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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少陵秋興八首偶論

杜少陵秋興八首偶論提要

《杜少陵秋興八首偶論》一卷，據道光八年刊《賈静子先生集》本點校。撰者賈開宗（一五九五—一六六一、字静子，號遡園、野鹿居士。河南商丘人。明諸生，曾入軍幕參與抗清事。明亡歸里，著述以終。有《遡園集》。賈氏少有才名、狂名，與侯方域等爲友，晚年則歸於儒。論詩極尊杜，其詩集一卷，亦自謂只存法杜調者。此篇專論杜之《秋興八首》，洋洋灑灑，説至二萬四千餘言，篇幅大過歷來杜集中之説此詩者。其較歷來之論不同者，在視老杜此篇可抵諸葛武侯隆中「預籌三分之業」，乃在「瞿塘孤舟之中」發其「重整唐家乾坤」之大志，而此人實乃「開元來未經嘗試之國手」也。故解八首之旨，有無上深意在。前七首依次爲「本是契、稷之徒」，「應過大聘、充過言路」，「也曾抗言而疏時事」，「如見大用必引經正名爲先」，「朝廷正而百官莫不正」，「必先格君心之非」，「急務則用兵削平海内，乃孔子得政而首隳三都之作用」云云，詩旨出處之正大，幾如《毛序》之嫡傳，即何洯序「大有合於卜氏」之謂，固不得以强解非之也。其具體之論亦復如此，如解第五首「識聖顔」、「青瑣點朝班」俱爲玄宗極盛之時，與各家分屬玄宗、肅宗兩朝或竟屬肅宗一朝者不同，似更合整首憶頌老皇英主之旨，而益見杜之志高情摯也。其解幾於每字皆能發抉旨意，復串通照應前後上下各句、各首，辯才不輸同時之金聖歎，而較金之説杜細密。據此本賈氏後人慧心序，《遡園集》二十卷失落已久，道光初始聚攏零本重刊之。惟《偶論》亦非無引用者，如吴瞻泰《杜詩提要》「昔人謂《秋興八首》其題原於盧子諒，其氣取之劉太尉，其文詞縱横，一絲不亂，法本於左太冲」云云，「昔人」即指賈氏也。而錢注所謂「章雖有八，重重鈎攝，有無量樓閣門在，今人都理會不到」，則似未見此書。篇中之評語當出自何洯之手，蓋《文集》署「何雍南、程千一兩先生選評」，而評語即各署何、程等名；《偶論》僅有何洯一序，則評語不另署名者，當即一人之故也。篇中又有答其子發秀問者；篇末附發秀解杜《登兖州城樓》一首，謂杜「以伯魚自處，而孔子其父者也」，宗旨思路，幾與其父《偶論》同一機杼。

序

古詩三千，孔子删之，存三百篇，約已，何更約其要於《駉》篇一言？豈非以讀《詩》者當知其全，尤當知其要哉？卜子夏，深於《詩》教者也，論「素絢」，通其説於禮，孔子許其「可與言詩」，非知其全，更知其要者耶！中州賈静子先生，博通經史及天官、地誌、律吕諸書，尤深於詩。今讀其所著《秋興偶論》，而知先生之深於詩，大有合於卜氏也。卜氏論「素絢」，偶也；論「素絢」，通其説於禮，非偶也，故孔子許其「可與言詩」。少陵因秋而興而有是八律也，亦偶也。少陵偶而興焉，先生偶而論焉，夫是偶也，非偶也。少陵生平遞歷盛衰，感愴無盡，總于是《秋興》八律寓之。先生之論是八律也，能以一律論八律，能以八律論一律，又能以八律兼論少陵之全，以少陵之全合論是八律，是能知其全者也，知其全更知其要者也。且通其説於諸書，凡其所以論是八律者，又能取之經史及天官、地誌、律吕諸書，以釋其義而達乎其辭，更斐然而成文章。名之爲「偶論」，偶耶？非偶耶？讀其論，當必有能知之者矣。康熙己酉孟夏南徐何洯雍南氏譔。

序

静子公諱開宗，著《遡園集》二十卷，板之失落已久。心父尋板不得其板，尋書不得其書，寤寐之間，難免其憂慮也。乙酉冬，心父仕於柘，在王畏齋先生處得《秋興偶論八首》詩集一卷、《遡園語商》一卷，命心鈔出。丙戌春，心回郡應試，心盟兄葉榮之先生在《永城縣志》鈔得《李孝子傳》一篇、《太丘題陳仲弓祠》詩一首，又在《詩正初集》鈔得《海舶失柁歌》一篇、《詩説》一篇、《聞官軍收曹南》詩一首。又戊子夏，在九世姪孫永昇家得文集四卷。觀文集中侯朝宗先生與公之傳，言公少遊京洛，集所聞見，述《帝都》、《君德》、《相術》三篇；走泰岱，觀日出處，述《山靈》、《地勢》二篇；已買舟金陵，泛吴越歸，而星象、占緯、兵食、圖籍各有論説。心一無所見。心父謹將所有者重刊，所未有者，以俟親友處尋出續刻。道光八年歲次戊子中秋下浣，來孫慧心敬叙於朱襄署内。後學喬誦芬頓首填諱。

杜少陵秋興八首偶論 睢陽賈開宗静子甫論 男發秀啓夕甫述

秋興八首

唐拾遺杜少陵《秋興》本諸晉中郎盧諶《時興》詩，而以「秋」字易原題「時」字者，兼取楚大夫宋玉悲秋之義也。古人詩文遞相祖述，决不苟作。學者須細細尋其源流。凡古人標物指事，有總有專。「時」與「秋」俱節序之名，「時」者，總紀一年；「秋」者，專表一時。盧值晉板蕩之餘，慨然有匡輔之志，故其詩本亦傷秋，而總目以時者，慚日月之云邁，冉冉老至，而桓文事業，終無可階之資，以建立于世也。少陵此詩，雖當唐室再造之後，生民猶未離湯火，其專目以「秋」者，傷天地閉塞之久，否極而泰，剥盡而復，堯舜君民之志，或可冀其展布耳。此詩既易「時」爲「秋」，于原題「興」字則仍舊者。「興」者，興也，緣感而起也。故《詩》有六義，而興括比、賦及風、雅、頌之全。在盧不過感時而作，此詩八首，則六義咸備。至其篇末以「白首吟望」作結，則又取本集「老去詩篇渾漫興」之義焉。若其章之有八，或謂應八風、八音，或謂應唐律八句，非也。夫人立言期于盡意，意至則行，意盡則止。八首自是出于偶然，不必曲爲之説也。〇客有問于遡園子曰：「悲秋昉于宋玉，玉復何昉？」曰：「昉于其師屈平作《離騷》，雖平分四時，而秋意居多。其源總出于六經：《春秋》洽天人，而首以秋七月垂訓；《詩·邠》居《風》末，實開二《南》之先，其名篇則用流火之七月；《書》紀成功，首載帝舜之歌，而賡歌者秋官皋陶，遂爲萬古詩人之冠冕；《易》先、後天俱叙乾爲首，乾、兑者秋金之卦也；又《洪範》五事，聲以屬秋，散文主言，韵語兼聲，故詩具有秋之德也。此少陵之所謂「遞相祖述復先誰』也。」〇又問：「從來作詩，皆發目前之一刻耳，此詩備寫一秋者何？」曰：「古者三月無君則皇皇如也， 一秋凡三月。」〇又問：「先生以少陵《秋興》出于盧諶《時興》，憑乎？」曰：「少陵之詩以《文選》爲宗，本集曰：『課兒續《文選》。』故《秋興八首》其題原于盧子諒，其氣取之劉太尉，其文詞縱横，幾于亂絲，而端緒井然，一忽不紊，法本于左太冲《詠史》八首。，熟精《文選》理』者當自知之。」論杜詩，首自《文選》説起，而卒歸之《三百篇》，千古絶識。

其 一

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江間波浪兼天湧，塞上風雲接地陰。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繫故園心。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先將眼前所歷秋景實寫一首，乃文章叙題之法。然不從初秋寫起，却劈自中間秋分寫起。秋分之前爲白露，秋分之後爲寒露，即第六首之「露冷」也。因其色而白之，生于見分；因其體而寒之，生于覺分。人解即深至。有淺深之别，故淺則取見，而深則取覺焉。此詩獨變文稱「玉露」者，玉之爲物，視之則白，察之則堅，能兼白、寒兩義。故《楚詞》平分四時，此詩平分一秋。自白露而泝之立秋之始爲一節，以楓樹紀之。楓望秋而零，明入秋之尚淺也。自秋分、寒露而數至霜降之末爲一節，以菊紀之。菊冒霜而華，明其涉秋之已深也。則是襟乎兩節之合，而據乎全秋之勢者，惟此玉露之能也。至于截去長夏，以表秋之初界，其能又屬楓樹。然必原本于玉露，以合徵其能，何也？四時奉天而行，其加于物也，必有所施之具；而物之受者，必有所效之跡。故日月風雷、雨雪霜露，皆其所施之具。然風雷雨雪，非有恒期，故《中庸》獨取「日月所照，霜露所隊」。「秋」字帛本日月。是極。但日月者加物之所以然，無迹可尋，而霜露則固日月之應也。然霜露本一物耳，或解而爲露，或結而爲霜。當其解而爲露，值春夏之際，滋潤群生，無表時之功，故《月令》不取。至于霜降，則季秋之節氣，若用爲起，則遺却孟、仲二秋，非《春秋》首時之義。惟此「玉露」當一陰之後，三伏之餘，其色漸變，其質漸凝，便有凋物傷物之能。第世間草木之性善耐，故其黄落，必待露結爲霜之後。而楓樹獨脆弱，其葉易隕，其色易變而赤。世間一切物類，無顯切于楓樹者。故于楓林之凋傷騐玉露之效，于玉露之凋傷楓林騐秋氣之應。透極。故他處賦秋起手如見一葉之已落，乃取梧桐蚤凋之義，止足托一秋之始，而不足冒全秋之勢。此詩獨于天文取「玉露」，物類取「楓樹林」，暗以「凋傷」二字點破「秋」字，不惟其勢足冒乎一秋之全，而又可爲一秋之托始，故以七字爲首章之首句耳。第二句「巫山巫峽」急接「楓樹」，以表身所現歷之地，在全篇爲下文「望」與「聞」、「思」所憑之處。其所望之京華，所聞之長安，及所思之蓬萊宫闕、曲江、昆明池、渼陂，皆從此四字楔出。在此章則全首之柱。下「風雲」、「叢菊」，皆屬山邊；「波浪」、「孤舟」，皆屬峽裏；「氣」即宋玉「悲哉秋之爲氣」；「蕭森」從上「凋傷」二字來，「凋傷」以質言，蕭森」以象言。「巫山巫峽」之物色，不止「楓樹林」，并兼下文「波浪」、「風雲」之物以爲勢。故勢分而爲物，則舉質而曰「凋傷」；物簇而成勢，則舉象而曰「蕭森」。「江間」二句緊接第二句寫景，「江間」指巫峽，巫峽長矣，其波浪無時不湧至，携此「蕭森」之秋氣，其湧遂至「兼天」；「塞上」指巫山，巫山高矣，其風雲無時不陰至，携此「蕭森」之秋氣，其陰遂至「接地」。此二句寫得慘澹之極，與後第六首「萬里風烟」句略同。此時雖未明點出「望京華」來，却有被此兼天之波浪、接地之風雲隔斷長安之意。「叢菊」二句寫情，今日之在「巫山巫峽」，非今日始也，來自去年之秋矣。悠悠忽忽，整過一年，瞥見叢菊再開，不覺兜底警心，客夔之久也。「他日淚」乃指去年到此初逢菊開之淚，則今日之淚，不問可知。若第云今日再逢之淚，則不顯他日之淚矣，何也？淚云「今日」，則繫于「兩開」而屬時；淚云「他日」，則繫于「叢菊」而屬物。蓋當深秋之後，不惟楓樹，即一切草木之類，無不凋傷殆盡，獨此黄菊吐葩，揚芬于宿莽之叢，無異被放之屈平，故見之而淚下耳。去秋初至巫峽，思歸念切，自謂舟不停纜耳。豈知去秋繫纜于此，直到今日，不曾一解。不惟不能還我故園，即此夔府之若遠若近，亦不曾轉那一步，無異繫不食之匏瓜。此故園之心，所以彌切耳。要知「故園」非爲田園之私，乃子牟之懸情魏闕也。蓋子美家本秦川，特借以點出「心」字，爲下文「望」、「思」二字張本。「思」者，心之所憶；「望」者，心之所注也。故淚下于有觸，如上句之見菊，或如下首之聞猿。而心之在故國，獨不關乎有所觸、無所觸也，故以「一繫」二字夾人「兩開」中間。「兩開」者，由今日之秋逆泝去年之秋，刳去中間冬、春、夏三時，而虚立兩歲之名；「一繫」者，自去年之秋順數今日之秋，連着中間冬、春、夏三時，而實歷一年之所。此一年之中，身羈異鄉。乃不曰「異鄉身」，而曰「故園心」者，蓋云「異鄉身」，則感在乎「孤舟」而屬物；云「故園心」，則感在乎二繫」而屬時。與上句之義互相錯綜。本集云：「南菊再逢人卧病。」又云：「天地一孤舟。」取以證此，足知少陵屬對不板，有虚實、主客之分也。按：三、四寫景，極山峽之大觀；五、六寫情，引山峽之瑣物。夫大觀能移人之情，而瑣物足逗人之情。「江間」二句，如伯牙從師蹈海，白日淪晦，驚鳥悲鳴。精魂嗒然俱喪，心感何由而發。故人心所發之感，雖可括囊天地，而必自一絲爲之牽連而起。人想至微，而筆力之猛捷，足以透之，最能快讀者之意。園亭之菊，特植爲佳，至于叢生，分是幾株野卉，棄置于接地風雲之中，全然無人理論，見之那得不淚？江湖之舟，方涉爲利，至于孤泊，分是萬里浮梗，飄泊于兼天波浪之中，全然無人理論，當此何以爲心？故「叢菊」、「孤舟」，雖瑣瑣小物，寫得慘憯之極，却與「兼天」、「接地」之勢相敵。又三、四寫景，是横寫現象；五、六寫情，是縱寫時光。「江間」二句，上而天，下而地，其蕭森之氣，無處不到矣。菊曰「兩開」，則前此已過之時光；舟曰「一繫」，則後此未來之時光。其蕭條之象，無時不然矣。然時光荏苒，雖成于頓，而實因于漸。故末二句又借「刀尺」之「催」、「暮砧」之「急」，以發明此義，見此時光前後俱難度，而最難度者，莫如此眼前之一刻，何也？以身所處者，非「故園」而「巫山巫峽」也。所以中四句以「山」、「峽」兩柱分承。至末二句，在常手定然「山」、「峽」雙結，此放開不用，却于巫山之麓、巫峽之岸，另推出一座白帝城來。夫巫山巫峽，天險也；白帝城，人險也。不然，「刀尺」、「暮砧」本屬人事，與「風」、「雲」、「楓」、「菊」之物色不同，將何所安頓之乎？夫「刀尺」之「催」，乃城中閨閫之事，作者身在舟中，何由見之？全在「白帝城高」一句收轉回來，極有力量。夫寒衣催刀尺，刀尺催砧，砧有傳聲遞響之能，携彼秋氣，踰高城而送人作者之耳。在作者藐爾一身，孤立乎兼天波浪、接地風雲之間，對此兩開之叢菊、一繋之孤舟，已自難堪，况重之以此急急之暮砧乎？夫刀尺催于天之寒，砧急于日之暮，總急于佳人之心。隨手拈來即妙。佳人之心在于憂夫，亦猶作者之心在于憂君。《孟子》曰：「是以如是其急。」借此「急」字，形容「秋」字之神髓，兼以截斷「秋」之末界。四時之氣，夏曰暑，冬曰寒，春曰韶，秋曰占。衣以寒稱，似侵人冬節一步，然寒衣需于冬而備于秋，故刀尺、砧聲之催、急，可表秋之末界，而秋之初界，却不侵夏一字者。此從來作詩之法，止據現前俄頃之用。故「玉露」云云，秋之初界已自斷得分明，全無拖泥帶水之痕。不惟秋之初、末兩界，即其中間次第，莫不由淺而深，節節相銜，趁勢而起。如陸平原稱材作樓，遇風輒摇蕩而不傾。試總其前後細玩之，夫秋之爲氣，其至也普天皆徧，本無先後也，又何有時先後？但作者下筆寫之，則不能不有先後。故詩人開口，必自物相分之顯者，與我見分之近者起手。此詩作于秋，相分最顯之物，無如玉露凋傷之楓樹。作此詩之時，適在巫山巫峽之間，而楓樹之凋，于見分尤近，故寫秋于楓樹之顛，猶寫風于青蘋之末也。夫以楓繫樹，其體似微；以樹繫林，其勢則鉅。玉露所霑，樹樹凋傷，凡在我見界之内者皆秋矣。至于巫山巫峽，全蜀之形勝在焉，則非見界之所能盡者。但楓樹林附巫山巫峽以爲形，巫山巫峽依楓樹林以爲勢，兩相交簇，共成一片蕭森之氣，則無處不秋矣。然巫山巫峽雖非見界所能盡，然猶與見界相連。由而推之，波浪之勢，上而兼天；風雲之勢，下而接地。則是天地之間，無處不秋矣。然此特一年之秋耳。「叢菊」云云，乃去年曾于此地逢秋；「孤舟」云云，今尚未歸，不知在此地更住幾秋。則是前乎此者、後乎此者，一生一世俱在秋中過矣。然此特一人之秋耳。「寒衣」云云，則是遍蜀之人，遍天下之人，無有不在秋中矣。然此寫秋，乃秋之大段，以後二首，却又逐日逐時寫去。第二首自暮而朝，第三首自朝而暮，是通朝暮爲一日也。故連叠「日日」二字，應上「每」字，見九十日中無日不秋也。第二首以「落日」承「暮」字，以砧報暮，以猿報夜，以笳報夜闌。第三首承「月」字，拈出「朝」字，以信宿之漁報晨，以飛飛之燕子報晝，旋復以砧報暮，暮而朝，朝而暮，無時不秋矣。夫一日之時爲朝暮，猶一年之時爲春秋，自有一定之序。宜從朝起而先言暮者，秋，一年之暮；暮，一日之秋也。故此首之末，「砧」字上帶出「暮」字來，以起下文之「落日」、「朝暉」云。〇大抵此詩以悲天憫人爲骨，此首尤爲較著。「江間」二句，天地閉；「叢菊」二句，賢人隱；「寒衣」二句，天下亂。首二句乃天地閉塞之由，秋者，天地之殺機也。天發殺機，故有凋傷之物；地發殺機，故有蕭森之氣。此不必徵諸普天之下，即此巫山巫峽一地，江間之波浪兼天，天爲之閉，是積行君子，壅不上聞也；塞上風雲接地，地爲之塞，是朝廷之澤，屯不下究也。天地既閉，則賢人自隱。此不必徵諸普天之下，即少陵一身，可謂一代之大賢矣，鹽梅舟楫之用無聞焉，而使之行吟荒山野菊之叢，惆悵空峽孤舟之中。彼天下之懷瑾握瑜者，又孰有事王侯之事哉？賢人既隱，則天下之亂，正未艾也。此不必徵諸普天之下，即白帝一城，附藉蜀川之險，當唐室板蕩之餘，海内生靈塗炭幾盡，而此城之民人幸爾無恙，無奈四方苦兵戈不休，而蜀之丁壯盡征戌在外，其存其亡，總不可知。于何騐之？騐以「寒衣」云云也。催刀尺、急暮砧，以備寒衣，則城中皆婦女矣。刀尺處處催，暮砧處處急，則全蜀之丁壯竟無一人在家者，以見此時天下總無一凷樂土。夫天下之無樂土，其禍肇于安、史，故此詩特取阮籍《詠懷》詩「澹澹長江水，上有楓樹林」，注云：「楓樹，江南關郏之地最多。漢宫殿每植之，故稱帝座曰楓宸或丹宸」。「凋傷」云云，蓋喻朝廷爲安、史大創之象也。二句蕭森大創之後，四海蕭條之象也。三、四極將安、史一番大創，極力寫去，直寫到否之極、剥之盡處，然否不終極，剥不終盡，此中却留得一點生意，如不食之碩果，即今日作《秋興》之人是也。五、六急表此人，菊有落英，屈平比之蘭苣，喻此人之内美；舟利涉川，殷高儷之鹽梅，喻此人之修能。結句謂此人有憫人之心，合之前「江間」云云，悲天之意見。此人本是契、稷之徒，不是沮、溺一流。次首謂此人也曾應過大聘，也曾充過言路。三首此人充言路時，也曾抗顔而疏時事，其疏時事，不敢嘗以無稽之言，必援附經術而進，惜當時未竟此人之用耳。假今日而重新徵聘此人，令此人依舊充言路，得以極言天下之事，或更加大任，使天下之事得以專行，而遂此人之望焉，如二章。此人定然依舊抗疏，依舊傳經，如三章。此人既見大用，其施行之次第，必引經義正名爲先，如四章。所寓之微意，名既正則朝廷正，而百官莫不正，如五章。然後條教庶可頒乎，而猶未也，必先格君心之非，如六章。俾有悔過遷善之美，而後始以出令，其令之急務，則用兵削平海内，如七章，乃孔子得政而首隳三都之作用也。然後加富加教，興致太平之業焉。昔諸葛武侯未遇，而預籌三分之業于南陽草廬；杜少陵浪迹，而經營天下之規模，蚤定于瞿塘孤舟之中。苟有用我，直把唐家乾坤重新整頓一番。然其詩中却追述舊事，何也？蓋唐家之盛，莫過貞觀、開元，蓋欲以轉往日之舊事，作後來之新猷耳。《書》曰：「詩言志。」詩者，眼前所據現在之景；志者，心中所期後來之事。不然，少陵此詩豈效晉武之見人輒道生平舊事，都無經世遠略耶？此詩八首之中，所以只除首章寫眼前現在，而餘七首俱述往日之事耳。然首章雖寫現在，亦似暗寫往事者，何也？今之白頭吟望者，即昔之彩筆凌雲者。計作《渼陂行》之天寳末載，至作《秋興》之大曆二載，中間十餘年來，其不幸而不見于時者，沮于安史之亂，是天之未欲平治天下也；其幸者，經安史之亂，依然無恙，爲碩果之不食，天欲平治天下也。舍此人，其誰耶？故此詩首章首四句，極寫天地閉塞之象，將以急急覆去天寳後之殘局；後四句請出開元來未經嘗試之國手，臨枰另着。

其二

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華。聽猿實下三聲淚，奉使虚隨八月槎。畫省香爐違伏枕，山樓粉堞隱悲笳。請看石上藤蘿月，已映洲前蘆荻花。

第一首前四句以「秋」寫景，後四句以「興」寫情，俱是眼前現景。以後七首追述往事，却于寫情中挾出景語居多。第二首、第三首尚是現景與往事夾寫，總以寓其忠君愛國之心。兩首俱言「望」，目之所注，心之所在也。此首句「夔府孤城」四字，緊接上首結句「城」字。白帝城距夔城尚五里許，公孫述之舊都，《夔府》絶句所云「白帝夔州各異城」是也。上用「白帝」，此用「夔府」者，上首對「秋」而言，故用古名；下首對「京華」而言，故從國家之輿圖而用今名。又上首寫秋，秋之氣高，非砧聲之高不能寫；砧聲之高，非城之高不能寫。此首寫望，望之人孤，人之孤非斜陽之孤不能寫；斜陽之孤，非城之孤不能寫。然「白帝」曰「城高」，先所後能；「夔府」曰「孤城」，先能後所。夫先所而後能者以取勢，秋之高，勢爲之也；先能而後所者，所以標地，人之遠，地爲之也。故孤之城與高之城，取境似異，而城之孤與舟之孤，寓意則同也。「落日斜」承上「暮」字，却又退轉向後一步。「暮」者，日之已落；「斜」者，日將落未落也。上首用「暮」字者，婦人夜作，故砧聲急于暮。此將寫己之心事，故取賈生《鵬鳥賦》「坐隅之日斜」，移之「夔府孤城」耳。「每依」句，或登城而望，或否，不必泥。「依」者，順也。「北斗」，即本集「故園當北斗」，又云「北斗故臨秦」，又云「秦城北斗邊」是也。「依北斗」有數義：一寫尊君之意，北斗之北，則紫微垣也，辰居星共，朝廷之象；一寫地勢之偏，且距京華之遠也，巫山巫峽僻居天末，地勢欹斜，方向莫辨，故以北斗爲指南，旅其地者，如泛溟之占星焉；一以身所據以望之地與所望之時相符，夔府偏居西南，孟秋之月，斗柄正指其方，故順北斗可以望京華；一以傳「望」字之神理，夫思則低頭，望則舉頭，所望愈遠，則所舉愈高，此望之所取于北斗也。故此詩第一首平寫，此首仰寫，末首俯寫，皆有神理，無不厮肖。下四句俱寫「望」，却不正寫「望」，而以下文「聞」字、「思」字暗立兩柱，見以目治，聞以耳治，思以心治。「聽猿」句、「山樓」句只寫耳有所聞，則目無所見可知矣；「奉使」句、「畫省」句只寫心有所思，則目無所見可知矣。作者描寫至此，可謂十分渺寂之極，前邊「望」字幾無踪影可尋，于是又掉轉筆來寫見，借此洲月，復醒出前「望」字來。然月而命以「石上藤蘿」，則是「巫山巫峽」之月，而非「京華」之月；不照長安之使槎、畫省，而照洲前之蘆荻，則見非所見，仍是無所見耳。要知此二句不是實實寫景，乃其徘徊永夜，至聽猿、聞笳之後無聊之極，兜的見月，不覺自言自語，自驚自嘆，而曰「請看」云云也。寫照處如聞嘆息之聲。不然，藐耳孤城，止有杜陵一老耳，將更請誰看之乎？本集曰「永夜角聲悲自語，中庭月色好誰看」，政是此意。夫春以花朝，秋以月夕。「月」乃秋之物色，如「玉露」之類；「藤蘿」、「蘆荻」亦秋之物色，如「楓樹」、「叢菊」之類。然八首之中獨取「玉露」作起，爲「秋興」之主，而「月」反作第二首之結，何也？玉露之能凋物，其迹甚顯，故取以弁八首之首；秋月之映，與物無傷，其迹過而不留，無紀時之能，但微點綴之以助興耳。然月之精神在中秋之望，不取中旬之望月，而取下旬下弦前後之月者，下弦之月與歲之秋、日之暮同一理也。然詩之于月，但稱其所照之物，曰「藤蘿」、「蘆荻」；稱所照之物之所，曰「石上」、「洲前」。偶拈其所照石上之物而號之曰「藤蘿月」，而藤蘿遂得有月名，而石上遂得爲月所。而「蘆荻」專爲所照之物，「洲前」仍爲蘆荻之所。然在月本無私照，此由詩家之見分而作，非因物之相分而作。若論相分，則月所固在天上，而「石上」、「洲前」各以其勢取。此皆以地論，未嘗以時論，曷自而知爲下旬之月乎？以全詩之章法而知之。若是上旬之月，則宜見之于落日之前；若是中旬之月，則落日之時即當見月。又以緊承「畫省」二句而知之。此詩紀時，不止砧以報暮，猿以報夜，笳以報夜闌，其實寫處具有次第，即虚寫處如「奉使」句、「畫省」句，與實寫亦自參插互印，各因其次第而附之。猿有取曉鳴者，《斤竹澗》詩曰：「猿鳴誠識曙。」謝客用以紀幽谷之曉。猿有取夜鳴者，《白帝懷古》詩曰：「嗷嗷夜猿鳴。」陳子昂用以紀空峽之夜。當時少陵身在巫峽，其用以紀夜也無疑。古樂府曰：「巴東山峽猿鳴悲，夜鳴三聲淚霑衣。」故少陵連摘「三聲淚」三字以見意。「奉使」云云，本涉想憶，似無切于時，然而博望乘槎，既以八月，固是拈合「秋」字。而嚴君平曰：「客星犯斗牛。」「斗牛」者，秋天昏見之星，亦非于夜無關也。山樓斥堠，見當時之戒嚴。以粉塗堞，取其望而易見。笳，戍人奏之以戒曉暮。悲者，雖取聲調之高，實由戍人之思怨，易以感人。隱者，聞自遠也。夫笳兼戒曉暮，此獨用以報曉者，何也？方落日之際，塵喧未浄，初爲砧之所亂，既爲猿之所聒，迨至夜氣既清之後，方能聽得山樓中悲笳之聲，隱隱自粉堞而出，故用之以紀夜闌也。「畫省」句雖亦虚追往事，正與夜闌相切。唐制：入朝將侍君王，必以香爐引隨。「香爐」而繫以「畫省」，是將入未入之際也。「違」即去而違之義，謂去拾遺之職。「伏枕」者，以病而去也。病而曰「伏枕」，特用一「伏」字，暗形出一「起」字，謂當年此時，已抛枕而起矣。前二句先實而後虚，此二句先虚而後實，乃文法互變之妙。其先實而後虚者，蓋以「聽猿」句與「奉使」句對雖流水，然實是兩平，總承起二句，自暮至夜，前大半夜之景；此先虚而後實者，以逗起下文「請看」二句，總以寫將曉未曉之數刻也。何也？天下境之實者，成于所歷；境之虚者，出于所觸。故論境之所觸，則似宜先「山樓」、「悲笳」，而後「畫省」、「香爐」，使不聞笳則未必憶及「畫省」、「香爐」矣；論境之所歷，則正宜先「畫省」、「香爐」，而後「山樓」、「悲笳」，蓋聞笳之時，遥當入朝之時；而「畫省」、「香爐」則當未入朝。而初起在畫省之中，所以今夜在夔聞此悲笳之聲，不覺兜爾自驚曰：「此非當年五更三點入鵷行之時乎？悲笳之聲，胡爲乎來哉？」于是又不覺抬頭一看，見月出乎「石上」、「藤蘿」之上；而低頭一看，已映乎「洲前蘆荻花」矣。要知月非至聞笳時始出，其出約在「畫省」、「香爐」之時。何爲至此方見？緣少陵心懸京華，痴痴挣挣，終夜悵望，竟不覺月光之出；及笳聲一驚，而始省月之既出耳。真是想得人，寫得出。「請看」者，有無限校量之意。問此「石上」之月，寧復昔年傍九霄之月乎？問此「映洲前」之月，還能直照西秦乎？此二句從《齊詩》「匪東方則明，月出之光」脱來。彼亦蚤朝之詩，苟非下旬之月，何爲當雞嗚之時？月體尚未出地，而僅望其光，至于錯認爲日出耶。但《齊詩》取其未曙，見莅政之勤方始；此取其將晦，見世運之亂未艾耳。但「巳映」二字，又脉脉映前「落日」，謂日落幾何而月出，更有冉冉老至之悲焉。此首夾序往事，乃少陵自表其生平出處之大節，謂出身雖不由科目，然不敢假他途以進。「奉使」云云者，乃應詔隨使入京，獻《大禮賦》，是其進身之正也。當應詔時，自負其才，應付以伊、吕之任，不意一尉見授，故曰「虚」也。肅宗之朝，纔得備員拾遺，得言天下之事，庶幾少伸平生之志。而又以伸論房琯而去，是其退身亦正也。不云不得其言而去，而托之病者，不欲張吾君之拒諫也。第三首「匡衡」二句，又其語默之當。〇發秀復曰：「下弦之月與歲之秋、日之暮，何爲同理也？」曰：月有朔、望兩弦，上弦如春，望如夏；下弦如秋，晦如冬，朔則一陽初復也。熟讀《參同契》自知之。

其三

千家山郭静朝暉，日日江樓坐翠微。信宿漁人還泛泛，清秋燕子故飛飛。匡衡抗疏功名薄，劉向傅經心事違。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

一前四句跟上首「望」字寫景，後四句追往事寫情。首句緊接上首「月」字，謂月甫出而即繼之以日，略拈時光迅速意。「朝暉」字人知遥對上首「落日」字，不知切對第一首「暮砧」字。蓋「暮砧」之「急」、「朝暉」之「静」，兩相形容，秋之性情，方描得出。而「静」字尤爲深微，薄暮波浪風雲之蕭條，入夜山猿城笳之悲鳴，牢騷過甚，未免涉于怨尤，苟非此一「静」字，曷徵遁世無悶之養歟？然「静」因于「朝暉」者，謂其挾有平旦之氣，雖在秋令，猶得片時清爽。下文「漁人」之「泛泛」、「燕子」之「飛飛」，從此「暉」字映出相分，實由「静」字生出見分。「山」即巫之山，「郭」即夔之郭。千家山郭，静于朝暉，是謂景静。「江」即峽之江，「樓」之所臨，「翠微」即巫山之椒，樓之所傍。坐于樓中，是謂身静。然「坐翠微」，文法與上首「依北斗」文法相似，則亦應有「望京華」之意。然言「坐」而不言「望」者，其文蒙上，其意關下，謂此抗疏、傳經之人，不立之青瑣、朝班，而坐之翠微、江樓乎？「信宿」二句分承「江」、「樓：「漁人」，江中之物色；燕子，樓邊之物色。曰「泛泛」，曰「飛飛」，二句雖是寫景，其中兼帶紀時與感懷。蓋漁人定見于朝暉之後，而燕子定見于漁人之後。漁人曰「信宿」，則當少陵徘徊孤舟之時，漁人固在，特以魆黑無所見；至凌晨日出而始見，故借此顯出「朝」字，專紀凌晨之一刻，賦江樓騐坐之蚤也。燕子曰「清秋」，「清秋」者，人秋淺深之間，當歸之候也。夔州地近赤道，燕歸稍遲。凌晨不飛，必待晡日，自晡日而晌日，以及前章之斜日，皆飛飛之時也，故借此以紀坐江樓之强半日，以騐坐之之久。然後以此章「静山郭」之「朝」爲首界，合首章「催刀尺」之「暮」爲末界，是專寫坐江樓之一日也。且也一宿爲宿，連乎昨日矣；再宿爲信，連乎前日矣。故漁人信宿，見漁人者亦信宿矣。又燕以春稱，鴻以秋稱。燕子曰「清秋」，則違其時矣。燕子違時而飛者非一日，而見燕子之「飛飛」者，入秋亦非一日矣。此總細細紀時，以結上文坐江樓之「日日」也。此「漁人」與後「漁翁」不同。漁翁，太公之流，意不在魚；漁人，尋常覓利之徒，得利即歸矣。曰「泛泛」，無所得矣。「還」者，未艾之詞。燕子之來，自春歷夏。其「飛飛」也，爲作巢養子之計。今已秋矣，猶然「飛飛」，將欲何爲乎？「故」者，無故也。蓋作此喻以比其「功名薄」、「心事違」爾。下「匡衡」二句實賦其事，正應「奉使」句及「畫省」句。蓋上首自述其生平出處之節，此首自述其當時立朝之概。「功名」者，堯舜君民之績；「心事」者，堯舜君民之願。「畫省香爐違伏枕」，功名薄矣，則以「抗疏」之故；「奉使虚隨八月槎」，心事違矣，則以「傅經」之故。「經」者，聖人傳心之要典，見學之有本；「疏」者，人臣體國之忠謨，見才之有用。「匡衡」、「劉向」，不是景仰古人，乃取以自擬。使槎、畫省，朝廷不我棄也；抗疏、傅經，我亦不負朝廷。至于「功名薄」、「心事違」，亦非朝廷之我棄。不信乎友，弗獲乎上，良由同學之士輕肥自躭，不肯汲引之故。此蔽賢之罪，不以累上，而卸之朋友。既無慰君之心，而責之朋友，亦第曰「同學」云云，怨而不怒，足徵其所養之静矣。〇第一首從「巫山巫峽」起，中分「山」、「峽」二柱，末結到「城」上；第二首緊接「城」字，以「夔府」照出「京華」，遂以「夔府」、「京華」分作二柱，末仍結到山之石、峽之洲上。第三首即接以巫之山、夔之郭，此處特添一樓于峽之濱、山之椒，下即以「樓」與「江」略分二柱，末結到「五陵」，以起第四首之「長安」，總紀身所歷之地也。第一首「孤舟」之「繫」，第二首「孤城」之「望」，第三首「江樓」之「坐」，歷紀身之所在也。又此紀前半日之景，故以「朝」起；第一首紀後半日之景，故以「暮」結。總合兩首之前後各半日，共成一晝矣，顯出第二首之獨爲一夜。合夜與晝而一日過矣，積之日日而一秋過矣，此紀身所歷之時也。第一首只寫身在巫山巫峽，眼前現在之事，未露京華之意；第二首、第三首寫望，方顯出心在京華。然第二首情與景夾寫，乃立而夜望之神理；第三首景與情截寫，乃坐而晝望之神理。晝而江樓，夜而孤舟，身心一片，無處安排，此寫情之妙也。〇或曰：「八首中唯第三首另是一樣手筆，何也？」曰：第一首身在舟中，有望之意，而無望之勢，所見惟巫山巫峽，界近，故將秋寫得十分蕭騷之甚，即本集所云「大江秋易盛」也。第二首身在城邊，望者京華，界遠，故將秋寫得十分渺寂之極，即本集所云「空峽夜多聞」也。此首身在江樓，平平望去，界在近遠之間，獨寫得静逸之至者，以秋之爲氣，盛于暮，淡于朝；朝暉所映，又當翠微之中，故此首在八首内，覺得另是一樣筆墨耳。〇客問：「古人稱日，有連夜在内者，有截夜于外者，其義奚辨？」曰：日有連夜而言者，如李白詩「三百六十日」，指太陽右行黄道一度是也；日有對夜而言者，如傅玄詩「志士惜日短」，指宗動天帶日輪左行起，自東地平至西地平是也。總之，夜者，日之餘氣，亦猶乾、屯等爲《易》卦之正氣，而坤、蒙等卦又爲乾、屯等卦之餘氣。故此詩八首，只二章承首章「暮」字寫得一夜，而七首皆寫晝日。日者，正氣，男子事業之會；暮夜，餘氣，乃女工之會耳。〇或曰：「舊註『漁人』，隱者；『泛泛』，自得之意。秋燕數飛，其雛殆將之以歸。少陵于此，亦欲歸隱爲著述之計。然乎？」曰：少陵何時不隱？奚待歸耶？少陵何時不著述？奚待歸隱之後耶？少陵生平之志，主于匡君濟民。其思歸也，乃冀大用而歸朝耳。其云「故國」者，家在長安，故借以寓意耳。至于著述之説，則後人因「傅經」訛作「傳經」，遂有此誤。按《漢書·匡衡傳〉：「朝廷有議政傅經以進。」註：「傅，讀如附，依也。」注此詩者，當以《漢書》爲正。或曰：「從來注家皆云『傳經』。蓋孔子删定之後，如子夏傳《詩》，漆雕氏傳《書》，以迄漢之諸儒相傳，各有淵源。又江淹爲梁諸王五經傳其大意。其來歷豈不彰著乎？」曰：古人作詩援引古事，取其相切而又要與上下文義相貫通。若云傳經如江淹，少陵不曾爲唐諸王官屬；以爲如先儒之傳經，乃布衣之事，又何須下文同學之汲引哉？將二意反照，俱駁得倒。或曰：「傅經誠是矣，奈其説不出于《劉向傳》，而出于《匡衡傳》，余心終不安也。」曰：不須疑也。古者爲史，出于好學深思之士，俱有非常之識。故其列傳有兩人合傳者，有兩人對傳者。《史記》屈原、賈誼合傳，括楚騷之始終也。《漢書》李陵、蘇武對傳，昭漢詩之權輿也。劉向、匡衡兩傳，亦是對仗而作，蓋用經術相比也。夫漢之治經術者多矣，而獨以兩人相對者，諸儒之治經，發明古義而已，而兩人則傳之時事之中耳。今取兩傳合讀之，所載劉向之疏凡幾，匡衡之疏凡幾，或因天變，或因時政，莫不緣目前當務之急，而援引古義，俾爲有稽之言。則是抗疏、傅經，兩人同有之事。具如此心眼方可以讀盡古人之書。而作詩者筆之所到，偶而分拈。如孟子之「憂心悄悄」，文王之事爲孔子，而别取太王「不殄」之詞補爲文王。若少陵者，可謂讀書不死者矣。他日贈元道州云：「匡衡常引經。」非其明證耶？且下文「同學」「學」字即從此「經」字生。夫「同學」不必如古之負笈而共事一先生，亦不必如今之同鉛槧與糾連遠社者；大約謂所學之同，同于經術也。夫幼而學，壯而行，傅經抗疏，慷慨而言天下之事，而不少變塞者，如少陵者幾人？其庸碌之輩，往往借此經術爲博取富貴之媒，及富貴到手，而患得患失之心生矣，孰肯傅經抗疏，慷慨而言天下之事哉？彼既不肯言天下之事，又孰肯輕覷一己之富貴，而汲引夫傅經抗疏，慷慨而言天下之事之人哉？「少年不賤」，從《魯論》「吾少也賤」脱來。以彼少年不賤，以形此老而尚賤者也。然彼之少年不賤，由于奥援之多。故下末句「衣馬」之上又加「五陵」二字，謂彼皆有可蔭之勢，各各共爲黨朋，特單單擯出個老賤之經生在外耳。故二語絶非羨慕之詞，曰「少年」；見老成之棄置，曰「五陵」，見側陋之沉淪。〇客問：「禮云：治民必須獲上，獲上必須信友。古人誠重乎汲引之義矣。少陵獨見于此章乎？」曰：八首之中俱有此意，但如灰中之綫、草中之蛇，苟非好學深思，未易識其意之所在耳。今試先將當世所用之人分爲兩途：一者如此章「同學」云云，乃患得患失之夫，天寳以來釀亂之人；一者如四章「王侯」云云，乃高才捷足之士，靈武以來因亂而得功名者。在少陵自負五百名世之望，值安史之亂，藏頭于荒草凉烟之中，幸而無恙，則亦不絶如綫矣。故第二首兩京恢復，始伸頭而望，「望」上加一「每」字，「每」字從孟子三宿出晝，予日望之」來。蓋冀其還有個出頭日子耳。然非藉朋友汲引之力不可。無奈先進者各自愛其輕裘肥馬，既不引手于昔年；新進者各自安其宅第衣冠，誰肯推轂于今日？即在昔年，雖班列青瑣，無異東方曼倩之玩世承明，苟非上書自譽，誰識大臣之才？至于今日，流落江湖，顛擠益甚，除是飛熊自發聖王之夢耳。汲引之事，夫復何望？此所以行吟于巫山巫峽之間，而低頭吟望歟？

其四

聞道長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勝悲。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直北關山金鼓振，征西車馬羽書遲。魚龍寂寞秋江冷，故國平居有所思。

全篇關鎻，全在此首起手一「聞」字、末後一「思」字。「思」字起下四首意，「聞」字突出上兩首「望」字之外。「道」者，得自傳説。二字直貫通章，兼含山川修長、干戈阻間、望而亡所見意。然所聞之長安，宜即當時眼前現在之京華。玩其通章語氣，則今日之所傳聞者，又連乎昔時之所親見者。何也？少陵寓夔，距離長安之時，已經數載。代宗之立，父終子繼，應無改建王侯。易置文武之事，俱在肅宗靈武即位及還京之時，此時玄宗固儼然在也。肅宗貪于急立，故富貴其私人，而實由當時群臣貪于立肅宗以爲富貴之資。不然，令當時而仍奉玄宗，或還京而玄宗復辟，則王侯宅第依然舊主，文武衣冠依然昔時矣。此唐人置君，少陵比之「弈棋」，本于《左傳》「弈棋者，不勝其耦，况人君乎」之意，只緣此一着置子之差，遂因循以致肅、代兩朝，而高、太以來五世之戚勳無一存者。且一時之若文、若武、若衣、若冠，皆非天寳之舊物，又况開元之典型乎？此今日所聞之事，與昔日所見之事，其本末相連而及者也。然亦有事不相連而相關者，則近日代宗之立是也。夫不孝有三，無後爲大。故古人有子，爲人生百年大事。肅終而代立，是肅宗得有其子也，益顯玄在而肅立，則玄宗不得有其子也。直可作絶好史論讀。玄宗不有其子，則肅宗不有其父矣。天性、天倫之謂何？此百年世事所以不勝其悲也。夫肅豈獨無天性？肅與群臣豈盡不知天倫？祇是汩没于富貴之中，故致「王侯第宅」云云耳。在肅宗以爲爲吾臣者，吾能富貴之，彼必急我之所急矣。豈知孝慈所以作忠，肅既子不急其父，臣亦不急其君，尤而效之，又何怪「直北」云云乎？二句本是互文，直北之急，則征北之遲可知；征西之遲，則西方之急可知。是當時群臣助轍圍戚則有餘，而爲國禦盗則不足。何也？群臣皆已富貴矣，戀其宅第，美其衣冠，又誰肯抱桴捐軀，圖報効朝廷乎？「魚龍」句又指上皇還京，自南内移西内之事。按地志：長安西有魚龍江，江有異魚，人以爲龍。故取以喻玄宗。龍以秋爲夜，故于「江」上着一「秋」字，以喻玄宗此時爲潛龍。第五首「蓬萊」云云，謂此時之潛龍，固昔日之飛龍，故于「識聖顔」之上點出「日繞龍鱗」四字。第六首、第七首謂此時之龍潛，由亢而潛也。其「曲江」云云、「昆明」云云，蓋亦失水之喻。故此「魚龍」而曰「寂寞」者，肅宗内制于張后，外惑于李輔國，移上皇于西内，不復定省之儀也。「秋江冷」者，上皇在西内，防閑之嚴，至不令與臣人相見。然當時臣人，亦遂不敢接見上皇。蓋「直北」云云，現在之君父且不急其難，又何有于退位辭朝之君父乎？讀之如聽急管繁絃，生人悽惻，豈止註詩明切耶！所以上皇冷冷清清，老死西内，總無一人理論。單單只有去國離鄉之一老常常係思，雖鼎湖之後，猶爾不忘也。末句曰「故國」，即第一首之「故園」。「平居」者，以故國爲平日之居，則此地爲暫時之寓也。「有所思」，古樂府題，「思」雖憶事之稱，而係以「有所」，則義兼懷人。故下四首追述往事，肅與代略不説及，單單只道玄宗一朝之事，情見乎辭矣。夫此詩作于大曆二年之秋，巳非肅宗之世，乃越之而遠述玄宗時事者，一惜國事之錯，一悼家事之非。論君人之才，代不如肅，肅不如玄。玄宗天資英邁，可與圖治，開元之時，允爲勵精。雖不能舉世于唐、虞三代，然而校之貞觀太平仁義之效，庶亦不遠。故天寳之初，餘烈猶存。及其末載，一念作狂，遂致亂起倉卒。當時諸臣，若有忠謀定見，或奉之勿失，或還京後迎之復辟，以彼英邁之資，當此大創之後，必且自悔自艾，而孜孜補過。其理政用人，皆已試之轍，由兹輕車熟路，則開元之業可望再復。肅宗雖稱能君，然其才僅可恢復唐室，令不廢墜而已。而冀其復致開元太平之舊，必無濟矣。試觀開元之際，姚、宋諸賢接踵于朝；而乾元之初，一房琯之直而不能容，且累及救琯之人，其優劣居然可知。而當時云云，是國事之錯也。雖然，靈武之役，玄宗蒙塵，群臣即欲奉之，何從奉之？還京之後，局勢已成，而欲迎之復辟，或强奉之如後世之奪門，不亦迂乎？不知非迂也。夫子與子路論衛事，曰：「必也正名乎？」國不可一日無君，子亦不可一日無父，古今之常道也。「名不正」云云，夫子亦第論千古之常道如此，爲後世戒。若必令出公退還世子之位，而復奉蒯樻爲衛君，然後爲政，勢所不能矣。勢所不能而夫子言之不爲迂，豈少陵亦作此想而獨爲迂哉？然當時之臣以爲迂也，因而弈置其君，非不假托于以國事斷家事之義，而實有悖于劉向傅經之旨矣。〇客有以舊註「秋江」爲巫峽者。試以《哀江頭》詩證之，「清渭東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刺肅宗之忘親于生前可知；「魚龍寂寞秋江冷，故國平居有所思」，見少陵之念君于逝後。客又以「魚龍」本地名耳，未必有指。曰：「魚龍」信是地名，然即下文之「秋江」也。若無所指而但云地名，則「魚龍」之下既曰「寂寞」，則「秋江」之下不得又着一「冷」字矣。况古人比類有常例，《易》以「龍飛」喻君，《詩》以「魚在」喻臣。故此詩以之寓意于今日秋江寂寞之潛龍，而下首點出「日繞龍鱗」，追尊爲九五之飛龍，此以喻玄宗也。又于前首便伏下一信宿之漁人，喻己之往日功名不建，心事已灰。第七首又拈出江湖之漁翁，喻己之目下壯心不已，待時而建功名。「龍」一照而「魚」再照，《易》曰一君而二臣。

蓬萊宫闕對南山，承露金莖霄漢間。西望瑶池降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雲移雉尾開宫扇，日遶龍鱗識聖顔。一卧滄江驚歲晚，幾回青瑣點朝班。

以下四首皆承第四首「思」字，前三首猶玄與肅並思，此後所思皆玄宗之事也。此首緊接「魚龍」句意，乃因後日西内之幽禁，而追憶其當陽御宇之時，吃要在「識聖顔」三字。「聖顔」，即玄宗之顔也。然「識聖顔」必有識之之地，故先寫朝，後寫朝班。其寫朝處有三義：一定朝之制度，是周公營宅之理也；二表朝之形勢，是婁敬建都之策也；三就朝極寫形勢制度之弘遠，是周、召分陝之制也。總伏後「帝王州」三字之案。蓬萊之宫，天子所居。表南山以爲闕，而夾以下文之「東」、「西」，則宫在北矣，是以北辰居所之義尊朝廷也。而又表以凌霄之承露仙盤，益見規模之峻矣。此真帝王之宅也。帝王建都，德險隨時。「闕對南山」，即《禹貢》所稱「終南惇物」，乃雍州之地，非天地之中，尚險之國也。秦曰咸陽，漢曰長安，唐亦曰長安。長安之西曰瑶池，周穆觴西王母之處。長安之東曰函關，尹喜遇老子之處。「瑶池」曰「西望」，是從長安寫到瑶池；「王母」曰「降」，是從瑶池寫到長安。而瑶池之西則不及寫，爲長安地偏于西北也，更西則異域矣。「東來」句獨于「函關」之「東」寫來者，蓋函關之東乃周及六國之故地也。老子爲東周柱下史，應爲紫氣之起界。老子西行，莫知所終。此詩取爲呵護長安，應爲紫氣之止界，而函關五千言之留，乃其過化之處耳。此句則略于起止，若莫測其始、莫測其終者，而獨于過化之「函關」着一「滿」字，取殽函百二之險，足以控制東周六國之形勢，故借以表長安之東南界，而借前王母之瑶池表西北界，兩界中間夾出箇千里秦川來，即口口詩「秦地山河似鏡中」也。此地可農可戰，故周以王，秦以帝，而漢、唐因之，此帝王之畿也。是以輯天下之朝貢于斯，走天下之賢能于斯，聚天下之商藝于斯。爱斯之時，天下一家，四海一國，决無弄兵潢池者，亦無跋扈自雄者，王者無外氣象，直于此「朝」字寫出。如蕭王畫扇，咫尺而具萬里之勢。下首「秦中自古帝王州」，正從此四句逗出。一帝王州不可作歌舞地，一旦破除之可惜；一時勢雖不克一戰，而地利儘足以守待勤王之師，何至倉皇出走；一還京之後，依舊得控制天下之勢，但當求賢人爲輔。然此是後意，若論現意，只是引起下文「朝」字，爲「識聖顔」之地耳。夫「朝」字既已寫完，「聖顔」似可即識。又作「雲開」句一頓者，威儀不備，王者不出，蓋借此雉尾宫扇一物以例其餘，天仗之整肅以此威儀，合之上文之形勢制度，而朝之物事始全。又借此宫扇推去宿雲之蔽，放出曉日之光，于聖顔方識得親切。然此「聖顔」即四十年太平之天子，世稱玄宗是也。然所以得識者，以身列朝班。故列朝班而謂之「點」者，謂官微職輕，聊點綴于班末云耳。後人有因「點朝班」之上有「青瑣」二字，謂授拾遺時事，「聖顔」應指肅宗。不知「青瑣」者，所以飾也。省垣有此飾，朝列亦有此飾，黄門掌之，即今早朝百官投職名處也。因世人多以「青瑣」美省臣，故遂以「青瑣」專爲省中故事耳。嘗讀《晉史》，賈女常于青瑣中窺韓壽，亦豈省中之飾耶？詩家所引，宜曰「青瑣朝班」，却將「點」字夾在中間者，曰「點青瑣朝班」，便是領班之長也；惟曰「青瑣點朝班」，則不過隨例須朝備數而已。官微職輕，身居末班，苟非雲移日出，何由得識聖顔乎？「識」者，遥認之謂也。夫「青瑣點朝班」五字既緊應「識聖顏」三字，而于五字上加「幾回」二字成句，于此句上又加「一卧」句者，所以結歸本題。不然，竟是一首蚤朝詩矣。「歲晚」即本題「秋」字；「滄江」從「青瑣」、「朝班」楔出，即本詩之「巫山巫峽」；「一卧」二字，特借以楔出「幾回」二字，言自此一卧，永不起矣。其前則有三仕三已之意。凡此總指眼前有思之一刻，莫將「一卧」誤認作華州去官之時説起，而遂以此爲授拾遺時事。夫授拾遺不及期，其時肅宗即位甫二載，京師雖復，而餘孽尚熾，方鎮不掉，無當于「西望」云云之頌，况末首「香稻」云云，唐家極盛之事，豈肅宗之所能當乎？大約此詩如周人之《魚藻》詩，隋人之《高祖頌》，所以斷「聖顔」爲玄宗也。「識」字又有兩義。以上首照之，識者所思之因。夫人莫不有見面之情，况臣之與君乎？乃以舉朝共識之聖君而老死于西内，如之何其勿思耶？以下首照之，識者初見之謂。少陵當時雖應詔赴闕，非有平臺之召，非有前席之請，僅于朝班之末，一望見顔色而已，未嘗大用。故天寳之末，變起倉卒。然釀之有漸，自有執其咎者。班末之小臣官微職輕，安能挽回，此所以望大用于今日耳。觀此詩，通章俱從「朝」字起興，益見前第二首末四句的爲憶蚤朝之時。此興于地，而彼興于時耳。地者，展抱之所；時者，幹功之會。故前第三章自蚤朝之時説起，遂接以第三章之「日日江樓」。其寫曰詳于寫夜者，詩云：「志人惜日短，愁人知夜長。」可見做事全在白日，而抗疏傅經尤在蚤朝之一刻。故本集又曰：「來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〇遡園子語客曰：律詩對偶，在他人得其上句，即可測其下句，唯杜少陵不然。試取一詩，覆其對句而射之，十不得一二。及發覆視之，絶出人之意外。反覆細玩，却又各如人意之所欲出。《秋興》八首對語凡十六，皆極儷詞之能事。如此首額聯二語，對偶錯綜，不惟三、四與六、七互錯，即二與五亦相綜。其推班出色之妙，匪彝所思。此二句所用之地二，瑶池、函關；所引之人二，王母、老子。唯「函關」爲長安之門户，是實地名；其「瑶池」不經見，昉于《穆天子傳》，西方之「瑶池」與東海之「蓬壺」，俱道家之寓言子虚，故不把與「函關」對，而却取老子示現之象，化作「紫氣」雨箇虚字對之。因此一錯，遂把「瑶池」亦化作兩個虚字，作王母之稱呼，猶曰「瑶池王母」云耳。至于老子獨不斥言，而目以「紫氣」，直若國家王氣之所自鍾者，以唐之列辟皆尊老子爲始祖，所謂仙李盤根是也。其以「函關」錯對「王母」者，偶拈人名、地名以屬辭耳。「函關」之正對，不惟不在「王母」，並不在「瑶池」。「瑶池」者，虚立之界，表其正對乃在「降」字之内，蓋暗指長安。何也？王母之降降長安，老子之來亦來長安，而函關乃其過化之地耳。不然，與「朝」字何關哉？「望」者，望其降也。先「望」而後「降」，王母先天之金精，與唐無所關切。唐既祖老子，若聖祖之慈，得得而來呵護其子若孫者，故言「來」不言「望」耳。「紫氣」之下特加「滿」字者，明老子道德之高妙，其豪光之所照耀，不惟函關，西而長安帝京，東而東周六國，無處不充足。若瑶池王母，亦并攝于其萬道豪光之中。故「王母」曰「望」，如夜之觀燎；「紫氣」曰「滿」，如太陽中天，其光自普三千世界，無須人之仰觀耳。此又唐所都之長安，乃綏福無疆之地，于此趁上「朝」字寫完。故下首但詳言「歌舞地」，而結之以第七句，却以第八句「帝王州」結此二句及上二句，如雙鰲然。若此處無此二語，便閃却一鰲之力矣。客曰：「二語在本詩中，自有『一卧』二句正結，曷事下首之旁結乎？」曰：西之王母、東之紫氣，俱聚一處，呵護神京。以寫「朝」字是此二句之形，即一朝而東連函關之東，西極瑶池之西，借寫王者表裏山河之盛。是此二句之勢，「一卧」二句足擎二句之形，而不足載二句之勢，故有待于後首云。

其六

瞿塘峽口曲江頭，萬里風烟接素秋。花萼夾城通御氣，芙蓉小院入邊愁。珠簾繡柱圍黄鵠，錦纜牙檣起白鷗。回首可憐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

此亦思玄宗之詩也。玩通章語氣，句句寫天寶末年禍亂之慘與致禍亂之由，皆玄宗之過也。《春秋》大改過，故此詩雖句句説玄宗之過，實句句替他懺悔。其中含蓄有無窮意，須合前後八首參看，方知其妙。若第以此一首文若辭，淺淺解去，不過謂「瞿塘峽口」者，身所現在之所；「曲江頭」者，身所舊遊之處。瞿塘在夔府，曲江頭在秦中，相去萬里，邈不相接，惟當兹素帝司令、秋氣漸臻之時，風爲之颯颯然，烟之爲漠漠然，自瞿塘峽口以至曲江頭，萬里之間，無處不秋。是秋能携風烟，以遥接乎萬里之勢，而曲江雖遠，如在眼前矣。因而思其始也，「花萼夾城通御氣」，何其盛也；其後也，「芙蓉小苑入邊愁」，何其憊也。至今日，則曲江之上，珠簾繡柱已空，黄鵠圍之；錦纜牙檣俱敗，白鷗起焉。夫此秦中，豈非自古所稱帝王州耶？奈何以爲歌舞地耶？用之爲歌舞地，則自應變而爲干戈地；至于變而爲干戈地，雖欲歌于斯、舞于斯，豈可得哉？此所以不堪回首也。如此解詩，止得少杜之皮毛耳。少陵鍾不世之大才，而又好學深思，心知其意，故所爲詩匪彝所思，况《秋興》猶爲苦心經營者乎？必須反覆玩味，審厥端緒，斯爲得之。此首在八首中尤爲深含難測，惟于末二語稍露其端。因其端而察之，證以别章之義，而其緒可不紊也。此末二句，蓋本《宋史》武帝既平長安，因劉穆之死，倉卒東歸，長安復陷。武帝復欲北征，謝晦諫之而止。于是登城北望，慨然不樂，命從臣各誦舊詩。晦誦王粲《七哀詩》云：「南登灞陵岸，回首望長安。悟彼下泉人，喟然摧心肝。」援引此意，以作此首之結，最爲深切。粲詩所謂「長安」，即此第四首之「長安」，而此首則易以「秦中」。蓋此詩第五首、第六首之妙，全在幾箇地名上點綴出意味。「長安」者，王城之名；「秦中」者，王畿之名。王畿能包王城内外，載得許多處所也。故以之爲「帝王州」者此「秦中」，以之爲「歌舞地」者亦此秦中。夫以爲「帝王州」，則曰「蓬萊宫闕」，曰「南山」，曰「瑶池」，曰「函關」，曰「青瑣朝班」；以爲「歌舞地」，則曰「曲江頭」，曰「花萼夾城」，曰「芙蓉小苑」，曰「珠簾繡柱」，曰「錦纜牙檣」。一線穿珠，自成九曲。其以爲「帝王州」者，設險守國則主形勢，體國經野則主制度，皆有國者所不可缺。蓋唐自高祖、太宗開創經營，以爲子孫萬世不拔之業者，非一日矣。而「花萼」等事云云，則玄宗之所自設，以供一身之娱樂者也。夫宋武之棄長安，出于不得已，猶且惜之；何况千年之業，博一時之樂，而有不可惜者乎？夫宋武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且他人之物尚且惜之；而玄宗則承之列辟者，可不惜乎？且也宋武雖棄長安，歸而猶不失九五之尊；而玄宗遂致奔竄而幽囚以死，可不惜乎？則其惜之而回首，定在幸蜀之日矣。首二句「曲江」、「瞿塘」，萬里之遥，其間一路風烟慘淡不開，蓋喻玄宗蒙塵之象。故其回首也，以爲玄宗之昔日，則是宋武之登城北望也；以爲少陵之今日，則是以夔城當灞陵也；以爲少陵代玄宗回首，則是謝晦之頌詩也。回首者，自懺自悔也；代爲回首者，代爲懺悔也。原夫玄宗生平，過惡無多，只是寵一貴妃。而「花萼」四句，正懺悔之實也。蓋花萼聯芳，以比兄弟；芙蓉並蒂，以喻夫婦。玄宗築花萼樓以處諸王，而與之同寢食，其實防閑之；至于更築夾城，甚矣。若夫芙蓉謂之「小苑」，即隋煬之好作曲房密室，蓋預作之，爲與貴妃遊玩之所。王詩曰：「邠王玉笛三更咽，虢國金車十里香。」亦同此意。但「邠王」云云之詩，竟取妻黨之厚，以形父黨之薄；此詩則借彼兄弟之薄，以見寵貴妃之罪過爲非小也。蓋花萼樓外又築夾城，雖云幽閉骨肉，然而内通御氣，猶不失仁人于弟，常常而見之意。至于禄山之反，實由貴妃所招，則社稷之傾覆，皆醸于芙蓉小苑。白詩「漁陽鼓鼙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猶是邊愁來尋玄宗；此「芙蓉小苑入邊愁」，則竟是玄宗自尋邊愁矣。且也「珠簾繡柱」、「錦纜牙檣」原爲貴妃而作，而今日之黄鵠圍、白鷗起，皆貴妃所致之邊愁也。或曰：玄宗天寳之後委政林甫、國忠，而疏張曲江等正人，何止寵一貴妃。不知其委政林甫、國忠，乃是替出此身，與貴妃作樂耳。苟能翻然自悔，則林甫之輩自無所用之，而正人復進矣。其以反歌舞地而復爲帝王州也，固甚易耳。唐史論玄宗曰：開元之時一玄宗，天寶之時又一玄宗。是玄宗之爲君，半賢半不賢也。白詩又曰：「漢王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未得。」是謂玄宗本重色之徒，其在開元年間勵精圖治，稱爲賢君，幸而得貴妃之晚耳；若其即位之始即得貴妃，其淪喪也，又何待天寳之後耶？則是玄宗一生，全非賢君也。少陵則以玄宗一生全是賢君，只是天寳年後多一貴妃耳。使得復辟，决定勵精圖治如開元時。白詩又以玄宗在南内，終日只是思念貴妃爲事，似無自悔自艾之心，與少陵意不合。觀史，玄宗在蜀時，每聞有敕使，輒惶懼無措；及迎養之使至，始肯還京。則後日南内之思貴妃，倘亦有所托而然耶？抑無所事事，無聊之極耶？〇詩以「秋興」命題，八首之中，「秋」凡四見。唯此首「素秋」乃是正寫「秋」字，其他「秋江」、「秋風」、「清秋燕子」俱是借「秋」標物。獨于「燕子」之「秋」上加一「清」字，非秋之清，則摹燕子「飛飛」之態不出。此「秋」非「素」，則「風烟」無力矣，奚由接「萬里」之遠勢？

其七

昆明池水漢時功，武帝旌旗在眼中。織女機絲虚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波飄菰米沉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關塞極天唯鳥道，江湖滿地一漁翁。

此感當時之亂，由于承平日久，人不習兵，變起倉卒，盗賊所到風靡。故又于「蓬萊」、「曲江」之外，更拈出「昆明池」，借漢武之事以起興，見玄宗之世，何常不修武備？如開元即位之初，即講武于驪山，何其軍令之嚴肅。其後募兵以充宿衛，則府兵制壞，而訓練遂成故事矣。此詩「織女機絲虚夜月」，傷名之空存；「石鯨鳞甲動秋風」，譏威之虚張。至天寳之際，併訓練故事亦亡矣。曷以騐之？首句于「昆明池」之下著一「水」字，明習戰在水不在岸。又此池與尋常游玩之地不同，原非種蓮長菰之所。且也習戰必有習戰之人與習戰之具。習戰之具固用旌旗，習水戰之具，其實用尤在舟楫。若誠習戰，千舟萬楫往來衝突，盤旋于池水之中，方且不有菰與蓮也，曷至菰成米而水爲之黑，蓮落房而水爲之紅乎？故「織女」云云，于池岸上寫，見水中習戰，故事猶在；而「波漂」云云，于池水中寫，則忘戰之危可知矣。「關塞」句，或指巫峽之險，非也，乃玄宗幸蜀之路。按史：玄宗幸蜀，書曰「帝出奔蜀，次于馬嵬」，又曰「帝至扶風」，曰「帝至河池」，曰「帝至普安」，「普安」即唐之劍州，曰「上皇至巴西」，曰「至成都」。夫幸蜀必由劍州者，懼追兵之至也。劍州關塞，極天險之至矣。其通蜀者，止有窄窄一條鳥道。追兵少則不能入，多則不能容。玄宗所恃以安行至成都者，此耳。故于「鳥道」上著一「唯」字。在本句則以鳥道之小，照極天關塞之大，以形容其孤危之甚。若以承上文六句，見習戰于昆明池水之中，其疏鑿之役，操練之資，所費不知幾，到此全然用他不著。幾能使詩中神理融成一片，誦之令人心目蕩漾。所恃以保全性命者，止此極天關塞中之窄窄一條鳥道也。故于此首之五、六用「波漂」二句掃去昆明池水之功，足徵所養非所用。而漢武之開昆明，竟不如漢高之修棧道，尚有得力之時耳。又以「唯」字楔下句「一」字，則又照君臣二人之孤危。關塞極天，高之極矣，單單只玄宗一人向窄窄鳥道邊行；江湖滿地，闊之極矣，單單只少陵一人在泛泛魚舟中住。此與第四首「魚龍秋江」句喻西内單單一玄宗，「故國平居」句單單一少陵思玄宗，格法略同。其曰「漁翁」，蓋以太公自比。曰二漁翁」，有目空天下之意。繫以「江湖」者，影對廟廓，謂此發蹤指示之人，而奈何置之悠悠江湖之中耶？大約此詩，由前四句論之，則見國家雖安，忘戰必危，然不忘戰者，必不徒博訓練之名，而貴有其實，然後國家可恃以緩急也；由後四句而論，國家治兵之實，全在得人，其人不必戰將，貴得運籌幃幄之人，亦不必多人，得如太公望者，一人而足矣。昔衛靈無道寵南子，與玄宗之寵貴妃無異。而靈公無喪國之禍者，夫子所云「祝佗治宗廟，仲孫圉治賓客，王孫賈治軍旅」，用得其人也。及唐之世，天下一統，賓客非所急，而「國之大事，惟戎與祀」耳。前首「東來紫氣」云云，祀非所祀，言之詳矣。至于兵事，則又如此首前六句云云。以當日之爲國治兵者，非勳戚之徒，即閹竪之輩，全不知韜鈐爲何物，故卒致于敗耳。假若當時得王孫賈之人而用之，猶不至此，而况如太公之鷹揚者乎？然而當時固未嘗無太公之人，即今日之垂釣于江湖者是也。夫太公見用之年，適當八十耳。豈文王之用太公，必待其八十而後用之乎？少陵之少，既不見用于玄宗矣，是不得不望之于今日。使今日而用少陵，則將奚先？曰：莫先于用兵。何也？今日兩京雖復，盗賊之餘孽未盡，而方鎮之强且跋扈，以梗王化，故不得已而用兵削平之，然後政教始可下及于蒼生也。然而必用太公之人者，諸賊易滅，得如王孫賈之人而足矣；然賈之才能禦兵而不能禦將，方鎮雖强梁，然而不可盡誅，則必得太公之人，可不戰而屈，是廟策之最善者也。

其八

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閣峰陰入渼陂。香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佳人拾翠春相問，仙侣同舟晚更移。彩筆昔曾干氣象，白頭吟望苦低垂。

此總結前七首，蓋因今日之作《秋興》，而追憶生平所作得意之詩。在晚年則此詩，而昔年則《渼陂行》也。然其昔年得意之詩，不止《渼陂行》，特以今日之《秋興》作于夔府，而昔年之《渼陂行》作于京華極盛之時，故借「香稻」云云極盛之事，以與今日相形，以補前七首未了之意。故前六句與眼前秋事全不干涉，乃櫽括爲《渼陂行》詩意，若原詩之小序。然第七句專贊原詩之美，俱從「思」字來；末句緊接第七句，方抓歸本题，單以結本首上七句，實總結全篇八首之意。此一首與前七首處處遥相照應。前第五首，「蓬萊宫闕」，君之所；「青瑣朝班」，臣之所。第六首，「曲江」之「花萼城」、「芙蓉苑」，君游玩之所；此首「渼陂」，乃臣民遊玩之所，地與「渼陂」相連者，曰「昆吾」，曰「御宿」，曰「紫閣峰」，地名凡四。或注曰「逶迤」，曰「峰陰」，俱地名。則是兩句之中，除却六箇地名，只餘「自」、「入」兩箇虚字，使人讀之殊不覺其堆積。此用筆神化之極，直可以二字當六鰲也。「人」者，遊所期之地；「自」者，放舟之始也。自「逶迤」而「昆吾」，而「御宿」，而「紫閣」，而「峰陰」，始至「渼陂」，所經非一地矣，所歷非一時矣，暗伏下文「更移」二字張本，正起「香稻」二句，見景物之盛，在在皆然也。「香稻」二句俱在岸上寫，門籠鸚鵡，院植梧桐，沿陂一帶，俱是勳戚之家，宅第園亭。後人誤〔一〕以此句爲倒插句法，而不知乃是虚實錯對之法。上句「鸚鵡」是實，「香稻」是虚；下句「碧桐」是實，「鳳皇」是虚。亦猶第五首「紫氣」對「瑶池」，而「函關」却對「王母」耳。此雖渼陂景之盛，亦見當時勳戚之家享盡人間富貴。正與第六首「珠簾」二句、第七首「波漂」二句相形，與第四首「王侯第宅皆新主」相反。「佳人」二句，寫遊觀之盛，至于婦女皆出，因婦女之出而遊人益盛。「翠」者，佳人之飾也。不有遺者，安有拾者？其挨擠之甚，至于遺簪墜珥，則不相識之人皆出矣。至于「相問」，則相識者無不出，而或有未出者，則又轉訊其不出之故。此雖寫遊女之盛，而亦見當時天下全盛，無征戍之役，故婦女亦得閑暇無事，正與「寒衣處處催刀尺」相反。「仙侣」雖連己與岑家兄弟在中，却統指遊人。謂當時來游者，盡王孫公子、文人騷士也。「晚更移」者，亦以天下全盛，無飄零之苦，游觀娱樂，夜以繼日，而名士風流，頗有受用也。令人想慕當年。曰「同舟」，正與今日一繫之「孤舟」相形。曰「仙侣同舟」，又與此「五陵衣馬自輕肥」相反。此二句與上二句，語雖涉四排，然上二句乃承首句，而此二句當稍推開以起末二句。本詩曰：「公子調冰水，佳人雪藕絲。片雲頭上黑，應是雨催詩。」謂詩催于佳人、公子，而雨其適凑之趣耳。故此亦應以「佳人」、「仙侣」楔出《渼陂行》，即以《渼陂行》照前出《秋興》。但昔也「彩筆」「干氣象」，何其壯也；今也「白頭」「苦低垂」，何其哀也。當其賦渼陂也，時值全盛，負其胸中之才，又當年富力强，遂謂堯舜君民事業，可以力致，蓋志氣爲之也。至于今者，家國俱破，流落天涯，生平志氣，消磨已盡，堯舜君民事業，無可復望，故所作之詩，皆低頭吟望之語耳。「望」字應前「望」字，但前「望」字乃張望以目，此「望」乃缺望以心。「白頭」對「彩筆」，「低垂」對「氣象」，中加一「苦」字，見衰颯之甚，總以形容今詩無復舊詩之氣象。觀其詩方知其志，勿逕説到志上。蓋此首專寫「興」，全無一字實寫「秋」，唯此句略帶「秋」意也。後之解此首者多不及此，其故有二：一者疑首六句既爲櫽括《渼陂行》，却與原詞之事、之意、之時不合，恰似另作半首律詩者；一者疑末二句詞有抑揚，似揚《渼陂行》而抑《秋興》，與「晚來漸于詩律細」之義相悖。不知此正少陵故作謬誤，以起問者，見此八首爲生平極得意之作。學者不可草草讀過也。其于原詩事不合者，原詩自「游渼陂」起，「半陂已南」至「雲際寺」而止，自「天地黯慘」將晚起，至「水面月出」止，所紀不過一地一時之事；而此則自「逶迤」而「昆吾」，而「御宿」，而「紫閣」，而「峰陰」，既入渼陂，而猶然舟爲屢移，則莫測其游之始，莫測其游之終，無時不行樂，行樂無地不到，不似今日晝而江樓，夜而城頭，窮愁抑鬱之甚也。其意之不合者，原詩與此皆寫樂也，但原詩取托于天地之慘醃、神靈之蒼茫、波濤之汗漫、魚龍之隱見，是以奇險不測之意寫樂；此則鸚鵡之啄餘、梧桐之棲老、佳人之拾翠、仙侣之同舟，是以從容歡娱之意寫樂。前後如此之不同者，蓋作《渼陂行》之時，天下無事，少陵心中亦無事，只有一樂，更無苦處。與之相形，爲詩不得有牢騷之感，故止播弄筆端，以增作詩之氣象。以此賦爾時之游則足矣，若以形今日吟望之苦則不合。何也？今日天下多事矣，少陵心中何得無事？故作《秋興》之時，而追引《渼陂》之詩，原是借昔時之樂，以形今日之苦耳。但原以奇險不測爲樂，與今日之苦猶不相符，因而别有取夫從容歡娱爲樂者。挑剔得極醒極透。故此六句不櫽括原詩之詞，而櫽括其意，其詞止可當原詩之小序，而不可替原詩之正文。明此六句爲《秋興》而作，非爲櫽括《渼陂行》而作也。其時之不合者，此首本以寫「秋」，而「佳人」句内却似有意無意之間帶出箇「春」字來。細玩原詩，内有「菱葉荷花静如拭」句，乃夏秋之交也，可知此「春」字原出有意。就地而論，以京華、渼陂之春，形巫山、巫峽之秋；就世而論，以玄宗開元之春，形天寳肅、代之秋；就身而論，以昔作《渼陂行》之春，形今作《秋興》時之秋，此係顯義。若其深意，則兼他日見用經緯施設之次第。何也？此詩第二首表生平出處之節；第三首表立朝之㮣；第七首表見用于時之急務在于用兵，削平海内。苟海内既已削平，則將何加？曰富，曰教。「香稻」句美其食，「碧梧」句安其居，有富之意；「佳人」句化行于閨門，「仙侣」句誼敦于朋友，有教之意。而以「春」字照出，何也？國家立政，仁以法春，義以法秋，此夫子所以因魯史以著訓也。前用兵削平海内，義也。故第七首内于風動鯨鱗之間仍點一「秋」字，用教養以永奠蒼生，仁也。故于拾翠相問之間特添一「春」字，蓋欲以昔時之春温，回今日之秋肅也。不惟「春」字有意，即下句「晚」字亦有意。「春」者，一歲之始；「晚」者，一日之暮。此時固天寳之末也，雖曰全盛，其實開元之暮氣也。故此詩所述天寳之末，不過借他作箇影子，其實所思乃在開元之時也。觀《憶昔》詩云「開元全盛時」，絶不及天寳，情見乎詞矣。其抑此詩以揚《渼陂行》者，政抑《渼陂行》以揚此詩也。蓋人生壯老不同，故所閲歷之境有苦樂，而造詣亦有深淺。《渼陂》之詩不云乎，「少壯幾時奈老何」，今果老矣；詩以窮愁，而亦工矣。故昔時之詩，雖曰氣象可觀，然得意疾書，意味尚淺；至《秋興》八首，則皆由慘淡經營中出，爲生平最得意之筆。玄、肅兩朝之成敗興亡，即此一詩可見；少陵一生之出處心事，即此一詩可知。故後有識者，謂少陵爲「詩史」；而此詩叙朝事則史家之斷例，而自述處則太史公自序也。〇第七句雖指《渼陂行》，然亦概少年所作。「彩筆干氣象」，即本集「詩動帝王尊」，乃暗用漢武帝讀《子虚賦》「飄飄凌雲」之嘆，如左太冲「作賦擬相如」意。蓋以玄宗與武帝爲人，俱内多欲而外施仁義，生平行事甚相類。故前第五首「承露」句、「西望」句凡兩引，而「昆明」一首全章俱用武帝爲客，殆欲以垂頭吟望之《秋興》八首當沈初明通天臺哭訴一表。〇發秀復曰：「唐人重鸚鵡者，何也？」曰：唐姓望出隴西，故俗作鸚鵡詩曰：「隴郡名因鸚鵡貴。」其實鸚鵡以隴郡貴也。武氏之亂，實兆于此，近赤祥矣。少陵拈出此俗，以見當時王侯戚主之富貴。至于「鳳凰」，又是從「鸚鵡」二字拈出，虚實錯對，乃是于王侯戚主之中獨檢出公主來。蓋唐室中有武、韋之亂，故公主最得寵。及平武、韋而公主之功居多，故公主之權更出諸王勛戚之上。此首雖指天寳中載，實暗影開元初年以見意。若實賦天寳之末，則外戚楊氏之權，反加公主之上矣。發秀又復曰：「『彩筆』句統述其少年之詩，既以『仙侣』句括《渼陂行》『岑家兄弟皆好奇』矣，若再以『佳人』句括《麗人行》『三月三日天氣新』，以刺秦、虢之遨遊，其意頗合。」曰：「小子可與言詩。」

【校勘記】

〔一〕「誤」，原誤作「娱」，據文意改。

總論

此詩以「秋」名「興」，然古人稱「秋」，有曰三秋，是以月紀；有曰九秋，是以旬紀。而此詩之「秋」，確指何時乎？第一首「玉露凋傷楓樹林」，又曰「叢菊兩開他日淚」，則斷在仲季之間矣。第二首徘徊通宵，將曉見月，當是仲秋之末也。然未必始于此，故「依北斗」上著一「每」字。而第三首坐江樓上叠兩「日」字，見其望之切，無日不然。又第一首以「暮」字結者，乃以「暮」字起後七首也。蓋秋爲一年之終，而暮爲一日之終也。終而始復，時光自然之序。故第二首即以「落日」承之，以及猿鳴而夜，笳奏而曙，方見月光，忽見朝暉，朝而暮，暮而朝，其望之切，無時不然。由而推之，自公遷夔之一歲，泝之入蜀之十餘歲，無歲不然。而此詩特以「秋」稱者，在秋言秋耳。作者于此，不勝身世之感焉。末首以玄宗開元之世爲春，則肅、代之世爲秋，「彩筆氣象」之時爲春，則「白頭吟望」之時爲秋。是以人生之暮當世運之暮，故世之須身者急，身之需世亦急。奈何此身所立之地，不在廟堂之上，而反置之「巫山巫峽」之間乎！夫「巫山巫峽」，西南之邊隅也，于位則坤兑，于野則鬼井之餘分。所以第一首末句點出「白帝」二字，借公孫命城之義。白爲秋色，而白帝行秋令者也。故此詩八首，特以「巫山巫峽」爲來龍之祖，因而照出「夔府」、「京華」爲兩幹，而衆枝附焉。可作杜陵輿地圖。其附于「夔府」者，曰「江間塞上」，曰「白帝城」，曰「北斗」，曰「山樓」，曰「石上」、「洲前」，曰「千家山郭」，曰「江樓」，曰「翠微」，曰「滄江」，曰「瞿塘峽口」，曰「邊」，曰「關塞」，曰「江湖」，皆眼前現歷之地，所憑以望者也；其附於「京華」者，曰「畫省」，曰「五陵」，曰「長安」，曰「王侯第宅」，曰「魚龍」、「江」，曰「蓬萊宫闕」，曰「南山」，曰「承露金莖」，曰「西瑶池」，曰「東函關」，曰「青瑣朝班」，曰「曲江」，曰「花萼夾城」，曰「芙蓉小苑」，曰「昆明池水」，曰「昆吾」，曰「御宿」，曰「紫閣峰」，曰「渼陂」，皆昔日平居之地，今日之所遥望而追思者也。然望有阻，思無阻。故望之所窮，則夔府視京華如天上，第二首「夔府」二句，地之所限也；思之所通，則夔府視京華如眼前，第六首云「瞿塘」二句，時之所合也。故時如碁，地如枰。故盧中郎《時興》詩中，亦以「洛下」等地名爲骨。

此詩八首中所取用地名尤多，然有綱領焉。其大綱如左右之分陝，如前「夔府」、「京華」；其每章之細綱，如人伯之分方，第一首「巫山巫峽」，第二首「京華」，第三首峽上「江樓」，第五首「蓬萊宫闕」，第六首「曲江頭」，第七首「昆明池」，第八首「渼陂」。八首之中，雖各地主，然未有到底單用一偏者。其主「夔府」邊者，必用京華地名相照見意；其主「京華」邊者，必以夔府地名收轉顧題。第一首以「巫山巫峽」賦眼前所歷之實境中，却點出「故園」二字，以伏下文「京華」之案。第二首意在「望京華」，其中則兩地夾寫，而起結皆用夔府。第三首景不離峽邊之「江樓」，而末二句意馳「五陵」。「五陵」者，天下豪傑集于京華者也。第四首似純是長安之事，然首句之首「聞」字，末句之末「思」字，則不必明點而已知其爲在夔府矣。或曰「秋江」即「巫峽」也。第五首「蓬萊宫闕」、「南山」、「瑶池」、「函關」許多地名，皆屬京華。末以「滄江」一地名歸結，最有力量。八首中唯此首地名採得另是一樣，蓋因譏玄宗好仙，故地名皆切仙境。愈解愈妙，真是無礙辨才。首句「蓬萊宫闕」爲主，蓋取三山之一以命名也。終南山，神宅之窟宅。仙露，合不死之藥。「瑶池」、「函關」點出老子、王母更顯。「滄江」，隱逸所棲。「青瑣朝班」，則東方朔之金馬門。「點朝班」者，即末首之「仙侶」。令人叫快。把一首蚤朝詩却化作遊仙詩，全是幾箇地名點得醒快。第六首首句「瞿塘」與「曲江」並提，中間却側落「曲江」。而城曰「花萼」，苑曰「芙蓉」，簾曰「珠」，柱曰「繡」，纜曰「錦」，檣曰「牙」，特選出一班火艷字面，簇成地名，正是化「帝王州」爲「歌舞地」處，爲後敗興張本。而「瞿塘」止留作末後「回首」二字所憑之地。本集曰：「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雒陽。」瞿塘峽之口乃入蜀出蜀必由之處，少陵艤舟于此，幾幾有可歸之勢矣。而卒不得歸，隔歲經年，只單單一舟，舟中單單一人，徘徊于此，更見苦極。此蓋以夔之瞿塘，敵彼曲池之數地名，與上首同。但上首「滄江」在後，用爲歸結巳妙；此首「瞿塘」在前，用爲領袖尤奇。第七首「昆明池水」，止京華一地名耳，却用夔之「關塞」、「江湖」雙結。蓋以此首譏玄宗之好武功，而又一篇之將終。上六句寫得雄壯之極，非此極天滿地之勢，扛之不起。至第八首首二句，連用京華六箇地名，而其末只用「低頭吟望」虚虚結之，全不點出夔府一箇地名來。或謂第一首俱寫「巫山巫峽」，雖帶出「故園」二字，亦非實境，故此末章全用京華地名，絶不及夔，使前後虚實互補。不知少陵歸思之切，滿心只是京華，滿眼只是京華，而巫山巫峽是其厭惡而急急去之者也。奇快之論，却是當日的真情景，妙絶！妙絶！故前半特借以寓興，而末首則掃除其迹耳。其次，詩中所引人名，明者凡四，暗者凡四。其明者曰「漢武帝」，蓋取以喻玄宗；曰「匡衡」，曰「劉向」，喻己之學問經術，有體有用，絶非迂腐之儒。故又以「青瑣」暗表東方曼倩，「彩筆」暗表司馬長卿，聊示優游玩世之迹，人不易識，而其實抱有撥亂反正之才。如鷹揚之太公，年當遲暮，隱寄江湖，用之最宜及其時也。至於「瑶池」之明稱王母，「紫氣」之暗指老子，偶爾拈來，點綴蚤朝之瑞符而已，全非詩之肯綮〔一〕也。然而當八首正中之一聯，非此則又無以生全篇之氣勢。

【校勘記】

〔一〕「肯綮」，原作「肯系」，據文意改。

至於所引之物類，其係於天者，皆用以紀時，時出於天者也。故風雲月露，以紀一年之秋；落日朝暉，以紀一日之時；唯霄漢表闕，北斗標望，取意稍别。物之係於地而可以紀時者，唯有植物。物之植者，榮枯於時者也。最顯者，莫過於「楓樹」、「叢菊」，而若「藤蘿」，若「蘆荻」，若「菰米」，若「蓮房」，若「香稻」，若「碧梧」，凡草木之屬，皆可紀秋。若夫動物，雖無紀時之能，而其受變於時處，亦足感人，如「猿」及「燕子」之類是也，若「鳳凰」、「鸚鵡」、「黄鵠」、「白鷗」，則從思中懸生出來物色，原非實景。物又有係乎人之所需者，其紀時所用，却在瑣瑣事物，若「砧」，若「刀尺」，若「笳」，若「香爐」，若「枕」，而大者若舟車衣馬之屬，不過偶拈以形人世得喪榮辱相懸之勢，以寄感爾。若夫「承露金莖」、「雉尾宫扇」、「珠簾繡柱」、「錦纜牙檣」、「織女機杼」、「石鯨鱗甲」，雖曰用物，而本詩之意，特取以表地。讀詩者宜當地名觀，勿作物類觀。何也？少陵《秋興》八首從太冲《詠史》八首中來也。《詠史》八首全以多多人名寓意，《秋興》八首全以多多地名感懷。故於論末復作《秋興地名圖》，而人名、物名則略。〇古人云「興」括六義之全，少陵此詩八首，首首俱有比、賦之義，無須二細貼。

至於八首之合乎風、雅、頌者，前三章似列《風》，第四首似《王風》之《黍離》，第五首似《頌》，第六首似《小雅》，第七首似《大雅》，第八首似二《南》士女江漢之遊。然亦不須强分，何也？秦漢以來，世無孔子，誰别頌、雅之所？然亦不妨强分之，以存其意耳。風者，形一國之風俗，故其所取山川形勝之材，不越此邦之界；所用草木鳥獸之名，不踰本土之産。少陵既以長安爲故國，而詩中取材用物，都取諸蜀之夔府，豈所云風不出境之義乎？雖然，嘗攷之《三百篇》，黎侯失國，託身于衛，衛人微之，作《式微》之詩，因以繫衛，遂爲《衛風》。况郡縣以後，天下無分土，故爲詩者，不以一國之風俗爲風，而以一人之感遇爲風。少陵此詩，身之所遇在夔府，心之所感在長安，則即當以所遇、所感現在之實境爲風。第一首既以「巫山巫峽」表厥疆埸矣，其江間之「波浪」、塞上之「風雲」，即其山川形勢。而「楓樹」、「叢菊」，莫非兹土之物色。「寒衣」二句，俗勤女工，頗似《唐風》，與長安「拾翠」、「相問」不同。係之以風，洵不誣也。第二首、第三首峽猿之噭噭，戍笳之嗚嗚，漁人之泛泛，燕子之飛飛，以及石上之藤蘿，洲前之蘆荻，物色皆屬夔府，獨其悵望八月使槎，徘徊午夜畫省，傷功名之蹭蹬，悼心事之蹉跎，雖緣夔府而觸，不因夔府而生，乃黎侯賦《式微》之本旨也。原夫《式微》之詩，作於黎侯。不繫黎而繫衛，譏衛侯不能修方伯連帥之職耳。唐之方鎮，古之方伯也。絲絲縷縷，俱妙極天工。故少陵於鎮蜀者有譏爾，譏其不能薦賢於天子也。按：少陵自乾元元年己亥冬自隴右人成都，大曆元年自雲安至夔，明年丁未作《秋興》，客蜀凡八年。其時前後作鎮蜀者，如嚴武、高適，皆少陵夙昔同學之士，自輕自肥，婉託其詞，風人和平之致也。已上三首，所賦皆夔府眼前現在之事也。第四首以後，五首俱長安之事，都于夔府無干涉。但五首之中，「蓬萊」以後四首俱從「思」字寫長安往日之事，而第四首則其所聞乃長安現在之事也。昔東周之大夫行役西周，見王城之傾廢，爰作「禾黍離離」之詩，是爲《王風》。但彼當王城傾廢之餘，千里應然蕭條；此當兩都克復之日，一時更爾繁華。第宅衣冠之紛若，金鼓羽書之旁午，則據所聞而賦，與據所見而賦，同一傷悲也。前者進士之舉，既無望於外；而汲引之事，或可得于内。而「王侯」、「文武」云云，如此復何望乎？此所以念及「故國平居」，而慨然「有所思」。但《黍離》之思先王，思其盛，如文、武、成、康之時；此首之思玄宗，亦思其盛，如開元勵治之初。此「秋江」之「魚龍」，猶故國之禾黍，乃思之緣起，而非思之根本也。故於「思」上著一「所」字，見「思」有所以然者，下四首云云之意是也。頌之爲義，有美無刺。如第五首雖句句是美，實句句是刺，刺玄宗之好神仙也。按：開元六年夏，初度鄭銑、郭仙舟爲道士，猶似出於戲；至二十二年，以方士張果爲銀青光禄大夫，從此認真矣。二十五年置玄博士； 二十九年得玄元皇帝像，詔兩京諸州各置玄元皇帝廟；天寳元年得靈寳于尹喜故宅，置玄元廟於大寧坊，九月改爲太上玄元皇帝宫；二年改西京玄元廟爲大明宫，東京爲太清宫；八載謁太清宫，册玄元皇帝尊號；七載玄元皇帝降于會昌，改曰昭應；十載朝獻太清宫。故此詩「東來紫氣滿函關」，言關之東、關之西盡爲伯陽紫氣所占也。此句是主，上句是客，俱用漢武帝事，勿認作周穆王事。《周穆王傳》譏遠遊，重在穆王往就王母；《漢武内傳》譏好仙，重在王母來就武帝。乃七夕故事，偶與「秋」字相關。「承露」句亦屬漢武帝求仙之事，以玄宗爲人内多慾而外施仁義，與漢武帝相類。故下文「昆明池」云云，明照出漢武帝。上句終南神仙之窟宅也，「蓬萊宫」言居之深。「雲移」二句，見之難，即方士所云「天子所居，不可令人見」之意也。「一卧」二句，崇奉玄學而抑退儒術，譏其所惑愈深也。誦中有諷，不純乎頌矣。

第六首刺玄宗好土木也。昔遊雒陽，寓次遇二客，一秦人，一蜀人。偶談《秋興》及此首，秦客曰：「開元二十年，命范安及於長安廣花萼樓，築夾城至芙蓉園。二十三年，册楊氏爲貴妃。乃預安排與貴妃行樂之地耳。『花萼」句，言樓之大。一樓耳，築之城，大矣，且作夾城而使之内通于御，其大何如？「芙蓉」句，言苑之遠。謂其勢可以入邊也。「愁」即「城高逕仄旌旗」之『愁』，彼言高意，此言遠意。長安地偏西北，除此一苑，長安之西，幾無地矣。秦之阿房，恐不是過。而目爲『小苑』者，人主一念之侈，猶以爲小也。『簾』、『柱』者，宫殿之飾，『珠』、『綉』言其麗，『圍黄鵠』言其多，『纜』、『檣』者水嬉之具，「錦」、『牙』言其麗，『起白鷗』言其多。「黄鵠』，鳥之好群者。『珠簾綉柱』之多，重重密密，迎布曲江之岸。自曲江之中心旋而望之，若千萬成群之黄鵠，重重密密，圍住此曲江者。然『白鷗』，水鳥之愛静者，『錦纜牙檣』之多，往來盤曳，處處皆遍，即鷗鳥亦不能遂其飲啄之性。『起」者，起於曲江之中。『圍」者，圍乎曲江之外。『通御』者，自曲江而通。『入邊」者，自曲江而入。則『曲江頭」即《哀江頭》所『潛行」之『曲江曲」。而「花萼』云云，即「江頭宫殿鎖千門』也。夫此不過離宫别館遊幸之所耳，驪山温泉，處處有之，何止一曲江。奢侈至此，是將秦川百二自古帝王之州縮成一掌歌舞之地，以充一人俄頃之歡娱耳。」二掌」妙言，只容得一箇貴妃在上。

蜀客曰：「如子説，奚以置首二句與末『回首』二字也？」曰：「此二句寫法與上『函關』二句寫法相類，亦相照。函關之西，是謂秦川；而函關以東，東周及六國之故地。玄宗既以秦川爲歌舞之地，則土木之費，不得不取之函關以東之民。則是玄宗一人獨歡獨樂，而天下之民皆在風烟之中矣。其借「瞿塘」與『曲江』萬里相接以徵之者，以詩之作必有所據之地以起。而少陵作詩之時，適在瞿塘峽口，則『回首』之人即少陵；而少陵『回首』之處，即瞿塘峽口也。」蜀客曰：「信哉玄宗之好仙也，將秦川百二捨爲道場；好奢也，將秦川百二排爲戲場；則其好武也，安得不將秦川百二化爲戰場乎？夫玄宗末年之亂，正坐武備不修之故。則第七首曷譏之？譏其務名不務實耳。故朱子作《綱目》，于開元元年大書曰"『講武于驪山。』詞無所貶。十九年三月置太公廟，書法曰：『譏也。』于時帝事邊功，故有此置。其後西北二邊用兵不巳，南詔之敗至于喪師二十萬。未幾禄山犯闕，四海分崩，流爲藩鎮之禍，生民屠戮幾盡，至于五代之後然後已，則皆起玄宗好大喜功之一念，而立太公廟固其意之效也。夫古來王者致治，原不借才異代。故天下之大，天下之人之衆，豈無懷才抱異如太公，而淪迹江湖之間者乎？卒不聞後車之載也，此馮唐所以致嘆耳。此與上首信乎雅矣，但未可大小分耳。至於第八首前六句寫天寳之勝遊，其文法似於第五首前六句相類，所謂『朝野多歡娱』也。此首專序在野，其風物之美麗，士女之遊觀，髣髴《周南》江漢之間，中所拈佳人相問之春，即有女所懷之春。似乎《風》之最正而無所刺，即有所刺，亦于玄宗無與。然君子以爲猶有刺于玄宗者。『仙侣』句不治其庖，始于十八年二月初令百官休日選勝行樂；『佳人』句不績其麻，起於連年御樓觀燈及腸脯，則此詩《風》也，亦《雅》矣。故有識之士推少陵爲二《雅》之才，信然也。夫以二雅之才目少陵，統論其生平之詩耳。若論此詩，則六義皆備，所以托意於『秋』而以『興』義括之也。故學者熟此八首，則全集之千餘篇皆可通；不惟全集，即孔子所删之《三百篇》亦得通。何也？通之以思也。昔孔子謂《詩三百》，可蔽以一言。『一言』者，無物之思也。此詩八首，凡五百一十二言，却把『思』字安于正正中間。恰如居所之北辰，在衆星之中。内除却一『望』字當時冲之南極。將其餘五百一十言分而爲二，各得二百五十字。一以『望』字領之，寫眼前之事，而挾述往事以寄感，是爲前四章；一以『思』字領之，追寫往日之事，而重期後來以見志，是爲後四首。而總以『思』字爲前後黏合之要樞，何也？『思』出於無邪也。思者，興之根本，而秋其枝條，詩中之取材用物，其花葉也。」

客曰：「少陵《秋興》詩八首，古人以爲應唐律一首八句之義。敢問奚合奚分？」曰：作律之法，不過起承轉合。少陵八首亦用此法，所以此詩八首，有合于一首八句之義也。今更爲客分之：第一首實寫秋景，乃律詩起句之法。第二首緊接上意，拈出「望」字，見身在「夔府」，君在「京華」，此律詩二句推衍首句之法。第三首「日日江樓」承身在「夔府」；第四首「寂寞秋江」承君在「京華」，此律詩三、四承第二之法。而以「直北」云云之危急，對「信宿」云云之閒適；以「侯王」云云之赫奕，對「匡衡」云云之侘傺，乃是絶妙頷聯也。第五首、第六首暗頂上文「思」字，略略拓開，一則以「蓬萊」、「瑶池」等神仙窟宅，表往時御政之所，而繫思於「滄江」之上；一則以「花萼」、「芙蓉」等錦繡乾坤，追舊遊幸之處，而遥望於「瞿塘」之間。頸聯尤爲精工之極。第七首「關塞極天」之「鳥道」、「江湖滿地」之「漁翁」，身與玄宗從頸聯分轉而下，總應前文，而單以寓夔作《秋興》之一人收來，以結上七章，亦如律詩末句照映首句之法。故少陵《秋興》八首祇是一首，猶羲、文序《易》六十四卦總是八卦。

附録推論杜律一则 唯陽賈發秀啓夕甫著

登兖州城樓

東郡趨庭日，南樓縱目初。浮雲連海岱，平野入青徐。孤嶂秦碑在，荒城魯殿餘。從來多古意，臨眺獨蹰躇。

此子美五言律詩初手，以伯魚自處，而孔子其父者也。問今日所登者何城之樓？則「東郡」即兖州也。問何事而在兖州？則以隨父之任也。

夫兖州者，周公之國，而孔子之家也。凡登眺之詩，必帶懷古。懷古者，必懷其本地之第一流人、第一等事。今在兖州，舍孔子與周公奚歸？然使子美居然孔子自處，何以處夫爲子美之父也者？故退而自處以伯魚，摘取伯魚對答陳亢趨庭之文爲起句。夫趨而過庭者子美，必有獨立堂上之人矣。此善則歸親之誼也。

「日」字即取原文兩「他日」字來，有惜陰之意。謂己從父到此只是學詩學禮，日不暇給，曷嘗有縱意遊覽之一刻；乃今日登此城樓，而得縱目一眺也。「初」字有兩義，照上句「日」字言，與以前止在署中侍親，未嘗離庭前一步，而此則行有餘力之暇餘；一照下七句言，家本秦川，生平所見皆西北山水，而自此則歷覽東南形勝之始也。

「浮雲」二句緊寫「縱目」二字，上句仰寫，下句俯寫。觀其所採《禹貢》地名，盡出兖州之外，則此二句不拘拘一郡之形勝，特以眺者之目量爲限，要之亦不離現在所登之兖州南樓，爲起目之始。先於東郡之左右旁表以距目之界，曰「海」曰「岱」；次於南樓之東南直表以目之距界，曰「青」曰「徐」。「海」之與「岱」懸矣，而以經兖之「浮雲」聯其勢。「連」者，不斷之詞。「青」之與「徐」遠矣，而以目兖之「平野」接其形。「入」者，不盡之詞。夫題咏兖府南樓，而遥采佳名大觀，則「海岱」、「青徐」，誠不可移易。但登眺之時，景物之入目者亦復何限，而聯「海岱」者必以「浮雲」，接「青徐」者必以「平野」。蓋「平野」者，取其幅帽之廣，以徵天地之大，爲下文「嶂孤」、「城荒」張本；「浮雲」者，取其變幻之速，以寓古今之久，爲下文「碑在」、「殿餘」張本。

已上二句寫縱目已極，直如館中初讀書學生，平日爲父師所拘束，一旦放假出遊，滿眼饞態，活現畫出。然後收眼細看本郡景物。嶧山「孤嶂」之上，秦始之碑在焉，是李斯之所書也；曲阜「荒城」之中，魯恭王之殿在焉，是王延壽之所賦也。平日歷覽典籍所載，從來古意，兖州最多，其漫滅無傳，不可勝計。即此二者之尚存，可徵其不誣矣。然此二者之不至漫滅無傳，亦岌岌耳。何也？以上二句天地之大較之，彼「孤嶂」、「荒城」且不異「平野」之丘垤，何况於嶂上之碑、城中之殿乎？以古今之久較之，彼暴秦義漢曾不及「浮雲」之倐忽，而况於猶在之碑、僅餘之殿乎？嗟夫！茫茫天地，悠悠今古，寓形幾何，努力當及少壯。則欲建不朽之業者，非古人，吾誰與歸？但古人之不朽非一轍，或立德，或立功，或立言。我今日而欲圖不朽之業，將以立功乎？宜爲李斯之上書；將以立言乎？宜爲王延壽之作頌。然皆非吾之願也。我之所願者，唯學詩學禮，效孔氏之立德而已，故曰「臨眺獨蹰躇」。「蹰躇」者，足欲進而心不定也。其不定于彼者，正其足於此也，蓋有子夏戰勝之力矣。

「古意」與「古跡」不同。「古跡」，古人行事所留之遺蹟也，如本集《詠懷古跡》五首是也。至於此詩，若指「秦碑」爲始皇頌德之碑，「魯殿」爲恭王好奢之殿，便是古跡，則與末句不相貫串矣。但此詩不止取秦始、魯恭之行事，而兼取李書、王賦之義，斯可與下文相適，故曰「古意」。「古意」猶言古董，秦碑得李書，魯殿經王賦，方成古董。不然，曷異驛前之稱功碑、縣衙之迎官舍乎？然天下古意，兖州獨多者，孔子魯人也，删史爲經，魯乃宗國，不使如杞、宋之無徵也。而子美却於孔子之事無稱引焉者，蓋懷孔子而即述孔子，此宋人之腐氣也。故只借「秦碑」、「魯殿」二意，虚虚夾寫出箇願學孔氏之意來。此等詩格，如日者命格之有拱禄、拱貴爲最上也。況其首句已暗引「趨庭」之語，但「趨庭」家人父子居常之禮，不可標爲事跡，然未嘗不可通之孔子之意也。子美之「蹰躇」而不從彼二意者，正戀戀此意而不能去也。

況趨庭之教，無非學詩學禮。他日夫子謂伯魚：「汝爲《周南》。」訓以學詩；面牆之立，戒以學禮。此詩取材「趨庭」，不惟誦法孔子，而兼挾周公在内。此等文法，空中之重樓叠閣也。其於兖州人物之大觀，方寫得圓滿無遺，真聖手也。

雖然，兖州之古意，不惟多於春秋之前，即秦漢以後亦復多多。而子美專取此二者，夫燔滅孔子之《詩》《書》者秦人，壞孔氏之宅以爲宫室者魯恭，至於今日，皆若泯若滅。一片神光離合，令人心目俱炫，不可即視。所謂莊註郭象，非郭象註莊也。而獨此誦法孔氏之士，或趨庭而承顔，或登樓而縱目。其以護衛聖道，不待起八代之昌黎，此詩真有不測之神妙矣。所以然者，子美雖當少年，有定識，有定力，因而有定志，有志竟成，遂爲千古詩家之集大成。若其詩與題相顧，其布局措詞，字字皆有法度。題曰「兖州」，即詩首「東郡」，其下「孤嶂」、「荒城」由此生，即「海岱」、「青徐」亦由此生。「南樓」字詩題俱同，「庭」字從「樓」字生，「碑」、「殿」亦從「樓」字生。詩「縱目」及「臨眺」寫題「登」字，「趨」字從「登」字生，「蹰躇」又從「趨」字生。其詩律之細，不待晚年也。

客有難啓夕子曰：「此詩寫東郡之形勢，與《秋興》之『蓬萊宫闕』云云，同乎？異乎？」曰：法同而意異。《秋興》法天之全象，《兖州》依人之視界。《秋興》東以函關，西以瑶池，南以終南山爲界，作三點同心半圓形如扇面；《兖州》左以海，右以岱，南以青及徐爲界，作三點同心半圓形如扇面。此法之所以同也。至於「蓬萊宫闕」，君之所居也，可以謂之北，可以謂之中。謂之中者，須再用規作半圓形與前合，成一全圓形，王者居中制外之象也；謂之北者，長安地偏西北，不必更作，即此以象王者負陰抱陽，南面而治天下也。此皆辰居星共之理，子美法以尊朝廷耳。

若夫兖州身之所在，不過一人之寓目感懷，故止寫視理，謂人目之容量，所受於大象之分，即其見界之所至，以示格物之能而已。惟《秋興》爲尊君愛國，故高表凌「漢霄」之「仙掌」，而實以「紫氣」；兖州爲寓目感懷，故俯送入「青徐」之「平野」而連以「浮雲」。此意之所以異也。又須知《秋興》是寫「望」，此是寫「眺」。融合諸詩處渾成無跡，真如無縫天衣。他人飛針度線，縱費經營，終不能無襞績之痕，安得不推此爲聖手？「眺」者，心中無事，極人目量之所至，不必直射，或右或左，縱横遠近，任所觸之物而後感於心。「望」者，心中有事，心之所注而目向之，不左不右，直直射去，如《秋興》二章之「每依北斗望京華」；亦不論目力之所能及不能及，而必躭躭注之，如六章「瞿塘」、「曲江」相去萬里，不因風烟之阻而輟望。故望之有所見而感，無所見而亦感也。又須知此詩之「眺」在圈子中往外眺，《秋興》之「望」在圈子外往内望，何也？《兖府》之「望」，身在南樓；《秋興》之望，身不列蓬萊宫前之朝班，而在巫山巫峽之間也。收拾處不走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