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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構詩話 向青編纂

王構（一二四五——一三一〇），字肯堂，東平（今屬山東）人。弱冠以詞賦中選，任東平行臺掌書記。至元間授翰林國史院編修官。武宗時爲翰林學士承旨。一生歷仕世祖、成宗、武宗三朝，熟悉朝廷中諸事之變遷，謚議册文，多出其手。構任濟南總管時，曾編撰《修辭鑑衡》一書以授其門人。是書二卷，上卷論詩，下卷論文，資料多采自宋人詩話及筆記雜著，并于每條下注明出處。其中所引《詩文發源》、《詩憲》、《蒲氏漫齋録》、《古今總類詩話》等書，後均亡佚，賴此書存其一 二；所收《吕氏童蒙訓》三十一則，亦均爲今本所不載，故具有較高的學術價值。從上卷來看，所收以詩歌作法爲主，兼及詩人評論，去取頗爲精當。由其標目「詩以意義爲主」、「詩清立意新」、「詩待境生者工」、「詩不可靡麗」等及所選内容，可以看出王氏詩學重視立意、强調風骨、反對浮靡的創作主張。《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稱此書「較《詩話總龜》之類浩博而傷猥雜者，责爲勝之，固談藝家之指南也」。本書收録《修辭鑑衡》上卷，并從下卷辑錄若干則，計得其詩話一百一十一則。

一 詩者，始於舜皐之賡歌。三代列國，風雅繼作，今之「三百五篇」是也。其句法自三字至八字，皆起于此。三字句，若「鼓咽咽、醉言歸」之類；四字句，若「關關雎鳩、在河之洲」之類；五字句，若「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之類；七字句，若「交交黄鳥止于棘」之類；八字句，若《十月之交》曰「我不敢效我友自逸」之類。漢魏以降，述作相望；梁陳以來，格致寖多；自唐迄於國朝，而體製大備矣。《古今總類詩話》（《修辭鑑衡》卷一「詩」）

二 《筆談》云：古人文章，自應律度，未以音韻爲主。自沈約增崇韻學，其論文則欲宫羽相變，低昂殊節。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一篇之内，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妙達此旨，始可言文。自後浮巧之語，體製漸多，如傍犯、蹉對、假對、雙聲、疊韻之類；又有正格、偏格，類例極多，故有三十四格、十九圖、四聲、八病之類。今略舉數事，如徐陵云：「陪遊馺娑，騁纖腰于結風；長樂鴛鴦，奏新聲於度曲。」又云：「厭長樂之疏鐘，勞中宫之緩箭。」雖兩「樂」字義不同，不爲重復，此類爲傍犯。如《九歌》「蕙殽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當曰「蒸蕙殽，奠桂酒」，今倒用之，謂之蹉對。如「自朱耶之狼狽，致赤子之流離」，不唯「朱」對「赤」，「耶」對「子」，兼「狼狽」「流離」，乃獸名對鳥名。又如「厨人具雞黍，稚子摘楊梅」、「當時物議朱雲小，後代聲名白日長」，以「雞」對「楊」，以「朱雲」對「白日」，如此之類，又爲假對。如「幾家村草裏，吹唱隔江聞」，「幾家」、「村草」、「吹唱」、「隔江」，皆雙聲。如「月影侵簪冷，江光逼屐清」，「侵簪」、「逼屐」，皆疊韻。詩第二字側入，謂之正格，如「鳳歷軒轅紀，龍飛四十春」之類。第二字平入，謂之偏格，如「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之類。唐名賢多用正格，如杜甫詩用偏格者十無二三。《古今總類詩話》（同上）

三 〔詩以風調高古爲主〕 古人作詩，正以風調高古爲主。雖意遠語疏，皆爲佳作。後人有切近的當氣格凡下者，終使人可憎。《李希聲詩話》（同上）

四 〔詩以意義爲主〕 詩以意義爲主，文詞次之。或意深意高，雖文詞平易，自是奇作。世人見古人語句平易，倣傚之而不得其意義，便入鄙野可笑。盧仝有云「不唧𠺕鈍漢」，非其篇前後意義可取，自可掩口矣，寧可效之耶？韓吏部古詩高卓，至于律詩，雖可稱善，要自有不工者。而好韓之人，句句稱述，未可謂然也。韓詩云：「老翁真箇似童兒，汲井埋盆作小池。」此真諧語以爲戲耳。歐陽永叔、江鄰幾論韓雪詩，以「隨車翻縞帶，逐馬散銀盃」爲不工，而以「坳中初蓋底，凸處遂成堆」爲勝。不知正得韓意否？永叔云：「知聖俞者無如修。嘗問聖俞平生最好句，聖俞所自負者，皆修所不好；聖俞所卑下者，皆修所稱賞。蓋知音之難如是。」其評古人詩，得無似之乎？《古今詩話》（同上）

五 〔詩清立意新〕 老杜詩清立意新，最是作詩用力處。蓋不可循習陳言，只規摹舊作也。魯直云：「隨人作計終後人。」又云：「文章切忌隨人後。」此是魯直是處也。近世人學老杜多矣，左規右矩，不能稍出新意，終成屋下架屋，無所取長。獨魯直下語未嘗似前人，卒與之合，此爲善學。如陳無己盡力規摹，已少變化。（同上）

六 〔詩去陳腐不可奇怪不在難解〕 「謝朝華之已披，啓夕秀于未振」。學詩者尤當領此意。陳腐之語，固不必涉筆。然求去其陳腐不可得，而翻爲怪怪奇奇不可致詰之語以欺人，不獨欺人，而且自欺，誠學者之大病也。詩人首二謝，靈運在永嘉，因夢惠連，遂有「池塘生春草」之句；元暉在宣城，因登三山，遂有「澄江靜如練」之句。二公妙處，蓋在于鼻無堊、目無膜爾。鼻無堊，斤將曷運？目無膜，篦將曷施？渾然天成，其天球不琢者歟。靈運詩如「矜名道不足，適己物可忘，清暉能娛人，游子澹忘歸」、元暉詩「春草秋更緑，公子未西歸，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等語，皆得「三百五篇」之余韻。是則古今奇文，又曷嘗以難解爲工哉？東坡《跋李端叔詩卷》云：「暫借好詩消永日，每逢佳處輒參禪。」蓋端叔作詩，意太過，參禪之語，所以警之耳。（韻語陽秋》（同上）

七 〔詩待境生者工〕 山谷云：詩文唯不構空强作，待境而生，便自工耳。《詩文發源》（同上）

八 〔詩自苦心得之〕 鄭綮相國善詩。或曰：「相國近爲詩否？」對曰：「詩思在灞橋風雪中驢子上，此處何以得之？」蓋言平生苦心。《古今詩話》（同上）

九 陳去非嘗謂余言：唐人皆苦思作詩，所謂「吟安一箇字，撚斷數莖鬚」、「句向夜深得，心從天外歸」、「吟成五字句，用破一生心」、「蟾蜍影裏清吟苦，舴艋舟中白髮生」。闕（同上）

一〇 〔對偶切不切之失〕 近時論詩者，謂對偶不切則失之麄，太切則失之俗。如江西詩社所作，慮失之俗也，則往往不甚對，是亦一偏之見爾。老杜《江陵》詩云：「地利西通蜀，天文北照秦。」《秦川》詩云：「水落魚龍夜，山空鳥鼠秋。」「叢篁低地碧，高柳半天青。」「查梨且綴碧，梅杏半傳黄。」如此之類，可謂對偶太切矣，又何俗乎？如「雜蘂紅相對，他時錦不如」，「磨滅餘篇翰，平生一釣舟」之類，雖對不求太切，未嘗失格也，學詩者當審此。《韻語陽秋》（同上）

一一 〔詩不可靡麗〕 初學作詩，寧失之野，不可失之靡麗。失之野，不害氣質；失之靡麗，不可復整頓。《童蒙訓》（同上）

一二 〔詩不煩繩削而自合〕 山谷云：寧律不諧而不使句弱，用字不工而不使語俗。此庾開府之所長也，然有意于爲詩也。至于淵明，則所謂不煩繩削而自合者。雖然，巧于斧斤者，多疑其拙；窘于檢括者，輒病其放。孔子曰：「甯武子，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淵明之拙與放，豈可與不知者道哉？道人曰：「如我按指，海印發光，汝暫舉心，塵勞先起。」説者曰：若以法眼觀，無俗不真；若以世眼觀，無真不俗。淵明之詩，要當一邱一壑者共之耳。《詩文發源》（同上）

一三 〔詩不可斧鑿粘皮骨〕 作詩貴雕琢，又畏有斧鑿痕；貴破的，又畏粘皮骨。此所以爲難。李商隱《柳詩》云：「動春何限葉，撼曉幾多枝。」恨其有斧鑿痕也。石曼卿《紅梅詩》云：「認桃無緑葉，辨杏有青枝。」恨其粘皮骨也。能曉此等病，始可以工詩矣。劉夢得稱白樂天詩云：「郢人斤斵無痕迹，仙人衣裳棄刀尺。世人方内欲相從，行盡四維無處覓。」如是雖終日斵而鼻不傷，終日射而鵠必中，終日行于規矩之中，而其迹未嘗滯也。山谷嘗與楊明叔論詩，謂以俗爲雅，以故爲新，百戰百勝。如孫、吳之兵，棘端可以破鏃；如甘蠅、飛衛之射，提聚放開，在我掌握。與劉所論殆一撤。《韻語陽秋》（同上）

一四 〔詩非怒鄰駡座之爲〕 山谷云：詩者，人之情性也；非强諫爭于廷，怨忿詬于道，怒鄰駡座之爲也。其人忠信篤敬，抱道而居，與時乖違，遇物悲喜，同牀而不察，並世而不聞，情之所不能堪，因發爲呻吟調笑之聲，胷次釋然，而聞者亦有所勸勉，比律吕而可歌，列干羽而可舞，是詩之美也。其發于訕謗侵陵，引頸以承戈，被襟而受矢，以快一朝之忿者，人皆謂詩之過。乃失詩之旨，非詩之過也。《詩文發源》（同上）

一五 〔八句要訣〕 賀鑄，字方回，言學詩于前輩，得八句法云：平淡不流于淺俗，奇古不鄰于怪僻，題詠不窘于物象，叙事不病於聲律，比興深者通物理，用事工者如己出，格成于篇中，渾然不可鎸，氣出于言外，浩然不可屈。盡心于詩，守此勿失。《古今總類詩話》（同上）

一六 〔四不如〕 繁穠不如簡澹，直肆不如微婉，重而濁不如輕而清，實而晦不如虚而明。（同上）

一七 〔詩體〕 《金針格》云：詩以聲律爲竅，物象爲骨，意格爲髓。又云：鍊句不如鍊字，鍊字不如鍊意，鍊意不如鍊格。又云：詩第一聯謂之破題，欲如狂風捲浪，勢欲滔天；第一 一聯謂之頷聯，第三聯謂之頸聯，須字字對；第四聯謂之落句，欲如高山放石， 一去不迴。《古今總類詩話》（同上）

一八 〔字欲響〕 朱文公云，紫微論詩，欲字字響，其晚年詩多啞了。劉後村云（同上）

一九 李虚己侍郎，字公受，少從江南先達學作詩。後與曾致堯倡酬，每曰：「公受之詩雖工，恨啞耳。」虚己初未悟，久乃造入。以其法授晏元獻，元獻以授一 一宋，自是不傳。《老學庵筆記》（同上）

二〇 〔五言第三字七言第五字並要響〕 江西諸人，每謂五言第三字七言第五字並要響。《老學庵筆記》（同上）

二一 五字詩以第三字爲句眼，七字詩以第五字爲句眼。古人鍊字直于句眼上鍊。《蒲氐漫齋録》（同上）

二二 王介甫嘗讀杜詩，云「無人覺往來」，下得「覺」字大好；「暝色赴春愁」，下得「赴」字大好，若下「起」字，此即小兒言語。足見吟詩要一字兩字工也。《藝苑雌黄》（同上）

二三 潘邠老云：七言詩第五字要響，如「返照入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村」，「翻」字「失」字是響字。五言詩第三字要響，如「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浮」字「落」字是響字。所謂響者，致力處也。予竊以爲字字當活，活則字字自響。《童蒙訓》（同上）

二四 老杜「飛星過水白，落月動沙虚」，是鍊中間第三字。「地坼江帆隱，天清木葉聞」，是鍊末後一字。《酬李都督早春詩》云：「紅入桃花嫩，青歸柳葉新。」是鍊第二字。若非「入」與「歸」二字，則與兒童詩何異？《韻語陽秋》（同上）

二五 〔氣韻格力〕 詩以意爲主，又須篇中鍊句，句中鍊字，乃得工耳。以氣韻清高深妙者絶，以格力雅健雄豪者勝。元輕白俗，郊寒島瘦，皆其病也。《珊糊鈎詩話》（同上）

二六 〔七言不要有閒字〕 七言句法不要有閒字。若減兩字成五言而意思足，便是有閒字也。《漫齋録》（同上）

二七 〔七言得連綿字而精神〕 王維詩云：「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黄鸝。」二句以「漠漠」、「陰陰」二字唤起精神。又「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滚滚來」，二句亦以「蕭蕭」、「滚滚」唤起精神。若曰「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黄鸝」、「木葉無邊下，長江不盡來」，則絶無光彩矣。見得連綿不是裝湊贅語。誠齋（同上）

二八 〔七言對偶之工〕 王荆公晚年詩律尤精嚴，造語用字，間不容髮。然意與言會，言隨意遣，渾然天成，殆不見有牽扯排比處。如「含風鴨綠粼粼起，弄日鵞黄裊裊垂」，讀之初不覺有對偶。「細數落花知坐久，緩尋芳草欲歸遲」，但見舒閒容與之態耳。而字字細攷之，若經櫽括權衡者，其用意亦深刻矣。常與葉致遠諸人和頭字韻詩，往返數四。其末篇有云：「名譽子真矜谷口，事功新息困壺頭。」以「谷口」對「壺頭」，其精切如此。後數月，復取本追改之，「豈愛京師傳谷口，但知鄕里勝壺頭。」今集中兩本並存。《石林詩話》（同上）

二九 〔意遠而中潛貫者高〕 律詩中間對聯兩句，意甚悠遠，而中實潛貫者，最爲高作。如介甫《示平甫詩》云：「家世到今宜有後，人才如此豈無時。」《答陳正叔詩》：「此道未行身有待，古人不見首空回。」魯直《答王彦和詩》：「天於萬物定貧我，智効一宫全爲親。」《上叔父夷仲詩》云：「萬里書來兒女瘦，十月山行冰雪深。」歐陽永叔《送王平甫詩》云：「朝廷失士有司恥，貧賤不憂君子難。」《送張安道詩》云：「身行南雁不到處，山與北人相對閒。」如此之類，與規規然媲青對白者，相去萬里矣。魯直如此句甚多，不能概舉也。《韻語陽秋》（同上）

三〇 〔無字無來處〕 章叔度憲云：每下一字，俗間言語，無一字無來處，此陳無己、魯直作詩法也。《步里客談》（同上）

三一 〔用俗語尤見工夫〕 王君玉對人曰：詩家筆妙，間用俗語，尤見工夫。雪止未消者，俗謂之待伴。嘗有《雪詩》云：「待伴不禁鴛瓦冷，羞明嘗怯玉鉤斜。」「待伴」、「羞明」皆俗語，皆採摘入句，了無痕迹，此點瓦礫爲黄金手也。《古今總類詩話》（同上）

三二 舟人占風，若砲車雲起輒急避，乃風候也。東坡詩云：「今日江頭風色惡，砲車雲起風欲作。」張文潛詩云：「喜逢山色開眉黛，愁對江雲起砲車。」《詩文發源》（同上）

三三 〔用全語有氣格〕 山谷謂余作詩使史漢間全語，有氣骨。後因讀孟浩然詩，見以吾一日長，異方之樂令人悲。及吾亦從此遊，方悟山谷之語。《詩文發源》（同上）

三四 〔用事〕 杜少陵云：作詩用事，要知禪家語，水中著鹽，飲水乃知鹽味，此説詩家秘密藏也。如「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摇」，人徒見凌轢造化之工，不知乃用事也。《禰衡傳》：撾漁陽摻，聲悲壯。《漢武故事》：星辰動摇，東方朔謂民勞之應。善用事者，如繫風捕影，豈有迹耶？《西清詩話》（同上）

三五 用故事當如己出，如杜甫寄人詩云：「徑欲依劉表，還疑厭禰衡。」此事用王粲依劉表、曹公厭禰衡，卻點化只作杜甫欲去依他人恐他厭之語，此便是如己出也。《蒲氏漫齋録》（同上）

三六 詩用事不可牽强，必至于不得不用，而後用之。則事詞爲一 ，莫見其安排鬬湊之迹。蘇子瞻嘗爲人作輓詩云：「豈意日斜庚子後，忽驚歲在己辰年。」此乃天生作對，不假人力。《石林詩話》（同上）

三七 東坡云：詩須要有爲而作，若用事，當以故爲新，以俗爲雅。好奇務新，乃詩之病。柳子厚晚年詩頗似淵明，知詩病者也。《蒲氏漫齋録》（同上）

三八 六一居士云：國朝楊大年與錢惟演、劉筠數公唱和，自《西崑集》出，時人爭効，詩體一變。而後生晚輩，患其多用故事，至于語僻難曉，殊不知自是學者之弊。如大年《新蟬詩》云：「風來玉宇鳥先覺，露下金莖鶴未知。」雖用故事，何害爲佳句也。又如「峭帆横渡官橋柳，疊鼓驚飛海岸鷗。」其不用故事，又豈不佳乎？蓋其雄文博學，筆力有餘，故無不可。非如前世號詩人者，區區于風雲草木之類，爲許洞所困者也。《詩話總類》（同上）

三九 讀書天下難事，用功有淺深耳。唐以詩爲專家之學，雖名世善用故事者，或未免小誤。如王摩詰詩：「衛青不敗由天幸，李廣無功緣數奇。」不敗由天幸，乃霍去病，非衛青也。《去病傳》云：「其軍常先大將軍軍，亦有天幸，未嘗困絶。」意有大將軍字，誤指去病作衛青爾。李太白詩有「山陰道士如相訪，爲寫黄庭换白鵞。」此乃《道德經》，非「黄庭」也。逸少嘗寫《黄庭》與王修，故二事相紊。杜牧之尤不可勝數。前輩每云：「用時雖了在心目間，亦當就事討閲，則記牢而不誤。」乃名言也。《漫齋録》（同上）

四〇 今之郡守，謂建麾。麾用顔延年詩「屢薦不入官， 一麾乃出守」之誤也，延年所謂「一麾」，乃指麾之麾，如武王秉白旄以麾，非旌麾之麾也。謂山濤、阮咸薦吏部郎，三上武帝不用，後爲荀勗一擠，出守始平。延年亦被擯，故有此句。杜牧《登樂遊原詩》：「擬把一麾江海去，樂遊原上望昭陵」。此用事誤也。《古今詩話》（同上）

四一 〔聲律末流〕張文潛云：以聲律作詩，其末流也。而唐至今謹守之。獨魯直一掃古今，直出胸臆，破棄聲律，作五七言。如金石未作，鐘聲和鳴，渾然天成，有言外意。近來作詩者，頗有此體，然自吾魯直始也。《詩文發源》（同上）

四二 〔形似激昂〕范元實云：形似之語，蓋若詩之賦，「蕭蕭馬鳴，悠悠旆旌」是也。激昂之語，蓋若詩之興，「周餘黎民，靡有孑遺」是也。古人形似之語，必實録是事，決不可易。故老杜所題詩，往往親到其處，益知其工。激昂之語，孟子所謂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意。初不可以形迹考，然如此乃見一時之意。如《古柏詩》「柯如青桐根如石」，視之信然。雖聖人復生，不可改此形似之語。「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雲來氣接巫峽長，月出寒通雪山白」此激昂之語。不如此，則不見古柏之大也。文章固多端，然警策處往往此兩體爾。《古今詩話》（同上）

四三 〔布置含蓄〕 布置者，謂詩之全篇用意曲折也。《詩眼》云：山谷嘗言文章必謹布置，每見後學，多告以《原道》命意曲折，嘗以概考古人法度。如《贈韋左丞詩》，前賢録爲壓卷，蓋布置最得正體。《原道》與《書》之《堯典》蓋如此，其他皆爲變體。含蓄者，言不盡意也。《冷齋詩話》云：有句含蓄者，如「勳業頻看鏡，行藏獨倚樓」。有意含蓄者，如「天街夜色涼如水，卧看牽牛織女星」。有句意含蓄者，如「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詩憲》（同上）

四四 〔因襲轉易〕 因襲者，因前人之語也。以陳爲新，以拙爲巧，非有過人之才，則未免以蹈襲爲媿。魏趙輔云：詩惡蹈襲，古人亦有蹈襲而愈工，若出于己者。蓋思之精，則造語愈深也。轉易者，因襲之變也。前者既有是語矣，吾因而易之。雖語相反，皆不失爲佳。《詩憲》（同上）

四五 「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黄鸝」，李嘉祐詩也。王摩詰衍之爲七言曰：「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黄鸝」，而興益遠。「九天閭闔開宫殿，萬國衣冠拜冕旒」，王摩詰詩也。杜子美删之爲五言曰：「阊闔開黄道，衣冠拜紫辰」，而語益工。近觀山谷《黔南十絶》，七篇用樂天《花下對酒》、《渭川舊居》、《東城尋春》、《西樓委順》、《竹牕》等詩，餘三篇，用其詩點化之而已。樂天云：「相去六千里，地絶天邈然；十書九不到，何用開憂顔。」山谷則云：「相望六千里，天地隔江山；十書九不到，何用一開顔。」樂天云：「霜降水反壑，風落木歸山；苒苒歲將宴，物皆復本原。」山谷云：「霜降水反壑，風落木歸山；苒苒歲華晚，昆蟲皆閉關。」樂天云：「渴人多夢飲，飢人多夢餐；春來夢何處，合眼到東川。」山谷云：「病人多夢醫，囚人多夢赦；如何春來夢，合眼見鄉社。」葉少藴云：詩人點化前作，正如李光弼將郭子儀之軍，重經號令，精彩數倍。今觀三公所作，此語殆誠然也。《韻語陽秋》（同上）

四六 〔奪胎换骨〕 奪胎者，因人之意，觸類而長之。雖不盡爲因襲，又不盡至于轉移，蓋亦大同而小異耳。《冷齋夜話》云：規模其意而形容之，謂之奪胎。换骨者，意同而語異也。《冷齋》云：不易其意而造其語，謂之换骨。朱皞逢年云：今人皆拆洗詩耳，何奪胎换骨之有？《詩憲》（同上）

四七 《冷齋夜話》：如鄭谷《十日菊》曰：「自緣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此意甚佳，而病在氣不長。曾子固曰：詩當使人一覽語盡而意有餘。荆公《菊詩》云：「千花百卉凋零後，始見閒人把一枝。」東坡云：「休休，明日黄華蝶也愁。」又如太白詩「鳥飛不盡暮天碧」，又「青天盡處没孤鴻」，然其病如前所論。山谷詩云：「不知眼界闊多少，白鳥去盡青天回。」此皆换骨法也。顧況詩：「一别二十年，人堪幾回别。」荆公云：「一日君家把酒盃，六年波浪與塵埃；不知烏石岡頭路，到老相尋得幾回。」樂天詩曰：「臨風杪秋樹，對酒長年人；醉貌如霜葉，雖紅不是春。」東坡云：「兒童誤喜朱顔在，一笑哪知是酒紅。」此皆奪胎之法也。《古今詩話》（同上）

四八 詩有换骨法，謂用古人意而點化之，使加工也。李白詩云：「白髮三千丈，緣愁似箇長。」荆公點化之則云：「繰成白髮三千丈。」劉禹錫云：「遥望洞庭湖面水，白銀盤裏一青螺。」山谷點化之云：「可惜不當湖水面，銀山堆裏看青山。」孔稚圭《白苧歌》云：「山虚鐘響徹。」山谷點化之云：「山空響筦絃。」盧仝詩云：「草石是親情。」山谷點化之云：「小山作友朋，香草當姬妾。」學詩者不可不知此。《韻語陽秋》（同上）

四九 〔寫物〕 詩人有寫物之工。「桑之未落，其葉沃若」，他木則不足以當此。林逋《梅花詩》云：「疏影横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黄昏。」決非桃李詩。皮日休《白蓮花詩》：「無情有恨何人見，月曉風清欲堕時。」決非紅蓮詩。此乃寫物之工。若石曼卿《紅梅詩》：「認桃無緑葉，辨杏有青枝。」此至陋語，蓋村中學究體也。《古今詩話》（同上）

五〇 詠物不待明説盡，只彷彿形容，便見妙處。如魯直《酴醿詩》云：「露濕何郎試湯餅，日烘荀令炷爐香。」東坡詩云：「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此或一道也。魯直咏物，曲盡其理。如《猩猩筆詩》：「平生幾兩屐，身後五車書。」其必此詩哉。《童蒙訓》（同上）

五一 詩禁體物語，此學者例能言之也。歐陽文忠公守汝陰，與客賦雪于聚星堂，舉此令，往往皆閣筆不能下。然亦有定法，若能者則出入縱横，何可拘礙。鄭谷「亂飄僧舍茶煙濕，密灑歌樓酒力微」，非不去體物語，而氣格如此皁。《石林詩話》（同上）

五二 詩語固忌用巧太過，然緣情體物，自有天然之妙，雖巧而不見刻削之痕。老杜「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此十字殆無一字虚設。雨細著水面爲漚，魚常上浮而淰，若大雨則伏而不出矣。燕體輕弱，風猛則不能勝，惟微風乃受以爲勢。故有「輕燕受風斜」之語。至「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深深」字若無「穿花」字，「款款」字若無「點水」字，皆無以見其精微如此。然讀之渾然，全似未嘗用力。此所以不礙其氣格超勝，使晚唐諸子爲之，便當入「魚躍練江抛玉尺，鶯穿絲柳織金梭」體矣。《石林詩話》（同上）

五三 余頃年遊蔣山，夜上寶公塔，時天已昏黑，而月猶未出，前臨大江，下視佛屋崢嶸，時聞風鈴鏗然有聲，忽記杜少陵詩「夜深殿突兀，風動金琅璫」，恍然如己語也。又嘗獨行山谷間，古木夾道交陰，唯聞子規相應木間，乃知「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之爲佳句也。又闕中瀕溪與客納涼，時夕陽在山，蟬聲滿樹。觀一 一人洗馬于溪中，曰：此少陵所謂「晚涼看洗馬，森木亂鳴蟬」者也。此詩平日誦之，不見其工，唯當所見處，乃始知其爲妙。作詩止欲寫所見耳，不必過爲奇嶮也。《周少隱詩話》（同上）

五四 梅聖俞云：「作詩須要狀難寫之景于目前，含不盡之意于言外。」真名言也。觀其《送蘇祠部通判洪州詩》云「沙鳥看來没，雲山愛後移」，《送張子野赴鄭州》云「秋雨生陂水，高風落廟梧」之類，狀難寫之景也。《送馬殿丞赴密州》云「危帆淮上去，古木海邊秋」，《和陳秘校》云「江水幾經歲，鑑中無壯顔」之類，含不盡之意也。《韻語陽秋》（同上）

五五 六一居士曰：聖俞嘗語予，詩家雖率意，而造語亦難。若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爲善也。賈島云：「竹籠拾山果，瓦缾擔石泉。」姚合云：「馬隨山鹿放，雞逐野禽棲。」等是山邑荒僻，官況蕭條，不如「縣古槐根出，官清馬骨高」爲工也。予曰：語之工者固如是。狀難寫之景，含不盡之意，何詩爲然。聖俞曰：作者得于心，覽者會于意，殆難指陳以言也。雖然，亦可略道其彷彿，若嚴維「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則天容時態，融和駘蕩，豈不如在目前乎？又若温庭筠「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賈島「怪禽啼曠野，落日恐行人」，則道路辛苦，羈愁旅況，豈不見于言外乎？《古今總類詩話》（同上）

五六 〔説情説事〕 《載馳》詩反覆説盡情意，學者宜考。《蒹葭》詩説得事理明白，尤宜致思也。《童蒙訓》（同上）

五七 （紀事）《大雅，緜》九章，初頌太王遷豳，建都邑、營宫室而已。其卒章乃曰：「虞芮質厥成，文王蹶厥生。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後，予曰有奔走，予曰有禦侮。」事不接，文不屬，如連山斷嶺，雖相去絶遠，而氣象連絡，觀者知其脉理之通也。蓋附麗不相鑿柄，此最爲文之高致。老杜陷賊時詩有曰：「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江頭宫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爲誰緑。憶昔霓旌下南苑，苑中萬物生顔色。昭陽殿裏第一人，同輦隨君侍君側。輦前才人帶弓箭，白馬嚼齧黄金勒。翻身向天仰射雲， 一箭正墜雙飛翼。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遊魂歸不得。清渭東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人生有情淚沾臆，江水江花豈終極。黄昏胡騎塵滿城，欲往城南望城北。」予愛其詞氣如百萬戰馬，注坡驀澗，如履平地，得詩人之遺法。如白樂天詩詞甚工，然拙于紀事。寸步不違，猶恐失之，所以望老杜藩垣而不及也。《古今詩話》（同上）

五八 詩人詠歌文武征伐之事，其于克密曰：「無矢我陵，我陵我阿；無飲我泉，我泉我池。」其于克崇曰：「臨衝閑閑，崇墉言言。執訊連連，攸馘安安。是類是禡，是致是附，四方以無侮。」其于克商曰：「維師尚父，時維鷹揚。涼彼武王，燮伐大商，會朝清明。」形容征伐之盛，極于此矣。韓退之作《元和聖德詩》，言劉闢之死曰：「婉婉弱子，赤立傴僂。牽頭曳足，先斷腰膂。次及其徒，體骸撑拄。末乃取闢，駭汗如雨。揮刀紛紜，爭切膾脯。」此李斯頌秦所不忍言，而退之自謂無愧于雅頌，何其陋也。《古今總類詩話》（同上）

五九 〔長篇〕 山谷謂秦少游云：凡始學詩，須要每作一篇，先立大意；若長篇須曲折三致意焉，乃爲成章耳。《詩文發源》（同上）

六〇 〔作詩臨了要出場〕 山谷云：作詩如作雜劇，初時布置，臨了須打一諢了，方是出場。同上（同上）

六一 〔選詩〕 古人文章， 一句是一句，句句皆可作題目，如《尚書》可見；後人文章，累千百言不能就一句事理。只如選詩，亦有高古意味。自唐以下，無復此意。此不可不知也。《童蒙訓》（同上）

六二 選詩駢句甚多，如「宣尼悲獲麟，西狩涕孔□。千憂集日夜，萬感盈朝昏。萬古陳往還，百代勞起伏。多士成大業，羣賢濟洪績」之類，恐不足爲後人法也。《韻語場秋》（同上）

六三 〔四言〕 自曹氏父子、王仲宣、陸士衡後，惟陶氏最高。《停雲》、《榮木》等篇，殆突過建安矣。《後村詩話》（同上）

六四 〔集句〕 集古自國初有之，未盛也。至石曼卿人物開敏，以文爲戲，然後大著。至元豐間，王文公益工于此，人言自公起，非也。《古今詩話》（同上）

六五 〔詩才有高下〕 東坡云：司空表聖自論其詩，以爲得味于味外，「緑柳連村暗，黄花入麥稀」，此句最善。又云：「碁聲花院靜，幡影石壇高。」吾嘗遊五老峰，入白鶴觀，松陰滿庭，不見一人，惟聞碁聲，然後知此句之工也，但恨其寒儉有僧態。若杜子美云：「暗飛螢自照，水宿鳥相呼。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則才高富贍，其去表聖之流遠矣。又曰：鄭谷詩云：「江上晚來堪畫處，漁人披得一蓑歸。」此村學中詩也。柳子厚云：「千山鳥飛絶，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信有格也哉。同上（同上）

六六 王荆公云：「梨花一枝春帶雨」，「桃花亂落如紅雨」，「珠簾暮捲西山雨」，皆警句也；終不若「院落深沈杏花雨」爲優，言盡而意有餘也。同上（同上）

六七 劉夢得言「茱萸」二字，更三詩人道之，互有工拙。杜公云：「更把茱萸仔細看」，王右丞云：「遍插茱萸少一人」，朱放云：「學他年少插茱萸」，杜句爲優。逮東坡有「酒闌何必看茱萸」之句，則又高出工部一等。《蒲氏漫齋録》（同上）

六八 晏元獻喜評詩，嘗曰：「老覺腰金重，慵便枕玉涼」，末是富貴語。不如「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此善言富貴者也。人皆以爲知言。公雖起自田里，而文章富貴，出乎天然。嘗覽李慶《富貴曲》云：「軸裝曲譜金書字，木記花名玉篆碑。」公曰：「此乃乞兒相，未嘗諳富貴者。」故公每吟咏富貴，不言金玉錦繡，而惟説其氣象。若曰「樓臺側畔楊花過，簾幕中間燕子飛」，又曰「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故公以此句語人曰：「窮兒家有此景致也無。」同上（同上）

六九 〔詩要收斂〕 東坡《答李薦書》云：惠示古賦近詩，詞氣卓越，意趣不凡，甚可喜也。但微傷冗，後當稍收斂之，今未可也。足下之文，正如川之方增，極其所至，霜降水落，自見涯涘。然不可不知也。（同上）

七〇 〔詩體之變〕 詩自河梁之後，詩之變至唐而止。元和之詩極盛，詩有盛唐、中唐、晚唐，五代陋矣。（同上）

七一 〔評前賢詩〕 陶淵明詩所不可及者，沖淡深粹，出于自然，未嘗用力。學然後知淵明詩非著力之所能成。《龜山詩話》（同上）

七二 陶潛、謝朓詩，皆平淡有思致，非後來詩人怵心劌目雕琢者所爲也。老杜云：「陶謝不枝梧，風騒共推激。紫燕自超詣，翠駮誰翦剔」是也。大抵欲造平澹，當自組麗中來，落其紛華，然後可造平淡之境。如此則陶、謝不足進矣。今之人多作拙易詩，而自以爲平淡，識者未嘗不絶倒也。梅聖俞《和晏相詩》云：「因令適性情，稍欲到平淡。苦詞未圓熟，刺口劇菱芡。」言到平淡處甚難也。所以《贈杜挺之詩》有「作詩無古今，欲造平淡難」之句。李白云：「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平淡而到天然處，則善矣。《韻語陽秋》（同上）

七三 謝康樂一字百煉乃出冶，元暉尤麗密。劉後村《江西詩派序》（同上）

七四 韋蘇州詩律深妙，流出肺腑，非關學力。世言其掃地焚香而坐，如「昔事武皇帝，無賴恃恩私」云云不應爲人老少頓異，可見前賢寓意耳。《後村詩話》（同上）

七五 古今論詩多矣，吾獨愛湯惠休稱謝靈運爲「初日芙蓉」，沈約稱王筠爲「彈丸脱手」，兩語最當人意。「初日芙蓉」，非人力所能爲，精彩華妙之意，自然見于造化之外。靈運諸詩，可以當此者亦無幾。「彈丸脱手」，雖是輸寫便利，動無留礙，然其精圓快速，發之在手，筠亦未能盡然也。作詩審到此地，豈復更有餘事。韓退之《贈張籍》云：「君詩多態度，藹藹春空雲。」司空圖記戴叔倫語云：「詩人之詞，如藍田日煖，良玉生煙。」是形似之微妙者，但學者不能味其言耳。《石林詩話》（同上）

七六 李太白詩，如「曉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長風一萬里，吹度玉門關」，及「沙墩至梁苑，二十五長亭」、「大舶夾雙櫓，中流鵞鸛鳴」之類，皆氣蓋一世，學者能熟味之，自不褊淺。《童蒙訓》（同上）

七七 余評李白詩，如黄帝張樂于洞庭之野，無首無尾，不主故常，非墨工槧人所可擬議。吾友黄價讀《李杜優劣論》，曰：「論文正不當如此。」余以爲知言。山谷（同上）

七八 世言荆公《四家詩》後李白，以其十首九首説婦人，恐非荆公之言。白詩樂府外，及婦人者實少。言酒固多，比之淵明輩，亦未爲過。此乃讀白詩之不熟者，妄立此論耳。《四家詩》未必有次第，使誠不喜白，當自有故，蓋白識度甚淺。觀其詩中如「中宵出飲三百盃，明朝歸揖一 一千石」、「揄揚九重萬乘主，謔浪赤墀金瑣賢」、「王公大人借顔色，金章紫綬寧相超」、「一朝蹉跎朝市間，青雲之交不可救」。「歸來入咸陽，談笑皆王侯」、「高冠佩雄劍，長揖韓荆州」之類，淺陋有索客之風。集中此等語最多，但以其詞豪俊動人，故不深考耳。又如以布衣得翰林供奉，此何足道？遂云「當時笑我微賤者，卻來請謁爲交懽」，宜其終身坎癝。《老學庵記》（同上）

七九 東坡云：蘇、李之天成，曹、劉之自得，陶、謝之超邁，蓋亦至矣。而杜子美、李太白以英偉絶世之姿，陵跨百家，古之詩人盡廢。然魏晉以來，高風絶塵，亦少衰也。李、杜之後，詩人繼出，雖間有遠韻，而才不逮意。獨韋應物、柳子厚發纖穠于奇古，寄至味于淡泊，非餘子所及也。唐末司空圖，崎嶇兵亂之間，而詩文高雅，猶有承平之遺風。其論詩曰：「梅止于酸，鹽止于鹹，飲食不可無鹽梅，而其美常在于酸鹹之外。」蓋自列其詩之有得于文字之表者一 一十有四韻，恨當時不識其妙，予三復其言而悲之。《古今詩話》（同上）

八〇 予讀杜詩云：「江漢思歸客，乾坤一腐儒」、「功業頻看鏡，行藏獨倚樓」，歎其含蓄如此。及夫「虎氣必騰上，龍身寧久藏」、「蛟龍得雲雨，鵰鶚在青天」，則又駭其奮迅也。「草深迷市井，地僻懶衣裳。經心石鏡月，到面雪山風」，愛其清曠如此。及云「退朝花底散，歸院柳邊迷。君隨丞相後，我往日華東」，則又怪其華豔也。「久客得無淚，故妻難及晨」、「囊空恐羞澀，留得一錢看」、則又嗟其窮愁也如此。及云「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笑時花近眼，舞罷錦纏頭」，則又疑其侈麗也。至讀「讖歸龍鳳質，威定虎狼都」、「風塵三尺劍，社稷一戎衣」，則又見其發揚而蹈厲矣。「五聖聯龍衮，千官列雁行」、「聖圖天廣大，宗祀日光輝」，則又得其雄深而雅健矣。「許身一何愚，自比稷與契」、「雖乏諫諍姿，恐君有遺失」，則又知其傷時而愛民也。「未聞夏商衰，中自誅褒妲」、「堂堂太宗業，樹立甚宏達」，斯則隱惡揚善而春秋之意耶。「巡非瑶水遠，迹是雕牆後」、「天王守太白，竚立更搔首」，斯則憂深思遠而詩人之旨耶。至于「上有鬱藍天，垂光抱瓊臺。風帆倚翠蓋，暮把東皇衣」，乃神仙之致耶。「惟有牟尼珠，可照濁水源」、「欲問第一意，回向心地初」，乃佛乘之意耶。嗚呼！有能窺其一二者便可名家，況深造而具體者乎？此予所以稚齒服膺，華顛未至也。《珊瑚鈎詩話》（同上）

八一 范元實云：老杜詩凡一篇皆工拙相半，古人文章類如此。皆拙固無取，使其皆工，則峭急而無古氣，如李賀之流是也。然後世學者，當先學其工者，精神氣骨，皆在于此。如《望嶽》詩云：「齊魯青未了」。《洞庭》云「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語既高妙有力，而言東嶽與洞庭之大，無過于此。後來文士極力道之，終有限量，益知其不可及。《望嶽》第一 一句如此，故先云「岱宗夫如何」。《洞庭》先如此，後乃云「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洞庭》詩無前兩句，而皆如後兩句，語雖健終不工。《望嶽》詩無第一 一句，而云「岱宗夫如何」，雖曰亂道可也。今人學詩，先得老杜平漫處，乃鄰女之效颦者耳。《古今詩話》（同上）

八二 老杜「風吹客衣日杲杲，樹攪離思花冥冥」，此最著意深遠。《詩文發源》（同上）

八三 叙事如老杜《送表姪王評事詩》云：「我之曾祖姑，爾之高祖母」，從頭如此叙説都無遺。其後忽云「秦王時在坐，真氣照户牖」，再論其事。他人不敢更如此道也。《詩文發源》潘邠老云（同上）

八四 歐陽《詩話》云：陳舍人從易偶收得《杜集》舊本，文多脱誤。及至《送蔡都尉詩》云：「身輕一鳥」，其下脱一字。陳公因與數客各用一字補之，或云「疾」，或云「落」，或云「起」，或云「下」，莫能定。其後得一善本，乃是「身輕一鳥過」，陳公嘆服，以爲雖一字，諸君亦不能到也。《童蒙訓》（同上）

八五 子美到夔州後詩，退之自潮州還朝後文，皆不煩繩削而自合。《詩文發源》（同上）

八六 秦少游言人才各有分限，杜子美詩冠古今，而無韻者殆不可讀，曾子固以文名天下，而有韻輒不工，此未易以理推也。同同上）

八七 范蜀公云「武侯廟柏今十丈」，而杜工部云「黛色參天二千尺」。從來詩人好夸大其事，大率如此。而沈存中又云：「蒼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一 一千尺」，若「四十圍」而長一 一千尺，毋乃太細長乎？余以爲論詩正不當爾。《詩文發源》（同上）

八八 東坡云：韓退之嘗自謂不逮子厚，至《送李愿歸盤谷序》一篇，獨不減子厚。同上（同上）

八九 柳子厚古律詩精妙，韓不及。《後山詩話》（同上）

九〇 東坡云：子厚詩在陶淵明下，韋蘇州上；退之豪放奇險則過之，而温麗精深不及也。又曰：外枯中膏，似淡實美，淵明、子厚之流是也。《古今詩話》（同上）

九一 白樂天賦性曠遠，其詩曰：「無事日月長，不羁天地闊。」此曠達者之詞也。孟東野賦性褊狹，其詩曰：「出門即有礙，誰謂天地寬。」此褊狹者之詞也。《青箱雜記》（同上）

九二 在一人家見白公詩草數紙，點竄塗抹；及其成篇，殆與初作不侔也。《詩文發源》（同上）

九三 歐公云：聖俞、子美，齊名一時，而一 一家詩體特異。子美筆力豪儁，以超邁横絶爲奇；聖俞覃思精微，以深遠閒淡爲意。各極其長，雖善論者不能優劣也。予嘗于《水谷夜行詩》略道其一二云：「子美氣尤雄，萬竅號一噫。有時肆顛狂，醉墨灑滂沛。譬如千里馬，已發不可殺。盈前盡珠璣，一一難揀汰。梅翁事清切，石齒漱寒瀨。作詩三十年，視我猶後輩。文詞愈精新，心意雖老大。有如妖韶女，老自有餘態。近詩尤古硬，咀嚼苦難嘬。又如食橄欖，真味久猶在。蘇豪一氣轢，舉世徒警駭。梅窮獨我知，古貨今難賣。」語雖非工，謂粗得其彷彿，然不能優劣之也。《古今詩話》（同上）

九四 歐公嘗謂聖俞曰：「世謂詩人多窮，非詩能窮人，殆窮而後工。」聖俞以爲知言。李希聲語余曰：「孟郊詩正如晁錯，爲人不得爲不佳，傷峭直耳。」《詩文發源》（同上）

九五 張文潛云：唐晚年詩人，類多窮士，如孟東野、賈浪仙之徒，皆以刻琢窮苦之言爲工。或謂郊、島孰貧？曰：島爲甚，以其言知之。郊曰：「種稻耕白水，負薪斫青山。」島曰：「市中有樵客，山舍寒無煙。井底有甘泉，釜中常苦乾。」孟氏薪米自足，而島家俱無，以是知之耳。然及其至也，清絶高遠，殆非常人可到。唐之季，詩稱兩人爲最。《古今詩話》（同上）

九六 東坡詩不可摘指輕議，其辭源如長江大河，飄沙卷沫，枯槎束薪，蘭舟繡鷁，皆隨流矣。珍泉幽澗，澄潭靈沼，可愛可喜，無一點塵滓，只是不似江河，讀者幸以此意求之。《許彦周詩話》（同上）

九七 山谷聞東坡和淵明《飲酒》詩，讀至「前山正可數，後騎且勿驅」，云此老未死在。又云：東坡揚州《和飲酒詩》，只是如己作；至于惠州《和歸田園六首》，乃與淵明無異。《詩文發源》（同上）

九八 東坡稱鮮于子駿所作《九誦》，以爲有屈、宋之風；至《八詠》，自謂欲作不及。《古今詩話》（同上）

九九 《名賢詩話》云：黄魯直自黔南歸，詩變前體。且云：須要唐律中作活計，乃可言詩。以少陵淵蓄雲萃，變態百出，雖數十百韻，格律益嚴，蓋操制詩家法度如此。予觀魯直如《吳餘干廖明略白露亭燕集詩》：「江靜明光燭，山空響管絃。風生學士座，雲繞令君筵。百粤餘生聚，三吳喜接連。庖霜刀落繪，執玉酒明船。葉縣飛來舄，壺公謫處天。談多時屢謔，舞短更成妍。而我孤登覽，觀詩未究宣。老夫看鏡罷，衰白敢爭先。」直可拍肩挽袂矣。《古今詩話》（同上）

一〇〇 陳去非謂予曰：秦少游詩如刻就楮葉，陳無己詩如養成内丹。又曰：凡詩人古有柳子厚，今有陳無己而已。又曰：崔灝能詩，或問作詩之要，曰但多讀而勿使，斯爲善。《泊宅编》（同上）

一〇一 山谷作爲古律，自成一家，雖隻字半句不輕出。遂爲本朝詩家祖。其内集詩尤善。（同上）

一〇二 後山地位，去豫章不遠。後山文師商豐，詩師山谷，故後山詩文，高妙一世。劉後村《序江西詩派》（同上）

一〇三 國初詩人如潘閬、魏野，規規晚唐格調；楊、劉專爲崑體。（同上）

一〇四 余近作示客云：刺美風化，緩而不迫，謂之風。采摭事物，摛華布體，謂之賦。推明政治，正言得失，謂之雅。形容盛德，揚厲休功，謂之頌。幽憂憤悱，寓之比興，謂之騒。感觸事物，託於立章，謂之辭。程事較功，考實定名，謂之銘。援古刺今，箴戒得失，謂之箴。猗歟抑揚永言，謂之歌。非鼓非鐘徒歌，謂之謡。步驟馳騁，斐然成章，謂之行。品秩先後，序而推之，謂之引。聲音雜比，高下長短，謂之曲。吁嗟慨歌，悲憂深思，謂之吟。吟詠情性，合而言志，謂之詩。蘇、李而上，高簡古淡，謂之古。沈、宋而下，法律精切，謂之律。此詩之衆體也。帝王之言，出法度以制人者，謂之制。絲論之語，若日月之垂照者，謂之詔。制與詔同，詔亦制也。道其常而作彝憲者，謂之典。.陳其謀而成嘉猷者，謂之謨。順其理而迪之者，謂之訓。屬其人而告之者，謂之誥。即師衆而申之者，謂之誓。因官而命之者，謂之命。出于上者，謂之教。行而下者，謂之令。持而戒之者，勅也。言而喻之者，宣也。諮而揚之者，贊也。登而崇之者，册也。言其倫而析之者，論也。度其宜而揆之者，議也。别嫌疑而明之者，辨也。正是非而著之者，説也。記者，記其事也。紀者，紀其實也。書者，纘而述焉者也。策者，條而對焉者也。傳者，傳而信者也。序者，緒而陳者也。碑者，披列事功而載之金石也。碣者，揭示操行而立之墓隧也。諫者，累其素履而質之鬼神也。誌者，識其行藏而謹其終始也。檄者，激發人心而喻之禍福也。移者，自近移遠使之周知也。表者，布臣子之心致君父之前也。牋者，修儲后之問，伸宫閫之儀也。簡者，質言之而略也。啓者，文言之而詳也。狀者，言之公上也。牒者，用之官府也。捷書不緘，插羽而傳之者，露布也。尺牘無封，指事而陳之者，劄子也。青黄黼黻，經緯以相成者，總謂之文也。此文之異名也。客有問古今體制之不一者，勞于應答，乃著之篇以示焉。《珊瑚鉤詩話》（《修辭鑑衡》卷二）

一〇五 〔毛詩之文〕 張文潛云：《詩》三百篇，雖云婦人女子、小夫賤隸所爲，要之非深于文章者不能作。如「七月在野」至「入我牀下」，于「七月」以下皆不道破，直至「十月」方言蟋蟀。非深于文章者，能爲之耶？《吕氏童蒙訓》（同上）

一〇六 〔爲文當從三易〕 沈隱侯曰：古今爲文，當從三易：易見事，一也；易見字，一也；易讀誦，三也。邢子才嘗曰：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覺，若胸臆語。深以此服之。杜工部作詩，類多故實，不似用事者，是皆得作者之奥。樊宗師爲文，澀不可讀，亦自名家。才不逮宗師者，固不可效其體。劉勰《文心雕龍》論之至矣。（同上）

一〇七 〔作文有悟入處〕 作文必要悟入處，悟入必自工夫中來，非僥倖可得。如老蘇之于文，魯直之于詩，盡此理矣。《童蒙訓》（同上）

一〇八 〔草野臺閣之文〕 余嘗究之，文章雖各出于心術，而實有兩等：有山林草野之文，有朝廷臺閣之文。山林草野之文，其氣枯槁憔悴，乃道不得行，著書立言之所尚也；朝廷臺閣之文，其氣温潤豐縟，乃得行其道，代言華國者之所尚也。故本朝楊大年、宋宣獻、宋莒公.、胡武平，所撰制詔，皆婉美淳厚，過于前世燕、許、常、楊遠甚，而其爲人亦各類其文章。王安國常語余曰：「文章格調，須是官樣。」豈安國所言官樣，非謂有館閣氣耶？今世樂藝，亦有兩般格調：若教坊格調，則婉美風流；外道格調，則麄野嘲哳。至于村歌社舞，則又甚焉。兹亦與文章相類。《皇朝類苑》（同上）

一〇九 〔文字要布置〕范元實云：古人文章，必謹布置，如老杜《贈韋見素詩》云：「紈袴不餓死，儒冠多誤身。」此一篇立意也。故合靜聽而陳之，自「甫昔少年日」，至「致使風俗淳」，皆儒冠事業也。自「此意竟蕭條」，至「蹭蹬無縱鱗」，言誤身如此也。則舉意而文備，固已有是詩矣。然必言所以見韋者，于是有「厚愧真知之」句。所以真知者，謂傳誦其詩也。然宰相職在進賢，不當徒愛人而已。士固不能無望，故曰「竊效貢公喜，難甘原憲貧」。果無益則去之可也，故曰「焉能心怏怏，止是走踆踆」，必入海而去秦也。其于去也，人情必有遲遲不忍之意，故曰「尚憐終南山，回首清渭濱」。所知不可以不别，故曰「常擬報一飯，況懷辭大臣」。夫如是，則相忘江海之外，雖見素亦不可得而見矣，故曰「白鷗波浩蕩，萬里誰能馴」終焉。此詩前賢録爲壓卷，爲其布置最得正體，如官府甲第，廳堂房室，各有定處不亂也。韓文公《原道》與《書》之《堯典》蓋如此。其他雖謂之變體可也。《古今詩話》（同上〕

一一〇 〔文不當好奇〕寧拙毋巧，寧樸毋華，寧麤毋弱，寧僻毋俗。詩文皆然。《後山詩話》（同上）

《修辭鑑衡》 指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