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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88

戴良詩話 史雙元編纂

戴良(一三一七——一三八三),字叔能,號九靈山人,又號雲林,浦江(今屬浙江)人。至正二十一年(一三六一),以薦授淮南行省儒學提舉。後避地吳中,投依張士誠;因不足與謀,携家至山東登州,後僑居昌樂。元亡,變姓名隱居四明山中。洪武十五年(一三八二),明太祖召入京師,欲授之官,良以老病固辭。太祖怒,遂自盡。良早年曾學詩於余闕,學文于柳貫、黄溍、吳萊,博通經史百家。元亡後以遣民自居,詩多感念元室之作,詩骨磊落高潔。有《九靈山房集》三十卷,《九靈山房遺稿》四卷。本書輯録其詩話五則。

一 古者師出必吹律以占之,而漢之《鼓吹》、《鐃歌》亦軍中之樂也。後世音樂廢缺,迺獨歌以詩,而樂府諸作,見於軍旅者爲多,然爲古今之所共推者,王粲《從軍》五詩是已。粲仕魏爲侍中,時從魏公討張魯,魯降,遂作詩紀其事。先生之詩,蓋倣粲而作,而其爲體長於本人情、狀風物,縱横開合,動蕩變化,而洒然之音,悠然之思,可喜可駭,可悲可歎,三讀之不知手足之將鼓舞也。噫,此固有得於古樂之遺音非耶。然樂之道至矣,聽之者不過得於心而會於意,至其感人之妙,蓋不可得而言也。余於先生之詩,亦惟心得意會,而莫能言其妙者焉。嗚呼,安得吳季者,而與言先生之詩哉。(《九靈山房集》卷七《准南紀行詩後序》)

二 古者學成而用,故其志在乎行事而已,然方未用時,有其志而無其行事,則以其性情之發,寓諸吟咏之間焉。及其既用也,而前日之吟咏,乃皆今日行事之所資,則所以發諸性情以明吾志之有在者,夫豈見之空言而已哉。□此登高賦詩,所以觀乎大夫之能否者,其所由來遠矣。後世學不師古,而詩之與事,判爲二途,於是處逸樂者,則流連光景,以自放于花竹之間而不知返,不幸有飢寒迫之,擯斥摧挫流離窮厄之至,則嗟窮道屈、感憤呼號,莫有紀極於其中。然於時政無所繫,于治道無所補,則徒見諸空言而已耳。是故有見於此,而思務去之者,豈不謂之有志之士乎。然余求之於時,而未之見焉。及來吳中,張君思廉出其所爲詩一編以示,觀其《咏史》諸作,上下千百年間,理亂之故,得失之由,皆粲然可見,而陳義之大,論事之遠,抑揚開闔,反覆頓挫,無非爲名教計。至於「樂府」、「歌行」等篇,則又逸於思而豪於才者。及觀其他作,往往不異于此,而此數體者,尤足以肆其馳騁云耳。嗚呼,若思廉者,蓋庶幾古詩人作者之能事也哉。余嘗以此求諸昔人之作,自《三百篇》而下,則杜子美其人也。子美之詩,或謂之「詩史」者,蓋其可以觀時政而論治道也。今思廉之詩語,其音節步驟,固以兼取二李諸人之所長,而不盡出於子美。若夫時政之有繫,治道之有補,則其得之子美者深矣。思廉之齒少于余,而余學詩乃在其後。當其始學時,嘗聞諸故老曰:「詩之道,行事其根也,政治其幹也,學其培也。」余以是求之二十年,而未得其要歸,及觀思廉之作,然後悟向者之所聞爲足取,而思廉之惠我至矣。余與思廉,又安敢以年齒之已長而自棄乎。因書此于卷首,使觀思廉之詩者,或取于斯言,而有所感發也夫。(同上《玉笥集序》)

三 孝敬而成人倫厚,人倫厚而教化美風俗移,《詩》之爲教然也。(同上卷十三《夏孝子詩序》)

四 昔者成周之興,肇自西北,而西北之詩,見之于《國風》者,僅自《豳》、《秦》而止。《豳》、《秦》之外,王化之所不及,民俗之所不通,固不得繋之列國,以與《邶》、《鄘》、《曹》、《檜》等矣。我元受命,亦由西北而興。而西北諸國,如克烈乃蠻,也里可温、回回、西蕃、天竺之屬,往往率先臣順,奉職稱藩,其沐浴休光,沾被寵澤,與京國内臣無異。積之既久,文軌日同,而子若孫,遂皆舍弓馬而事詩書。至其以詩名世,則馬公伯庸、薩公天錫、余公廷心。其人也,論者謂馬公之詩似商隱,薩公之詩似長吉,而余公之詩則與陰鏗、何遜齊驅而並駕。此三公者,皆居西北之遠國,其去豳、秦不知其幾萬里,而其爲詩乃有中國古作者之遺風,亦足以見我朝王化之大行、民俗之丕變,雖成周之盛莫及也。鶴年亦西北人,其視三公差後起,家世以勳業著,而鶴年兄弟俱業儒,伯氏之登進士第者三人。鶴年乃泊然無意於仕進,凡幽憂憤悶、悲哀愉悦之情, 一於詩焉發之。觀其古體歌行諸作,要皆雄渾清麗可喜,而注意之深、用工之苦,尤在於七言律,但一篇之作, 一語之出,皆所以寓夫憂國愛君之心、閔亂思治之意,讀之使人感憤激烈,不知涕泗之横流也。蓋其音節格調,絶類杜子美,而措辭命意,又兼得我朝諸閣老之所長,故其入人之深、感人之妙,有非他詩人之所可及。嗚呼!若鶴年者,豈向所謂三公之流亞歟。然三公之在當時,皆達而在上者也,世之士子,孰不膾炙其辭。鶴年遭夫氣運之適衰,方獨退處海隅,爲此辛苦無聊之語,以自慰,其能知夫注意之深、用工之苦者,幾何人哉?知與不知,在鶴年未足輕重,第以祖宗涵煦百年之久,致使遐方絶域之詩,亦得繋之天子之國,而所以著明王化民俗之盛者,將遂泯泯無聞矣,不亦重可悲乎。予故取其吟藁若干卷,序而傳之,以俟世之知鶴年者,相與諷詠焉耳。(同上《鶴年吟藁序》)

五 昔者孔子删《詩》,蓋以周之盛世,其言出於民俗之歌謡,施之邦國,而有以爲教于天下者謂之《風》,作于公卿大夫,陳之朝廷,而有以知其政之廢興者謂之《雅》。及其衰也先王之政教雖不行,而流風遺俗,猶未盡泯,此陳古剌今之作,又所以爲《風》、《雅》之變也。然而氣運有升降,人物有盛衰,是詩之變化,亦每與之相爲于無窮。漢興,李陵、蘇武,五言之作,與凡樂府詩詞,見之於漢武之采録者,一皆去古未遠,《風》、《雅》遺音,猶有所徵也。魏、晉之降,三光五嶽之氣分,而浮靡皁弱之辭,遂不能以復古。唐一函夏,文運重興,而李、杜出焉。議者謂李之詩似《風》、杜之詩似《雅》。聚奎啓宋,歐、蘇、王、黄之徒,亦皆視唐爲愧。然唐主性情,故于《風》、《雅》爲猶近;宋詩主議論,則其去《風》、《雅》遠矣。然能得夫《風》、《雅》之正聲,以一掃宋人之積弊,其惟我朝乎。我朝輿地之廣,曠古所未有,學士大夫乘其雄渾之氣以爲詩者,固未易一二數。然自姚、盧、劉、趙諸先達以來,若范公德機、虞公伯生、揭公曼碩、楊公仲宏,以及馬公伯庸、薩公天錫、余公廷心,皆其卓卓然者也。至于巖穴之隱人,江湖之羈客,殆又不可以數計。蓋方是時,祖宗以深仁厚德,涵養天下,垂五六十年之久,而戴白垂髫之童,相與歡呼鼓舞于閭巷,熙熙然有非漢、唐、宋之所可及,故一時作者,悉皆餐淳茹和,以鳴太平之盛治,其格調固擬諸漢唐,其理趣固資諸宋氏。至于陳政之大、施教之遠,則能優入乎周德之未衰,蓋至是而本朝之盛極矣。繼此而後,以詩名世者,猶累累焉。其爲體,固有山林館閣之不同,然皆本之性情之正,基之德澤之深,流風遺俗,班班而在。劉禹錫謂「八音與政通,文章與時高下」,豈不信然歟。顧其爲言,或散見於諸集,或爲世之徼名售利者所采擇,傳之於世,往往獲細而遺大,得此而失彼,學者於此,或不能盡大觀而無憾,此《皇元風雅》之書所爲輯也。良嘗受而伏讀,有以見其取之博而擇之精,凡學士大夫之詠歌「帝載」、黼黻王度者,固已烜耀衆目,如五緯之麗天,而隱人覊客,珠捐璧棄於當年者,亦皆兼收並蓄,如武庫之無物不有。我朝爲政爲教之大凡,與夫流風遺俗之可槩見者,庶展卷而盡得,其有關於世教,有功於新學,何其盛也。明往聖之心法,播昭代之治音,舍是書何以哉。(同上卷十九《皇元風雅序》)

《九靈山房集》 金華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