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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岳申詩話 周錫山編纂

劉岳申（一二六〇——？），字高仲，吉水（今屬江西）人。以學行稱於時，爲劉辰翁、吳澄等所推重。曾因吳澄薦召爲潦陽儒學副提舉，不就。後授泰和州判，致仕。劉岳申與當時著名文學家范梈、虞集、揭傒斯等皆有文字往來，學者稱申齋先生。勤於寫作，年八十七尚筆耕不輟，其文多至千餘篇，惜遭世亂，蕩失過半，後由其門人蕭洵輯爲《申齋集》十五卷，於元末刊印，又因戰亂而淪燬。今僅存四庫館臣據抄本過録之《四庫全書》本。《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謂岳申爲文，根柢六經，而以韓、蘇爲圭臬，故其氣骨遒上，簡約峻潔，無後來卑冗之習。本書輯録其詩話三則。

一 陶淵明本志不在子房、孔明下，而终身不遇漢高皇、蜀昭烈，徒賦詩飲酒，時時微見其意，而托於放曠，任其真率，若多無所事者。其在晉人中，可與劉越石、陶士行並驅爭先，而超然遠引，不可爲孔文舉、嵇叔夜，故其詩以至腴爲至澹，以雄奇恢詭爲隱居放言，要使人未易窺測。韋蘇州固富貴中人，有豪俠氣。其《逢楊開府》本非創奇，其《寄全椒道士》亦非謾語。其胸懷本趣薄富貴、厭紛華，故其詩以盛麗爲簡寂，以疎宕爲幽雅，如神仙足官府，如佛相具莊嚴。故言詩者曰「陶韋」，而和陶效韋，高者不過自道，下者乃爲效顰。吾友張文先，以累世豐家而與布衣寸晷爭能，千萬間廣厦而與茅簷芹曝同情。其神氣上，故其情不可凡；其骨法異，故狀不可寒；其才力足，故常兼人；其興致遠，故常絶倫。使人謂詩不能窮人自文先始，有是乎，《詩三百篇》豈無出於王公大夫者。富且貴，無如周公，詩安能使之窮哉？人有常言：詩人莫窮於子美，而善言富貴，古今未有如子美之工者。又不獨杜「位宅守歲」、「三月三日」、「長安水邊」此時此語爲富貴，乃其「許稷契」、「致君堯舜」，直欲使天下皆爲壽富康寧之民，此子美本志，常常諷道之者。然則「詩必窮者而後工」，亦非通論也。柳子厚《賀王參元》語憤激，吾讀文先詩不止此，故以陶、韋、杜發之，以待知言者。（《申齋集》卷一《張文先詩序》）

二 通齋羅先生早以文學知名，晚尤宿於理，而鬯於文，庶幾正而葩者，今不可作矣。其猶子中德，從家學，概乎其有，聞後客分寧。分寧，是其諸父兄讀書故處，中德於其間往復唱酬無虚日，其友文采蔚如也。今年相遇於紫淦，類深自晦匿其中所有，欲使人不可少見其端緒者。與之語，漫不可否，又與分寧時如二人者。嗟夫中德，所謂深藏若虚者非耶？ 一日，出其稿視余，凡古賦古詩又若干首。余讀至盡，如主人盛服肅客，每門而讓，如韓昭侯效古人，愛一嚬一笑，如季平子養闘雞，如張踈不可效陳遵，程不識不可爲李廣，何其嚴也！余爲之竦然曰：「幾失子矣！蓋戰國辯士有以辭勝理而詘者，而晉人亦有俊傷其道之譏，由是而以文辭爲無取，以才俊爲可薄，孰知《易》謹修辭，《書》貴俊德，其言不文者，其行不遠。故有俊士俊民，皆所以浚明理道而翼張之者也，其誰能去之？」中德於家學，概乎其有聞矣。故余嘗謂：文章韶潤不如骨氣，而韶潤也不可無；思致不如淵源，而思致亦不可少。嘗試以家學參之。（同上卷二《羅中德詹詹集序》）

三 嘗讀《詩》至《芣苡》三章，愛其和平悦樂，無惡無斁，以爲此采詩法也。使采者比如卷耳頃筐之寘，則倦矣。又嘗讀《中庸》、《大學》表記、坊記所引詩，愛其融液貫穿，得言外意，以爲此觀詩法也。使觀者皆如高叟之爲，則固矣，觀於《風》、《雅》，然後知古人作詩之妙。當時采者，要不可及，觀於夫子説詩，然後知古人興觀之妙，後世傳註者皆不能到。采者如蜂之取花，觀者如人之取蜜。其殆庶乎方今政治之得失，民情之休戚，上之有關於德化，大之有係於家國。獨不可因民風以上達，其於爲上爲德，爲下爲民，不尚有補乎。永新陳天衢、張文淵以采詩告行，故爲定其大者，書以贈之，以待其歸。（同上《贈采詩兩生》）

《申齋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