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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高詩話 蔣成德黄震雲編纂

陳高（一三一四——一三六六），字子上，温州平陽（今屬浙江）人。至正十四年（一三五四）進士，授慶元路録事。未三年，自免去。平陽陷，往來閩浙間，自號不繫舟漁者。高工詩能文，頗爲流輩所推重。其文格雅潔，詩惟七言古體，其五言古體源出陶潛，近體律詩，格從杜甫，面目稍别而神思不遠，是元季之錚錚者。著有《不繫舟漁集》、《子上存稿》。本書輯録其詩話三十一則。

一 陶潛沖曠士，棄官樂田園。于世百無營，唯愛濁酒樽。乘化知委運，賦詩多達言。我今解簪紱，歸來分所安。荷鋤開荒徑，種菊葉已繁。佳辰步幽隴，永日憩衡門。前修詎敢企，庶以避時喧。（《不繫舟漁集》卷三《閒居四首》之四）

二 至正十二年夏四月八日，會于張思誠之近山軒。時孔君正夫方自吳回，曾伯大、陳德華、徐德顯、金士名、吕敬中、盧文威、鄭子敬咸在，而高亦與焉，皆能文之士。酒酣，正夫言曰「兹集也，不可以無記。」乃命賦詩，分韻取陶淵明「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疎」之句，凡爲詩十首。嗚呼！朋友會合而歡晏詠歌，亦古人所重也，然平居無事時而接杯觴弄筆墨，此特文‘人才士之常耳。當兹海内用武之日，而吾與諸君居左邑下州，得以恬然安處，相與飲酒賦詩爲樂，豈非幸歟。夫樂而不知其樂者，衆人之情也；樂焉而不以文者，荒于樂者也。今也樂其樂，而必以文，亦可謂不失其正矣。叙而録之，所以不忘也。（同上《近山軒燕集》）

三 自漢以來，五言之作多矣。其善者大抵皆直致無華飾之辭，簡淡而意味深遠。下是則雕鏤綺靡不出乎風、雲、月、露、花卉、禽魚之間，而理趣蔑如也。昔唐陳拾遺嘗作《感遇詩》，詞格高古，而新安朱子則病其淫于仙佛怪妄之説。故朱子齋居感興之作，乃一寓于理扶樹道教，而辭之要妙，特其餘耳。殆未易于古今詩人律之也。予客居無事，讀書餘暇，摻觚染翰，適意于詩，得二十五首，亦命之曰「感興」，率皆托興成章，鄙俚無文，固不敢窺作者之藩籬，而視朱夫子之扶樹道教者，夫何敢望？獨于陳古道今引物比類，意在懲勸，不習于雕鏤，而不淪于怪妄，則庶乎其萬一焉，或可以俟觀民風者之乎擇之爾。（同上《感興》）

四 平生湖海間，求友亦云衆。知君善恨晚，翩然鳥中鳳。論心一語合，結交萬金重。去年來吳門，夜宿幾回共。春秋談王霸，功烈皁管仲。詩章頻倡和，出語或嘲群。君才千里驥，奔風勒飛鞍。手持溪子弩，百發靡不中。愧我策駑駘，追逐勞縱送。别離每興懷，神交屢形夢。關山草木落，雨雪作寒凍。還家有程期，舟楫清晨動。吾亦東南歸，歡會從此壅。豈不念留處，時節傾酒甕。風塵起誰穎，干戈滿梁宋。蕭條羈旅中，日夜成憂恐。鄱陽冬魚肥，盤飱足朝供。讀書待時清，懷才豈無用。深廣須淳潴，菑穫在畲種。臨分出肺腑，肯爲兒女哄。他時遥見思，特此幸吟諷。（同上《送彭仲愈歸江東》）

五 飛閣臨流構，華棟憑虚起。感慨古今同，登眺江山美。詞翰憶三王，笙歌懷帝子。寂寞千載餘，長天映秋水。（同上《題滕王閣圖》）

六 榮名世所逐，好爵人易縻。孰忘軒冕貴，而有田園思。陶公令彭澤，明哲照幾微。晉室日陵替，周鼎將遷移。歸來問衡宇，幽情託妍辭。松菊三徑懷，舟車邱壑期。沖襟邈閑曠，遠識超轅羲。其人既云遠，作者今有誰？聞風夙所慕，投紱方自兹。覽圖成嘆息，永言以爲師。（同上《题陶淵明歸去來圖》）

七 歌詩本情性，《風》、《雅》何寥寥。去古益以遠，衆巧競諠囂。華木鏤蟲篆，緑裳剪冰綃。邈哉雲松子，孤鳳鳴清朝。（同上《讀徐君雲松小稿二首》之二）

八 舉世政沉湎，誰爲獨醒人。載歌哀郢章，掩涕思靈均。（同上《戊戌歲端午寓居慈溪有感》）

九 死直仗清白，此道吾所敦。謇謇屈大夫，乃獨爲其難。世方服蕭文，誰復佩蘭荃。遠遊懷故都，抱石沈江湍。身隨流波遊，名與白日存。千年汨羅水，不愧首陽山。（同上《雜詩十首》之五）

一〇 客有薛相士，訪我高士廬。謂我有殊態，耳白面不如。伊昔歐陽子，有相與此符。嘉名動天壤，千載流聲譽。我聞笑且謝，造化成吾軀。窮通及壽夭，賦子終不渝。惟有文字功，可以勤力圖。垂輝没世後，照映青簡書。非敢望前哲，庶免同下愚。素心固所願，子意無乃諛。兹言如果售，吾生更何須。（同上《贈薛相士》）

一一 吟詩出秀句，窮經企前修。（同上《送商時雨》）

一二 懶拙從人棄，行藏與世違。陶潛辭米去，張翰憶蓴歸。垂釣貪春水，看花愛文暉。便須開竹逕，還製芰荷衣。（同上卷五《懶拙》）

一三 老病成羁旅，妻兒總異鄉。賣文常困乏，生計媿農商。盲廢書猶著，憂深世未康。兵戈何處避，悵望海雲黄。右陳公潛先生。（同上《懷崑山諸鄉友六首》之一）

一四 客裏謾將詩慰藉，遣懷不用酒盈樽。（同上卷七《客黄山三首》之一）

一五 凄怨作客海東頭，幾度登山憶賈侯。在昔文章蒙許可，只今詩句費賡酬。（同上《懷賈陵州》）

一六 夜中見月渾忘寐，曉起看山只獨吟。那得文章垂不朽，已知衰老故相侵。（同上《羈思十首次謝純然韻》）

一七 漢朝儒雅江都相，唐代文章吏都郎。萬古斯人如日月，只今餘子但膏粱。蕭條自恨生予晚，追逐何由到汝旁。俯仰乾坤一長嘯，不知身世在他鄉。（同上之十）

一八 見説元峰亦有年，墨名儒行最堪憐。山中到老應長健，筆下能文非浪傳。習隱徑存陶令菊，尋盟社結遠公蓮。何時釋我塵纓縛，來伴閒雲聽説禪。（同上《寄亨元峰》）

一九 道義交游追古昔，文章品藻出尋常。（同上《贈陳性初》）

二〇 文章未必能經世，深愧飄蓬歲月徂。（同上《獨坐》）

二一 誄文賴有燕公筆，解使清名身後留。（同上《挽許兹父處士》）

二二 陶潛解印閒居久，王粲登樓作賦工。（同上《客南塘作四首》之二）

二三 對酒何人開綺席，題詩有客在江樓。（同上《和陳君從中中秋對月二首》之一）

二四 生平若有文章癖，老大仍悲歲月憎。館閣只今招隱逸，吾曹何日見飛騰。（同上《戊子元日客中有感二首》之二）

二五 昔者詩人於行役之勞而不得終養也，則有《陟岵》之篇，《蓼莪》之賦，發之於性情，形之於歌詠，使後世讀之者，感慨之意猶不能已，又況於身處其地而親歷其事者乎。（同上卷十《望雲圖詩序》）

二六 於是鄉之父老咸曰：「其自今歲且有望，我無患飢矣。」陳君之惠其可忘哉！而文士遂相率爲詩以稱道之。予既美陳君之勞，而嘉吾鄉之蒙利澤也，故爲序之而係以歌曰：「悠悠巨海兮漭漭洪波，山斷水交兮潮汐奈何？溢於川源兮甘泉爲鹺，自古有田兮不可以禾。昔人經始兮陻以沙土，堰其要衝兮以防以禦，爰得清流兮溉吾禾黍。食吾農兮實吾庾，歲既遠兮決壞，饑饉薦至兮爲吾農害。思昔人兮誰復繼，惟兹有土兮爲吾農惠。沈土萬簣兮下石千艘，再毁再成兮其役孔勞。隱以金椎兮既完且牢，斷截黿鼉兮捍遏鯨蛟。誰實爲此兮利我農畝，前有林公兮陳君在後。自今以始兮歲其大有，吁嗟斯人兮惠我孔厚。」（同上《美陳國英脩堰詩序》）

二七 予昔年嘗識黄文舉於鄉，愛其才奇崛卓犖，志大不羈，爲文若詩率不事故常語，遂與之相好也。前年春來勾吳始識林伯和氏，則黄君之門人也。伯和爲人，大率如黄君，而歌詩又似焉。（同上卷十一《送林伯和歸鄉序》）

二八 辱書及示以詩文聯篇亹亹數百言，辭嚴而奇，意深而隱，其光彩璀璨而交錯若驚湍之奔激，若 崕石之峭露，又若蛟蜃之騰搏，而左右前後莫求其分合也。足下之爲文至此，夫豈高所跂望而及！而來書詞稱乃反過情褒許，豈其然乎，且高烏足以論文哉。高之文非幼少而習之也，非師授而得之也。數年以來，始知讀書爲學，初而求之古人之言，則但見巍乎其高而已耳，窗乎其深而已耳，渺渺乎其浩蕩而已耳，而不知所以高，所以深，所以浩蕩也。則雖欲强措一詞而不可得也。繼而憤悱奮勵，虚此之心，逆彼之志，則所以高，所以深，所以浩蕩。始若髣髴有以僅見其一二，然而不能盡也。夫然後摻翰染墨勉强於措辭，而皁淺庸陋其不見笈於能言之士無幾矣，奚可謂之文哉！年齒日長，視今所爲，猶前日也，尚復能進乎。思欲大肆吾力於其中而未有暇焉者，辟吾之於文猶見周道之坦夷而不能由之，又安能至耶？若高者，烏足以論文？今足下之文已至矣，而足下之才宜不止此，於是而又峻其峰，道其流，揚其波，以求至乎高深浩蕩之域，豈易量也哉！勉之勉之，相去無百里，舟行不日可到， 一來慰我岑寂否，高再拜。（同上卷十五《答友人書》）

二九 文章之氣與世變上下，而亦有係夫上之人與夫作者之爲之倡也。故有世道方盛而文章不振者，非世之然也，倡之者無其人也。非無其人也，有其人而不爲文章之司命，或爲文章之司命又循常習，故而莫之變焉。此文氣所以日卑下而其勢固不能以振起也。凡今世之爲進士以取科第者，工蟲篆之辭，飾粉黛之語，緝陳言夸記問鬭侈靡，寖寖焉競取於萎薾頹墮潰敗腐爛之鄉，而莫知其所止。以今海宇混一 ，際古所未有，沖原之氣融融焉，熙熙焉，而君上方觀人文以化成天下，當此之世，其盛矣乎！而文章之氣獨爾皁下，何歟？然則世之盛也若此，而文氣之不振也若此，非無其人爲之倡歟？爲文章司命者尚得以逃其責哉！天下之好尚視上之趨而何如耳，又況於禄位之存焉者乎？今如是焉，則進而得禄與位，不如是焉，則退而黜伏，人亦孰不樂爲此去爲彼耶？設有以太史公、賈生、董仲舒、司馬相如、劉向、班固之文而試於今，其有不見退黜者乎？其能見拔擢而採擇者乎？否也。十數年前，進士之文章猶時時有渾樸敦龎之氣，亦其一時諸老儒先知所以造就之故也，假設其轉而試於今，亦必藐焉，不爲主文衡者之所屑顧矣。嗚呼！世之盛而文之卑，文章司命者之憂也。髙之不才而病此也蓋久，然往往出己意以語人，則見嗤笑耳，詆譏耳，甚者憎怒而唾駡耳。雖不能不隨俗所習以干於時，而求升斗以爲貧而養之計。然其志不見信於人，亦何足以恤，而使盛世之文卑弱不振，豈不亦可悲乎！毎欲持此而吐之於主文章之司命者，顧以身處微賤，姓字無聞，言不足爲人所信，又恐所好不與我投，只取嗤笑、詆譏、憎怒而唾駡焉而已矣。是以噤而不敢發諸口，而今始爲一宣布之也。伏惟閣下抱隽才負實學，擢於巍科，躋於膴仕，其文章、其節操、其政事當世孰可與比者，而其名譽昭聞日久，言而人信之，唱而人和之。而今歲執文章司命之柄者，又在於閣下。故高敢以其説進焉，以爲非閣下則高之言不能售，非高則亦無有能以此爲閣下言者。高非有所私便也，特以悲世之盛而文之皁，懷其情而不容以自嘿耳。夫朝廷以文章取士，其立法之意至善也，其取人之道至悉也，其貴之文章司命者至深且重也。是故問之疑以觀其明理，質之義以究其通經，試之賦以考其博物，習之詔誥表章以視其代言獻納之方，策之時務以明其政事設施，非徒以革前代之弊也，將以求真才之用也。其得人與否，則皆寄二三主司焉。任兹責者，苟能執其公不私其見，要其文皆必要其實，則亦庶乎可以得人矣。若徒以抽黄對白之爲工，柔筋弱骨之爲美，綴舊聞習成説之爲華，則前代之弊猶在耳。若是則小子後生口乳臭齒齠齓者舉能爲之，而由以進。而豪傑之士抱磊碕負奇屈者，惡從以得哉！今試能變更積弊，使所試之文，必欲其理明而辭確，議論有餘，格律高古，曲雅而精深， 一切屏去浮華偶儷之習，如是焉而取，反是焉則退而黜，若此則非豪傑之士不克進，而小子後生不能以售，決也。作養當代之人才，振起當代之文氣， 一變而之古也，豈不美哉。高也性質頑鈍，學疎而文卑，俛俛焉驅逐於鄉貢進士之班列者，於今秋爲再矣，其得失是有命焉。高之愚尚何敢望焉，區區之懷，誠願盛世之文氣一變而之古，於吾身親得見之，則雖退伏田野，黯黯然終其身，無復聲光之聞於人，亦且慊然以無恨矣。或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子居下而思出其位，無乃非所言而言，寧免獲戻於君子乎？高竊以爲不然。夫不可謀者，政也。若文則吾志之所好，而天下之公器耳；又況閣下之志與吾同者哉，必且不吾罪，而唯吾聽矣。冒凟尊嚴，下情不勝悚慄惶恐之至，伏惟亮察不宣。（同上《上達祕卿書》）

三〇 先生爲詩上遡漢魏，而齊梁以下勿論也。先生爲行潔己而不同於俗，撫節而不屈於物，意所與惓惓焉不能舍，赴其急水火不避也；所不與，欲其一語一字不可得所至。合則留，不可則去。自號不繫舟漁者。銘曰：志非不在於用世，才非不足於匡時。何節之苦而遯之肥。果人之爲耶。抑無之爲耶。（同上卷十六附録《陳子上先生墓誌銘》）

三一 先生狷有似於仲連，清有慕於伯夷；法遷固以爲文，祖漢魏以爲詩。仁者而勿壽，賢者而數奇，豈世道降而致？然抑天道遠而難推。吾儕昔同處乎中土，今一旦而别兹，或素慕乎高義，或常接乎容儀，或托交於金石，或見及於文詞，共再拜而哭酧，用致導於靈輀。（同上《祭陳子上先生文》）

《不繫舟漁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