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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道源詩話 饒毅編纂

蒲道源（一二六〇——一三三六），字得之，號順齋，先世居眉州之青神（今屬四川，後徙興元（今陝西漢中、元初爲郡學正，罷歸。皇慶中徵爲國史院編修官。進國子博士，年已六十。越歲，引疾去。及年七十，復召爲陝西儒學提舉。不就。道源工詩文，平實顯易，不尚華藻，有承平之風。其論詩，頗尚自然天趣，認爲「目前之畫，本胸次之詩材」，提倡「不將脂粉汙天然」。著有《閑居叢稿》二十六卷。本書輯録其詩話十四則。

一 丁亥歲十月，西軒先生園中葵花忽開，諸君子皆有詩。愚謂：「葵雖凡卉，然詩人尚其有傾日之義，且常開于盛夏，今反見於冬日，何耶？抑亦爲主人負堯舜君民之志而處於幽閑之地，其畎畝不忘之意未始少衰，爲發此祥？或庶幾其理可得而推也。因爲詩，以獻諸先生，且以識一時之事云。「飛霜萬瓦方〖左白右豆〗〖左白右豆〗，西園蜀葵何爲開？余愛此花當盛夏，滿眼旌節森亭臺。芳心見日常傾向，依依有類朝君狀。古來風雅託草木，屢遣詩人勞意匠。窮陰閉塞成嚴冬，忽驚散火冰雪中。世間萬物凍欲死，獨許凝笑依墻東。旁人省見皆咨愕，余將以理解其惑。西軒先生花主人，此祥有爲非虚得。主人抱負經濟才，合居鼎鼐調鹽梅。祇今白髮置散地，瀹彼伊洛傳將來。樂天知命年七十，豈以用舍爲憂懌。惟餘堯舜君民心，至老不衰猶宿昔。對花洗盞壽先生，先生有意須當傾。愚雖不敏亦非諂，作詩聊頌肺肝情。」（《閑居叢稿》卷二《爲西軒先生賦冬日葵花并引》）

二 入樹秋風早，驚心節序遷。晚雲兼去鶴，涼雨靜鳴蟬。得句因新意，耽書是宿緣。平生愛沖澹，何事亦華顛。（同上《偶書》）

三 松姿鶴相兩臞仙，閲世都過七十年。得意江山元有助，放懷風月自無邊。古今膏馥奚從匄，伯仲塤箎孰使然。天與吾宗真樂在，大家心會口難傳。（同上卷六《與德衡弟論詩書以贈之》）

四 靜中含動意，息處已生機。寄語名亭者，功夫在謹微。（同上卷七《題息亭詩卷後》）

五 東塗西抹眩妖妍，欲趁春風事少年。安得謝家冰玉質，不將脂粉汙天然。（同上卷八《讀近體詩有感》）

六 屈子作《九歌》，蓋以忠不見明，窘迫無聊，天高莫能訴，地迥莫能容，託於楚俗祀神詭怪之辭，以攄憤懣。先賢論之悉矣。（同上卷十《跋興元總尹王信夫九歌圖後》）

七 余寓京師，聞秋谷李韓公言：昔嘗於奉元高左丞飛卿家坐，間有畫師姚安仁適至，高詢所爲畫山水，安仁應曰：「人言畫山水易事，某甚以爲苦。每作一幅，必往來胸中，經營累日，然後敢落筆，亦如文士得題而苦思也。當其未得時，局促無聊，雖囚之桎梏，無以踰此。及其豁然有得，方脱然而釋矣。」高爲之大笑。觀其所作，此幅僅三尺許，渺然有千萬舉武之氣象。其山川之開闔、樹林之疎密、樓閣之掩映、景色之晦明；石潤而雨冥，水舒而空濶，扁舟艤岸，漁者畢出；或挈而往，其天趣之入眼，怳然坐我於滄洲烟渚之間，則古人之所謂畫工之心苦，并安仁所言不爲過矣。（同上《跋姚安仁山水圖序》）

八 竊嘗謂：天壤間，物之最鉅者，莫如山，舉目而易見也。而古今獨許詩人勝士專其美者，其必有説矣。《易》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形器衆人之所知道，則非妙於理趣者不能識也。今夫山，巖壑之幽邃、蹊麓之險夷，樵丁野老日陟其間，莫知所以樂。至於觀其莊重之態，則有靜壽之理焉；視其大小之差，則有尊皁之位焉。其惑雄峙怒挐、峭刻舒肆，雲烟之點綴、草木之葱蒨，千態萬狀，可喜可愕。其目前之畫，本胸次之詩材也。（同上卷十四《悠然堂記》）

九 愚嘗見生生讀書，窮理不屑仕進，其學根本於六經，浸淫於百氏，容清而臞，氣完而舒；或振履而歌，或舉觴而娛，不見有毫髮勉强不自得之意，不幾於曾點氏之識，道體悠然，直與上下同流之氣象歟？則其獨得之妙，又豈可以見南山之意而淺觀之哉？（同上）

一〇 余謂「萱」之見於經者，其義在《詩·伯兮》之卒章。《詩》「萱」作「諼」，詁訓爲「忘」，蓋當時婦人閔其夫久役於外，詩而思之曰：「焉得諼草，言樹之背」。言「諼草」食之能忘人憂；「背」，北堂也，主婦所居，後世遂喻母爲「萱」，抑亦斷章取義云爾。余觀喬君爲子之意，則善矣。將託一草之微以爲母氏忘憂之名乎？抑以爲人子者，當以親心爲己心，則凡所以保守其身及使其身不陷於非義者，不容不謹矣。孟子亦曰：「悦親有道，反身不誠，不悦於親矣。」蓋子之誠孝，真有以孚其親之心，不期於悦亦悦矣。苟爲不然，雖温清定省之勤，牲牢脩瀡之具，親之憂，亦不能忘矣。（同上《萱春堂記》）

一一 古之名流勝士，寓意於一草一木，豈偶然而已哉？陶翁之喜菊、周子之愛蓮、猷子之植竹、和靖之賦梅，蓋以其有隱逸之節、君子之德、風致之雅、標格之高，而此數君子者，其心術踐履，流風餘韵至今猶可想見。（同上卷十九《李節使松溪圖詩引》）

一二《生民》以來原於夫婦，故《易》之上經首《乾坤》，下經首《咸恒》；《詩》以《關雎》爲正始，人倫之重莫先於此。（同上卷二十《節婦郭氏詩序》）

一三 物有反常，而當論其妖祥者，有不必論其妖祥者，蓋視其多寡輕重之差耳。如隕霜不殺草、李、梅，實聖人筆之於春秋，是論其妖祥者；及夫一物之少異，不必論耳，今參政牛公所賦秋日桃花是也。夫桃之爲物，其始華，見紀於中春之候；其色夭夭，其葉蓁蓁，其實蕡然，見詠於詩人之辭，此其常也。若乃嚴霜肅殺之秋，或一二見於摇落之株，其造物機緘，呈露發泄。雖不可詰，猶老人之兒齒復生，烏可人人而求之哉？觀其如降謫之仙姝、流離之姬妾，使人疑似於武林之遊，彷彿乎天台之遇，政可供樽俎間一笑云耳。蓋公於寓舍得此，遊戲翰墨，於詩其清新艷麗，正如昔人論宋廣平鐵石肝腸而吐婉媚之詞者。（同上《題牛参政秋日桃花詩序》）

一四 夫大鈞之播物，貴而爲人，微而草木，其間美惡未始有異也。故屈子之蘭、周子之蓮，皆以比君子，良有以哉。薛君景仲，世本儒，素隱老子法，中天師留國公甚愛重之，書「梅坡」二大字嘉寵其號。蓋梅之爲物，儕蘭蓮之氣味、友松柏之歲寒；西湖之詩以咀其華，商巖之羹以取其實，疎影暗香之妙語，有非凡草木之所可承當者。今景仲清標凛若，道氣藹然，留國公贈之非溢美，景仲受之無慙德。當其風月之夕、霜雪之辰，曳杖梅坡，集古人咏梅之作，擇其尤者，譜其聲而歌之，其於神仙何遠之有？（同上《薛景仲梅坡詩序》）

《閑居叢稿》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