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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瓚詩話 史雙元編纂

倪瓚（一三〇一——一三七四），原名倪珽，後改爲倪瓚，字元鎮，自號風月主人，又號雲林、幻霞子、荆蠻民、滄浪漫士、淨名庵主等。無錫（今屬江蘇）人。早年師從鞏昌、王仁輔。以好客知名于時，居室有清閟閣，藏書數千卷，一 一手校。善畫山水，爲「元四大家」之一。與虞集、張雨等交情頗深。元末變賣家產，以詩書自娛。明初顛沛流離，客居寄食。愛作詩，不事雕琢，趣味清雅，楊維楨稱其詩「風致特爲近古」。著有《清閟閣全集》。本書辑録其詩話五則。

一 陳詩昔在周盛日，删《詩》已是衰周餘。祖述孰能加「四始」，研窮我已後諸儒。嗟子用意亦勤厚，聽音知政非迂疎。願排閭闔獻采録，坐變四海如唐虞。（《清閟閣全集》卷六《送賴善卿采詩》）

二 詩必有謂而不徒作吟咏，得乎性情之正，斯爲善矣。然忌矜持，不勉而自中，不爲沿襲剽盜之言，尤惡夫辭艱深而意淺近也。三百五篇之《詩》，删定出乎聖人之手，後人雖不聞金石絲竹詠歌之音，焕乎「六義」「四始」之有成説，後人得以因辭以求志。至其《風》、《雅》之變，發乎情亦未嘗不止乎禮義也。《詩》亡既久，變而爲《騒》、爲五言、爲七言。雜體去古益以遠矣，其於「六義」之旨固在也。屈子之於《騒》，觀其過於忠君愛國之誠，其辭缱綣惻怛，有不能自已者，豈偶然哉。五言若陶靖節、韋蘇州之沖淡和平，得性情之正。杜少陵之因事興懷，忠義激烈，是皆得三百五篇之遺意者也夫，豈流連光景、歲鍛月鍊而爲縟麗誇大之辭者所可比哉。周正道甫生當時，僑寓吳下，求友從師，不憚千里，其學本之以忠信孝友而滋之以詩書六藝，其爲文爲詩，如絲麻粟穀之急於世用，不爲鏤冰刻楮之徒費一巧也。兵興三十餘年，生民之塗炭、士君子之流離困苦有不可勝言者。……正道甫自壯至老，遇事而興感，因詩以紀事，得雜體詩凡若干首，不爲縟麗之語，不費鏤刻之工，詞若淺易而寄興深遠，雖志浮識淺之士讀之莫不有惻怛羞惡是非之心，仁義油然而作也。夫子曰：「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羣，可以怨。」又曰：「詩三百， 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若夫聞之者，善足以訓、不善足以省。今之爲詩雖異乎古之詩，言苟合義，聞者有以感發而興起，與古人何間焉。（同上卷十《拙逸齋詩槀序》）

三 或謂詩無補於學，是殆不然，風雅之音雖已久亡，而感發怨慕之情、比興美刺之義則無時而不在也。子朱子謂陶、柳沖淡之音得吟咏性情之正，足爲學之助矣。廬山陳君惟允好爲歌詩，凡得若干首，讀之悠然深遠，有舒平和暢之氣，雖觸事感懷，不爲迫切憤激之語，如風行波生，焕然成文，蓬然起於太空，寂然而遂止，自成天籟之音，爲可尚矣。若夫祖述摹擬，無病呻吟，視陳君不既遠乎。苟窮源於「風雅」，取則於「六義」，情感於中，義見乎辭，聞之者可以興起，則陶、韋、杜、韓豈他人哉。（同上《秋水軒詩序》）

四 詩亡而爲「騒」，至漢爲五言，吟咏得性情之正者其惟淵明乎，韋、柳沖淡蕭散，皆得陶之旨趣，下此則王摩詰矣。何則？富麗窮苦之詞易工，幽深閒遠之語難造。至若李、杜、韓、蘇，固已烜赫焜煌，出入今古，踰前而絶後，校其情性，有正始之遺風則間然矣。延陵謝君仲，野居於亂世而有怡愉之色，隱居教授以樂其志，家無瓶粟，歌詩不爲愁苦無聊之言，染翰吐詞，必以陶、韋爲準則。己酉春，携所賦詩百首示余於空谷無足音之地，余爲諷咏永日，飯瓦釜之粥麋，曝茅檐之初日，怡然不知有甲兵之塵、形骸之累也。余疑仲野爲有道者非歟？其得於義熙者多矣。（同上《謝仲野詩序》）

五 古人有言：「詩貴眼前句。」又曰：「詩忌矜持。」若夫「莫赤匪狐，莫黑匪烏」，眼前句乎；「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豈有矜持者乎。至乎《離騒》、《九辨》，建安以逮乎陶、鮑、李、杜、韓、韋，未有一言之不由乎實，而事乎虚文者也。國朝趙虞，既歌咏其太平之盛，兵興幾四十年，鲜有不爲悲憂困頓之辭者。秦君仲文則不然，處窮而能樂，顛沛而能正。……夫無病而呻吟，矯飾而無節，又詩人之大病，其人亦不足道也。秦君不汲汲於富貴，不戚戚於貧賤，孝友而忠信，外柔而中剛，非强以自全，又烏知其言之旨哉！詩以吟咏性情，淵明千載人也，當晉宋之間，諷詠其詩章，寧見其困苦無聊耶。（同上《樵海詩集小引》）

《清閟閣全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

《倪雲林先生詩集》 涵芬樓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