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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基詩話 劉明今編纂

陳基（一三一四——一三七〇），字敬初，臨海（今屬浙江）人。幼受業於黄溍，以詩文名。順帝至正中因薦爲經筵檢討。嘗爲人草諌章，幾獲罪，乃避歸。張士誠據吳，引以爲學士院學士。軍旅倥偬，飛書走檄，多出其手。吳平，明朱元瑋召之預修《元史》，賜金而還。其詩主於情，頗恣肆，然亦不流于詭譎，與元末流行的鐡崖體異調。所論亦大致相仿佛。著有《夷白齋稿》。本書輯録其詩話七則。

一 中吳多宴遊之勝，而顧君仲瑛之玉山佳處其一也。顧氏自辟疆以來，好治園池，而仲瑛又以能詩好禮樂與四方賢士大夫遊。其涼臺燠館，華軒美榭，卉木秀而雲日幽，皆足以發人之才趣。故其大篇小章曰文曰詩，聞見層出。而凡氣序之推遷，品彙之回薄，晴雨風雲之變幻叵測，悉牢籠摹狀于更唱迭和之間。雖體製不同，標格或異，然皆如文繒貝錦，各出機樞，靡不純麗瑩縟，酷令人愛。仲瑛既會粹成帙，名之曰《玉山名勝集》，復徵余文以爲序。夫世之寄情山水間者多矣。然好事者于昔人别墅獨喜稱王氏之輞川，杜氏之樊川。豈非以當時物象見于唱酬者歷歷在人耳目乎？夫輞川賓客獨稱裴迪，而樊上翁則不過時邀暱密往遊而已。今仲瑛以世族貴介，雅有器局，不屑于進取，而力之所及，獨樂與賢士大夫盡其懽，而其操觚弄翰，觴詠于此，視樊上翁蓋不多讓。而賓客之盛，較之輞川，或者過焉。嗟乎，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使異日玉山之勝與兩川别墅並存于文字間，則斯集也詎可少哉！于是乎書。（《夷白齋稿》卷十三《玉山名勝集序》）

二 夫吟詠情性，莫過于詩。然《三百篇》皆本性情，而尤感人者無如《蓼莪》。蓋父母之恩，昊天罔極，人子蒸蒸色養，尚不足以報其萬一 ，而況乎不得終養者，其心爲何如！此君子所以三復流涕而不忍卒讀之也。……嗚呼，詩之體用在于成孝敬、厚人倫，彼百鍛爲字，千鍊成句，佳則佳矣，于情性何有哉！（同上《横山紀行詩序》）

三 詩家者流，詞源足以灌七澤，筆力足以驅三江，發揮造化之微，陵屬鬼神之奥，而景外之景，象外之象，牢籠漱滌，靡有遺思。然則世諦語言雖不足爲上人道，而意表之旨，天機玄秘，非上人亦何足以知之。顧余游乎方之内，于斯樓也未能盡大觀，又何能以語江月乎……（同上卷十五《江月樓詩序》）

四 國家承平日久，公卿大夫以文章政事起成均者蓋彬彬焉。今都水庸田使宣城貢之爲博士弟子員也，學古工文詞，同舍諸生皆自以爲不若。方是時，先集賢文靖公與中朝學士先生並以老成魁宿待詔詞垣，言道術則本周公、孔子、孟子之言，文學則由賈誼、董仲舒、劉向、司馬遷、班固、韓愈、歐陽修之倫。一時作者，祖述詩書，憲章禮樂，爲聲歌則薦之郊廟，爲典册則施之朝廷，皆博綜古今，成一家言。蓋三光五岳之氣至是而盛極矣。公以搢紳佳子弟出入諸老先生間，折節以立言，修業爲務，及釋褐授官，遂供奉翰林，累遷爲翰林待制、國子司業，間以理官出讞紹興路獄，三年政稱平允。延祐以來諸老先生謂有後者惟文靖，而公遂以文章政事名天下矣。……公名師泰，字泰甫，友迂軒其自題也。至正十四年十月庚子。（同上卷十八《友迂軒文集序》）

五 國朝之文凡三變：中統、至元以來風氣開闢，車書混同，名家作者，與時更始。其文如雲行雨施，雰霑萬物，充然有餘也。延祐初繼禪之君虚己右文，學士大夫涵煦乎承平，歌舞乎雍熙，出其所長，與世馳騁，黼黻皇猷，鋪張人文，號極古今之盛。然厲金石以激和平之音，肆彫琢以洩忠厚之樸，而峭刻森嚴，殆未易以淺近窺也。天歷之際作者中興，上探詩書禮樂之源，下泳秦漢唐宋之瀾，擺落凡近，憲章往哲，緝熙典墳，照熠日月，登歌清廟，氣凌騷雅。由是和平之音大振，忠厚之樸復還。其用力也如藺相如抗身秦庭，全璧歸趙。嗚呼，亦不易矣。今翰林待制孟君砥礪成均，激昂文圃於斯時也，固已步趨延祐之轍而先後之矣。乃敭歷省臺，左章右程，問其職則補缺而拾遺也，詢其業則稽古而立言也。人方役役，我獨熙熙，衆皆碌碌，我則彬彬，奉其所謂忠厚和平者，绸繆於詩書，周旋於禮樂，浸淫於秦漢，優游於宋唐，身勤而詞愈修，跡隆而業益專，髮改而志彌篤，雖到以兵戈弗變也。噫，其用心亦精矣。文章與時升降，故氣勝則野、詞勝則史，要非人力所能爲也，天也。今孟君之文舍峭刻而就和平，却彫琢而趨忠厚，倬然於三變之後，抒不野之音，含不朽之樸，若固有之充是道也，吾知其完璧而歸無難也。詩文總若干首，分爲若干卷，序而存之，以伺知者。君名昉，字天瞬，西夏人也。至正十二年十二月乙未書。（同上卷二十二《孟待制文集序》）

六 余年二十許時識四明陳先生汝泉翁，翁時年五十餘矣。越二十有七年，從其嗣子桱獲觀翁兄教授君所書翁十八歲時侍其先公秘監府君中秋飲酒所賦五言三韻七首。蓋翁以學問文章世其家業，而老蒼峻潔之概已見于少年如此。夫以秘監公爲之父、教授君爲之兄，詩章翰墨輝映玉昆金友間，而故家文獻昭然未泯于此，蓋亦有可徵者矣。……〖同上卷三十二《跋陳汝資書其弟汝泉詩後》）

七 予歷觀近世之詩，重有感于吾鄉諸老雙溪之作者。蓋以其發于喜怒哀樂之正，本乎習俗風土之美，歌詠周孔之言以教其子弟，親其親而長其長，樂其樂而事其事。遡而求之，古詩之源可見也。予以不得親登其門爲憾，又惜采詩之官未設，序而藏之，以俟知者。（《夷白齋稿外集》卷下《雙谿詩序》）

《夷白齋稿》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