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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禮詩話 梁鑒江編纂

王禮（一三一四——一三八九），字子尚，後更字子讓，廬陵（今江西吉安）人。元末爲廣東元帥府照磨。入明不仕；聘爲考官，亦不就。工於文章，其文奇氣硉矹，主張詩要有性情，詩無性情不得名詩。著有《麟原前集》、《麟原後集》，并曾輯時人詩歌爲《天地間集》。本書輯録其詩話十一則。

一 白下楊生維中，館授雩都峽戌官馮德淵所。扁舟沿洄，常常而見之。一日，出所吟示余欲聞評。洎觀其卷中，如「客添江外歲，人改鏡中顔」，覊愁老恨備至，若古人常道者。如「烟中疎密樹，橋外兩三家」，得之真景，漸近自然。如「倚松看子落，隔竹聽泉流」，又高人閑趣，超然物外。「暝失林間樹，涼添塞下秋」，亦清楚可愛。他如《行路難》、《遣興》等作，皆非餘子所能及。因喟然歎曰：生寄迹山巔水涯，非有名師勝友以相與，而刻苦自修，猶能如此；使其得詞林尊宿而親炙之，其所就又奚止如今所觀乎？必且有大過人者矣。……詩自真情實景，便異凡俗；然情雖真而不高，景已實而猶濁，亦非吟之善者也。生以余言思之，必有得于景趣之内、得于景趣之外矣。（《麟原前集》卷四《贈楊维中詩序》）

二 西域馬君時憲，以胄監弟子員舉進士，爲翰林編修官。志不屑也，南遊九江，泛彭蠡，踰梅關，拜外父宓公于南雄，回棹章、貢，訪趙、蘇諸老遺跡，因翱翔而弭節焉。性重默，無汎交，跡絶權貴之門，衆以是奇之。一日聞有笑笑道人者荷笠披紙衣，擊筇行歌于市，憇江東雷岡亭，飛舞而上馬祖岩。歌聲若金石，悲壯激越，林木爲動。田翁樵子棄業而衆觀，意其散仙也。怪而察焉，則時憲耳！噫！其果于忘世若楚狂接輿者耶？抑猶豪傑不偶之士，雄才莫施，輙佯狂詭其迹，輕世肆志，以泄憤懣無聊之氣耶？矧燕趙素多慷慨悲歌之士，安知不猶有曩之風烈耶？余有以知時憲倜儻不覊之情矣。既而道里無〖上虍下吳〗，將還東淮之僑所。余友馮詠索士大夫詩歌送之，而屬余以序。余言何足爲君贈哉？第于時憲，不能不爲當世職于薦賢者興舉而不能先之嘆也。（同上《送馬時憲還維揚詩序》）

三 子中既斷髮自廢爲民，忠憤邑鬱，仰屋浩嘆，付之無可奈何，而心不能自平。時時以其慷慨之情、憔悴之色， 一寓于詩。又記其舊作輯爲一卷，俾予序之。余三復而歎曰：「美哉！渢渢乎殆有唐之正音而陽明之氣也。」夫文之在天地間，二氣之爲也。蓋陽明之氣，在天爲日月星辰；在人爲剛直、爲朴厚、爲豈弟；君子其于物也，爲金、爲玉、爲麟、爲鳳、爲龍、爲虎、爲後凋木；在地爲原、爲阜、爲岡陵；發爲文章也，英華俊偉，明白正大，如春陽，如海運，神妙變化，而光彩不可掩抑。陰晦之氣，在天爲雨雪、爲雲霧；在人爲諛佞、爲殘忍；其于物也，爲鈆、爲石、爲梟、爲烏、爲虺、爲狐、爲葭菼；在地爲汜、爲巷、爲窪藪、爲沮洳；得之于文也，淺澀塵濁，晻昧骳骩，如寒螢光、如焦穀芽，讀之無足快人意者，則是氣之爲也。然二氣升降無常，而人之氣質可變，而況于文乎？自科舉以來，致力程試之文者，雖一詩歌、一尺牘，往往如吃。是小技之末且未能變，況其大者乎？由是觀之，子中天賦高，學力至，其過人也遠矣。雖然，詩之爲道，似易而實難。言近指遠者，天下之至言也。先輩有云：「詩如鏡中燈、水中鹽。」謂之真不可，謂非真亦不可。蓋所咏在此而意見在于彼，胄有盡思無窮，非風人所以感物者乎？子中與余同舉于鄉，知其業《三百篇》者，日與上下論議，故以余嗜好之偏陳之子中。（同上《伯颜子中詩集序》）

四 《詩》大序曰：「在心爲志，發言爲詩。」傳曰：「志之所至，詩亦至焉。」三代古詩，何莫非其志之所之也？五言起于蘇、李，其離别、贈答，中情繾綣，藹然詞氣之表。下至晉隋陸機之論詩，則曰：「緣情而綺麗。」而文中子亦云：「詩者，民之情性也。」故詩無情性不得名詩。其卓然可得于後世者，皆其善言情性者也。奈何世道日降，温柔敦厚之教無聞，遂啓邵子「删後無詩」之歎。蓋不求其本而誇奇闘靡者，病之也。古人托物比興，其鳥獸草木之名，皆取人所同知者。庶幾咏歌有足感發，何嘗採掇珍異，如丹砂、空青、金膏、水碧，《山海經》所未載，《博物志》所不録。皆左抽右擷，取青媲白，令人乍見如入武庫，駭神盪目，不可名狀；徐而味之，求其纏綿要眇，如山陽之笛，依依不能去心，何可得也？嗟呼！安得起吾廬陵劉先生九京之下與論風雅之妙哉？古燕魏松壑，翩翩佳公子也。早有能詩聲，凡可悲、可憤、可樂、可感，輙形謳吟，未嘗探赜摭怪，而語必不可俗。余讀之盡卷，快意，快意！使其不以崎嶇風塵汩其中，可詣殆不止此。（同上卷五《魏松壑吟槀集序》）

五 始余有安遠之役，道雙江，謁府長。伯循過余于旅邸，因見其詩。後以王事鞅掌，邈不相關五六年矣。去歲還廬陵，遁跡曲溪之上。伯循復以詩來訪，相對如夢寐。詞翰之妙，非復疇昔，深使余喜也。今年余寓東昌伯循之里也，又盡見其感時、懷古、咏物、抒情、登覽、酬贈、餞别等作。徐而讀之，大篇舂容，短章峭潔，流麗而無矜持，疏放而有興趣。凡意所欲言，無不盡達于筆下。如時花吐艷，過者屬目；如春禽調吭，聞者快耳。此豈沾沾録録者所可企及哉？雖然，劉夢得有云：「心之精微，發而爲文；文之神妙，咏而爲詩。」司空表聖亦曰：「文之難，而詩尤難。」二賢深于詩道者也。味斯言也，詩果可以易視耶？伯循嘗誦《詩》三百矣，試舉一二得于余心者談之：《常棣》之於兄弟，《伐木》之于朋友，《蓼莪》罔極之感，《東山》體下之心，《伯兮》之思其君子，《旄丘》之責其隣國，《小宛》之相戒，《谷風》之相怨，《燕燕》恩愛之情，《黄鳥》哀痛之恨，何其曲盡人情，微婉懇至！後千百載能言之士莫或及之，何哉？噫！有三代人物而後三代之詞章可覩也；人品不古，若而欲詞章軼乎秦漢之表，豈理也哉？學者步趨乎聖賢，涵養其氣質，則詩之本立矣。本立則其言藹如。得乎性情之正，不期高遠而自高遠矣。伯循思其難務其本，致其思而使之精，養其氣而使之平，充其學而使之洽。異時視東昌談詩之日，猶今日視雙江始見之時，則伯循殆將超等夷而名家矣。勉旃伯循：朝滿夕除，潢潦也；沿委而遡夫源，其江漢之流乎？（同上《蕭伯循詩序》）

六 文語不可以入詩，而詞語又自與詩别。（同上《胡澗翁樂府序》）

七 余兒時從師學詩，辱教之，曰：「吾之道本乎性情，寓乎景物，其妙在于有所感發。苟無得于斯，不名爲詩。」因舉古詩優游不迫、意在言外者，每夜諷咏數語。久之，直覺淘去塵俗，神思清遠。于是令録《三百篇》中可興、可怨者及《離騒》而下蘇、李、漢魏等作，沉潛誦玩，參以盛唐諸名家而止。常曰：「詩在山巔水涯、人情物態，故紙上踵襲非詩。」暇日率子弟徜徉臨眺，仰掇俯拾無不可誦。然後戒以語忌俗，意忌陳，調忌皁，味忌短；小者不可使多，難者不可使近。得之悠然，挹之淵然，而詩在是矣。……近見一二學者，喜鋪張而乏變化，尚朴厚而無興趣，多或未精，短或未暢。安得起是翁九京之下與共論哉！臨川吳君伯淵以其詩示余，有舂容而無急迫，有藴藉而無斵琱，有情景而無典故，真可與言詩矣！由是遡而求之，而盛唐，而《騷》、《選》，而《三百》，優柔涵泳之，久且將有得于詩教，温然爲成德，奚啻小技之精而已哉？（同上《吳伯淵吟稿序》）

八 古者風俗淳美，民情和厚，故發於聲詩，雖下至閭閻畎畝、羁夫愁婦，無不由乎衷素，當歌而歌，當怨而怨，其言皆足以動人。是故高者黄河太華，低者寒泉絶谷；大者鈞天廣樂，小者幽琴遺響，遇之而神怡，聆之而興逸；非若後世摹倣步驟，仰探乎風雲月露之滋華，俯掇乎草木魚蟲之品類。及玩而味之，求其戚戚於我心者未之有焉。何也？發之者非其真心也。嗟乎！安得能吟之士與之誦《詩》三百，以涵養其性情之本哉？（《麟原後集》卷一《魏德基詩稿序》）

九 三代明王之御天下也，化先于政，知詩之爲教本乎人心，契乎天理，雖賞所未易誘、罰所未易禁者，而詩能動化之。於是設采詩之官以觀風，貢之朝廷而逹之天下，使人咏嘆之間，陰有所創艾感發。其功顧不遠且大耶？周道衰，采詩曠，厥官而詩教廢。由是專任賞罰以爲政，而治不古若矣。治不古若，則詩日不如古宜也。後人讀杜詩而不究其意，乃目爲小技，豈知詩哉？余嘗謂《離騷》、漢魏以來，作者非一人，其傳可誦者，必其善言情性，可興可戒，而不偭乎六義之榘镬者也。《三百篇》之有六義，猶至圓不能加規、至方不能踰矩。涵泳之久，自然氣韻，音節從容，中道而入人者深，復何卑卑爲論者之所能律哉？（同上卷二《長留天地間集序》）

一〇 客有問詩法於予者，予應之曰：「六義之經緯，古詩法也。而世尠能明之，況其微妙者乎？」三代民性淳厚，詩之美者無溢辭，刺者亦優柔不迫，意見言外，蓋其風化所及、涵養所致而然。此詩之本也。本既立矣，音響節奏又各有説焉。五言古詩貴乎高古朴茂，如漢魏而淵永有至味。七言歌行沈鬱雄渾，開闔曲折，詞氣如百經戰馬，乃爲盡善。近體律詩又在壯麗痛快，首尾意繹如而不雜。至若絶句，必折旋婉媚，悠然樵歌牧唱之有遺音，嫵然宫粧院靓之有姿態。知此則駸駸乎入作者町畦矣，復何法之可言乎？」（同上卷三《黄允濟樵唱稿序》）

一一 詩也者，其人文之精，而元氣之爲也歟？何其愈出愈有而愈無窮也！……宜其能言之士，各鳴其所遇以感人心，而代不乏焉。蓋亦乘元氣，吐人文，往過來續而無盡藏也，而未易得也。抑嘗觀夫滄海之珠乎？清圓明麗之可貴，孰非元氣之孕也？而詩之美似之。（同上卷四《滄海遺珠集序》）

《麟原前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

《麟原後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