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8

許有壬詩話 顧明編纂

許有壬（一二八七——一三六四），字可用，湯陰（今屬河南）人。延祐二年（一三一五）進士。官至集賢大學士、中書左丞兼太子左諭德，致仕，卒謚文忠。前後歷官七朝，垂五十年。于國家大事侃侃不阿，不避生死利害；任地方官時，劾治貪官豪家甚力。善筆札，工辭章，雄渾宏肆，饜切事理，稱元代館閣鉅手。著有《至正集》八十一卷（原爲一百卷，後散佚，至明代復出，僅剩八十一卷）其弟有孚另輯其詩爲《圭塘小藁》十三卷、别集二卷、續集一卷，内容多與《至正集》重複。本書輯録其詩話三十六則。

一 放勳昔御極，蕩蕩民無名。如何《擊壤》老，乃有歌謡聲。聖德大如天，春生秋自成。耕田與鑿井，爾力吾何營。康衢順帝則，知識嗟已呈。後來寂無聞，所聞多不平。聖朝復隆治，萬彙遂厥生。有人囿大和，不屑軒冕榮。自同《擊壤》老，歌詠流鏗鍧。玄酒陋糟粕，至樂希韶韺。古詩本情性，世降體屢更。能知發所樂，天機自縱横。世有采詩官，君詩其大行。（《至正集》卷三《古詩·題熊堯章擊壤同聲集》）

二 張子能詩擅士林，無時無地輟搜尋。文場咫尺不相見，春興幾多應自吟。鍊字直教成白首，知音豈待鑄黄金。何時尊酒論真訣，要自康謡説到今。（同上卷二十《律詩·雄飛喜作詩而例禁不得相見作詞調之》）

三 句句珊瑚間木難，君才不愧鄭都官。月中有桂天何近，春半無花曉尚寒。多士文章雲五色，野人心事日三竿。松廳雅興知多少，只恐毫端墨易乾。少年文戰不知難，老矣常憂負縣官。詩筆亂摇松月碎，席房清透栢霜寒，人間跛鱉從千里，海上連鰲待一竿。無奈春風笑吾輩，滿堂佳客酒杯乾。（同上《律詩，雄飛有詩次其韻》二首）

四 千嶂松檜一川槐，槐底柴門晝不開。風雨孤村無客至，煙霞遠岫有詩來。課童引水澆新樹，力疾扶筇踏舊苔。莫羡錢塘風物好，但溪春漲緑如醅。（同上卷二十一《律詩·城居苦多客，避之野栖，來者亦復絡繹。閏二月二十七日大風而雨，始得獨坐终日。久困諠囂，偶遂幽寂，有不可名言之樂。因成五十六字》）

五 删後騒餘代有聞，集成惟許杜陵人。憑誰寄語沿流者，流到江西不是春。（同上卷二十三《絶句·杜子美像》）

六 湘寒嶽翠滿烟霞，橘後江梅又作花。羈思宦情都莫問，好詩先出廣文家。（同上卷二十四《絶句，送盧教諭赴安化二首》之二）

七 梅花已入詩三昧，工部今如魯兩生。一段西湖心事了，先生何意擅書名。（同上卷二十五《絶句·題林和靖工部帖》）

八 掃除習却詩魔，奈此青山怪我何。説與吏人休報事，重陽詩好怕催科。（同上《絶句·信筆二首》之二）

九 荒城如斗足栖遲，更有青山不廢詩。官況如何君莫問， 一貧今如冷官時。（同上《絶句·寄友人》）

一〇 紙窗鋪月白溶溶，爐火欺燈照室紅。萬籟聲沈人語定，好詩都在杳冥中。（同上《絶句·冬夜即事二首》之二）

一一 謫仙詩筆千鈞力，方救饑民席不温。回望林慮好山水，一機雲錦負天孫。（同上卷二十六《絶句·和李惟中僉事行部十首》之八）

一二 謫仙人品世無倫，況得坡仙重寫真。千古懷賢寓奇筆，不應更有捧心人。（同上《絶句·題趙閑閑書東坡太白贊》）

一三 七里原頭營别業，三間堂下有東籬。霜林不盡天如洗，都是山人未了詩。（同上《絶句·次黎東山風栖别墅韻四首》之三）

一四 坡仙戲墨是信手，松雪晚年深得之。兩竿瘦竹一片石，中有古今無盡詩。（同上卷二十九《絶句·題子昂竹石》）

一五 騒鄉縑楮寓芭蕉，翠瑩尤宜運紫毫。風致於詩真有助，卯君才調況清高。（同上《絶句·蕉葉題詩》）

一六 魚樂江湖自不知，非魚非我敢相欺。巵言我不如莊惠，終日觀魚只有詩。（同上《絶句·倚檻觀魚》）

一七 衡安仁陳雍李和奉其父翼鄉先生《玉淵集》請曰：「雍先世弈業擢第，里人號所居青雲里。吾翁有聲場屋，世變隱居，百念蕩滌，獨不能忘情於詩。幸哀而表之，翁其託以不泯乎！」予少在衡，與季和游，獲拜先生。先生頎然一偉丈夫，蕭然有林壑姿，聽其言藹如也。李玉溪世傳得道，先生從之游，得其學，視世聲利敝屣之不若。予時甫冠，不能問，且鋭於進修，未知世事之真可輕也。今讀其詩而後知其人焉。昔人言，詩非能窮人，窮者詩乃工。然窮而工者多怨悴無聊之語，雖强自寬釋，猶賤丈夫忍怒，形色有不可揜者。今夫螢窗雪屋，殘釭獨坐，山莊野館，風晨雨夜，他人有不勝荒寒悽楚之態，先生目之所遇，心之所觸，形之歌詠，沖融蕭散，無一毫抑鬱不平之氣。始終卷帙，無一章投贄奔趨之詩，其所造不淵矣乎！至於夢中談仁，則於信道篤矣，其於方外亦寓耳。先生名一霆，玉淵其自號也。壽八十五而終。季和能世其學。先生不獨昌其詩，又昌其後，而詩之傳益昌矣！奚必予託而後不泯哉！（同上卷三十一《〈玉淵集）序》）

一八 聲在天地間，爲雷霆，爲嵔崔竅穴，爲鳥獸之鳴與凡細蟲之可聞者，爲水之磯瀧、物之戛磨，雖重輕清濁和戻之不同，其出於激一也。在人爲言，而行不與焉。言有喜怒，皆激也。而精者爲文，文之精者爲詩，聲而至是，萬物之聲蔑加矣！康衢之謡，《擊壤》之歌，其淳未漓，其朴未凋，其發於聲洪龐渾厚，而自然之文實具於中。及靡靡之聲作，淫哇嘈雜，天下化之，雖以《小雅》不免怨誹，況《騒》乎？況降而益下者乎？江夏熊君堯章讀書不仕，喜作詩，無愁憂促迫無聊之聲。彙其所作號《擊壤同聲集》，蓋言生太平之世，安於耕鑿，猶野人自樂，擊壤於堯天而欲同聲相應於數千載之下也。聲同矣，樂有不同乎？詩特具寓爾。昔康節、伊川名《擊壤》，不獨同其聲，直與之同其天。與康節、伊川同其天，當自知之。求予序，因以勉之。（同上《擊壤同聲集序》）

一九 韓愈氏稱嵩高張道士，通古今學，有文武長才。以平生攘闢之勇、許與之慎，而所稱若此。送廖道士則又疑魁奇忠信才德之民，迷溺於老佛之學不出，求其人如不及。則知世之懷才抱德寄迹老子法中者，君子惜焉。余早聞提點玉隆萬壽宫本初朱君之賢，觀所作《輿地圖》，知其問學之博，考覈之精。今年過我，出詩文一編題曰《北行藁》者，蓋其乙亥歲出山，乘傳至上京往來之所作也。跋涉數千里間，山川風俗、民生休戚、時政得失、雨潮風雹、昆蟲鱗介之變、草木之異，可喜可愕可歌可笑大略皆盡。蓋其蟬脱聲利，笑傲方外，所持也專，故所造也至。若高句麗之諷論，無愧樂天；《景州賊》、《捕蝗行》諸篇，皆拳拳不能忘情於斯世也。後其家有《示兒子楨》詩，夢寐其兄有《相依諧脊令》語，則父子兄弟之倫明矣。張煉師序謂，老氏五千言，皆治國治身之要，飛騰不死之説無一語及之。跋陳秋嵓詩謂，由儒入仙道，故能窮理盡性，知所先後。若是則本初之於老氏其善學者乎？心之所存，身之所履，則未始離乎儒也。若夫絶去禮學，兼棄仁義，果何道哉？世不乏才，惟師其師，學其學，而不能一焉，則泥矣。自吾藩籬之外，沃壤通逵目如鹵莽，往而不返卒淪於異，其可歎也！夫昔秋谷李公當國， 一見本初即勸其反初服。本初以早奉父母，父殁而不忍改也。使本初用世，必燁爆可觀，不獨詩若文而已。秋谷之長於觀人，當益信於世也。平生著述尤富，此一歳之作爾。書其首而歸之。（同上卷三十二《朱本初北行藁序》）

二〇 廬陵鄧或之詩文，予同年馬伯庸有序，其里人孫義方又以委予。逃暑山中，挾之行，始得盡讀。彧之有異禀，承家學，濟以勤力，幼已有能詩名，長復淬斂其文，造益深而出益工矣。方貢舉行，躁者率撏撦苴罅，罝罟獵科，茫不知有他路。世一以罪科，善學者不爾也。彧之迫養爲科業，不爲苴獵，其文可徵其言，前世決科無聞。詩人一語，千載不廢，蓋有激焉。科既格一 ，乃心力增其已高，濬其已深，以極其所至。將不啻詩人一語，千載不廢。苴獵偶得，孰與吾得之多，激有不平矣乎！吾願彧之之益進於道也。進於道，舍柳子之所本皆末矣！彧之進未見止，故敢舉以爲助，他日尚能爲君序之。（同上《鄧彧之詩文序》）

二一 《江漢集》者，鄂省理幕湘瀏劉君光遠之所作也。初，光遠以碩學俊才，得解湖廣，俄奏除漢陽郡博士。一時有不及光遠遠甚，得乃過之，得而棄其業如遽廬。而光遠職師一郡，既以教人，又以自益。其文遂昌於江漢，又能脱去科業氣習，炳炳琅琅，卒澤於理而能粹且潔也。彼之得，乃其失也；而吾之得，不既多矣乎。而又求益不已，不以望於人者望予，予可孤其望哉！夫文以明道而假乎辭也，文而不至，道將焉傳？故有待於成焉。本於經以立其體，參乎傳而暢其支，而必力於多以熟其途，而後可以語成也。孔明出師，令伯陳情，照耀宇宙，動盪古今，固不在多。予欲光遠之多者，多則熟，熟則自得，而後有以約於寡也。多而不能約於寡者有之矣，未有不多而能約於寡者也。東坡言：詩非甚習不工，要須日作一首。文猶是也。坡之名世其亦以是也哉！予他日將驗光遠於《江漢集》之外矣！（同上《江漢集序》）

二二 詩難乎？鄙人女子率爾成章。詩易乎？千百年文人才子雕心胃白首不能已。率爾成者後世無以尚。雕心劌胃而論者，千創百孔，漢魏而下可考也。詩有時乎？唐虞《賡歌》後有《三百篇》，《三百篇》後有《騷》，《騷》之後有漢魏，有盛唐。詩有地乎？譜江西者雖曰人不皆江西，詩皆江西。四洪、徐、謝詩果皆江西乎？謂形異味同，味果皆同乎？由是言之，謂之難不可謂之易，亦不可論以時，不可論以地，亦不可顧人心所得何如耳。宋南渡，放翁後詩可數及。其季世，溺於所習，工者尤少，而人心之詩未嘗泯也。茶陵周栙洲先生，當陵谷變遷之餘，胸中之藴一發爲詩，惜其逸而不存也，存才三十餘首，莫不峻潔勁秀，抑揚頓挫，風神爍爍，不可掩蓋，脱略難易，不局時地，而得於心者也。其孫泉請予序， 一閲而爲擊節，三復而悲之。世無采詩官，逸者不少，微泉不幾於俱逸乎？杜荀鶴謂妙在一聯，況三十餘首皆可傳者乎，栙洲可無憾矣！（同上《周栙洲詩序》）

二三 延祐首科，國人暨諸部列右榜者十六人。幸獲魚兔，委其筌蹄，與夫不以一得爲足，汲汲所未至者，亦各播人耳目，有不得而揜者焉。唐元《圭塘小藁》元作古氏張君雄飛首科右榜有聞者也，不以一得爲足，益礪其學，尤工於詩，往往膾炙人口，佳章奇句，不可悉舉。拜御史西臺，按巴蜀越巂，足跡殆盡西南，履少陵之躅黔《圭塘小藁》黔作默有契焉。移南臺，行嶺海，窮極幽險。僉浙東憲，過錢塘，登會稽，探禹穴，天台、鴈蕩之勝，舉在心目。得江山之助，故其詩益昌而多也。夫《圭塘小藁》夫作矣言之精絶者《圭塘小藁》此處尚有「爲文，文之精絶者」等字爲詩。然昔人有文章妙一世，詩句不逮古人之言。亦有文章不傳，獨以詩顯者。工部三賦，他無聞焉，非無文也，以其所長揜之也。雄飛既礪其學，而詩又其尤長者乎？移僉湖南，過余琅瓈山中，出其藁，古律詩共若干首，屬序其端，愚因得以《圭塘小藁》「得以」作「以得」悉其多也。且作邑而有惠，佐臺而有聞，司憲而有爲，礪學又不已，不獨資以《圭塘小藁》無以字爲詩，將澤於道德仁義，致其遠者大者，其可尚也哉！吾同年之得人，可不謂盛矣乎！（同上卷三十三《張雄飛詩集序》）

二四 廬陵劉楚奇仕京，予始愛其詩，未識其人；識其人，觀其氣，又過其詩，不但標格而已也。楚奇永豐世家，祖桂林翁學行冠冕鄉里，得壽百有三歲。其百一歲時，嘗序楚奇詩曰：「得道貴實。」楚奇服膺斯言，名所爲詩曰《惟實集》，請余序。文章以理爲主，理以實爲主。天地之間，照臨錯布於其上，流峙森植於其下，君臣父子夫婦之秩、穀粟桑麻水火之用參於其中者，皆實理也。一或虚空冥漠，則無以爲世矣。翁其有得於此乎？且實之義非一：對虚而言者，實之反也；對華而言者，實之棄也；對名而言者，實之賓也。至於篤實、充實，又皆是理之極致。推而行之，隆古淳厚之治不外是也，況詩乎？楚奇氣盛，放其言辭，辭而切於理，其有得於實矣乎？詩凡若干首，他詩若文不與焉。其仕也，歷教職，入仕京，出爲湖廣儒學副提舉，後徵入爲祕書郎，朝廷熟其賢，進未已也。桂林翁又戒以勿忘其大者。詩則實矣，舉而措之事業，則他日騰茂，實者其在楚奇矣！（同上卷三十四《劉楚奇惟實集序》）

二五 丁丑分省，予以五月二日發京師，八日達上京。大臣日侍帷幄，時陪論奏，退則入省治常事，軍國機《圭塘小藁》機作幾務一決於中。而京師留省，百事所萃，必疑不決暨須上聞者始咨報。故分省簿書常簡，參議左右曹非有疑禀不至都堂。日長閒《圭塘小藁》閒作吏退，恒兀兀獨坐。間得朋游歌詩，率爾賡和，心有感觸，亦形詠歌，乘興有至《圭塘小藁》無至字一二十首，而無心營度一字，亦復動涉旬日。七月十七日奏歸日定，有司次第治行，予亦諭僮僕橐衣以俟。諸生李冕掇拾謬作得百廿首。予視而《圭塘小藁》無而字嘆曰：「夫士之窮者乃工於詩。予竊禄逾涯，人不謂窮也。謂予不窮，則昔人以道不行爲窮。方今玄象示儆，獠夷弄兵，浙人號饑，中州告水，官瘝民疲，財殫《圭塘小藁》殫作癉粟耗，而予靦顔執政，道果行乎？悲夫！予蓋窮者也。窮者詩宜工而復不工，何哉？彼之窮斂其心力一寓於詩，予之窮雖疲精竭神於所當爲，而識淺力《圭塘小藁》力作才劣，卒不能爲，至於詞章小技亦遂俱廢。彼之窮猶有詩，予之窮併詩而無，有而不工猶無也。予其窮之尤者也《圭塘小藁》也作乎。而不工之語，時託箴諷，滕口譊譊者，又小人之文過也。因題曰《圭塘小藁》無曰字《文過集》以識予過，因以見小人之志，又有不在於詩者焉。」（同上卷三十五《文過集序》）

二六 大德丁未識仇濬公哲於京，見其始婚始仕，仕至西臺治書，病歸，遂不起。繼識其兄濟公度，與之交如其弟，久益厚。有壬承乏中書，公度爲户部，後守晉寧，終更，有壬亦投劾歸，不揆非偶，爲小兒請婚，公度不鄙，一姓之好遂合。昔公哲嘗以子昂趙公撰廉訪公碑刻爲貺，因知其先世之詳。至正丙戌，赴召入京，公度又出大父雲軒先生訓子三詩，蓋廉訪守威州，先生就養時所作也。南北名勝題詠充積，且徵及有壬。有壬惟四十年交游兄弟間，先之以故舊，重之以婚姻，則吾二家之好有非他人之所能及者焉。而其先世之善可不知乎？知而可復轫於言乎？古人之學，其要在於遏人欲存天理，理明欲盡，人爵從之。先生詩三章，其一以禄養爲喜，一以主一勉之，三以從禽戒之。其具知古人之學者乎？且言行交謹，禄在其中，修其天爵，人爵自至，聖賢格言也。先生之訓其子，亦本於是而已矣！然聖人之教後於干禄，先生之詩先於禄養者，何哉？蓋泝流而達之源也。人有是禄而不及養者有矣，禄而及養，喜當何如，不惟子爲父喜，而父亦爲子喜也。今之有是禄者，原諸學也。勉其主一 ，則天理存，戒其從禽，則人欲遏，理存欲遏，子可以保其禄，父可以樂其養矣。諸葛孔明訓子修身養德，柳直清戒子崇好優游，辭雖不同，義則一也。廉訪公克承家學，名節焯著。公度、公哲爲時名卿，伯也，治公望，終江淛省郎中；季也，浩公善，今厭次縣尹。皆有古良吏風，夫豈無所自邪？諸曾仕者日起，學者日進，先生之澤其益悠久。而後之如區區締附於高門者，不復省崔盧李鄭販鬻松檟之疑矣。嗚呼，盛哉！（同上《仇雲軒先生訓子詩序》）

二七 予卧病田廬，有禁近之擢《圭塘小藁》擢作召，迫命就道，惶汗無措。而復竊自喜，幸故人宋君顯夫實直學士協恭侍從，自公論文亦一樂也。比予入京前十五日《圭塘小藁》無前十五日四字而顯夫卒矣！予病亟歸，不得省其孤。承詔復來，顯夫已贈國子祭酒，謚文清，思而不可見，惜哉！孤籲奉《燕石集》拜且泣曰：「此先子所遺，兄彍編次者也。世父《至治集》公既《圭塘小藁》既作實序之，敢援例以請。」予序誠夫文不一紀，又序其弟，人之生世其可悲也！夫昔顯夫兄弟入京，首與予《圭塘小藁》予下有同字游，盡胝予所著，睽難《圭塘小藁》難作離有作必寄，故知其長蚤且悉也。及閲顯夫藁，則未相識時歌詩已嘗及予，重以三十年分誼之篤，序可辭乎？國家設貢舉，陶天下以經術餘三十年，文當日《圭塘小藁》日下有益字昌，而名能著見者何其指之不多屈也？積儲之不厚也，造詣之不遠也，取而遂《圭塘小藁》遂作隨竭，發而自柅，拘拘規倣而倀倀乎所適者，欲昌得乎？惟其有所本也，有所參也，該洽沉潛，心有所得，濟以定力而熟之，則於辭也，決淵淳而灌溝澮，策堅良而走康莊，庶乎其達矣！顯夫登甲子科，考其作未有貢舉前已汩汩矣。視誘利禄而重得失《圭塘小藁》得失作失得，忽於播而急於獲《圭塘小藁》獲作穫者，不有間乎？人知其才而不究其積儲造詣之有素也，不竭不柅而又有進焉，故予序其集而原其得，俾後之觀者有激焉。集凡若干卷，文若詩、樂府若干首，自名《燕石》，然世皆信其爲玉也。彍由奉禮郎爲丞相東曹掾，彙從父之文不使遺逸，不愧顯夫之於誠夫矣。籲甫襄事，即謀刻父文，宋之後其益《圭塘小藁》益作亦昌矣哉！（同上《宋顯夫文集序》）

二八 至正乙酉，皇上轸念黎元，遣使者行天下。予時僻居安陽西山，竊屈指當代人物之稱者，監大興府巴克實彦卿實億中者也。使車四出，彦卿分湖廣，持斧發硎，始割即游刃省縣地，聲動天下。未幾有太夫人憂，於是贜吏之辭印綬、具舟楫將逸去者，皆復歸矣。朝廷考使者，賞集賢侍讀學士，不起。彦卿京國人，家都城，圖書滿室，矻矻進修。居有四詠軒，蓋即卉物之與景遇者，掇爲四題，俾同志詠歌之，以寫其胸中之樂而寓觀物之意焉。人之常情，狃於己者媮，誘於人者流。世禄鮮禮，能不蝓乎？京師侈麗，盪奔相偏，有不流者乎？不媮不流，君子貴之，況力於學而有得者乎！學有得矣，物特寓爾。齋居默坐，萬象昭晰，我之得者，言可既乎？及接於目， 一卉一物莫不有契於吾心，融乎中而觸乎外也。若四詠所謂紅藥之於風，松之於月，石之雲，筠之雪，皆吾胸中之緒餘爾。君子之學致力於靜以應動。彦卿見諸動者若是，其有得可知，已非徒爲景物役也。擴而充之，藥也，松也，石也，筠也，非庭前之草，前川之花柳乎？風非光風乎？月非霽月乎？雲非膚寸而施普者乎？雪非洪爐之點化者乎？人以功名期彦卿，予獨望彦卿功名之外焉。諸公既賦詩，徵序其首，爲之説若是，不失人矣！（同上《巴克實彦卿四詠軒詩序》）

二九 大德丙午冬，識文安李元鎮先生于鄂。予落魄京華，元鎮召入，同邸忘年，市飲無虚日。朋游唱和，少年技癢恐後。元鎮但轟飲不言，時出一章，硬語老氣，見者盡傾。尋去翰林，游吳楚閩海殆遍。承乏按南海，聞元鎮治舶事，海資山積，但攜一猿一鶴而歸。過横浦驛，見所留詩，思其人而和之。予仕京七年，元鎮在江湖；元鎮兩入京，皆值予出，人生難合有如是哉！提學湖廣，年望七十，予亦髮蒼蒼而視茫茫矣！握手驚喜，亟出《堯山樵唱集》曰：「子知我者，當有以議其端。」噫！交游二十五年，始得其帙之全而知其爲詩之多也。惟其讀書有見，故其言醇，進退明，故其氣勇。土視貨利，無一錢不蹙眉，故其意適；江湖之日多，仕宦之日少，故其體放。元鎮少慷慨有氣節，善騎射，早官江南，棄而讀書山中，深造厚積，入可以備顧問，出可以爲捍禦。惜其壯而不用，用而不盡，今老矣，才五品冷官，豈天欲昌其詩而厄其官邪？昔鄭谷、梅聖俞皆爲都官，雖若過之，在元鎮猶未用也。予恐觀者不知，故叙其生平大槩，而區區交游出處因以見焉。（同上卷七十一《題李元鎮〈堯山樵唱集）》）

三〇 士子持所能得一第，爲能事畢矣！髙昌納琳布哈文璨則不然，迨守湘陰歸，汲汲問學猶未第時。予嘉其有志於遠到也。出詩一帙，求言甚切，無已，則復之曰：「《三百篇》後作詩而世傳者可數也，評詩而世服者可數也。後學望洋，罔知所止。愚敢以所聞進，曰學、曰師、曰識、曰力而已。學以聚之，師以傳之，識以别之，力以終之，四者不廢， 一旦自得，有不期然而然者矣！故曰：『學詩如學仙，時至骨自换。』夫見彈而求鶚炙，見卯而求時夜，已太早計，矧彈卯未見者乎？君見矣，其力求之。」少陵復起，不易吾言。（同上《跋納琳文燦詩》）

三一 至大己酉，予旅食京師，與洛陽高君元用共爨以食，天大寒，嘗複衾而寢，有「兩鬢煙塵朝共爨， 一窗風雪夜同衾」之句。君笑曰：「此他日話柄也。」俄皆用茂異調校職，元用餞予北而後南焉。予赴遼州，倅遇便郵，繼以「爲君拈起當時語，應見相思萬里心」爲四句寄之。後雖踆踆南北，有便必書，而迄無報章。每念一日見之當詰其後。其弟元博佐興國幕，謂予忘也，謄以見寄。予游長沙，其子萬里持以來拜，倒指二十六年，兀用奄逝亦十八年。元用長予一歲，相從時才一 一十四，没時才三十八。余癡頑閒話，視元用所得不既多乎？鄙言散四方，人裂棄不少，而戲語片楮，什襲如新，蓋敬兄執弟也，敬父執孝也。孝弟萃一門，有不熾而昌者乎？予方悲元用之不壽，而有喜元用之有悌有子焉，元用不死矣！（同上卷七十二《題舊寄高元用小詩》）

三二 元統癸酉七月，予避暑江夏青山高武肅祠，有十詩書以遺友人劉君光遠。同年歐陽原功既爲跋，予京師歸，光遠又請予自題其後。癸酉距今七年，年非甚遠，而予中間待罪政府最久。上負聖天子，下不能推毫髮利澤於人，又不能自安其身於伴食之地。當其鬭横議而孤立也，若乘小舟而涉大海，若抱漏瓦而沃焦釜，蹂拂百至氣奄奄，靳屬者屢矣。原功學士議事常在列，蓋親見者也。當是時也，思青山之遊其可得哉？賴天子明聖，大臣包荒，不加以罪，釋之使歸，得見舊跡，爲幸多矣。既以自幸，又因以自勵焉。詩非佳也，光遠不投之江，爲我藏醜，乃什襲之，則凡後有所作其敢苟哉！非欲持是又以求售也。覬其頗工，以歌頌太平於山間林下，不徒爲山水之役而已也。昔約原功游衡湘，原功歸而予在政府；今予歸而原功在翰林。光遠其里人，見當爲我申之：約苟踐，詩當百陪青山矣。姑書此以俟。（同上《題劉先生所藏予青山詩》）

三三 靖康板蕩，思陵踽踽東南，中原士大夫有能自拔以從其君於間關流離之際，丁急賢之會，收録宜何如？然用之而未至者人也，得之而復失者天也。簡齋陳公既參大政，尋以疾辭，遂至不起。用世之學，不究其施，豈非天乎？君子於是有以見勝國之不能復有中土也。世知其詩之工而不知其心之苦，若「向來萬里意，今在一窗間」之句，予每三復而悲之，墓誌有不能盡者焉。（同上卷七十三《题陳壁家藏簡齋墓誌後》）

三四 元統癸酉，南陽成公誼叔既擢第官翰林，學日益進，名日益振，仕日益顯。爲河間轉運使弟有孚嘗過之，談其政不釋，誦其詩又勝所聞，於是知誼叔不以一第自滿，力進修而志遠大者也。中臺政府敬歷俄徧，御繁肩重，著作不輟。分省於相，相吾里，故尤悉其政。適林慮有警，乘其未備而弭之。有詩曰：「林慮清固已，嘉其有爲而。」詩不苟作也。時方急賢，召入尹京，刃甫發硎，復拜左丞，出鎮大名，尋拜御史中丞，召歸。皇上以群醜未殄，將帥翫縮，非聲實素孚、健有力者巡行督治，未易即工。詔分臺率僚屬事賞罰興除，俾專處決，其任重矣！客陳君彦博輯誼叔詩二百七十餘首，請序其端。卧病寒齋，因得盡讀，皆有關於世教而無苟作也。詩言志爾，斯行可以言志矣！昔元結作《舂陵行》兼《賊退後示官吏》一 一首，老杜謂今盜賊未息，知民疾苦，若得結輩十數公，落落然參錯天下爲邦伯，萬物吐氣，天下少安可待矣！不意復見比興體制。今誼叔爲宰執，天下皆在鈞陶中，豈特邦伯而已哉！他日事業將百舂陵，見之歌頌者又將鳴邦家之盛，不但言志而已也！是爲序。（《圭塘小藁》卷五《成中丞詩序》）

三五 圭塘有地無生涯，三逕松菊四序花。詩仙本是貴公子，何事肯到山人家。山人已分友木石，塵俗芸芸果何物。在家已作有髮僧，小小園池聊掛錫。千紅萬紫遺西東，杖藜步步隨香風。相逢一小便傾倒，但愧問字非揚雄。載歌伐木賀得友，昌黎去後誰山斗。雕蟲小技久不爲，敢説當年八叉手。詩莊千頃躬維持，饑不可食寒不衣。主人收蓄及遺逸，要使後世均揚輝。世問何物不腐朽，好詩在世獨能久。有詩又在未朽時，此莊不可無醇酒。莊中之詩幾萬首，以詩侑酒爲君壽。（同上别集卷上《近作詩莊長句代書寄賢弟一笑》）

三六 風月才情屬少年，老夫老矣厭雕鑴。病來越覺無詩思，縱有詩成似樂天。（同上别集卷下《題詩藁》）

《至正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

《圭塘小藁》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