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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28

劉因詩話 汪涌豪編纂

劉因(一二四九——一二九三),初名駰,字夢驥,後改今名,字夢吉,號静脩,又號樵菴、雷谿真隱,保定容城(今屬河北)人。幼年能詩,長而好學,人稱静修先生。至元十九年徵拜承德郎,右贊善大夫,旋以母疾辭歸。後以集賢學士、嘉議大夫徵,固辭不起。卒贈翰林學士,資善大夫獲軍,追封容城郡公,謚文靖。因論詩於魏晉以降,推崇曹、劉、陶、謝;於唐宋以降,推崇李、杜、韓、蘇、黄諸家。其詩才情卓犖,多豪邁不羈之氣,得益於此正多。著有《静修集》、《靜修續集》、《四書集義精要》、《丁亥集》等。本書輯録劉因詩話九則。

一 或問夫子所謂「鮮矣仁」,程子乃以「非仁」釋之,何也?曰:夫子之言,所謂辭不迫切而意已獨至者也。程子則懼夫讀者之不察,而於巧言令色之中求少許之仁焉,是以推本聖人之意,直斷其不仁,以解害辭之惑也。説經如此,其可謂有功矣。而後之説者猶紛紛然置曲説於其間,其亦不察也夫。或曰:辭欲巧,令儀令色,何以異於此章所謂巧言令色乎?曰:爲己爲人之不同而已。蓋意誠右於爲己,則容貌辭氣之間,無非持養用力之地;一有意於爲人,而求其説己,則心失其正,而鲜仁矣。或問:巧言爲言不誠者?曰:據某所見,巧言即所謂花言巧語,如今世舉子弄筆端作文字者便是。看做這般模樣時,其心還在腔子裏否?小人訐以爲直,色厲内荏,則雖與巧言令色者不同,然考其矯情飾僞之心,實巧言令色之尤者,故聖人惡之。(《四書集義精要》卷五《論語一·學而上·三章·巧言令色》)

二 伊川曰:思無邪,誠也。每常只泛看過,細思之,極有義理。蓋行無邪未是誠,思無邪乃可爲誠也。思無邪,詩之所以爲教;毋不敬,禮之所以爲教。(同上卷七《論語三·爲政·二章·詩三百》)

三 或問二十章之説,曰:張敬夫所論性情之際亦有可觀。張曰:哀樂,情之爲也,而其理具於性。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發不踰節,則性情之正也。憂止於展轉反側,若憂愁悲泣則傷矣;樂止於琴瑟鐘皷,若沈湎淫佚,則淫矣。問審其音,曰:其音節亦得其正,如人傳嵇康作《廣陵散操》,怒晉欲奪魏,其聲憤急,可見音節也。只玩其辭,便見得若審其音也難。(同上卷八《論語四·八佾·二〇章,關雎樂而不淫》)

四 教人之道,自外約入向裏去,故先文後行,而忠信者,又立行之方也。此是表裏互説,在這裏,不是當學文修行時不教之存忠信也,教人當從外説入。又云:學者初來,須是先與他講説,不然是行箇甚麽。文行忠信,是從外向内;則以學文,是從内做向外。聖人言此類者,多要人逐處自識得。(同上卷一四《論語十·述而下·二四章·以四教》)

五 只是這一心,更無他説。「興於詩」,興此心也;「立於禮」,立此心也;「成於樂」,成此心也。「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聖人做出這一件物事,使學者聞之,自然歡喜,情願上這一條路去,四面八方攛掇他去這路上行。樂者,能動蕩人之血氣,使人有些小不善之意都著不得,便純是天理,此謂「成於樂」。譬如人之服藥,初時一向服了,服之既久,則耳聰目明,各自得力,此興詩、立禮、成樂所以有先後也。渣滓是他勉强用力,不出於自然,而不安於爲之之意,聞樂則可以融化了。後世去古既遠,禮樂蕩然,所謂「成於樂」者,固不可得。然讀書理會道理,只管將來涵泳到浹洽貫通熟處,亦有此意思。今豈特詩樂矣,禮也無。而今只有義理在,且講究分别是非邪正,到感慨處,必能興起其善心,懲創其惡志,便是興於詩之功;涵養德性,無斯須不和不樂,便是成於樂之功。如禮,古人這身都只在禮之中,都不由得自家,今既無之,只得硬做些規矩,自恁地收斂。(同上卷一六《論語一二·泰伯下·八章·興於詩》)

六 「辭達而已矣」亦難,心熟,自然有見理處。熟則心精微,不見理,緣是心麄。(同上卷二三《論語十九·衛靈公·四十章·辭達而已矣》)

七 曰:知言養氣之説如何?曰:蓋孟子之不動心,知言以開其前,故無所疑,養氣以培其後,故無所懾。如智勇之將,勝敗之形、得失之算已判然於胷中,而熊虎貔貅、百萬之衆,又皆望其旌麾,聽其金鼓,故爲之赴湯蹈火,有死無二。是以千里轉戰,所向無前,其視《告子》之不動心,正猶勇夫悍卒,初無制勝料敵之謀,又無蚍蜉蟻子之援,徒恃其所養之勇,而挺身以赴敵也,其不爲人擒者,特幸而已。……孟子之學,蓋以窮理集義爲始,不動心爲效。唯窮理爲能知言,唯集義爲能養浩然之氣。理明而無所疑,氣充而無所懼,故能當大任而不動心,考於本章次第可見矣。(同上卷二七《孟子二·公孫丑上·二章·夫子加齊之卿相》)

八 形神之所寓也,形不同焉,而神亦與之異矣。……曰景延嘗爲先人作大小一 一像,不惟極其形似,併與夫東坡所謂「意思」者而得之,是以予於禰祭特用之。夫畫形似可以力求,而意思者必至於形似之極,而後可以心會焉。非形似之外,又有所謂意思者也。亦下學而上達也。(《静脩集》卷一 二《書東坡傳神記後》)

九 古之人,十三誦詩,蓋詩吟咏情性,感發志意,中和之音在是焉。人之不明,血氣蔽之耳。詩能導情性而開血氣。使幼而常聞歌誦之聲,長而不失刺美之意,雖有血氣,焉得而蔽也。……孔子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矣。」藝亦不可不游也。今之所謂藝,與古之所謂藝者不同。禮樂射御書數,古之所謂藝也,今人雖致力而亦不能,世變使然耳。今之所謂藝者,隨世變而下矣。雖然,不可不學也。詩文字畫,今所謂藝,亦當致力。所以華國,所以治物,所以飾身,無不在也。學詩當以古義爲本,《三百篇》其至者也。《三百篇》之流,降而爲辭賦,《離騷》、《楚詞》其至者也。詞賦本詩之一義,秦、漢而下,賦遂專盛,至於《三都》、《兩京》極矣。然對偶屬韻,不出乎詩之律,所謂源遠而未益分者也。魏晉而降,詩學日盛,曹、劉、陶、謝,其至者也。隋唐而降,詩學日變,變而得正,李、杜、韓,其至也。周宋而降,詩學日弱,弱而後强,歐、蘇、黄,其至者也。故作詩者,不能《三百篇》,則曹、劉、陶、謝;不能曹、劉、陶、謝,則李、杜、韓;不能李、杜、韓,則歐、蘇、黄。而乃效晚唐之萎薾,學温李之温新,擬盧仝之怪誕,非所以爲詩也。至於作文,六經之文尚矣,不可企及也。先秦古文可學矣,《左氏》、《國語》之頓挫典麗,《戰國策》之清刻華削,《莊周》之雄辨,《穀梁》之簡婉,《楚詞》之幽博,《太史公》之疏峻。漢而下,其文可學矣,賈誼之壯麗,董仲舒之沖暢,劉向之規格,司馬相如之富麗,揚子雲之邃險,班孟堅之宏雅。魏而下,陵夷至於李唐,其文可學矣,韓文公之渾厚,柳宗元之光潔,張燕公之高壯,杜牧之之豪縟,元次山之精約,陳子昂之古雅,李華、皇甫湜之温粹,元微之、白樂天之平易,陸贄、李德裕之開濟。李唐而下,陵夷至於宋,其文可學矣,歐陽子之正大,蘇明允之老健,王臨川之清新,蘇子瞻之宏肆,曾子固之開闔,司馬二年温公之篤實。下此無學矣。學者苟能取諸家之長,貫而一之,以足乎!已而不蹈襲麇束,時出而時晦,以爲有用之文,則可以經緯天地,輝光日月也。(《静脩績集》卷三《叙學》)

《四書集義精要》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

《靜脩集》、《續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