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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98
劉玉汝詩話 姜光斗編纂
劉玉汝(約一三六七年前後在世,字成之,廬陵(今江西吉安)人。嘗舉鄉貢進士。明初尚存。著有《詩缵緒》,《四庫全書提要》指出:「其大旨專以發明朱子《集傳》,故名曰「缵緒」……凡《集傳》中一 二字之斟酌,必求其命意所在。或存此説而遣彼说,或宗主此論而兼用彼論,無不尋繹其所以然。至論比興之例,謂有取義之興,有無取義之興,有一句興通章,有數句興一句,有興兼比、赋兼比之類。明用韻之法,如曰隔句爲韻,連章爲韻,叠句爲韻,重韻爲韻之類。論風雅之殊,如曰有腔調不同之類。於朱子比興叶韻之説,皆反覆體究,縷析條分。雖未必盡合詩人之旨,而於《集傳》一家之學,則可謂有所闡明矣。」本書輯録其詩話二十八則。
一 興有二例:有無取義者,有有取義者。《傳》前以彼此言者,無取義也;後言摯而有别、和樂恭敬者,兼比也,比即取義之興也。《傳》兼二義,故云後凡言興者仿此,欲學者各隨文意而推之。(《詩纘緒》卷一)
二 ……古人淳厚質實,當風氣未開之時,其言語聲音,皆得天地自然之聲氣,而合于天地自然之律吕。自唐虞至於秦漢,凡聖賢君子民俗之言語文章歌謡詞曲之見於經史子傳百家之書者莫不相合,蓋古人之正音也。後來光岳氣分而大音不全,方言俚語漸以訛謬,而爲韵書者又不能正之而一從俗音,其意惟欲取便一時,而不知其非古矣。……(同上)
三 孔子之言,(按:指「《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論作詩者性情之正也。凡讀者,固當觀詩人所咏之人,亦不可不觀作詩者之情。故《傳》兼論后妃、詩人之性情。謂之一端者,摯而有别乃后妃全德一端之外見,謂之全體者,人情大端惟憂樂二者,合二章(按:指《關雎》二、三兩章。)可以見人情之全體。(同上)
四 (《葛覃》)首章「中谷」無韵,合下章「中谷」以重韵爲韵。詩有本章重韵爲韵者,《簡兮》末章是也;有合兩章、三章重韵爲韵者,此篇與《瞻彼洛矣》是也。此古人用韵之體,後人以重韵爲嫌,非古矣。(同上)
五 二《南》詩皆三章,此(按:指《卷耳》。)獨四章。首章即見本意,次章、三章對舉申咏,末章變文,而以咏嘆結之。又四「矣」字皆結詞,後來四韵律詩之體,蓋本於此矣。(同上)
六 《關雎》詩咏文王、后妃之德行,孔子則稱詩人之性情。《葛覃》、《卷耳》則兼之,蓋二詩后妃所自作,故既可見其性情,又可因以見其德行焉。以德行言之,則《葛覃》見勤儉敬孝於居處之常,《卷耳》見貞靜專一於憂思之變。以性情言之,則《葛覃》樂而不淫,《卷耳》憂而不傷也。文王爲家之主,后妃爲家之内主,皆必身修而後家可得而齊。故《關雎》見文王之德,《葛覃》、《卷耳》見后妃之德,皆有以爲齊家之本矣。故合此二篇與下二篇,皆見文王齊家之實焉。(同上)
七 比有二例:有專比,有兼興。專比之中又有二例:有全篇比,《鸱鴞》、《伐柯》是也;有全章比,《螽斯》是也。(《螽斯》)每章三句,皆只説螽斯,暗藏所咏之事而不露,故曰全章比。三章一意,惟易叠字爲韵,以致其殷勤再三稱美之意,無淺深,無次序,與前篇(按:指《穋木》。)同。但前篇有稱有願,此則有稱無願。蓋「宜爾」者,已然之詞也,既已有之而甚宜,則無所事乎祝願,惟稱美而已耳。《螽斯》稱羽以比外見之德,其用叠字亦含德意,己有德,子孫亦有德,所以爲福。不然,雖多亦奚以爲?此用叠字之工,亦有法焉,非苟然也。(同上)
八 (《兔罝》)此詩全篇興體也。全篇興與各章興之例不同,蓋以全篇爲興也,詩人以文王人才之衆多,偶見兔罝之人,遂托兔罝以興人才之可用,復以此人興文王之人才衆多。詩中所興者兔罝之人耳,文王人才衆多之意猶在一篇所言之外,故曰全篇興。觀《傳》「猶」字可見,蓋「猶」者謂兔罝之人猶如此,則文王人才之衆多可知,此又興之一體,不可不知也。詩中有此體者,惟此與《隰有萇楚》二篇而已。或曰,如此則當爲比。曰,比者,以彼物狀此物,蓋二物也。若此詩則以此事興此事,非有二事也。故只當爲興,不可以爲比也。……(同上)
九 (《漢廣》)《傳》曰興而比。竊謂當曰興又比。蓋興有兼比者,《關雎》是也,《傳》止曰興也。比兼興者,《緑衣》是也,《傳》亦止曰比也。至下《泉水》(按:應是《凱風》。)比兼興,乃發例曰比而興。《野有蔓草》、《溱洧》、《黍離》、《頍弁》賦兼興,則發例曰賦而興。蓋興在賦比中,非賦比外别有興,故其例如此。《頦弁》賦而興後比,則曰賦而興又比,是比在賦興外者,當曰又比也。若曰興而比,則與比而興、賦而興者不辨突。故《漢廣》、《椒聊》、《巧言》之四章,皆當曰興又比,《氓》之三章、末章,當云比又興、賦又興云。(同上)
一〇 (《終風》)不忍斥言,惟取比寓意,與《柏舟》、《緑衣》同。故《傳》於《柏舟》謂與下篇相類者,此其一也。前二章以一句比,後二章因前比增爲二句比。且其取義亦以漸而加,始止取義終風,繼增以霾,又增以噎,因噎又增以雷。有此事有此情而取比復有此義,如層瀾叠嶂,以寫此情,工於比者也。又比之一體。(同上卷三)
一一 (《凱風》)詩有章四句,而三句興或三句比者,比興之一例也。《凱風》「吹棘」辭同而一比一興,比興之所以異。二章最可觀,後三章興又自不同:「棘薪」、「無令」借彼發此,言彼則如彼,此則如此,是平説;「寒泉」、「黄鳥」借彼形此,言彼猶然,而此乃不然,是抑揚説。此興之取義者又有此二例。他可類推。(同上)
一二 夫婦之際有難於言亦有不忍言者,故多取比以寓意,敦厚之意也。《谷風》一篇大意,不出於首章。其次章、三章,則終首章後段之意;四章以下,則終首章前段之意。詩於首章略見一篇大意者,長篇長章間有此體,蓋亦自然之勢也。此詩本言夫之見棄,而首章止以怒言,寬柔不迫,辭不盡意,皆厚之道也。(同上)
一三 風、雅皆有《谷風》篇,意者曲名同而音調異,用風之曲調則爲風,用雅之曲調則爲雅。朱子謂小雅、大雅如今之歌曲,按其腔調而作。愚謂朱子此説乃作詩之一例耳,詩亦有先作而後被之八音者,如《周南》、《召南》,周公采文王時事詩而後被之管弦者,今皆可見。若按腔調而作,如《谷風》、《揚之水》、《小明》、《大明》、《小旻》、《召旻》,猶可以當之,其他諸篇,不可得而盡知之矣。(同上)
一四 (《鶉之奔奔》)取二物爲興,二章皆用而互言之,又是一體。(同上卷四)
一五 (《淇奥》)凡詩人所作,先有咏事之意,偶觸所見以興辭,故後章有所興,隨下所咏易其韵,亦有所咏,因上所興而見其意者。詩有此體,可以此詩類推之。(同上)
一六 (《黍離》)以「黍離」爲賦者,謂故宗廟宫室全不見,而所見惟此耳。然不言所不見惟言所見,則故都興亡盛衰之感皆在「黍」、「稷」二語而有無限悲愴之情矣。故因以興下文「行邁」、「心憂」之意。然不言所憂爲何事,則憂之深,既嘆時人莫我知,又傷所以致此者何人,而不言其爲誰,則怨之至於是,「黍離」之悲,有言不能盡者矣。故下文四句,三章不易其辭,以深致其憂怨焉。言有盡而恨無窮,其是詩之謂矣。元城之説(見附注),亦詩人之一意。然詩之興有隨所見相因而及,不必同時所真見者如此。詩因苗以及穗,因穗以及實,因苗以興心摇,因穗以興心醉,因實以興心噎,由淺而深,循次而進。又或因見實而追言苗穗者,皆不必同時所真見。如《桃夭》因花以托興,其時未有葉與實,特因華以及之。此乃作詩托興之一體也。然元城之説,得君子忠厚之意,故《傳》取焉。(附注)朱熹《詩集傳》卷四:「元城劉氏曰:常人之情,於憂樂之事,初遇之則其心變焉;次遇之則其變少衰;三遇之則其心如常矣。至於君子忠厚之情則不然,其役往來,固非一見也,初見稷之苗矣,又見稷之穗矣,又見稷之實矣,而所感之心終始如一 ,不少變而愈深,此則詩人之意也。」(同上卷五)
一七 (《王風,揚之水》)「懷哉」韵叶三「哉」字,亦重韵。上述其事,下述其情,情不能盡而嗟嘆之。蓋戍者之情,政見于此,不然,何以見其怨之深耶?(同上)
一八《詩》有《揚之水》凡三篇,其辭雖有同異,而皆以此起詞。竊意《詩》爲樂篇章,「國風」用其詩之篇名,亦必用其樂之音調,而乃一其篇名者,所以標其篇名音調之同,使歌是篇者即知其爲此音調也。後來歷代樂府,其詞事不同,而猶有用舊篇名或亦用其首句者。雖或悉改,而亦必曰,即某代之某曲也。其所以然者,欲原篇章之目以明音調之一也。如《上之回》、《公無渡河》、《遠别離》之類,多以此而推。則《詩》之三《揚之水》,其篇名既同,豈非音調亦同乎?況此三篇,用其首句者一,用首、次二句者二,苟非當時有此篇章之詞、音調之譜,何爲小異大同若是邪?若二《甫田》, 一比一賦。二《谷風》,一言夫婦, 一言朋友。朋友、夫婦,皆以義合,故皆取此。蓋托興以興辭,然其音調則一風一雅,相去懸異也。二《明》、二《旻》之有小大,在「小雅」者則曰《小明》、《小旻》,在「大雅」者則曰《大明》、《召旻》。蓋當時篇名偶同而音調各異,太師恐其無辨也,故以小大分之,使大小二《雅》之音調不至於相混。然則篇名同,音調異,又同在《雅》,而《雅》有大小,則不可以無别。篇名同,音調同,又同爲「風」,則篇名不必易。若篇名同,音調異,而在「風」在「雅」、有詞無詞相去懸異者,則亦不必分别而自明矣。《詩》以樂爲主,其音調今雖不存而有可推者,亦豈可不論哉?(同上)
一九〈《中谷有蓷》)范氏又謂:「一物失所而知王政之惡,一女見棄而知人民之困。」愚謂斯言亦讀《詩》之法也。蓋聖人删《詩》教人,垂之萬世,所以存三百於三千者,其擇之也精矣。故一代之政有以一國而見一國之風,有以一詩而知一詩之關係有甚重者。讀者固不可以平易而艱險求之,亦不可以簡短而忽慢視之。要當以夫子《春秋》謹嚴之法求夫子删定詩書之意。凡讀詩必先字求其義,句求其解,章求其法,合各章以玩一篇之意,會諸詩以觀一國之風。既得於心,然後吟哦上下,揄揚反覆,以玩其味焉。則所以嗟嘆咏歌之妙,真有非言之所能喻者矣。(同上)
二〇 此(按:指《溱洧》。)與前篇(按:指《野有蔓草》。皆賦而興,即賦其事以起興也。……(同上)
二一 (《汾沮洳》)興特取二「彼」字相應,所謂托興興辭全不相涉者,此尤易見也。(同上卷六)
二二 (《防有鵲巢》)以彼然興此不然,然所興之物與此所事全不相涉,興之體也。(同上卷七)
二三 (《隰有萇楚》)此全篇興辭也,與《兔罝》同。此體惟此二篇耳。此詩本咏政煩賦重,己不堪其苦,因見萇楚而嘆己之不如。言萇楚則無知,己則有知;而憂萇楚則無家無室,己則有家室。而累詩之所言者,全只是萇楚耳。己之有知有家室之意,猶在所言之後,故曰全篇興。或曰:如此則當爲比。曰:取物爲比則全不言所事曰比,今以彼之無知無家,興此之有知有室,所興之物與所咏之事相應,不得以爲比,故曰全篇興。家室皆累而累心爲重,故先言無知,枝、華、實以有一爲實見,遂取以咏。蓋華、實非同時,與《桃夭》、《黍離》同,興之體也。(同上卷八)
二四 《關雎》興兼比而止曰興,此(按:指《下泉》。)比兼興而曰比而興,發例也。他詩前比後興者,當云比而又興,不可與比相混。……(同上)
二五 (《大東》)首章只托興以咏周道,言道路人所共由,今乃顧之而出涕,蓋含蓄輸將行役之嘆而不言,至次章方説出,詩之體有如此也。二章方是此詩本意。「杼柚」言居者之困,「葛屨」言行者之困,公子貴臣猶行役勞病,賤者可知,極言東人之困苦。詩有各章同興異咏者,此於本章(按:指三章。)就用所興轉咏一意,又是一體。上以薪已獲而猶可載興民已勞而亦可息。蓋一興再興也。此承前章言病而哀憫之也。四章言東人專任勞苦而不,見謂勤,西人則雖操舟之賤者,亦華飾而侈富,其賦役不均如此。而私人之子又用爲百僚焉。蓋私家皂隸之屬,善爲掊克聚斂,以此進而爲百僚,尤爲東人之害者,故列之西人舟人之下而深惡之。「或以其酒」承上百僚言,蓋有司出納之吝,巧詆善毁,所輸之物,以要利殃民,故輕視天物,貪黷無厭,而有重斂不已之意。輸者苦其厚薄長短之誣無以别辨,則望天之監,無以供億,則望天之助而已。「雖則七襄」以下四章,(按:應爲二章。)章雖斷而意皆聯屬,皆爲私人之爲百僚者發。而文三轉折:始望天之監助,繼言天不能監助,終言不特不能監助而且助人見困。三轉之意高遠深切,善于怨者也。……(同上卷十一)
二六 (《泂酌》)詩有以三句興一句者,此以三句興二句,以小喻大、以彼明此、以賤形貴則人易知而必信也。子夏之言,全釋此詩豈弟、父母之意,故居先;《大學》止釋父母而無豈弟意,故居後。子夏言父母屬民,《大學》言父母屬君。然君能使民,有父母之尊親,則亦民之父母矣。爲民父母足該民有父母意,即元后作民父母之意也。比言有豈弟之德者,必民之父母,欲君盡子民之道也。詩人以此一言爲簡要,故始則托興三句以起其辭,後仍前興而以「攸歸」、「攸堲」明其效益,欲王深信此言而益勉之也。後章反覆一再,皆以明此一言,所謂一言居要、一篇警策者,又「大雅」之體也。……(同上卷十四)
二七 《頌》詩多用「於」字,以致咏嘆,形容不盡之意。……(同上卷十七)
二八 (《小毖》)愚謂此篇當云賦又比也。……《大序》六義三爲經三爲緯,考之《頌》有與體者惟《振鷺》,有比體者惟此篇。(同上)
《詩纘緒》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