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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宗儀詩話 張熙瑾吳庚舜編纂

陶宗儀（一三四〇？——一四〇？），字九成，號南村，又號泗濱老人，黄岩（今屬浙江）人。自幼勤學，博覽群書。元末舉進士不第，遂絶迹仕途；家貧，以教授生徒爲業。洪武時曾一度被迫爲教官。隱居松江時親自耕作，并以筆墨自娛。積十餘年之力編成《南邨輟耕錄》。此書多記元代典章、文物、掌故、奇聞軼事及元末農民軍事跡，兼論詩詞、小説、戲曲、書畫，學術價值頗高。宗儀詩、文、詞俱工。《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評其詩「格力遒健，實虞、楊、范、揭之後勁，非元末靡靡之音」。著有《南邨詩集》、《滄浪櫂歌》、《書史會要》、《四部備遗》等；《説郛》一百卷，是他苦心經營而成的一部大型叢書，收入小説、雜記、經、史千余種，計數萬條。其中有些材料爲「士林罕見」，或原書已佚，賴此書得以保存。本書輯録其詩話五十六則。

一 五鬣離離翠作行，四簷奕奕住中央。籤栽象齒尊經史，帖護芸暉寶晉唐。點易研朱朝滴露，題詩推管晝焚香。開庭亦有風來處，不及君家意味長。（《南邨詩集》 卷三《題朱文儀松軒清賞卷》）

二 黄鶴山中夙著聲，丹青文學有師承。前身直是王摩詰，佳句還宗杜少陵。溪上曉來烟似幄，江南春盡雨如澠。扁舟催發輕離别，作惡情懷老不勝。（同上《送廷采還黄鶴山中三首》之二）

三 臨海民婦王氏者，美姿容，被掠至師中。千夫長殺其舅姑與夫，而欲私之。婦誓死不可，自念且被汙，因陽曰：「能俾我舅姑與夫服期月，乃可事君。」千夫見其不難於死，從其請，仍使俘婦雜守之。師還，挈行至嵊，過上清風嶺，婦仰天竊嘆曰：「吾知所以死矣。」即囓姆指出血，寫口占詩於崖石上，曰：「君王無道妾當災，棄女抛男逐馬來。夫面不知何日見，此身料得幾時回？兩行清淚偷頻滴，一片愁眉鎖未開。迴首故山看漸遠，存亡兩字實哀哉！」寫畢即投崖下以死。（《南邨輟耕録》卷三）

四 先是岳州破時，韓氏爲游卒所掠，以獻諸主將。韓氏知必不免，乘間赴水死。越三日，有得其屍，於練裙中題五言長句曰：「宋未有天下，堅正臣禮秉。開國百戰功，每陣惟雄整。及侍周幼主，臣心常烱烱。帝曰卿北伐，山戎今有警。死狗莫擊尾，此行當繫頸。即日辭陛行，盡敵心欲逞。陳橋忽兵變，不得守箕潁。禪讓法堯舜，民物普安靜。有國三百年，仁義道馳騁。未改祖宗法，天胡肆大眚。細思天地理，中有幸不幸。天果喪中原，大似裂冠衽。君誠不獨活，臣實無魏丙。失人焉得人，垂戒當耿耿。江南無謝安，塞北有王猛。所以戎馬來，飛渡巴陵境。大江限南北，今此一舴艋。本期固封疆，誰謂如畫餅。烈火燎昆崗，不辨金玉礦。妾本良家子，性僻守孤梗。嫁與尚書兒，銜署紫蘭省。直以才德合，不棄宿瘤癭。初結合歡帶，誓比日月昞。鴛鴦會雙飛，比目願常並。豈期金石堅，化作桑榆景。旄頭勢正然，蚩尤氣先屏。不意風馬牛，復及此燕郢。一方遭劫虜，六族死俄頃。退鷁落迅風，孤鸞弔空影。簪堅折白玉，缾沉斷青绠。一死空冥府，憂心長炳炳。意堅志不移，改邑不改井。我本瑚璉器，安肯作溺皿。志節匪轉石，氣噎如吞鲠。不作爝火然，願爲死灰冷。貪生念麴蛾，乞憐羞虎穽。借此清江水，葬我全首領。皇天如有知，定作血面請。願魂化精衛，填海使成嶺。」此詩士大夫多稱道之。韓名希孟，年十有八，魏公五世孫襄陽賈尚書之子瓊之婦。（同上）

五 岳武穆王飛墓，在杭棲霞嶺下，王之子雲拊焉。自我元統一函夏以來，名人士多有詩吊之，不下數十百篇。其最膾炙人口者，如葉靖逸先生紹翁云：「萬古知心只老天，英雄堪恨亦堪憐。如公少緩臾死，此虜安能八十年。漠漠凝塵空偃月，堂堂遺像在凌雲。早知埋骨西湖路，悔不鸱夷理釣船。」趙魏公孟頫云：「岳王墳上草離離，秋日荒涼石獸危。南渡君臣輕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英雄巳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莫向西湖歌此曲，水光山色不勝悲。」高則誠先生明云：「莫向中原嘆黍離，英雄生死係安危。内廷不下班師詔，絶漠全收大將旗。父子一門甘伏節，山河萬里竟分支。孤臣尚有埋骨地，二帝游魂更可悲。」潘子素先生純云：「海門寒食澹無輝，偃月堂深晝漏遲。萬竈貔貅江上老，兩宫環珮夢中歸。内園羯鼓催花發，小殿珠簾看雪飛。不道帳前胡旋舞，有人行酒著青衣。」林清源先生泉生云：「誰收將骨葬西湖，已卜他年必沼吳。孤冢有人來下馬，六陵無樹可棲烏。廟堂短計慚婺婦，宇宙惟公是丈夫。往事重觀如敗局， 一龕燈火屬浮屠。」讀此數詩，而不垂淚者幾希？然賊檜欺君賣國，雖擢髮不足以數其罪，翻四海之波，不足以湔其惡，而武穆之精忠，靄然與天地相終始，死猶生也。彼思陵者，信任奸邪，竟無父兄之念，亦獨何心哉！故余亦有詩曰：「精忠祠宇西湖上，再拜荒墳感昔遊，斷碣草深蒙奰屭，空山日落叫句周。天移宋祚難恢復，帝幸燕雲困虜囚。逆檜陰圖傾大業，昭陵無意問神州。偷安甫遂邦家志，飲痛甘忘父母讎。信使北和憐屈膝，策文南駐忍含羞。兩宫五國瞻征幟，丹詔班師下節樓。萬里長城真自壞，中興武績遂云休。烏乎竟死姦邪手，顛沛誰爲社稷憂。黯黯寃魂遊狴犴，紛紛雨淚泣貔貅。唯餘滿地萇弘血，不見中流祖逖舟。氛𡌦已塵金匼匝，冕旒終换銕兜鍪。姓名竹帛書千載，父子英雄土一丘。老樹尚知朝禹穴，遺黎總解説王猷。復田起廢憐僧寺，移檄褒嘉賴省侯。聖世即今崇祀典，伫看寵渥到松楸。」「精忠」，宋所賜廟額。此詩在未加封前作，故云。（元加「保義」兩字）時至正己丑也。（同上）

六 唐君名珏，字玉潛，會稽山陰人，家貧聚徒授經。浮屠楊璉發趙氏諸陵寢，斷殘支體，棄骨草莽間。唐時三十二歲，聞之痛憤，貸資收葬諸陵骨；又掘宋常朝殿冬青，植於所函土堆上，作《冬青行》 二首曰：「馬箠問髐形，南面欲起語。野麕尚純朿，何物敢盗取？餘花拾飄蕩，白日哀後土。六合忽怪事，蜕龍挂茅宇。老天鑒區區，千載護風雨。」又曰：「冬青花，不可折，南風吹涼積香雪，遥遥翠蓋萬年枝，上有鳳巢下龍穴。君不見：犬之年，羊之月，霹靂一聲天地裂。」復有夢中詩四首曰：「珠亡忽震蛟龍睡，軒弊寧忘犬馬情。親拾寒瓊出幽草，四山風雨鬼神驚。 一坯自築珠丘土，雙匣親傳竺國經。只有春風知此意，年年杜宇哭冬青。昭陵玉匣走天涯，金粟堆寒起暮鴉。水到蘭亭轉嗚咽，不知真帖落誰家。 珠鳧玉雁又成埃，斑竹臨江首重回。猶憶年時寒食節，天家一騎奉香來。」（同上卷四）

七 虞伯生先生集、楊仲弘先生載，同在京日，楊先生每言伯生不能作詩。虞先生載酒請問作詩之法，楊先生酒既酣，盡爲傾倒，虞先生遂超悟其理。繼有詩送袁伯長先生桷，扈駕上都，以所作詩分他人，質諸楊先生，先生曰：「此詩非虞伯生不能也。」或曰：「先生嘗謂伯生不能作詩，何以有此？」曰：「伯生學問高，余曾授以詩法，餘莫能及。」又以詣趙魏公孟頫，詩中有「山連閣道晨留輦，夜散周廬夜屬稿」之句，公曰：「美者美矣，若改『山』爲『天』、『野』爲『星』，則尤美矣。」虞先生深服之。故國朝之詩稱虞、趙、楊、范、揭焉。范即德機先生椁，揭即曼碩先生傒斯也。嘗有問於虞先生曰：「仲弘詩如何？」曰：「仲弘詩如百戰健兒。」「德機詩如何？」曰：「德機詩如唐臨晉帖。」「曼碩詩如何？」曰：「曼碩詩如美女簪花。」「先生詩如何？」笑曰：「虞集乃漢廷老吏。」蓋先生未免自負，公論以爲然。（同上）

八 揭曼碩先生未達時，多遊湖湘間。一日泊舟江涘，夜二鼓，攬衣露坐，仰視明光如晝。忽中流一櫂漸逼舟側，中有素妝女子，斂袵而起，容儀甚清雅。先生問曰：「汝何人？」答曰：「妾商婦也，良人久不歸，聞君遠來，故相迓耳。」因與談論，皆世外恍惚事。且云：「妾與君有夙緣，非同人間之淫奔者，幸勿見却。」先生深異之，迨曉戀戀不忍去。臨别謂先生曰：「君大富貴人也，亦宜自重。」因留詩曰：「盤塘江山是奴家，郎若閒時來吃茶。黄土作墙茅蓋屋，庭前一樹紫荆花。」明日舟阻風，上岸沽酒，問其地，即盤塘鎮。行數步，見一水仙祠，墻垣皆黄土，中庭紫荆芬然。及登殿，所設像與夜中女子無異。（同上）

九 宋丞相文公天祥，其事載在史册，雖使三尺之童，亦能言其忠義。翰林學士徐威卿先生世隆有詩輓之曰：「大元不殺文丞相，君義臣忠兩得之。義似漢王封齒日，忠如蜀將斬顔時。乾坤日月華夷見，嶺海風霜草木知。只恐史官編不盡，老夫和淚寫新詩。」可謂善諷剌者矣。虞伯生先生集亦有詩曰：「徒把金戈挽落暉，南冠無奈北風吹。子房本爲韓仇出，諸葛安知漢祚移。雲暗鼎湖龍去遠，月明華表鶴歸遲。何須更上新亭飲，大不如前洒淚時。」讀此二詩，而不泣下者幾希？（同上）

一〇 鄧光薦先生剡，號中齋，廬陵人。宋亡，以義行著其所賦鷓鴣詩，曰：「行不得也哥哥，瘦妻弱子羸㹀馱，天長地闊多網羅。南音漸少北語多，肉飛不起可奈何？行不得也哥哥。」其意可見矣。又有贊文丞相像曰：「目煌煌兮疏星曉寒，氣英英兮晴雷殷山。頭碎柱兮璧完，血化碧兮心丹。」嗚呼！孰謂斯人不在世間。（同上卷五）

一一 汪元量先生大有，號水雲。天兵平杭日，詩曰：「西塞山邊日落處，北關門外雨來天。南人墮淚北人笑，臣甫低頭拜杜鵑。」又曰：「錢塘江上雨初乾，風入端門陣陣酸。萬馬亂嘶臨警蹕，三宫洒淚溼鈴鸞。童兒賸遣追徐福，癘鬼終當滅賀蘭。若説和親能活國，嬋娟應是嫁呼韓。」此語尤悲哽。先生詩有《水雲集》。（同上）

一二 何公臣川者，京師長春宫道士也。會世皇將取宋，乃上疏抗言宋未有可伐之罪。遂命副國信使翰林學士郝文忠公經使江南，殁于真州。至正間，詔贈二品官。有人作詩悼之曰：「奇才不泄神仙事，抗疏曾干世祖知。每恨南邦本無罪，空留北使欲何爲。忠魂久掩孤城館，褒詔新鎸二品碑。地下若逢奸似道，爲言故國黍離離。」（同上卷六）

一三 吾鄉于淑遠先生演《題金鰲山》詩曰：「金鰲之山金碧浮，重玄寶坊居上頭。鐘聲夜渡海門月，樹色遠攬豐山秋。龍伯國人真妙手，掣此臣靈鎮江口。丹丘逸士來跨之，石窪爲尊江當酒。黄鬚天子七寶鞭，黄頭漁郎櫂江船。百年塵跡果何在，芒陽雲去山蒼然。歷試諸難固天造，中興開國何草草。腹心有疾日月昏，英雄無聲天地老。兩宫不歸汴水流，此地空傳帝子遊。惜無健筆驅風雨， 一洗江山萬古愁。」此詩至今膾炙人口。山枕海，屬臨海縣章安鎮。初，高宗在潛邸日，泰州人徐神翁云能知前來事，群閹言於徽宗，召至，以賓禮接之。一日，獻詩於帝曰：「牡蠣灘頭一艇横，夕陽西去待潮生。與君不負登臨約，同上金鰲背上行。」及兩宫北狩，匹馬南渡，建炎庚戌正月三日，帝航海次章安鎮，灘淺挂舟，落帆于鎮之福濟寺前以候潮。顧問左右曰：「此何山？」曰：「金鰲山。」又問：「此何所？」曰：「牡蠣灘。」因默思神翁之詩，乃屏去警蹕，易衣徒步登岸，見此詩在寺壁間，題墨若新，方信其爲異人也。（同上卷七）

一四 《隨隱漫録》載：宋端平二年，榮全據高郵城叛，召官奴毛惜惜佐酒，駡曰：「汝本健兒，官家何負於汝而反？我有死耳，不能爲反賊行酒。」全以刃裂口，立命臠之，駡至死不絶。後閫臣以聞，特封英烈夫人，且賜廟。潘紫岩有詩曰：「淮海艷姬毛惜惜，蛾眉有此萬人英。恨無匕首學秦女，向使裹頭真杲卿。玉骨花顔城下土，冰魂雪魄史間名，古今無限要金者，歌舞筵中過一生。」（同上）

一五 吾鄉陳剛中先生孚，臨海縣人。挈家入京，館閣諸老交章薦舉入翰林。會朝廷遣使交趾，授先生禮部郎中副之。至交州，嘗有詩曰：「老母越南垂白髮，病妻塞北倚黄昏。蠻煙瘴雨交州客，三處相思一夢魂。」（同上卷八）

一六 吾鄉吕徽之先生，家仙居萬山中，博學能詩文，問無不知者。一日至富家易穀，東閣有人分韻作雪詩， 一人得「滕」字，苦吟弗就，先生不覺失笑。衆以「藤」、「滕」一 一字請先生足之，即援筆書曰：「天下九龍施法水，人間一鼠嚙枯藤。鶩鵝聲亂功收蔡，蝴婕飛來妙過滕。」（同上）

一七 京口天慶觀主聶碧窗，江西人，嘗爲龍翔宫書記。國初時，詔赦至，感而有詩曰：「乾坤殺氣正沉沉，又聽燕台降德音。萬口盡傳新詔好，累朝誰念舊恩深。分茅列土將軍志，分舍求田父老心。麗正立班猶昨日，小臣無語淚沾襟。」又《哀被虜婦》曰：「當年結髮在深閨，豈料人生有别離。到底不知因色誤，馬前猶是買臟脂。」又《咏胡婦》曰：胡婦云：「雙柳垂鬟别樣梳，醉來馬上倩人扶。江南有眼何曾見，爭見珠簾看固姑。」（同上）

一八 喬孟符吉博學多能，以樂府稱。嘗曰：「作樂府亦有法，曰『龍頭猪肚豹尾』是也。大概起要美麗，中要浩蕩，結要響亮，尤貴在首尾貫穿，意思清新。苟能若是，斯可以言樂府矣。」此所謂樂府，乃今樂府，如「折桂令」、「水仙子」之類。（同上）

一九 京師城外萬柳堂，亦一宴遊處也。野雲廉公，一日於中置酒，招疏齋盧公、松雲趙公同飲。時歌兒名解語花者，左手折荷花，右手執盃，歌《小聖樂》云：「绿葉陰濃，徧池亭水閣，偏趂涼多。海榴初綻，朵朵蹙紅羅。乳燕雛鶯弄語，對高柳、鳴蟬相和。驟雨過，璚珠亂撒，打遍新荷。 人生百年有幾？念良辰美景，休放虚過。富貧前定，何用苦張羅（一作『奔波』）？命友邀賓宴賞，飲芳醑、淺酌低歌。且酩酊，從教二輪，來往如梭。」既而行酒。趙公喜，即席賦詩曰：「萬柳堂前數畝池，平鋪雲錦蓋漣漪。主人自有滄州趣，遊女仍歌白雲詞。手把荷花來勸酒，步隨芳草去尋詩。誰知咫尺京城外，便有無窮萬里思。」此詩集中無。《小聖樂》乃「小石調」曲，元遺山先生好問所制，而名姬多歌之，俗以爲「驟雨打新荷」者是也。（同上卷九）

二〇 後至元丁丑夏六月，民間謡言朝廷將采童男女以授韃靼爲奴婢，且俾父母護送，抵直北交割。故自中原至于江之南，府縣村落，凡品官庶人家，但有男女年十二三以上，便爲婚嫁。六禮既無，片言即合，經十餘日才息。吳中僧祖柏號子庭者，素稱滑稽，口占絶句曰：「一封丹詔未爲真，三杯淡酒便成親。夜來明月樓頭望，惟有姮娥不嫁人。」（同上）

二一 趙魏公云：作詩用虚字殊不佳，中兩聯填滿方好；出處使唐已下事，便不古。（同上）

二二 吕仲實先生思誠，未顯時， 一日晨炊不繼，欲携布袍貿米於人。室氏有吝色，戲作一詩曰：「典却春衫辦早厨，老妻何必更躊躇。瓶中有醋堪燒菜，囊裡無錢莫買魚。不敢妄爲些子事，只因曾讀數行書。嚴霜烈日皆經過，次第春風到草廬。」後果及第。（同上卷十二）

二三 新喻傅汝礪先生妻名淑字蕙蘭，姓孫，輒能爲近體五、七言，語皆閒雅可誦。年二十三卒，家人編成《緑窗遺稿》。五言佳者如：「彩閣閉朝寒，妝成擬問安。忽間春雪下，唤婢捲簾看。」七言如：「春雨隨風濕粉墻，園花滴滴斷人腸。愁紅怨白知多少，流過長溝水亦香。」（同上卷十三）

二四 嘗讀杜荀鶴詩，其《亂後逢村叟》曰：「經亂衰翁居破村，村中何事不傷魂。因供寨木無桑柘，爲點鄉兵絶子孫。還似平寧徵賦税，未嘗州縣略安存。至于雞犬皆星散，日落前山獨倚門。」《山中寡婦》曰：「夫因兵死守蓬茅，麻苧衣衫鬢髮焦。桑柘廢來猶納税，田園荒後尚征苗。時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帶葉燒。任爾深山更深處，也應無計避征徭。」《旅泊遇郡中亂》曰：「握手相看誰敢言，軍家刀劍在腰邊。遍搜寳貨無藏處，亂殺平人不怕天。古寺拆爲修寨木，荒墳掘作甃城磚。郡侯逐去渾閒事，正是鑾輿幸蜀年。」然方之今日，始信其非寓言也。（同上）

二五 平江一驛舟，有題吊四狀元詩者，不知誰所作。詩曰：「四榜狀元逢此日，他年公論定難逃。空令太守提三尺，不見元戎用六韜。元舉何如兼善死，公平爭似子威高。世間多少偷生者，黄甲由來出俊髦。」元舉，王宗哲字也；至正戊子科三元進士，時爲湖廣憲僉；兼善，秦不華字也，時爲台州路達魯花；公平，李齊字也，明爲高郵府知府；子威，李黼字也，時爲江州路總管。此四公者，或大虧臣節，或盡忠王事，或遇難而亡。故云論其優劣，則江州第一，台州次之，高郵尤次之，憲僉不足道也。（同上卷十五）

二六 李當當者，教坊名妓也，姿藝超出輩流。忽翻然若有所悟，遂著道士服。江浙儒學提舉段吉甫先生天祐贈之以詩曰：「歌舞當今第一流，洗妝拭面别青樓。便隨南嶽夫人去，不與蘇州刺史留。璚館月明簫鳳下，綺窗雲散鏡鸞收。却嫌癡絶潯陽婦，嫁得商人已白頭。」（同上）

二七 吉之永豐劉氏女，天兵南下日，爲東平王郎中宥所虜。後王聞其父母兄弟舅姑咸在，因放之歸，且作《歸婦吟》以送之，詩曰：「烈火都將玉石焚，死生契闊憶中分。信音一絶思青鳥，淚眼雙穿望白雲。殘日鶺鴒還有難，北風鴻雁正離群。新詩送爾還家去，重續當年織錦文。」吁！固雖劉氏有莫大之幸，而王亦仁人者矣。（同上卷十七）

二八 廉訪使楊文憲公奂字焕然，乾州奉天人。嘗作故宫記云。「己亥春三月，按部至汴，汴長史宴於廢宫之長生殿。懼後世無以考，爲纂其大概云。……」公又有録汴梁宫人語，五言絶句十九首，雖一時之所寄興，亦不無傷感之意。今併附於此。詩云：

一入深宫裏，經今十五年。長因批帖子，呼到御床前。右一

歲歲逢元夜，金娥鬧簇巾。見人心自怯，終是女兒身。右二

殿前輪值罷，偷去賭金釵。怕見黄昏月，殷勤上玉階。右三

翠翹珠掘背，小殿夜蔵鈎。驀地羊車至，低頭笑不休。右四

内府頒金帛，教酬賀節盤。兩宫新有旨，先與問孤寒。右五

人間多棗栗，不到九重天。長披黄衫吏，花攤月賜錢。右六

仁聖生辰節，君王進玉巵。壽棚兼壽表，留待北還時。右七

邊奏行臺急，東華夜啓封。内人催步輦，不待景陽鐘。右八

亱燭雙雙引，珠簾一 一開。輦前齊下拜，歡飲辟寒杯。右九

聖躬香閤内，只道下朝遲。扶仗嬌無力，紅綃貼玉肌。右十

今日天顔喜，東朝内宴開。外邊農事動，詔遣教坊回。右十一

駕前雙黄鶴，日日候潮回。自送鷥輿去，經年更不來。右十二

陡覺文書靜，相將立夕陽。傷心寧福位，無復夜薰香。右十三

二后睢陽去，潛身泣到明。却回誰敢問，校似有心情。右十四

爲道圍城久，妝奩鬥犒軍。入春渾斷絶，飢苦不堪聞。右十五監國推梁邸，初頭靜不知。但疑墻外笑，人有看宫時。右十六

别殿宫刀響，倉皇接鄭王。尚愁宫正怒，含淚强添妝。右十七

一向傳宣唤，誰知不復還。來時舊針綫，記得在窗間。右十八

北去遷沙漠，誠心畏從行。不如當日死，頭白若爲生。右十九（同上卷十八）

二九 僧文瑩《湘山野録》云：唐昭宗以錢武肅平董昌，拜爲鎮海鎮東節度使。禪月貫休嘗以詩投之，有「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之句，鏐愛其詩，遣客吏諭之曰：「教和尚改『十四』爲『四十』，方與見。」休性匾介，謂吏曰：「州亦難改，詩亦不改，然閒雲野鶴，何天而不飛！」遂飄然入蜀。（同上卷十九）

三〇 吳興趙公碧瀾，宋宗室也。老而益貧，二妾方少艾，慮無以安其心，因遣之去。咸弗肯嫁，數獻肴酒，致殷勤焉。公於卒也覆諸水，曰：「慎勿再見。昔吾割情忍愛以去爾，爾弗我忘，只攪我心耳。」既而各與其父母俱至，泣而言曰：「妾家每請給，足可養贍，願執事終身，爲尼以報主恩。」公遂復留之。它日公死，果如所言。公有寡女，復資育之。四明黄伯成先生轿，嘗有詩曰：「感之於誠感必深，應之以真應必捷。真情一合了弗離，聽我長歌碧瀾妾。碧瀾亦是諸王孫，世殊時異老且貧。少陵尚愛燕玉暖，況是當時真貴人。春衣典盡春寒峭，一妾朱顔正姝好。忍將羅帶拆同心，懊恨浮生頭白早。珠鈿翠靨幸僅存，此時猶及嫁夫君。十一二樓頭燕子去，揮手不用留仙裙。去妾相悲兩相約，既去猶煩送肴酌。主君詎忍覆棄之，見此翻令心緒惡。一心專天天得知，忍著主衣還事誰。遂携衾襆與俱來，後君死者當爲尼。碧瀾堂下雙溪水，使客往來豈知此。不願新歡戀舊恩，千萬人中兩人耳。」（同上卷二十）

三一 「寄語林和靖，梅花几度開。黄金台下客，應是不歸來。」此宋幼主在京都所作也。始終二十字，含蓄無淒戚意思，讀之而不興感者幾希。（同上）

三二 白翎雀者，國朝教坊大曲也。始甚雍容和緩，终則急躁繁促，殊無有意不盡之意。竊嘗病焉。後見陳云嶠先生云：白翎雀生於烏桓朔漠之地，雌雄和鳴，自得其樂。世皇因命伶人碩德閭製曲以名之。曲成，上曰：「何其未有怨怒哀婺之音乎？」時譜已傳矣，故至今莫能改。會稽張思廉憲作歌以咏之，曰：「真人一统開正朔，馬上鞮鞍手親作。教坊國手碩德閭，傳得開基太平樂。檀槽〖左含右牙〗呀鳳凰齶，十四銀鐶挂冰索。摩訶不作兜勒聲，聽奏筵前白翎雀。霜皬皬，風殻殻，白草黄雲日色薄。玲瓏碎玉九天來，亂撒冰花洒氈幕，玉翎琤珄起盤礴。左旋右折入寥廓，萃嵂孤高繞羊角。啾啁百鳥紛參錯，須臾力倦忽下躍，萬點寒星墜叢薄。碧然一聲震龍撥， 一十四弦喑一抹。駕鵝飛起暮雲平，騺鳥東來海天闊。黄羊之尾文豹胎，玉液淋漓萬壽盃。九龍殿高紫帳暖，踏歌聲裏歡如雷。白翎雀，樂極哀；節婦死，忠臣摧。八十一年生草萊，鼎湖龍去何時回？」（同上）

三三 楊鐵崖耽好聲色，每於筵間見歌兒舞女有纏足纖小者，則脱其鞵載數盞以行酒，謂之金蓮盃。余竊怪其可厭。後讀張邦基《墨莊漫録》，載王深輔道《雙鳧》詩：「時時行地羅裙掩，雙手更擎春瀲。傍人都道不須辭，儘做十分能幾點。春柔淺蘸蒲萄暖，和笑勸人教引滿。洛塵忽浥不勝嬌，剗蹈金蓮行款款。」觀此詩，老子之疏狂有自來矣。（同上卷二十二）

三四 松江衛山齋有材譽。時庸醫兒孫華孫頗知嗜學，山齋因獎予之，使得儕於士類。山齋既死，華孫忽謂人曰：「嘗夢天使封小合授吾，曰『上帝有勑，以衛山齋聲價畀汝』，吾受命謝恩而寤。」華孫才思極遲，凡作一詩，必數十日乃就，則曰：「吾登溷偶得一聯。」或又曰：「枕上得此。」故人戲贈以詩，有「浪得詩名索價高」及「山齋聲價黄封合」之句。（同上卷二十三）

三五 「有一老翁如病起，破衲𣰦毶瘦如鬼。曉來扶向官道傍。哀告行人乞錢米。時予奉檄離江城，邂逅一見憐其貧。倒囊贈與五升米，試問何故爲窮民。老翁答言聽我語：我是東鄉李福五。我家無本爲經商，只種官田三十畝。延祐七年三月初，賣衣買得犂與組。朝耕暮耘受辛苦，要還私債輸官租。誰知六月至七月，雨水絶無湖又竭。欲求一點半點水，却比農夫眼中血。滔滔黄浦如溝渠，農家爭水如爭珠。數車相接接不到，稻田一旦成沙塗。官司八月受災狀，我恐徵糧吃官棒。相隨鄰里去告災，十石官糧望全放。當年隔岸分吉凶，高田盡荒低田豐。縣官不見高田旱，將謂亦與低田同。文字下鄉如火速，逼我將田都首伏。只因嗔我不肯首，却把我田批作熟。太平九年開旱倉，主首貧乏無可償。男名阿孫女阿惜，逼我嫁賣賠官糧。阿孫賣與運糧户，即目不知在何處？可憐阿惜猶未笄，嫁向湖州山裡去。我今年已七十奇，饑無口食寒無衣。東求西乞度殘喘，無因早向黄泉歸。旋言旋拭腮邊淚，我忽驚慚汗沾背。老翁老翁勿復言，我是今年檢田吏。」此袁介《踏災行》也，足以爲民牧不恤民瘼者之勸。介字可潛，嘗掾松江，蓋能以儒術飾吏事者，今載之。（同上）

三六 張氏據有平江日，其部將左丞吕珍守紹興，參軍陳庶子、饒介之在張左右。一日陳賦詩，饒染翰，題一紈扇以寄吕曰：「後來江左英賢傳，又是淮西保相家。聞説錦袍酣戰罷，不驚越女采荷花。」饒素書名，且詩語俊麗，爲作者所稱。吕俾人讀罷，忽大怒曰：「吾爲主人守邊疆，萬死鋒鏑間，豈務愛女子而不驚之耶？見則必殺之。」又元帥李其姓者，杭州庚子之圍解，頗著功勞。一士人投之以詩，將有求焉。其詩有「黄金合鑄李將軍」之句，李忽大怒曰：「吾勞苦數年，止是將軍，今年才得元帥，乃復令我爲將軍耶！」命帳下策出之。左二事雖相傳以爲笑，亦可因以爲戒云。（同上）

三七 嘉興林叔大鏞掾江浙行省時，貪墨鄙吝，然頗交接名流，以沽美譽。其於逹官顯宦，則刦羔殺豕，品饌甚盛；若士夫君子，不過素湯餅而已。一日，延黄大癡作畫，多士畢集，而此品復出。捫腹闊步，譏謔交作，叔大赧甚，不敢仰視，遂揖潘子素，求題其畫。子素即書一絶句云：「阿翁作畫如説法，信手拈來種種佳。好水好山塗抹盡，阿婆臉上不曾搽。」大癡笑謂曰：「好水好山，言達官顯宦也；阿婆臉不搽，言素面也（麵諧音）。」言未已，子素復加一句云：「諸佛菩薩摩訶薩」，俱不解其意。子素曰：「此謝語，即僧家懺悔也。」鬨堂大笑而散，叔大數日羞見客。人之鄙吝，一至於此，亦可憐已。（同上卷二十四）

三八 陳雲嶠栢，泗州人，凡積金七屋，不數年散盡。嘗雪中騎牛拜米南宫墓詩云：「少年不解事，買駿輕千金。何如小黄犢，踏雪空山深。小小雙牧童，吹笛穿松林。醉拜南宫墓，地下有知音。」言世上無知音也。（同上）

三九 霍治書云：紫陽楊焕然先生讀通鑑，至論漢魏正閏，大不平之，遂修漢書，駁正其事。因作詩云：「風煙慘淡駐三巴，漢燼將燃蜀婦童。欲起温公問書法，武侯入寇寇誰家？」後攻宋軍迴，始見《通鑑綱目》，其書乃寢。（同上）

四〇 曹操疑冢七十二，在漳河上。宋俞應符有詩題之曰：「生前欺天絶漢統，死後欺人設疑冢。人生用智死即休，何用餘機到丘壟。人言疑冢我不疑，我有一法君未知。直須盡發疑冢七十二，必有一冢藏君屍。」此亦詩之斧鉞也。（同上卷二十六）

四一 陳衆仲先生嘗題樂全堂，有「能守不成三瓦戒」之句，人多不知所出。按《史記·龜莢傳》云：「天尚不全，故世爲屋，不成三瓦而陳之。」注：陳，猶居也。（同上）

四二 貫酸齋先生臨終有辭世詩曰：「洞花幽草結良緣，被我瞞他四十年。今日不留生死相，海天秋月一般圓。」洞花、幽草，乃先生二妾名。（同上）

四三 高文簡公一日與客遊西湖，見素屏潔雅，乘興畫奇石古木。數日後，文敏公爲補叢竹，後爲户部楊侍郎所得。虞文靖公題詩其上云：「不見湖州三百年，高公尚書生古燕。西湖醉歸寫古木，吳興爲補幽篁妍。國朝名筆誰第一 ，尚書醉後妙無敵。老蛟欲起風雨來，星墮天河化爲石。趙公自是真天人，獨與尚書爲最親。高懷古誼兩相得，慘淡酬酢皆天真。侍郎得此自京國，使我觀之三嘆息。今人何必非古人，淪落文章付陳迹。」此圖遂成三絶矣。（同上）

四四 浙西園苑之勝，惟松江下砂瞿氏爲最古。宋秀州守方丘亦有詩留題壁間。後紫陽虚谷翁來遊繼題十絶，其一云「壁間墨客掃龍蛇，所寫詩佳字亦佳。忽見題詩增感慨，吾家宗伯老秋厓」是也。（同上）

四五 重紀至元間，太師丞相專權蠹政，貪惡無比，以罪左遷南恩州逹魯花赤。至隆興卒，寄棺驛舍。滑稽者題于壁云：「百千萬錠猶嫌少，垛積金銀北斗邊。可惜太師無運智，不將些子到黄泉。」（同上卷二十七）

四六 丙子歲，松江亢旱，聞方士沈雷伯道術高妙，府官遣吏齎香幣過嘉興，迎請以來。驕傲之甚，以爲雨可立致。結壇仙鶴觀，行月孛法，下鐵簡於湖泖潭井，日取蛇燕焚之，了無應驗，羞赧宵遁。僧柏子庭有詩，其一聯云：「誰呼蓬島青頭鴨，來殺松江赤鏈蛇。」聞者絶倒。（同上）

四七 檇李顧淵白，恃才傲物，嘗入京獻《燕都賦》，翰長元公復初不喜，曰：「今天朝四海一統，六合一家，燕蓋昔時戰國名，何燕之稱？」慚恨而歸，晚年始得領教岳陽。高照庵先生以詩送之云：「豪氣欲吞天下士，冷官初到岳陽城。」淵白自出一對句云：「天下秀才爺。」有刀鑷人對之曰：「村中和尚種。」（同上）

四八 中原紅軍初起時，旗上一聯云：「虎賁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龍飛九五，重開大宋之天。」其後毛貴一賊，横行山東，侵犯京畿，駕幸灤京，賊勢猖獗，無異唐末。（同上）

四九 許叔瑛環云：陳友諒部屬稱鄧平章者，陷江西某縣。有婦藺氏，其夫以財雄一鄉，因賂鄧之帥某丐免剽戮。師聞藺有殊色，輒殲其家，獨生藺及四歲嬰，將納之。藺曰：「帥貴人，妾事之無恨。然吾良人以禮幣聘妾爲婦者若干年，與生二子，妾不忍背恩。軍中禮不備，請持一月喪服，乃爲帥婦未晚。」帥許之，服未終，移兵别縣。帥曰：「吾如汝約，今夕諧吾婚乎？」藺曰：「諾。」既而帥上馬他之，使二卒守。藺曰：「爲取鷄酒，具香火，今夕吾爲帥婦，敢告先人靈。」卒俱出。乃先殺嬰，嚙指血書於壁曰：「涇渭難分濁與清，此身不幸厄紅巾。孤兒未忍更他姓，烈婦何曾嫁二人。白刃自揮心似鐵，黄泉欲到骨如銀。荒村日落猨啼處，過客聞之亦慘神。」書罷即自刎。帥返驚嘆，訊二卒欲罪之，卒指壁間題，倩人讀其詩，馳白鄧；鄧聞之陳，陳爲立廟旌表云。（同上）

五〇 「天遣魔軍殺不平，不平人殺不平人。不平人殺不平者，殺盡不平方太平。」此扶箕語，驗之今日果然。（同上）

五一 杜清碧先生本，應召次錢塘，諸儒爭趨其門。燕孟初作詩嘲之，有「紫藤帽子高麗靴，處士門前當怯薛」之句，聞者傳以爲笑。用紫色棕藤縛帽，而製靴作髙麗國樣，皆一時所尚；「怯薛」，則内府執役者之譯語也。（同上卷二十八）

五二 張起字起之，四明人，有詩名，嘗作一聯云：「别來越樹長爲客，看盡吳山不是家。」未幾卒，詩亦讖歟？（同上）

五三 丘機山，松江人。宋季元初，以滑稽聞於時，商謎無出其右，遨遊江湖間，嘗至福州，譏其秀才不識字，衆怒無以難之。一日，構思一對，欲令其辭屈心服，對曰：「五行金木水火土。」丘隨口對曰：「四位公侯伯子男。」其博敏捷類如此。（同上）

五四 嘉興白縣尹得代，過姚莊訪僧勝福林。間行市井間，見婦人女子皆濃粧艷飾，因問從行者，或答：「風俗使然。少艾者，僧之寵；下此，則皆道人所有。」白遂戲題一絶於壁云：「紅紅白白好花枝，盡被山僧折取歸。只有野薇顔色鮮，也來鈎惹道人衣。」勝見，亟命去之，然已盛傳矣。（同上）

五五 一錢太守劉寵廟，在紹興錢清鎮，王叔能參政過廟下，賦詩曰：「劉寵清名舉世傳，至今遺廟在江邊。近來仕路多能者，也學先生揀太錢。」（同上卷二十九）

五六 洞庭劉氏，有夫葉正甫，久客都門，因寄衣，侑以詩云：「情同牛女隔天河，又喜秋來得一過。歲歲寄郎身上服，絲絲是妾手中梭。剪聲自覺和腸斷，綫脚那能抵淚多。長短只依先去樣，不知肥瘦近如何？」（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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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邨輟耕録》 民國十四年陶氏逸園影印元刻本，參校中華書局一九五八年排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