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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13

朱公遷詩話 王存信編纂

朱公遷(約一三四七年前後在世),字克升,樂平(今屬江西)人。至正元年(一三四一)領浙江鄉試教婺州,後改處州教授。元末爲避兵禍,輾轉遷徙無定居,後以病歸故里。公遷少承家學,刻苦讀書,於至正七年著成《詩經疏義會通》,是書爲發明朱子集傳而作,而亦間有所辨證。嘗題其室爲「高明之所」,學者稱他爲明所先生。所著尚有《四書通旨》、《四書約说》等。本書輯録其詩話五十三則。

一 詩之邪正係於政教之得失,所謂聲音之道與政通也。詩各有體,而衆體之中又各有體六者,則又凡例也。《螽斯》四句皆是比,《绿衣》則前兩句爲比,又引起後二句也,《兔罝》以「肅肅糾糾」相呼而已,《關雎》取摯而有别之意,則人與物又相似也。直寬剛簡德性之美也,然過於直則絞急,過於寬則柔懦,過於剛則虐,過於簡則傲,樂以和之則無太過之病者也。教人之道以樂爲本,而作樂之道以詩爲本。(《詩經疏義會通》卷首《綱領》)

二 因論詩而知文質之先後,又爲學之本末,見子夏善於學詩如此,朱子引之亦以明學詩之法。蓋學詩者不可泥於章句,而不知言外之意也。詩之爲詩自然感人情性,如此而詩學之興廢,乃善心興起與否。平心易氣以求詩,不可艱險膠固穿鑿而附會之也。(同上)

三 朱子謂凡國風皆諸侯采之,以貢於天子者,此亦據成周時語之耳。東遷以後未必然,若衛有《新臺》、《墙茨》,齊有《南山》、《敝笱》,醜惡如此,未必其君所貢者,但風行地上,無往弗徧,歌謡傳誦隨地而聞,不必采而後得,貢而後達也。故班固以爲詩遭秦火而全者,以其諷詠而不獨在於竹帛故也。夫其傳之後來,且然況當世乎?(同上卷一《國風》)

四 二《南》皆文王之世風化所及之詩,然謂之所及,則亦有先後不同,大抵二《南》可見文王之化,而未必皆作於文王之時,如《甘棠》之類是也。(同上《周南》)

五 朱子謂凡言興者,文意皆放此,故嘗以此求之。凡興體有義相因者,有語相應者,相因相應兼備者多,義不相因而語又不相應者絶少。如此詩首章以物之偶興人之偶,摯而有别義相因也。二章、三章以事理,當然爲興,而且上下呼唤成文,則義既相因而語又相應也,其中文勢又有反順不同。(同上《關雎》)

六 《葛覃》一章主言葛, 二章言治葛而爲衣服,三章言擀濯而告歸寧。因謀歸寧而擀濯衣服,故作此詩以見意。(同上《葛覃》)

七 《汝墳》一章述未見之思也,二章陳既見之樂也,三章則閔其勞而勸以義也。《漢廣》變淫風,《汝墳》識公義,一詩見淺深之間。(同上《汝墳》)

八 《行露》首章述其自守之辭,二章述其自訴之辭,三章述其自斷之辭,既知禮又知義也。此詩見女子之貞正,而强暴侵陵則尚爾,有司又不能辨無情者之辭。蓋昏亂之俗從聖人之教,必有先後、遲速不齊,此召伯宣布之初,變而未化時也。積至《騶虞》則化成而一於善矣,《野有死麕》亦當以此例之。(同上《行露》)

九 《江有汜》始則悔悟,中則相安,終則相樂。《小星》無怨,《江汜》始若有怨,而終則平。《小星》有理而無慾,《江汜》慾消而理明。二詩不能無間,皆賢婦人也。(同上《江有汜》)

一〇 《野有死麕》或謂「有女懷春」不得爲貞正也。情欲之感,凡有血氣不能無以理制欲斯爲賢矣。此詩大旨全在末章,若無此三言則淫奔之詩而已。此與《行露》同類,所美專在女子事,雖不正而女子之心則正也。蓋淫風方革之時,故其詩如此。(同上《野有死麕》)

一一 《召南》詩皆道文王時事,於此類無有也。或成周時有此詩,即取之或後所作而夫子録之,皆不可考。但合《甘棠》、《穠李》二詩觀之,可見二《南》本於文王之化,而未必皆作於文王之時也。(同上《何彼穠》)

一二 始者,先於此也;形者,著於彼也。《麟趾》言公子之仁厚,故曰入人者深。《騶虞》言鳥獸草木之繁盛,故曰及物者廣,又可兼乎人也。又按《麟趾》、《騶虞》皆不以物爲瑞,而以人爲瑞。然《麟趾》是以公子之仁,而見文王之仁,《騶虞》因諸侯之仁,而見文王之仁耳。(同上《騶虞》)

一三 今按《鵲巢》至《采蘋》,難以時世先後論。《甘棠》以下若有可言,蓋《行露》、《死麕》召伯之初政也,《羔羊》、《殷霞》、《標梅》、《小星》、《江汜》當與《騶虞》同時化成之日也。至《甘棠》則去召伯已遠,《何彼穠矣》則去文王太姒又遠,宜爲後來之詩矣。《關雎》、《鵲巢》婦德之全也,《葛覃》、《采蘩》親蠶婦職之修也,《卷耳》思君子,《采蘋》供祀事婦道之最重者也,故相配用之《草蟲》與《卷耳》同不重出耳。但孔疏謂《采蘋》本在《草蟲》前,孔子以後始倒置。又或謂《草蟲》有憂心之語是以不同,未知孰是。二《南》多言夫婦男女之正,閨門之内尤當諷誦而取法者也。孔子謂伯魚,至此皆言二《南》之用,但於孔子之説,見二《南》切於學者之日,用於儀禮則見其用於鄉飲酒、用於鄉射、用於燕享。(同上《召南之國》)

一四 《绿衣》前二章發乎情,後二章止乎禮義,前二章則觀事勢顛倒而傷其變,後二章則察時運盛衰以處其變。(同上卷二《緑衣》)

一五 此章言母不言子,是直以「凱風」比母,棘心比子之幼時也。以「凱風」興母,棘心興子,蓋美惡之不相類。《凱風》一章起自責之端,二章極自責之義,三章、四章主於自責,而有微諷之意焉。《凱風》親之過小者也,然以他人言之,則不免乎怨,而其子之負罪引慝如此。但《小弁》其一時發見之良心耳,此則真誠貪意哀痛懇切,欲以感悟其親,二詩不能無間也。(同上《凱風》)

一六 衛有他國之詩六篇,《式微》、《旄丘》、《河廣》,作於衛者也。《載馳》、《泉水》、《竹竿》,爲衛而作者也。作於衛者,衛國之所録,爲衛而作者,衛國之所傳。況黎許國小宋無風,《泉水》、《竹竿》不知出何國,列於衛何怪乎?(同上《式微》)

一七 衛風美者多,淫詩少,本不當與鄭比也。然《新臺》、《墻茨》之惡,又《國風》中無所有,故論淫詩必以鄭衛並稱,蓋鄭舉其全,衛舉其重。(同上《新臺》)

一八 《竹竿》一章,歸而亂辭以決之,二章思歸而以正義決之,三章、四章則思不能忘,而義若不能決也,然則所以自處者有道矣。《竹竿》、《泉水》、《載馳》三詩爲一類,《載馳》之詩其情迫,此與《泉水》其詞緩勢不同也。然「載馳馳驅」而出矣!聞大夫之言而後反,《泉水》亦與諸姬伯姊謀而後知義理之必然而無疑。此則斷之於心,不待謀而後決,告而後知,比之《泉水》,《載馳》猶爲賢也。(同上卷三《竹竿》)

一九 《芄蘭》詩不知所謂,則其起興之意難曉。若以爲刺童孺無能,則義有可推,蓋芄蘭柔弱而枝葉長蔓,本不稱末,故以興童穉無能,而服飾美盛,人不稱其服也。(同上《芄蘭》)

二〇 衛多君子,於詩可見,如《淇奥》之武公固非諸國所有,而文公興衛亦卓卓可稱者。其餘如《凱風》之孝子,《北門》之忠臣,《北風》之智者,《干旄》之賢大夫,《簡兮》之賢伶官,《考槃》之隱君子,豈不特然於變風時?其次則乘舟之爭死者亦有可憫之一節,又如賢婦人六人,則莊姜、共姜、許穆、宋桓夫人,《泉水》、《竹竿》之女也。若《燕燕》之能淑慎,《伯兮》之守專一,《雄雉》之知德行,《谷風》被棄而有同死之德音又在六婦人以外。然則衛不特多君子而已,亦可謂多賢婦人矣!(同上《衛國十篇》)

二一 此詩之言所謂小人,革面民免而無耻者,蓋政刑之效視德化不相及也,故去二《南》爲遠。首章畏子不敢其辭微,二章畏子不奔其辭顯,至三章所云則顯顯然其辭確,欲之所蔽以漸而深。哀痛如《黍離》可謂忠矣,以刑政治民如《大車》亦庶乎,其有能者矣。變雖云變,而東都之大夫則寥寥乎僅見者也。(同上卷四《大車》)

二二 以忘親逆理衰懦柔弱之平王爲東都之始王,則王室可知矣!是使民無聊賴,如《兔爰》流離失所,如《葛藟》室家相棄,如「中谷有蓷」而「采葛有麻」,淫奔亂俗又如此,周轍而欲西也難哉!故覩禾黍痛惜而已。(同上《王國十篇》)

二三 《緇衣》詩按序以此美武公,辨説從之,蓋桓公、武公雖皆善其職,而世繼其善者尤可美,況桓公之死已在幽王被弑時。此詩作於東都,則爲武公之作明矣。《集傳》既引舊説而舉此兩句,似乎兼美二公,非專美武公也。(同上《緇衣》)

二四 《女曰雞鳴》詩始則相勉以男子之事,繼則願相以閨門之職,終則助其先施以篤親友之好。此詩與齊《雞鳴》同意,然彼言會朝之事,可知其爲國君之妃,此其男子躬親射弋,則士庶人之妻也。(同上《女曰難鳴》)

二五 《東方之日》詩即所見以爲興,下章亦然。蓋淫奔多在夜旦也,詩中之興語不相應,義不相因者,始見於此。齊俗惟以射獵輕儇相尚,淫奔之事惟《東方之日》一篇而已,民間荒穢未甚也。而襄公以一國之君居萬民之上,禽獸之行肆爲元惡,其罪不可勝誅矣。(同上卷五《齊國十一篇》)

二六 魏詩爲晉而作似矣!然國小無政,以非晉事,儉嗇褊急與勤儉質樸亦不同,直以爲晉詩不可也。故蘇氏朱子之説,皆有「疑」字。(同上《魏一之九》)

二七 《椒聊》詩以椒之蕃衍興沃之盛大,蓋用蕃盛之意爲興也。晉至於沃而勢愈盛,猶椒至遠條而實益蕃,此則比也。誇美之意反覆道之。《揚之水》、《椒聊》二詩,皆爲沃而作,然《椒聊》方言其盛大耳。《揚之水》言「我聞有命」,則篡逆已成之勢也。二詩之次序當然。(同上卷六《椒聊》)

二八 秦與吳楚皆非中國,秦有詩而吳楚無之,不知何故?然蘇氏謂周之盛時千八百,逮入《春秋》猶百餘,變風之作先《春秋》久矣,而見於詩者止如此。雖小如檜曹,亡如邶、鄘、魏,皆在其中。則是有者自有,無者自無,非天子不能以列之樂官,亦非本有而夫子删之也。吳楚無詩無庸鑿矣,「召伯之燕」亦當以此例觀之。(同上《秦一之十一》)

二九 陳檜曹皆小國,故居變風之終。又變風訖於陳靈,陳有靈公之詩,亦宜居變風之終,但檜曹比陳爲尤小,且有思治之詩,故二國不可先陳,而以陳列以其前也。(同上卷七《陳一之十二》)

三〇 《衡門》與衛詩《考槃》相似。食色性之欲也,而食魚不必魴鯉,娶妻不必齊姜宋子,則凡所以自奉者,皆不求全而責備矣。素位而行不願乎,其外斯人之謂歟!此一章則自安而無勉强之意,二章、三章則自足而無歆羡之心。陳詩十篇,二詩蕩六詩淫一詩刺惡人,汙穢之風、不良之徒皆可惡者,惟《衡門》之隱君子則卓立乎流俗者也,賢哉!(同上《衡門》

三一 此詩因所見以起興,蓋月出於夜,正私心所發之時也,意與《東方之日》略同。凡人心平則舒緩,有憂則糾緊。思念之情,反覆道之。(同上《月出》)

三二 淫亂之風,鄭衛以外陳爲最,陳詩首以游蕩之詩,以見蕩則必淫也。若魏之儉嗇,唐之憂深思遠,秦人勇赴公義,而汲汲乎興國,則又豈暇于淫蕩哉?是故淫亂之詩,三國免焉有以也。詩之爲教,懲惡勸善而已。《春秋》書亂賊之事,豈叫人弑逆乎?或者乃謂宜取淫奔諸詩悉去之,則善有可法,惡無可戒,恐非聖經本意矣!(同上《陳國十篇》)

三三 自公劉至大王凡十世,此用《史記》之説也。豳不先二《南》,尊文王也,不繼二《南》,豳先岐後也,不與王風相屬,興衰非其類也。文王致治,周公反正,十五國風以是始終之,則循環而爲治世矣。周公之詩不入於雅,風雅不同體也。不入於魯,周公未嘗治魯也。不自爲國,王朝卿士不得專名一國也。公之詩無所可係,特爲《七月》之故而爲豳,《破斧》以下又以公之故而爲豳,且公所食邑在豳岐之間。豳者,公之采邑也。豳與二《南》相爲始終,則尊周公與文王等矣。(同上卷八《豳一之十五》)

三四 《小雅》舒暢而平易,《大雅》渾涵而嚴密,《小雅》近於《風》,《大雅》幾於《頌》。朱子嘗謂詩之聲氣有不可得而聞者,此特以理斷之耳。(同上卷九《小雅》)

三五 鹿食蘋草呼其群,而聲甚和物之情樂也。主人得嘉賓則宜有禮,意以宣其樂矣,而教示於己又可樂之,實故其所以致嘉賓之樂者,實欲以致其樂於己也,是雖樂而不失其正。首章所以燕饗如此欲其示我周行也,二章燕享而又使之遨遊焉,尤欲其示我周行也,三章必以燕樂其心則又深欲其示我周行也。一詩之意以漸而深,但興起鹿鳴以興和樂之意也。首章章首二句興下二句,後四句在興外,二章、三章則盡一章之意而興之。(同上《鹿鳴》)

三六 《四牡》五章, 一章、二章言懷歸則將父母之意在其中矣。三章、四章言將父母,則懷歸之意不言可知矣。五章則曰「豈不懷歸」,又曰「將母來諗」,則究言之而盡其情矣。歌於使來之時,則勞其來也。而極言在外之情如此,則章其勤也。勞其來者,此詩之用。章其勤者,詩中之意。或謂《皇華》之使爲本國之臣,《四牡》之使爲諸侯之使,故朱子取小序説,而引叔孫事以證之。愚按,如此則與首章傳意不合。此謂甚協詩意,特以明其爲勞,而不爲遣,引叔孫事,亦以證其爲勞詩耳。若取來字之義,則本國之使來歸亦曰來,諸侯之使來朝亦曰來,用之二者,無不可也。(同上《四牡》)

三七 此詩歌於出使之時,遣之也。而必使之諏謀度詢,教之也。言其用則曰遣,言其義則曰教。《皇華》遣使勸以義,《四牡》勞使恤以情,是以出則盡其職,歸則忘其勞,由君之使臣有道也。然《四牡》、《皇華》不以遣勞先後爲次序,而以私恩公義輕重爲次序,君之厚臣如此。(同上《皇皇者華》)

三八 和平猶和好也,心志孚合相與無窮,所謂終和且平也。交道之保,始終爲難,惟篤於朋友之好,則神必聽之而使之恒久不渝矣!篤之之云,即是求之之謂,謂之求者竭真誠以致其厚之之心。蓋此詩歌於燕飲之時,故首陳其意如此。首章主言求友,二章、三章皆以發首章之求友。此詩以求友爲主,求之之道無他,飲食燕樂而已。禮文之盛,恩義之隆,殷勤悃欵無所不至,此即求之之道也。此古人所以保交道,而全天倫也。(同上《伐木》)

三九 無時而不受福,則積之也極厚,故以單厚言。無事而不受福,則得之也極多,故以多益言。何福不除,以莫不庶正,以申言單厚、多益之意也。此詩言福之悠久而又盛大。《鹿鳴》以下五詩所言非同一事,所歌非同一時,所宴非同一臣,而其臣之答之,則唯同歌此詩者,蓋凡臣子之祝報其君,唯原其福禄壽考而已。試取前五詩分而讀之,而各以此詩答之,尤可見其一時君臣相與殷勤忠厚之意。(同上《天保》)

四〇 《嘉魚》以魚起興,與《魚麗》同。所薦之物不止於魚,特借此爲起語爾。然魚必取以供燕饗,酒必舉以樂賓客,則又以用物之義爲興也。「以樂以衍」則樂已至,「燕而綏之」則樂已久,燕而又燕則所以樂而安之者尤不一也。燕樂之意以漸而深。(同上《南有嘉魚》)

四一 「桐梓」柔美而實下垂,飲酒之卒不以酒而强,則可謂有令儀矣!此詩一 一章起興若無義,但顯明信,實宜爲剛德和樂寬易類乎?柔德故以前章杞棘之堅强爲興,後章以桐梓之柔美爲興。前二章見親愛之至情,後一 一章有戒飭之微意。(同上《湛露》)

四二 此詩以可喜之物,爲喜見君子之興也。凡見中阿之莪美盛已心喜,況得見此盛德之君子乎?喜可知矣。以此推之,則「莪之菁菁」與「桑之阿難」同一例,而「棠華柞薪,其葉湑兮」亦同此一例也。其首章喜樂有禮儀,近乎外貌,故次章以我心則喜,言見其由中達外也。三章「錫我百朋」則甚遂其所欲,四章言昔憂今喜,則大遂其所願,皆以見其真誠之心非僞也。(同上卷十《菁菁者莪》)

四三 《采芑》詩言方叔之南征,非爲采芑而作,但因道當時之事,而就用六句相呼應爾。蓋與《兔罝》、《采薇》略同,但《兔罝》、《采薇》是借彼之所事爲起語,《采芑》是用己之所事爲起語。先言車馬旌旂之盛,繼言將帥威儀之美,夫其從容閑暇如此,則敵愾不足以動其心,克壯之猶有素矣。一章、二章啓行在道時也,三章戰而獲勝時也,四章則成功之後而言其獲勝之故也。玁狁匪茹,犯義者也。蠢爾蠻荆,無知者也。非文武之吉甫,無以却玁狁,非顯允之方叔,無以威蠻荆,二詩皆美當時將帥,而因可以見宣王中興之功也。(同上《采芑》)

四四 《白駒》詩一章、二章留之也,三章告之留之之意也,四章雖不可留而留之之心不可已也。此與《隰桑》及《唐風·有枤之杜》同,《枤杜》欲留之而不可致,《白駒》欲留之而不可留,《隰桑》欲言之而不忍遽言之,是皆在下位者之心也,使上之人有是心焉,則君子在位而三詩可無作矣!(同上卷十一《白駒》)

四五 此詩十章以不平謂何爲主。一章居高肆惡,而國家禍患不知省。二章謀邪作辟,而天人禍謫不知懲。三章昧於所事,致上天絶己而不知退。四章怠於所事,以私黨宰國而不知已。五章天雖云變,而善可消其變。六章天益生亂,而不肯止其亂。七章則君子避亂無所。八章則小人習亂成俗。九章言天禍我王,尹氏則怙惡而嫉善。十章又歸本於王欲其改惡而爲善也。(同上《節南山》)

四六 此詩以敬身爲主,所謂敬身者,謹恪以盡臣道,不使其身流於放肆是也。能敬其身則能敬人而敬天矣。群臣以王不聽法言而去之,逸樂之計得矣,而於敬身之道何有?此詩始因責王,而遂責散去之人也。王雖不可輔也,然己不忍去爾。群臣乃畏禍而去之,其於敬身之義何在乎?雖有責王之詞,而所以責去者益切矣。此詩二章言「莫知我勩」,又章言「憯憯日瘁」,見𥊍御者之能敬其身如此。仕之難也如此,若可去矣,然去則非敬身也。此二章憂時感時,而責散去者之意在言外也。辭言之痛切若可念者,然昔之去也亦無家,則今豈真爲無家之故哉?不知敬身而謀自逸耳。可責也!此正責散去者。(同上《雨無正》)

四七 《旻天》之怨,怨己也,《小弁》之怨,始於怨己而終則怨其親也。不得乎親而談笑道之,則其心恝然矣。不必計其怨之異同也,所可惜者《小弁》之親親, 一時之慕爾,使能即此良心以致終身之慕,則戍申戍甫豈遂至於忘其親乎?孟子論是詩無貶詞,毛傳引之,集傳用之,以見孔子録之之故也。《小弁》一章怨慕也,二章自怨也,三章又爲怨慕之辭,四章無所底止,五章無所聊生,則又爲自怨之辭,六章、七章則怨及其親,而怨之中不忘於慕也,至八章「無逝我梁」以下,始爲絶意之詞。(同上卷十二《小弁》)

四八 《谷風》生物之功甚大也,而猶有所憾,功之難全。恩施雖厚而不能無不足,蓋若此矣!忘大德思小怨,則責人之不恕也,故爲比。以谷風生物興大德,以草死木萎興小怨,謂興體亦可也。此蓋謂之比則重在忘字與思字,謂之興則重在大德小怨字。《谷風》蓋與《伐木》爲反對,「終和且平」則無《谷風》之怨矣!(同上《谷風》)

四九 此詩以「自古有年」一句爲大旨,夫萬畝之入未嘗取盈,而有陳可取以食農人者,以自古有年故也。「黍稷薿薿」則又將有年矣,「烝我髦士」,必謂有年相繼則取陳食爾,又可圖也。「我田既臧」則有年已薦臻矣,「以介稷黍」則冀其又有年也。至於三章又申首章之意,四章又申二章之意,則所以祈有年者愈無窮矣。(同上卷十三《甫田》)

五〇 《白華》首章及五章、七章疑當作興,而集傳例以爲比更詳之。《白華》、《绿衣》同一怨也,《绿衣》能思古人以自處,《白華》則未有聞也。誠使處之有道,寧不能已申侯之亂乎?然其專一之心則可取,是故夫子録之。(同上卷十五《白華》)

五一 周公以《文王》以下三詩戒成王,則自文王、武王至於王季,至於大王矣!又以《七月》戒成王,則又上及豳人之風俗矣。康公又自公劉始遷於豳,言之則先公所以興王業者。致詳備矣,但風雅不同體,是以《七月》之詩,宜入國風。周之有《公劉》言乎其時則甚微,言乎其事則甚勤,稱時之甚微以戒其盈,稱事之甚勤以戒其逸,此召康公之志也。(同上卷十七《公劉》)

五二 《蕩》首章言其戕敗天命以致亂,總言之也。二章、三章以任小人斂民怨,爲戕敗天命之故。四章以自昏其德,爲任用小人之故。五章又以沈酗酒,爲德自昏之故,則以漸推本而言之也。六章言亂政斂怨之極,則申二章、三章之意。七章言廢棄舊章,不遵常法以傾大命,則承六章之意,而又結首章之意。八章言其自戕自伐,則又承七章之意而重結首章之意也。此詩賦體,而未嘗一及當時之事,皆以殷紂言之,謂之比亦可也。(同上卷十八《蕩》)

五三 《桑柔》自十四章後皆託爲僚友相告之詞,然始則嗟嘆而責之。其詞正中,則數其罪而斥之;其詞屬终,則暴其情狀而究言之。其詞決,蓋斥其見用者,而用之者之罪可見也。吕氏曰此詩本厲王之亂在於用小人,故於聽任之道屢致意焉。愚按吕氏之説甚得詩意,然五章言「告爾憂恤,誨爾序爵」,規之也。八章言「自獨俾臧,自有肺腸」,怪之也。十一章言「維彼忍心,是顧是復」,則責之甚也。十三章言「匪用其良,覆俾我悖」,則怨之深也。至最後三章不及於王,惟推見小人之心術,則怨王之意不可勝道矣。夫以忍心不順之徒,貪婪反覆寇盗之輩充斥在朝,如此欲免於亂,得乎?又按此詩十六章義最煩劇,今既略疏章指於傳文之下,但一篇之意必合而觀之,然後可通。蓋首章爲遭亂呼天之詞,二、二一、四章述征役者之怨詞,五章教以用賢救亂,則爲陳善納誨之詞,六章則仕進不如力農,則在朝在野同一禍患,八章則怨王之不智而不能用賢,以致民人之惑,九章則怨友之不信而不能相善,以致善人之困,十章言愚人不識禍幾,而忠言不敢進,十一章言棄賢用盗,而以不仁誨其民,十一 一章言君子小人趨向之異,十三章又深怨王之用小人,十四章至十六章又反覆以責小人,而見用小人者爲可深怨也。《小雅,正月》,《大雅^桑柔》,皆詩人深悲甚痛之詞,故言之長也。然彼多憂懼,此多哀怨,則有不容不辨也。(同上卷十八《桑柔》)

《詩經疏義會通》四庫全書珍本三集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