各一 ,則詞指有不同者。胡庭芳曰:此篇周公作於成王之時,推本周家受天命之由,而歸美文王之詩。愚按周家受命始於文王,固由文王之德所致, 一章二章三章專言受命之事也。周家代商始於武王,亦由文王之德所致,四章以下則兼言代商之事也。一章以文王之德與上帝之命對言也,二章言天之命周與四章言天之絶商爲對,三章言周之群臣後嗣與五章言絶商之群臣後嗣爲對,六章先言法文王,後言監商,七章先言監商後言法文王,亦對舉而互言之。周公既以文王之德播之聲詩,以戒成王矣,而復叶之聲律,以爲朝會通用之樂,則又以告成王者,告諸天下後世焉,其意遠矣哉!(同上卷一六《文王》)

八〇 嚴氏曰:八章言太王文王調服昆夷也。陳氏謂孟子借此章首一 一句以説文王。鄭氏踵之,遂誤專以爲文王之詩焉。愚按下章之首,即言虞芮質成之事,則此章之末,固通文王而言矣。蓋其始也,昆夷不服,而太王不墜其聞,及其終也,文王德盛而昆夷自服,一章之間神聖孫實相首尾。《集傳》既曰大王始至,又曰至於其後,又曰已爲文王之時,則其歷年亦久矣。若以《皇矣》三章及《天作之頌》證之,則此詩通言大王、王季、文王之事明矣。(同上《綿》)

八一 此詩只是説雲漢「爲章于天,周王壽考」,豈不能作人也。上二句皆是引起下面説,略有些意思,傍著不須深求,只如此讀過便得。先生嘗語學者曰:此等語言自有個血脈流通,但涵泳久之,自然見得條暢浹洽,不必多引外來道理,言語却壅滯了詩人活的意思也。周王既是壽考,豈不作成人才,此事已自分明,更著個「倬彼雲漢,爲章于天」,唤起來便愈見活潑潑地,此六義所謂興也。興乃興起之義,凡言興者皆當以此例觀之。《易》以「言不盡意,而立象以盡意」,蓋亦如此。嚴氏曰:雲漢倬然明大,爲文章於天矣。文王自少至老,所以興起人者多矣,人心之善,作之則興,凡自暴自棄,習俗益流於下者,由上之人無以興起之耳。故孟子曰:待文王而後興者,凡民也。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非外立一道以强其所無,特作而興之,使之自不能已,不知所以然而然,如樂則生矣,生則烏可以已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遐不作人」只是説他鼓舞作興底事,功夫細密處,又在此一章。如曰:「勉勉我王,網紀四方」,四方都在他線索裡牽着。(同上《棫樸》)

八二 愚按成王之孚特,如《酒誥》,所謂助成王德顯耳,非王誦之謚也。但朱子以「下武」之武爲武王之謚,又疑下字作文,蓋以此詩作於成王時也。竊疑首句果以文武並言,而下句又指太王王季,則是四王皆在天矣。未應其下,但言三后在天,而謂武王對之於鎬京也。詳王配於京語意,似據武王生時言之,且其後並不重出武王之謚,而四章又言媚兹一人。竊意此篇作於武王存日,其首章所謂武者,但泛言周家之武功耳。(同上《下武》)

八三 《生民》是序事,詩序《那》首尾要盡,《下武》、《有聲》等詩,却有反覆歌詠意思。此詩前三章言后稷之所以生,四章五章言后稷樹蓺五穀之美,六章七章言后稷耕穫以供群祀,卒章遂説歸成王祀天之事,而推原其自后稷以來未嘗獲戾於天也。雖未明言尊稷配天之事,而一詩之意實爲尊稷配天,而推本言之,以爲受釐之樂歌也。(同上卷一七《生民》)

八四 此詩上四句本是興起,下四句以「行葦」興兄弟勿踐,是勿遠意也。詩人假物興辭,大率將上句引下句,如「行葦」是比兄弟,「勿」字乃興「莫」字。此詩自是飲酒會賓之意,序者却牽合,遂以「行葦」爲仁,及草木如云以祈黄耉,亦是歡洽之時祝頌之意,序者遂以爲養老乞言。豈知祈字只是頌其高壽,無乞言意也。(同上《行葦》)

八五 愚按首章之言乃二詩之大旨。一章之「不愆不忘」,三章之「威儀德音」,所以爲「顯顯令德」也,三章「四方之綱」,四章「之綱之紀」、「而民之攸塈」,所以宜民也,二章之「無怨無惡,率由群匹」,四章「燕及朋友」、「媚于天子」所以宜人也。至於一 一章之「干禄百福,子孫千億」,三章之「受福無疆」者,又皆所謂受禄于天,而自天申之者也。(同上《假樂》)

八六 胡庭芳曰:《抑》詩,《國語》之説既明,《賓之初筵》,韓詩作飲酒悔過,皆爲有據矣,但不知二雅王者事也,何武公二詩獨得入二雅乎?愚按周之諸侯唯衛武公於國風、二雅皆有詩,《淇奥》則見公之可美,《賓筵》及此則見公之所修,固可以爲聖賢之徒矣。風有《淇奥》無可疑也,《賓筵》、《抑》詩所以得入二雅者,豈公作此二詩在於爲王朝卿士之日,而二詩之體製音節又有合於大小雅乎?然而二詩但得列於變雅,則與先王雅樂亦自無相亂也。(同上卷一八《抑》)

八七 (《桑柔》)以爲武公自警之詩,則意味深長。《國語》云:武公九十餘嵗作此詩,其間亦聿既耄,可以爲據。又如「謹爾侯度」,則是侯國之度,「曰喪厥國」亦是諸侯自謂無疑。蓋武公作此詩,使人日夕諷詠以警己耳,所以有「小子告爾」之類,皆是箴戒作文之體。(同上《桑柔》)

八八 陳少南曰:《崧高》、《烝民》二詩,皆尹吉甫贈行之詩,而序詩者皆以爲美宣王,何也?蓋人君委任得人,而僚友之間賦詩以相娛樂,則人君之美亦可見矣。愚按朱子之説則以此詩爲非專爲美宣王而作也。(同上《韓奕》)

八九 愚按上章「虎拜稽首」、「天子萬壽」者,述穆公受册書而祝謝其君之詞也。此復言「虎拜稽首」、「天子萬壽」者,述穆公銘祖廟器而祝君之詞也。以《考古圖》觀之,疑此章皆是述其勒銘廟器之詞。上章王命穆公,則欲其於召公是似而肇敏戎功,此章穆公祝君,則欲其長保令聞而陳其文德,上下之情可謂交相愛矣!(同上《江漢》)

九〇 《詩》中無「常武」字,特名其篇,蓋有二義,有常德以立武則可以,武爲常則不可,此所以有美而有戒也。段氏曰:詩中摘字名篇,則名未必有意,特立篇名,則名必有意。(同上《常武》)

九一 陳君舉曰:至於風之終係以《邠》,雅之終係於《召旻》,豈非化之衰者必有思乎?愚按此詩之次居變雅之終,而第七章又居此詩之終,慨然有懷文、武、召公之盛,以見亂極思治之理,其亦猶《下泉》之終變風歟!(同上《召旻》)

九二 周公相武王、成王,天下既平,作爲樂章,薦之郊廟,所謂周頌也,然其篇第之先後,則不可究矣!愚按雅頌無諸國别,元以十篇爲一卷,故此分周頌三什,爲四之一、四之二、四之三。魯頌四篇爲四之四,商頌五篇爲四之五,通爲五卷。(同上卷一九《頌》)

九三 愚按堂上之樂以人聲爲貴,故舜之韶樂,鳴球琴瑟以詠。《清廟》之瑟,朱弦而疏越。秦漢之薦乾豆,亦唯堂上獨奏登歌之曲。謂之「登歌」者,豈以堂上特歌而名之也歟?(同上《清廟》)

九四 鄭氏曰:《九夏》疑皆詩篇名,頌之類也。載在樂章,樂崩,亦從亡,是以頌不能具。愚按《時邁》、《思文》皆周公所作,而《周禮·九夏》亦製作於周公,固可以《時邁》爲肆夏,《思文》爲納夏矣。至於《執競》則昭王以後之詩,而乃定爲昭夏,《左傳》、《國語》之註,恐難盡信。(同上《時邁》)

九五 愚按《周禮》甸師下士二人,府一人,史二人,胥三十人,徒三百人,甸師掌帥其屬,而耕耨王籍。意此詩所詩臣工,即甸師也,故但深敕之以成法,而不明戒之以事。所謂保介者,即府吏之屬也,故亦深敕之以農事,而又不使親勞。所謂衆人,則甸徒三百人也,故使具農器以親耕穫也,然則此詩爲籍田而作歟?(同上《臣工》)

九六 胡庭芳曰:按濮氏謂此年穀始登,而薦宗廟之樂歌,豈非以其有「烝畀祖妣」之辭歟?愚按序以《噫嘻》爲春夏祈,此詩爲秋冬報,《載芟》爲春祈,《良耜》爲秋報。朱子初解皆用其説,今此《集傳》,乃其改本,於彼三詩,傳文及序説既皆不取小序,獨此篇於序説亦謂其誤,而傳猶用序意者,豈後來所改有未盡歟?然得濮氏、胡氏之説,亦足以補之矣!(同上《豐年》)

九七 匡衡時未行毛説,顔監又精史學,而不梏於專經之陋,故其言獨得經之本旨也。余舊讀詩而愛顔説,然尚疑其無據,及讀《楚辭》,乃有「登降堂只」之文,於是益信「陟降庭止」之爲古語也。愚按《大招》曰「三公穆穆,登降堂只」,其言三公登降堂,正猶此言止也。但《集傳》所引「揖讓」二字,彼文正作「穆穆」,則此或傳寫之誤耳。此篇及《訪落》、《敬之》、《小毖》四詩,詞意相表裡,如云「遭家不造,率時昭考」,未堪家多難及懲創管、蔡之事,皆可驗其爲成王之詩。而小序于四詩皆泛言嗣王,故又疑其後爲嗣王朝廟通用之樂歌也。(同上《閔予小子》)

九八 愚按朱子以此詩作於成王免喪之際,則是武王崩後之三年也。按《書》曰:周公位冢宰,正百工,群叔流言,則是武王方崩,流言即興,周公避而居東,二年之秋,天有雷風之變,於是王迎公歸。明年免喪朝廟,而此四詩繼作,故此篇深懲管、蔡之事也。謹之於小者,即謹之於始也,即所謂訪落之意也。謹之於始,不以蜂爲小而使之,則其後無辛螫之患矣。不信其爲桃蟲之小,則其後無翻飛大鳥之患矣。名篇者特於「毖」字上加一小字,其意深矣!(同上《小毖》)

九九 愚按朱子既辨此詩無祈田之意,又以《豐年》之序所謂秋冬報者爲誤矣,而又謂此詩之用,當與豐字不殊。蓋據本篇第七節而言也,然則此詩所謂爲酒醴、畀祖妣,其亦秋成之際,薦於新宗廟而歌之也歟。(同上《載芟》)

一〇〇 愚按第一節言始畊也,第一 一節言苗生也,第三節言餉田也,第四節言耘苗也,第五節言苗盛也,第六節言收穫之多而齊也,第七節言共樂豐稔也,篇末言田事畢而以祭祀也。(同上《良耜》)

一〇一 《大武》作於武王崩後,此頌爲《武樂》第三章,故詩中皆述武王封賞之意,而推本文王之德。朱《傳》所謂頌文王之功,亦若《大武》首章兼頌文武之德也歟。(同上《赉》)

一〇二 如正風雅頌等詩,可以起人善心,如變風刺淫等詩,可以使人知戒懼。人讀好底詩固是好勸,若讀不好底詩,便知得此心不可以如此。所以讀詩者便思無邪也,蓋詩之功用如此。所謂得情性之正者,情性是貼思字,正是貼無邪字,此乃作時文相似。彭氏曰:夫子教人學詩之法,「思無邪」一言乃學者之樞要者。愚按詩之爲教,無非欲人得其情性之正,然就《詩經》而指,其要以示人,則唯「思無邪」之語,既明白簡切,而足明各詩之直指,又通於上下,而足該衆詩之全體。比於其他詩詞,則多微婉而或不能明白簡切,各言一事而或不能通於上下,故夫子獨稱「思無邪」之一言,以示學詩者守約施博之道,誠意正心之方也。(同上卷二〇《胴》)

一〇三 此詩章首兩以「湯孫」問稱於聲樂之間者,所以重嘆其樂之美,所謂尚聲者然也。章末結之以「湯孫之將」者,又所以備見其禮之至也。(同上《那》)

一〇四 愚按頌詩所以美盛德,告成功,而皆自歌工以導達主祭者之意也。歌工自己身而指主祭者之身而言,則曰我、曰予,立言雖殊,所指之人則一 ,如上篇所指亦然也。又如周頌《雖》詩既稱天子,則固自歌工之身而指主祭者矣,下文又稱孝子,亦若此詩稱湯孫也。又稱「予」稱「我」亦若此詩稱予、我也。(同上《烈祖》)

一〇五 愚按此詩推本商人生於玄鳥,猶《生民》推本周人生於帝武。此詩追述契之生,以及於湯有天下,猶《閟宫》追述后稷之生以及文、武也。(同上《玄烏》)

一〇六 愚按篇内第三章爲五句,朱子疑其脱一句,則此詩當作四章,章六句,二章章七句。然此詩與《閟宫》全篇,文義皆有相似者,但《閟宫》爲頌僖公修宗廟而作,《殷武》爲宗武丁特立廟而作,故《閟宫》所以頌僖公服夷蠻,享福壽者,皆未然之期望。而此詩所以頌武丁服夷夏、享福壽者,皆已然之實事。(同上《殷武》)

《詩傳通釋》 四庫全書珍本三集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