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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旅詩話 蔣成德黄震雲王存信編纂

陳旅（一二八八——一三四三），字衆仲，莆田（今屬福建）人。先世素以儒學稱。幼孤，資禀穎異；及長，勤于學問，具有文才，以薦爲閩海儒學官。御史中丞馬祖常賞識其才學，與遊京師。翰林侍講學士虞集見其所爲文，亦頗爲贊嘆，延至館中，以道義學問相講習，自謂受益良多。稱誊諸公間。中書平章越世延力薦之，除國子助教。元统二年（一三三四）出爲江浙儒學副提舉。至元四年（一三三八）又召入爲應奉翰林文字，遷國子監丞，卒年五十六。旅工詩能文其文典雅峻潔，曾爲虞集所推許；詩則多應酬之作。善書法，能古隶及行楷，有《安雅堂集》十三卷傳世。本書輯録其詩話四十四則。

一 群玉山前歲暮天，午晴明月滿寒川。騎驢客子清如鶴，恐是襄陽孟浩然。（陳旅《安雅堂集》卷一《題畫圖》之四）

二 山丹一夕幻幽枝，宛見萱闈玉雪姿。安得文章如束晳，爲君重補白華詩。（同上《题王氏白華圖 户部尚書木齋王公其母亡時，靈几瓶中山丹俄吐白華，人以爲王公孝感之徵云》）

三 行比伯夷堪置像，爲吟橘頌對高秋。（同上《書王尚書小像後》）

四 謫仙才思似春雲，縹緲晴空五色文。白髮少陵樽酒在，江東日暮正思君。（同上《贈江東李 雲心》）

五 甘泉宴罷鴈聲寒，桂樹吹香出寶闌。翠輦遥臨秋海白，霓旌高拂曙星殘。氈城家拜銀麕賜，棘院人爭繡虎看。堪笑子雲能作賦，獨騎羸馬後奚官。（同上卷二《院中聞大駕先還再韻和伯修》）

六 燕南幕府文章客，澤國相逢讌集齊。酒後鱸魚霜作繪，花邊驄馬月爲題。千篇傑句諧金奏， 一曲離歌聽玉啼。别後寒雲滿江海，鴈書何處落青泥。（同上《次薩天錫韻》）

七 白頭畏壘庚桑楚，能寄新詩頌帝功。（同上《六月度居庸關喜雨》）

八 往年相送浙江亭，帆影寒侵婺女星。使幕却臨吳沼緑，客樓還對越山青。吏胥文牘非難治，郡 邑風謡莫厭聽。我昔宦遊多感慨，曾將陋語記冰廳。余嘗爲浙西憲幕題名記唐人以祠部爲冰廳，冰一音柄，今以憲幕爲冰廳尤宜。（同上《憲司知事》）

九 鳳凰山北鳳凰池， 一曲官曹檢校宜。庭户靜開苔色古，文書閒覽樹陰移。中朝豪傑當超用，南國風流可暫嬉。爲問會稽王閣老，别來誰作送春詩。得初代王止善檢校有送春詩見寄。（同上《送徐得初江浙省檢校》）

一〇 宣室求言需賈誼，臨風休賦慧人騒。（同上《送宋子與贛州照磨》）

一一 昔者，天慵先生典教閩中郡，以禮樂之學嘉惠士子，旅時尚幼，未有知也。稍長知先人遺稿有《送熊先生詩》，大槩歎世俗之鲜能知先生者。自秦政燔經籍，禮書殘毁滋甚，漢儒掇拾遺聞，所存幾何。及王荆公又廢儀禮，尊傅義古學，至是益衰矣。況學者又往往以所謂傅義者剽截牽缀爲進取之業而已。先王所以制作之意，抑何其寥寥已乎？此先人之詩所以爲先王作也。昨者先王之子太古以禮經試春官，不第，吾黨之士咸惑焉。旅則曰：「此固余先人所永言者也。梁麗可以衝城，而不可以窒穴，世固有美器而不適於困者。太古誠有意於進取，無亦稍爲科舉之學，以求合於有司之意乎？」太古曰：「世自有我知者，吾不能爲科舉之學。」於是公卿大夫皆惜其才而留之，太古不可。余於其行也，誦賈生之言勉之，曰：「黄鵠之再舉兮，觀天地之圜方。」又爲賦詩曰：「登山臨水春將暮，黄鵠高飛隘九洲。寶瑟不堪彈古調，綵舟何用載新愁。望諸臺上連芳草，徐孺宅前多白鷗。且莫解君明月珮，都門知己待重遊。」（同上《送熊太古還豫章詩有序》）

一二 玉堂親見擢高科，剪剪宫花染賜羅。驕馬總穿燕市柳，高帆仍掛洞庭波。董生學問傅三策，屈子文章擅《九歌》。澤國政成應趣召，殺青未覺得人多。（同上卷二《送聶韞夫同知平江洲》）

一三 夢游洞庭野，斜月映疎星。軒后來張樂，伶倫吹鳳笙。夢回憶其音，幽渺有餘清。截竹學向人，世人皆不聽。南州有高士，洗耳卧岩扃。涼風鳴松竹，石澗響瑽琤。何日即與語，曠然千古情。（同上卷三《題楊顯民采詩卷後》）

一四 原野涼風至，草樹日蕭條。枚節還故丘，青松在東皐。孤陰近衡宇，薄日映層標。念此有貞操，撫之以逍遥。（同上《題陶淵明撫松圖》）

一五 至順三年六月之吉西山，新寺之穹碑樹焉。是日，百僚無敢不至碑所。余與趙博士繼清蚤作，出平則門，沿大堤並駐蹕亭下，轉入湖曲；逢趙宗吉、成漢卿二编脩，與劉敬先典籍騎驢，從蒼頭挈匏樽，邀余與繼清就堤側，籍草坐灌木延。陰風泠然生磵底，幽鳥鳴其上。命蒼頭堤旁取荷爲盤，以實臘肉，倒樽中濁醪。飲數行，甕山流黛，與湖影相盪，潏於盃盤中、袂之上。余在京師七年，蓋未有一適如此時也。酒盡，三君子起曰：「子於此能無詩乎？」余言：「歸即賦之。」及歸以職事縻繞，少清趣。明年二月，宗吉持紙來，索詩，時户外雪深二尺，無他容，乃賦詩曰：「蓐食出西郭，初日明遠川。聯鑣走山麓，山樹盡含烟。紫石擁馳道，緑水侵奔田。高人湖上來，邂逅野磵邊。茂柳垂密幄，層莎布柔氈。回風颯幽爽，有鳥聲清圓。采荷薦珍胏，洗琖行芳泉。芙蓉濯新雨，迥立方嬋娟。晤言攄素抱，逸思慕遐騫。窈窕紺園夕，珠林映璇淵。黄金作臺殿，縹緲集諸天。顧慙凡躅汙，亟去不敢遭。適意無先期，重尋有中涓。華月忽易改，賞心與時遷。晨興望雲物，浩雪滿層巔。」（同上《西山詩有序》）

一六 春秋大義如日星，紛紛傳註夷天明。唐人啖趙與陸氏，疏剔猶未窺全經。宋儒往往發豐蔀，後學胡乃相蒙盲。先生寤寐洙泗上，汲古獨得心源清。不隨流俗論褒貶，善惡無以逃其形。書成臺閣交剡薦，講説弟子盈門聽。上庠評校忝屬我，寸莛豈足宣鏗鍧。細旃廣厦得前席，啓沃真可裨昇平。奈何載道適南越，白雪滿鬢秋衫青，横經定有龍户集，擊磬應聞鳳鳥鳴。遠人從此識古學，風教所寄良非輕。都門買舟著書副，江上雨足新涼生。天南何處有歸鷹，作詩百紙寬離情。（同上卷三《送王道原韶州教授》）

一七 玉蟾先生列仙儒，夙昔夢見冰雪如。丹晨不比劉師服，彌明本解人門書。紫清午榻松陰冷，俯視塵寰真火井。銀河夜靜浴明月，水風吹落玄雲影。玄雲盤屈龍虎章，百神守之不敢將。（同上《題白玉蟾贈劉丹晨暑月詩後》）

一八 世族之降爲皁隸，人世升沉自常事。句章袁普本故家，淪落來依太史氏。太史典教羽林屯，普也服役顓辛勤。頗似顔家得銀鹿，又如王氏使青猿。子淵立約真可笑，彼若輸心不相拗。結車已肯送窮鬼，下狀仍堪論惡少。太丘無僕不自聊，何時定把漁配樵。更尋阿對灌蔬圃，未暇殖貨師齊刀。胡公掉筆嘲孤客，客笑胡公未爲得。長卿才思應過人，挑得文君併僮百。却憐待制王先生，只爲袁普之灤京。平生我識越石父，解驂遲汝相將行。（同上《博輒摭其遺餘爲詩和之》）

一九 别意遥憐柳色深，歸心莫爲鵑聲急。不才未許收詞垣，賦成何日奏甘泉。人言凡骨難變化，爲我致意青城仙。（同上《蘇伯脩往上京，王君實以高麗笠贈之，且有詩。伯脩徵和章因述往歲追從之惊與今兹睽攜之難云爾》）

二〇 元氣流行乎宇宙之間，其精華之在人，有不能不著者，發而爲文章焉。然則文章者固元氣之爲也。徒審前人制作之工拙，而不知其出於天地氣運之盛衰，豈知言者哉！蓋嘗考之，三代以降，惟漢、唐、宋之文爲特盛。就其世而論之，其特盛者又何其不能多也！千數百年之久，天地氣運難盛而易衰，乃若此斯人之榮悴，槩可知矣。先民有言，三光五岳之氣分，大音不完，必混一而後大振。美哉乎！其言之也。昔者南北斷裂之餘，非無能言之人，馳騁於一時，顧往往囿於是氣之衰。其言荒粗萎冗，無足起發人意。其中有若不爲是氣所囿者，則振古之豪傑非可以世論也。我國家奄有六合，自古稱混一者，未有如今日之無所不一 ；則天地氣運之盛，無有盛於今日者矣。建國以來，列聖繼作，以忠厚之澤，涵育萬物，鴻生儁老出於其間，作爲文章，龎蔚光壯，前世陋靡之風，於是乎盡變矣，孰謂斯文之興不有關於天地國家者乎？監察御史鎮陽蘇天爵伯脩慨然有志于此，以爲秦、漢、魏、晉之文則收於《文選》，唐、宋之文則載於《文粹》、《文鑑》，國朝文章之盛，不采而彙之，將遂散軼沉泯，赫然休光，弗耀于將來，非當務之大缺者歟？乃搜摭國初至今名人所作，若歌詩、賦、頌、銘、贊、序、記、奏議、雜著、書、説、議、銘、誌、碑、傳皆類而聚之，積二十年，凡得若干首，爲七十卷，名曰《國朝文類》。百年文物之英，盡在是矣。然所取者必其有繫于政治，有補于世教，或取其雅製之足以範俗，或取其論述之足以輔翼史氏，凡非此者，雖好弗取也。夫人莫不有所爲於世，顧其用心何如耳。彼爲身謀者，窮晝夜所爲將無一事出於其私心之外，至有爲人子孫於其先世所可傳者，漠然曾不加意，遑及他人之文與天下之事哉！覽是编者，不惟有以見斯文之所以盛，亦足以見伯脩平日之用心矣。伯脩學博而識正，自爲成均諸生，以至歷官翰苑。凡前言往行與當世之所可述者，無不筆之簡册。有國朝名臣事略與是篇並著，廷論以文類猶未流布於四方也。移文江浙行省鋟諸梓。伯脩使旅書所以纂輯之意于編端，庶幾同志之士尚相與博采而嗣録之。（同上卷四《國朝文類序》）

二一 古人有言曰：「天下重任唯宰相與經筵。周成王能成其德，由周公有以傅之也。」是豈過爲高論者哉！我世祖皇帝道參元化，明并日月，宜無待乎？儒者之助矣，萬幾之暇，命許文正公與諸儒講堯、舜、孔子之道，以登中統至元之盛。夫以世皇上聖猶不能無賴乎此，則世之爲人君者能無賴輔導之功乎？文皇帝以明宗有觀書之喻，開奎章閣延學。士大夫敷陳皇祖寶訓暨諸格言，緝熙光明，以師表天下；而在位弗永，志有未遂也。今上皇帝以明考元子入紹大統，有志祖宗之事。御極之初，即命兩丞相與賢臣碩彦之在著定者，以聖謨嘉言，與凡經籍所載可以充廣聰明、增崇德業者， 一月三進講。上接聽不倦，而時有儆惕之色。於是益優禮講官，既賜酒饌；又以高年疲於步趨也，命皆得乘舟太液池、經西苑以歸。聞者皆爲天子重講官若此，天下其不復爲中統至元之時乎？今監察御史鎮陽蘇君伯脩，時爲授經郎兼經筵譯文官，論定其説，使譯者得以國言悉其指歸；沐日又賦詩鋪寫盛事，約同館之士與京師能詩者和之，彙爲一卷；不鄙謂旅使序之。嗟乎！儒者之用心亦苦矣。敝精神方册之間，莫不欲售其説于人主，使四海之人咸被仁義之澤。奈何自孔孟以來，儒者之每不遇於世落落也。程正叔氏以名臣薦身際，元祐之朝似可以行其學矣。崇政説書懇懇忠蓋卒無所售而去，況其他者哉！然則儒者得以所藴進納於其君，實千百載奇遇幸會也，又安得不歡欣鼓舞而形諸詠歌也哉！此伯脩與諸賢之詩所以作也。後之君子，想見元統之治，將於是乎觀焉。（同上《經筵唱和詩序》）

二二 今國字之爲書也，有我朝之大訓在焉。設官内外，將以同天下之文，而布聲教於四方也。其爲職不亦既重矣乎！澧爲遐壤，學正能使人習通其業，亦有補於當世矣。講授之暇，毋徒歌《楚辭》於渚蘭汀芷之間；取柿溪霜葉，悉書之筆。勢當益進國家，將磨皇之板，書無前之盛烈，且召子矣。（同上《送柿溪州蒙古學正序》）

二三 《風》、《雅》、《頌》不作，詩之變屢矣。大抵與世相爲低昂，其變易推也。近世爲詩者，言愈工，而味愈薄；聲愈號，而調愈下。日鍛月鍊，曾不若昔時閭巷剌草之言。世德之衰，一至于此。我國家以淳龎大雅之風，丕變海内，爲治日久。山川草木之間，五色成文，八風不奸。士生斯時，無事乎文章，而其言自美；況以文章而歌詠雍熙之和者乎？周此山先生自括蒼來京師，訪予靈椿寓舍，與語竟日，知能爲詩，因索其所作觀之，何其言之藹如也。夫志得意滿者，其辭驕以淫；窮而無所遇者，其辭鬱以憤；高蹈而長往者，其辭放以傲。先生懷才抱藝，蚤有意於用世，既而託迹丘園，不見徵用，且老矣。今考其詩，簡澹平和，無鬱憤放傲之色。非有德者，能如是乎？《傳》曰：「温柔敦厚，詩教也。」先生可謂有「温柔敦厚」之德矣。予官橋門七年，凡四方文字當程校者，皆與寓目焉。嘗疑山林間必猶有可觀者，未之見也。此詩蓋余所謂未見者乎？因爲選其最佳者，得若干首，題爲《周此山先生集》云。（同上《周此山集序》）二四金華有二先生曰柳公道傅，曰黄公晉卿，皆以文章顯名當世。予遊薦紳間，竊獲窺其作。柳公之文龎蔚隆凝，如泰山之雲，層鋪叠湧，杳莫窮其端倪；黄公之文清圓切密，動中法度，如孫吳用兵，神出鬼没，不可正視，而部伍整然不亂。金華多奇，山川清淑之氣鍾之於人，故發爲文章，光焰有不可掩如此。予方歆艷，二公以爲不可。幾及，客有授予文一編者，讀之見其辭韵沈鬱，類柳公；體裁嚴簡，又絶似黄公。驚而問焉，乃二公之鄉弟子宋君濂之爲也。因作而曰：大哉文乎，不可無淵源乎？西京而下，唯唐宋爲盛，宋姑不論，以吳興姚鉉所集《唐文粹》觀之，奚啻三百餘姓？雖張、蘇、蕭、李、常、楊之流，氣逸辭雄，各自名家終不能返于古。何哉？無所宗也。獨韓愈氏吐詞持論一本之六經，然後斯文焕然可觀。故凡經其指授者，往往以文知名于一世。夫渾涵彌綸之道，淳龎沖雅之音，欲藉是以宣揚之，使其文字各從職而不紊。苟不傳之於師，奚可哉！我國家混一以來，光嶽之氣不分，大音斯完，中統、至元間，豪傑之士布列詞垣，難以一 二數。天曆以來，海内之所宗者，唯雍虞公伯生、豫章揭公曼碩二公而已。二公之所授其必有異于庸常哉！設以韓愈氏方之二公，則濂在李翱、皇甫湜之列也。予雖不能文，不可謂無意于斯，譬猶候蟲而時一鳴也。其視二公黄鍾大吕之音，果何如也？竊喜金華山川之秀代不乏人，而二公之學有所傳。故因序濂之文而敢志其私焉。（同上卷五《宋景濂文集序》）

二五 《三百篇》而下，漢、魏諸詩弗可及已。晉、宋間則陶淵明爲最高，後世之務爲平澹者多本諸此，然而甚難也。蓋平則貌凡，澹則味薄，爲平澹而貌不凡味不薄，此以爲甚難也。唐大名家如杜少陵諸人，不得專以是體論之。若韋蘇州輩其亦平而不凡，澹而不薄者乎？蓋其天趣道韻之妙，有非學力所能致者。鮑溶輩固徒苦耳。余久在京師，四方瑰奇偉麗之觀萃焉。比得鄱陽劉芳伯之詩而觀之，何其獨爲是平澹者也。余聞芳伯治《易》、《書》、《詩》三經，沉潛理性之藴，則具養於中者有素矣。平生隱居清澹之鄉，日與雲煙水石相上下，悠然以忘老，則其誘于外者，無所乎入矣。中有所養，外無所誘，則寫之於吟咏之間者，豈世之學爲詩者所能至哉！余雅慕古製，以家貧逐禄奔走，無好懷時。有酧應之作，皆不過所謂貌凡而味薄者。每一篇成，令人自厭，數欲力變其所爲，卒不能變而止耳？何日從芳伯山水間，盡洗塵抱，收清氣而養之，或者其可以少自變乎？能少自變，則進而與芳伯共攀前人之逸轡，而相與往來於寥廓之表。芳伯名傳，其先有曰宇者，慶曆二年進士，官至秘書丞。弟定，皇祐二年進士，官至吏部侍郎，與蘇文忠公爲友，文學之緒遠矣。（同上《静觀齋吟藁序》）

二六 至元又六年之冬十月，吏部尚書蘇公伯脩拜西行臺治書侍御史，薦紳先生暨諸能詩者，相與記物命題分而賦之，以寓比興于飲餞之日，而屬余書其右簡。古之人，以王命而之四方也，則朝之公卿大夫士賦詩以送之，所以導至意、詠美德而諷勉之也。尹吉甫送申伯之詩曰：「申伯之德，柔惠且直。」送仲山甫則曰：「仲山甫之德，柔嘉維則。」又曰：「柔亦不茹，剛亦不吐。」何其善言君子也。蓋君子之道，時措乎至中，又豈有柔剛之偏哉！昔者，伯脩之久處乎文儒之館也，人弟見泯泯默默，惟沉潛載籍，他無若所能者。一旦拜監察御史，發精明於温厚之中，所至平反宿冤，釐正百度，雖風裁凝遠，而未嘗有不近人情之態。更歷中外，展采指事，凡能吏以爲難者，皆從容治辦。雖才詣過人，而未嘗有求勝于人之心。蓋其天質之美，又善學以成其德。不剛不柔，其殆尹吉甫之所云者乎？世之儒者，類以巽懦，不事事爲世詬病，或以才稱，又往往務爲狡黠不欵，實以取棄於君子。之一 一者，皆質之偏而不善學者也。國家設兩行臺，西臺獨控四省地，而治書之爲職，前代所謂協律令者也。律令者，官司之守而生民之休戚繫焉。以是而委諸質之偏，其可乎哉！伯脩可謂宜於其職者矣。夫物之在天地間，高下巨細壯弱動靜之萬不同者，其質固不能以不偏也。故推一物以爲喻，不若群彙之博依；擅孤唱以寡和，不若雅曲之並奏。此分題賦詩之所以能具夫形容之妙，而鳶飛魚躍之趣，有不可勝言者矣。伯脩將諸賢所詠之物，以益驗夫道體之著，得詩人言外之意，以益感夫性情之微，律令之協。其亦在於此乎？雖然，吾黨之所以望伯脩者，不止在兹行也。（同上《送蘇伯脩治書西臺詩序》）

二七 初，予讀浦江《鄭氏家範》，嘆其扶導之有方，意必多佳子弟出于其間，恨未之見。一旦列讌於祭酒之堂，忽鄭深仲幾自外至，且謂予曰：「深弟名濤，已嘗筮賓行三加之禮，字之曰仲舒矣。濤慕先生之風，當深來燕時，濤再三爲深言，欲求先生之文以自勗。今深將南轅，願先生有以教濤也。」予復之曰：「是惡用余文爲哉！余自閩南北走京師六七千里間，嘗冥觀水之文矣。初踰錢塘，見怒濤自海門來，神怪隳突，不可具狀。縱者、横者、趨者、迎者、昂者、俯者，衝而鬪者，欲升而復偃者，奮將擊而回薄者，雷霆方驚而風雨至者，萬騎衷甲乘秋風而疾驅者，予竊意水之文已止於此，而他水不能皆然也。及渡大江也亦然。非惟大江也，及泝黄河也亦然。江與河雖不如錢塘之潮汐有時，而水之文相與衝激而成則無少異。予又竊意天下之水，唯相激然後成文，不激則不能文也。及休沐之餘，與鑾坡諸公遊西山大湖間，風挾水作聲勢，無異于昔時所見者。迨夫天開風定，向之怒濤舒而爲平夷， 一碧萬頃，雲光下映，塵埃不驚，翔禽游魚，飛泳左右，靡不粲然可觀。予方悟水之至文原在此，而不在彼也。天下文之妙者，其能越是乎？是知駕風鞭霆噴沙裂石者，乃文之粗；冠冕佩玉，屹然山立，動中矩度者，方爲文之至者也。今以濤之名若字言之，雖韓愈氏復生，論文之妙亦不過此。濤但當如司馬子長訴淮浮洛，歷觀海内名山川以昌其文氣，則天下文之妙者，將在濤矣。惡用予文爲哉！惡用予文爲哉！予聞濤蓋鄭氏之佳子弟，治進士業甚精。予知其必見用於時，故以古之學文者告之，庶幾有以復于濤也。他如脩身聞家之道，則具載家範，濤蓋行之有素矣，予何言哉！（同上《鄭濤字序》）

二八 錢塘陸孔昭以菊逸名其齋居，余嘗爲之賦詩。孔昭謂未足以發其意，又屬余序之。昔周子謂晉陶淵明獨愛菊，又曰菊花之隱逸者也。淵明爲晉處士，若是花之不與群艷競吐而退，然獨秀于風霜摇落之時，則淵明可謂菊隱者矣。孔昭名宗亮，蓋慕淵明之爲人乎？然吾聞淵明中歲更字之亮者，蓋慕諸葛孔明也。孔明與淵明出處不同，吾不知淵明所以慕孔明者何故？淵明與孔昭又不同，吾不知孔昭所以慕淵明者何事？吾以人求人猶不得其所同，又烏知夫菊之有同於孔昭者乎？蓋嘗思之，士有曠百世而相感者，不於其迹而於其心。物非人而能與人同者，不同乎人而同乎天。惟其心之可以相感，則淵明何必不爲孔明，惟其天者之可同，則菊又何必不爲孔昭？然則孔昭雖自命爲菊逸，亦何不可之有哉！雖然，是亦强言之也。真得菊逸之趣者，又在於忘言乎？孔昭恬靜而嗜學，爲詩多秀句，嘗從劉師魯先生游，師魯隱君子，孔昭又得其隱操云。（同上卷六《菊逸齋序》）

二九 王文忠公既薨三年，禮部侍郎蘇公伯脩稡其遺文而使旅序之。旅三復而言曰：道無往而不著也，達則著之於事業之大，窮則著之於其身之所及。以文辭而著其道，則又未嘗有窮達之分也。夫德茂者業富，理充者言從，故古之君子非有意於立功，而功常被於世；非有意於立言，而人謂其言以爲法。後世以文辭名者，或不察乎理義；以政事顯者或不明於學術，以窮經學古爲務而文辭政事之無足觀者，亦有之矣。凡若是者皆不足以語夫道也。何也？道則無往而不著也。嗚呼！公其幾於古之君子者乎？公天資髙朗，又質直温厚，弱冠上書廟堂，論列時政，皆經國之要言也。及事仁宗皇帝，入則盡論思獻納之誠，出則效承流宣化之職，敭歷累朝，再涉近輔，皆以直道贊大化。雖若未究所志，而天下之受其惠者亦侈矣。此其道之著於事業者也。文辭典實豐暢，興致本乎風雅，言論迪乎德義。和平之音，正大之氣，藹然見于編帙之間，讀之可以使人息浮靡澆涼之風。此其道之著之文辭者也。夫道之在人也，爲事業則著於事業，爲文辭則著於文辭，道豈有二哉！後之知言君子，觀公之文可以知其施于當時者矣。公自早歲即刻志爲學，從董太史朴講求理性之藴，自是日取群籍而悉討之。又求海内之碩儒而質正之。蓋欲會衆理而融諸心，而履諸其躬，宜其道之無往而不著也。昔我世祖皇帝，知文章之可以善世也，敦尚儒雅，以恢張皇猷，故至元之治度越前古。迨乎皇慶、延祐之世，文治蓋彌盛矣。公於此時賓賓然，與諸賢行其所學，實我世皇作興培養之效矣。數十年來，昔之儒臣凋落殆盡。斯文之未泯者，猶有望于延祐之遺老，而公遽即世矣，可勝嘆哉！旅辱公雅知，又重以伯脩之言，故爲序不辭，因并識吾黨之所感於公者焉。公諱結，字儀伯，中山人，其家世官簿行事詳具伯脩所述行狀云。（同上《王文忠公文集序》）

三〇 余在閩中時，聞浦城鄭旼之母李氏聰慧而靜淑，能孝於親義於夫，又曉藝術，以儒學爲女師。蓋許明宋文宣之流亞也。旼至京師以其母《靜方集》來，余再閲之，何其言之蓿秀而温妥也。夫言者，德之文，而詩又言之文者也。婦德婦言觀于其詩而知之矣。閩中山水清美，鍾於婦人女子者巳。若此況道德文學之士，蔚然爲海内之所慕尚者乎？哎之言曰：「吾母得以孝節旌其門矣，吾獨慮其詩之不聞于世也，幸先生序之。」余謂：「昔歐陽文忠公嘗序閩女謝希孟之詩，謂其隱約深厚，守禮而不放，希孟自此有聞於人。子往求世之如文忠公者序而母詩，則而母聞矣。予言不足信於世也。」旼請不置，於是始爲述其可信者於編端。李氏名智貞，詩曰《靜方》，蓋取《坤》之《文言，傅》云。（同上《静方詩集序》）

三一 樂之用大矣！聖人以是簫勺天下，八風從律，沴氣不作，神行姦伏，物化刑措，所謂體信以達順天地，將爲昭焉者也。昔舜命夔典樂教冑子，而先王之學曰瞽宗，曰成均，官曰樂正，曰太師，曰籥師，曰司成，曰司業。皆以樂言者，謂樂以中和爲德，而胄子與所共學者，皆將有長人之責，具是德則可以長人矣。蓟丘衛侯好義，成均之胄子也，學成入官，所至聲實著聞。余見其貌莊以舒，其言暢以節，其涖事靜易而辨理，與人交慤愿而驩和，蓋庶幾樂德之具焉。至元二年秋，將如凍甌，爲樂清令，所嘗往來者皆送之以詩，而使余序焉。嗚呼！樂清非軒轅氏奏樂之地乎？山海之間，流響銷落，而靡靡之音誰其倡之？當時識者已知宋氏之不國矣！我朝造都于燕，實軒轅氏之墟也。治功既成，作樂崇德，簡大雅壯，亥宣咸和，江南被聲教六十年矣。樂清之風聲氣習，固何如也？孔子聞絃歌于武城，喜子游能以道教其民。顔子問爲邦，則告之曰：放鄭聲。甚矣！聲音之有關於政治也。好義以成均舊學而施於樂清，君子寧不於是乎觀焉。飲餞之日，凡得詩若干首，余與客歌之。有審音者過而聞之曰：「美哉！渢渢乎，衛侯將大治其邑。」（同上《樂清縣尹侯之官詩序》）

三二 嚴陵洪頤以先世所著詩文輯而成編，它人之爲洪氏作者，亦附焉。名其編曰《洪氏一家言》。屬余序之。余考其制作非一 ，而皆典禮之爲範；英華紛旉，而皆德義之爲本。雖曰洪氏一家，亦豈出於孔孟户庭之外者乎？譬之良工之爲器也，必名其家世，元人聞其名而爭用之。苟器不適用，而徒欲自異以爲一家，則亦一家而已矣。然則是編當行於世，頤之名亦自此有聞于人。（同上《洪氏一家言序》）

三三 文章何與乎天地之運哉？元化之斡流，神氣之推盪，凡以之而生者，則亦以之而盛衰焉。吾嘗觀禮與樂矣，升降揖讓，周旋、裼襲之容，屈伸俯仰，綴兆舒疾，廉肉之節，文之著也。而樂由天作，禮以地制，禮樂不曰天地之文乎？昔者聖人之以禮樂爲天下也，治與運會，文從而生焉。世之爲文章者，蓋亦有出于此而已矣。漢唐之治，不及三代遠甚，而其人之述作，乃或有治古之風者，亦幸而際夫天地之運之盛也。趙宋鉅儒，載道之書，與歐、曾、王、蘇數子之文，君子於是有所徵矣。而其運往治弛，則凡以文鳴者，皆靡然若緒風之泛弱卉也。我國家龍起朔漠，運符羲軒，淳龎雅大之風於變四海，士大夫爭自奮厲洗濯舊習。至仁宗時，遂以科目取天下之士，而用之浚儀。馬公伯庸褎然以古文擢上第，聲光煜如清河。元文敏公謂其所作可以被筦絃，薦郊廟天馬寶鼎之作，殆未之能優也。公蚤歲吐辭即不類近世人語，言古詩似漢魏，律句入盛唐，散言得西漢之體。嘗謂人學詩文固貴有師授，至于高古奇妙，要必有得于天。吾未嘗有所授而爲之。計所嘗師者，往往爲近世人語。言吾固自吾之所以爲者，非由有所授而然也。蓋公以英特之資而涵育於熙洽之世。自決科以來，踐敭清華。至爲御史中丞，其所際者盛矣。則其文章又豈由有所授而然哉！國家且益崇禮樂，以對天地之景運，能言之士，幸而際乎斯時，則其所著當益有可觀者。而美盛德之形容，以昭天地之至文，則亦有賴於若人之爲者，而公不可作矣。淮東憲使趙郡蘇天爵伯脩彙若干卷，將鋟梓，以行於世。適旅至廣陵，乃使綴一言於編端。伯脩在成均時，公以監察御史試國子生，得其所試《碣石賦》，嗟賞不置。伯脩以學行政事致位通顯，非徒以文知名，獨不能忘昔之嘗知己者。風誼之篤，可以愧澆俗矣。旅，光州人，而生於甌粤。延祐中，公以襍事入閩，歸而告諸朝之公卿、大夫、士曰：「閩中有陳旅者，可以言文事也。」則公亦旅之知己者矣。追念曩日與公晤言，至夜分不休，約它日還浮光，爲我結屋並石田山房，暮年數往來相歡。今則不然，乃執筆序公遺文于空江落木之間，俯仰人世不知涕泗之横流也。（同上《馬中丞文集序》）

三四 萬安在吉上游，樓臨大江，西對芙蓉峰，峰秀最諸山。北有五雲洲，唐賈至舍人見有五色雲起洲上也。南有知津閣，宋蘇文忠公之詩在焉。（同上卷七《月樓記》）

三五 古之君子，其出處固有大不同者。善觀人者，乃或比而同之。禹稷之與顔子，邈乎不相侔也。孟子何以知其易地則皆然哉。孔子曰：「不知言，無以知人也。」孟子知言者也。觀人之法，蓋得於此矣。三代以降，世之豪傑，孰有如諸葛孔明者乎？曹操父子根盤中夏，漢氐已澌滅，不可復作，公於此時用崎嶇之蜀輔昏孱之胤，張皇大義，恢復帝室。其所爲蓋三代之王佐也。而公願退比管樂，人猶莫之許。至陳壽，又抑之，以爲管簫之亞。後世大儒著書，亦復不少假之。自壽以來，世之真知孔明者，孰有如唐之杜子美者乎？觀其流落成都，數謁故祠錦亭之東，而撫其遺樹感慨悲歌，詩凡數篇，皆足以發千載之忠憤，而直以伊吕與武侯相伯仲夫。唯賢而後知賢，子美知孔明可爲伊吕，則其所以自許者可知矣。當玄宗之播遷也，子美亦走三川；肅宗立又自鄜奔行在所，遂陷賊中，幾不自免。後客秦州，入同谷採橡栗自給，飢寒困憊而忠義之氣形於歌詩，藹如也。惜乎平生抱負不得施諸事業， 一發於詩。世之不知子美者，惟以能詩稱之，誰知子美之與孔明有所甚同者乎？子美以孔明比伊吕，人固信之矣。自比稷契則未有見於當世，無以取信於人。故必有知言君子，頌其詩，知其人，而後信之。中書平章雲中趙公，世之知言君子也，於天水郡之鸞山築讀書堂，榜曰「明美」，以孔明子美皆嘗宿於是，遺蹟可放也。因摭二公之字以名斯堂。又得二公真像繪於「明美」堂中，以寓夫尚友之敬。蓋真有以見二公之所同者矣。是堂也，枕鷺羽之灣，長松偃於盤石，素湍激於户外。于焉栖遲，殆不知人世之有氛埴也。公舊第距兹裁十餘里，賓客勝日，從公往來，輒治具相歡樂。又將給良田，以資子弟及四方學者之饔飱焉。公久在京師，每懷故丘，浩然有歸老之興，乃屬其門生陳旅記所以名堂之旨，歸伐溪石刻之。旅屢辭不得辭也，乃言曰：「天以河岳深厚之氣，曠世而生。公爲純臣碩儒，以任天下之重。實有元之稷契、伊吕、曾奚、孔明、子美之足美哉。」蓋公雖遭際盛時，位都宰輔，而秉心直方與儉人居如冰炭之不相容也。嘗弭節于蠶叢、魚鳧之區，席不暇煖，而奔走患難，因有感孔明、子美之忠，藎而皆履艱虞于兹土。事雖不同，其心與迹皆有與己同者，聊引以自近爾。夫金有時而刻也，石有時而泐也。天地之間，亘萬古而不朽者，其惟人之心乎？古之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其心固常在也。公得古人之心，吾不知其孰爲稷契，孰爲伊吕，孰爲孔明、子美，而孰爲公也。然則凡讀書於是堂者，當因古人之遺迹而求其心之所同者乎？是爲記。（同上卷七《明美堂記》）

三六 爲文温潤典裁，闕語類劉闕。夫詩律類陸務觀，遠近求文者日集其門，雖倉卒酧應，皆縝密有思致。賢郡守與名公卿之入南者，無不即其廬而禮焉。（同上卷十二《傅先生墓志銘》）

三七 父殁悉推貲與兄弟遂如京師，見貴人之嘗學於其父者。貴人見治安負雅器，善爲歌詩，又通國字、語言，大嗟賞之。太宗正府籍姓名以爲從事，會湖廣行省右丞相額琳沁公新拜，命見之，喜曰：「故人子也。」遂用爲湖廣省宣使。安南遣使入覲，行省以治安將之。使喜爲辭章，意文事非宣使所長，頗易之。屬大寒，安南使怪治安能寒。治安因以詩答，韻致清婉，而尊中國之體寓焉。使驚服不敢復言詩。（同上《賈治安墓志銘》）

三八 喜與客徜徉山水間，賦詩以爲樂。居西興時，有賈公墩舒嘯亭，鶴死而瘗之，則爲鶴冢亭。所居以悠然名齋，常慕陶彭澤之爲人。年未六十以邑令終，此其徵歟。（同上） 三九軍中之能爲歌詠者，世多有之。然不夸軍容之盛，殺伐之勇，則叙其行役之勤，戰成之苦，至又以從軍爲樂，相與倡和以寫一時之高致，要其戚欣，皆不出于其身已矣。古之人以喪禮主戰勝者，蓋惡夫師之爲民害也，非置戚欣於其身也。徒知有其身而慮不及民，吾見其禍之不止於爲民害也。天曆初，兩京用兵，海内幾大亂，述律公持節太行山，東西戰，卻秦兵，軼晉地，賦詩百韻，述當時所見而深閔斯民之厄於兵凶，增欷累嘆者，甚遠也。孰謂剛暴殘忍者之可以治武事哉！嗚呼！剛暴殘忍之不止爲民害者，亦何以慮之不及遠也。（同上卷十三《書舒嚕從道詩卷後》）

四〇 右蜀郡趙君仲禮《送胥紹道庫使還蜀詩》，何其辭之豪宕，而音節之頓挫而慷慨也。昔趙文子舉筦庫之士七十餘家，所舉皆筦庫之士，何也？蓋人莫難於近利而不濡於利則賢矣。文子之所舉者，其亦有所試歟。仲禮名位日高，行當要津，以進退天下之士。若用其家故事，則紹道到蜀又當趣裝東來，離歌無乃徒悲辛乎。（同上《跋趙待制詩》）

四一 予按《史記》只稱公將私徒屬浮海而已，無載西施事，至唐時揚州杜書記始作詩倡爲此説，何其厚誣長者如是哉。往年予嘗以詩辨之曰：「羑里人去㜪女來，帝丘飲酒沙丘臺。酒闌不但天智燬，小白旗竿血花紫。會稽凛凛吳日驕，少伯乃是師閎夭。姑蘇臺下箭如雨，艷骨應成館娃土。」當時此詩識者謂能爲古人解紛厚之道也。（同上《跋五湖圖》）

四二 文章貴奇崛而忌奇崛，尚平易而厭平易。古之作者辭淡而旨醇，貌直而思婉，聲約而韻充。閭巷剌草之言，被之筦絃，可以感人心，召和氣而易風俗。音之庸也。蓋謂庸非奇崛，非平易。天下之常言，雖聖人不能易也。旅曩嘗有志於是，學道弗明，故其爲言不失之奇崛則失之平易，卒不足有聞於人，而今且衰矣。吾友段君吉甫，出視其詩文若干首，題曰「庸音」。繙繹數四，見其筆勢翩翩，率迪古作，大篇短章，典實奇秀，私欲易其一字而不能。于是知是編之所以爲庸，而其自序以爲凡近淺易者，謙言也。《傳》曰：「清廟之瑟，一倡而三嘆。」吾懼夫世之知「庸音」者，蓋鮮矣，不然吉甫蚤擢高科，而何其久于外也？朱絃疏越，尚往鳴天地之和于清廟之間乎？（同上《跋段氏庸音集》）

四三 右曾文定公擬闕臺記王文公詩，奎章閣學士虞公所製《文定祠記》三者，又皆虞公手書。虞公蜀人，今家臨川，文學與曾王兩公相望，而此卷實具有之。嗚呼！美矣太樸，宜與曾氏子孫求貞石，使吳中石工併刻之，臨川有榮觀焉。（同上《跋危太樸所藏曾王虞三公詩文》）

四四 右國子博士吳正傳氏所藏金華許先生古詩十三首。先生不喜矜露，人罕見其辭章，今寫其以遺正傳，豈非以相知之深相好之篤而然歟。旅嘗病夫近世有儒者詩人之分也，深于講學而風雅之趣淺，厚于賦詠而道德之味薄，要非其至焉者。其至焉者，無儒與詩人之分也。先生沈潛載籍，大而聖賢心學之藴，細而名物度數文字、句讀、音義之詳，靡不究極。隱居終身，不以自外至者易其素守。計其平日之所以用其心者，殆若未遑他及。而此詩沖澹醒藉，音節跌宕，而興致高遠，乃若專久于爲詩者。是豈可以向所謂儒者目之哉！其庶幾吾之所謂至焉者邪？觀其詩，想其爲人，蓋亦一世之豪傑，而不見于用者邪？旅學不進而志未衰，欲受教于淛河之東，而先生已矣。三復遺墨，不勝悵罔而戯欷也。（同上《跋許益之古詩序》）

《安雅堂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