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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
聲韵叢説
聲韵叢説提要
《聲韵叢説》一卷,據道光十一年六安晁氏刊《學海類編》本點校。撰者毛先舒生平見《詩辯坻》提要。毛氏乃清初深通音韵之士,故此篇説古人聲韵,以《詩三百》爲主,旁及經史,頗有發明。如析出兩字兩韵、四字兩韵、五字兩韵及七字兩韵等,論定古詩歌虚字收句者韵在虚字上一字,叶韵主「法叶」,而不屑於朱子以來之所謂「臆叶」,又主古韵斷自晉、宋,唐韵斷自齊、梁,諸説皆有據。其説就「韵」立言,旨在按「韵」辨析古今字音之同與不同,自是韵學之正,而與稍後諸家「聲調譜」説之重在句中平仄殊途異趣矣。
聲韵叢説 清 錢塘毛先舒稚黄著
近世考古者亦知古音,而自牙吻未精明,故註韵多誤。如「天」字古讀梯因反,而多注讀「汀」;「年」字古〔一〕讀泥銀反,而多注讀「甯」。蓋「天」、「年」古與「真」韵相叶,若作「汀」、「甯」便是「青」韵,「青」是鼻音,與「真」韵相去甚遠。推此以求,詿誤學者多矣。
【校勘記】
〔一〕「字古」,原誤作「古字」,據文意改。
古文用韵,有二字成兩韵者。子桑琴歌:「父耶母耶,天乎人乎。」「父」音「甫」,「母」音門補反,只二字相叶成韵;「天」音梯因反,與「人」亦二字相叶成韵;「耶」、「乎」四字,則餘聲耳。此即一言詩也。四字兩韵,則《老子》「知足不辱,知止不殆」、《韓非》「名正物定,名倚物徙」、《史記》「甌簍滿溝,汙邪滿車」。然「潛龍勿用」實爲濫觴,「其虚其邪」亦又繼作。劉彦和謂:「斷竹黄歌,二言之始。」陋矣!《前漢書》「燕燕尾涎涎」,「燕」、「涎」相叶;「木門倉琅根」,「門」、「根」相叶,是五字兩叶,亦見古人用韵之法。
古詩歌以虚字收句者,用韵俱在虚字上一字,其虚字則餘聲耳。如「素絲組之,良馬五之」,「組」、「五」叶韵,「之」爲餘聲。如「也」字,則「展如之人也,懷昏姻也」云云,「人」、「姻」、「信」、「命」叶韵,「也」爲餘聲。推此如「兮」字、「思」字、「且」字、「止」字、「忌」字、「矣」字之類,其法略同。惟「俟我於著乎而」,則以「乎而」二字爲餘聲,「著」、「素」、「琚」叶,法又小變。《虞書》「元首明哉」「哉」字、《左傳》「我有圃生之杞乎」「乎」字、《國策》「松耶柏耶」「耶」字、《招魂》用「些」字、《大招》用「只」字,悉以虚字前一字成韵。然又有虚字前一字不與通篇叶韵者,起句如《鄘風》「玼兮眦兮」不叶「展」字,《鄭風》「蘀兮蘀兮」不叶「吹」字,《論語》「鳳兮鳳兮」不叶「衰」字;收句如「狂童之狂也且」,「狂」字不叶上「溱」、「人」字。何也?蓋諸詩通篇皆不用「兮」字、「且」字成文。接輿歌通篇亦非「兮」字成文,只是單行一句作起結,不期叶韵。若鳳兮歌末「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既兩句用「而」字,便以「已」、「殆」二字成韵矣。又如《衛風》「伯兮朅兮,邦之桀兮」,既兩句用「兮」字,便以「朅」、「桀」二字成韵矣;至「伯也執殳,爲王前驅」,既不用「兮」字,便變作「殳」、「驅」相叶,不叶「朅」、「桀」可矣。蓋古人用韵之法,如此不憚絮舉者,亦見韵學精嚴,一無所苟,今人奈何頹唐恣筆也!
李獻吉《内教場歌》「大同邪,宣府邪,將軍者許邪」,「同」字不叶「府」、「許」者,是學《國策》「松耶柏耶」、《漢書》「牢邪石邪」之法,「松」字、「牢」字亦不叶韵。李更用兩字成句,小變其法,故覺生異。
《毛詩,騶虞》二章末「吁嗟乎騶虞」,皆是單句作收,不必與通章叶韵。如《麟之趾》篇「吁嗟麟兮」、《褰裳》篇「狂童之狂也且」,《詩》中此類頗多。而考亭不察,首章注「叶音牙」,次章注「叶五紅反」,誤矣!夫字或獨音,或數音,皆是定呼,豈隨聲可九邪。
或以周德清《中原音韵》不過寫北方土音耳,不知此書耑爲北曲而設,故往往與北人土音相合,至其斟酌聲韵,宛轉喉吻,則具有精微焉。彼豈不顧韵學,純任土音,而輒著書垂世者邪!
臞仙所輯《瓊林雅韵》,全取《中原音韵》而稍更次之,并换總部之名。如「東鍾」换稱「穹窿」、「江陽」换稱「邦昌」,要與周氏之書無大差别。或云周氏書是北曲韵,臞仙書是南曲韵,謬矣!
古詩韵與近韵讀法多殊,然有一韵聯文,竟與近韵無閒,而讀者因之,遂不信其爲古音者,此不可不辨也。如《鄭風》:「有女同車,顔如舜華。將翱將翔,佩玉瓊琚。」「車」讀「居」,「華」讀「敷」,與「琚」字叶,此人之所知也。至《召南》:「何彼穠矣,唐棣之華。曷不肅雝?王姬之車。」人見其通章如此,遂讀入近韵「六麻」;謂「華」、「車」當讀「敷」、「居」,反不信之。又如《召南》:「羔羊之皮,素絲五紽。」「皮」讀「皤」,與「紽」字叶。《小雅》:「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見君子,樂且有儀。」「儀」亦讀「莪」,與上句「莪」、「阿」字叶。《王風》:「有兔爰爰,雉離于羅。我生之初,尚無爲。」「爲」讀「莪」,與「羅」字叶,此人之所知也。至《鄘風〉:「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爲?」人見其通章如此,遂讀入近韵「四支」;謂「皮」、「儀」、「爲」當讀「皤」、「峩」、「峩」,反不信之。不知古無「六麻」部音,而「四支」多人「五歌」。若「華」、「車」等字,斷無讀人「麻」部法;「皮」、「儀」、「爲」等字斷無讀入「支」部法也。
反切之法,上聲下韵,事甚簡捷,理亦顯明。或以字母之學參之,反滋煩糾,此沈君徵《字母堪删》一論爲確然也。且字母起于神珙,在北魏時,而《三國志》吕布指劉備曰:「大耳兒最叵信者。」「叵」爲「不可」之義,即合二字爲一音,上聲下韵,翻切已見,則翻切之無待于字母亦明矣。又鄭漁仲《書略》論華、梵音異,華有二合之音,謂雙音合爲單音也,如「者焉」爲「旃」、「者與」爲「諸」之類;梵亦有二合之音,而音中有抑揚高下,故「娑縛」不可爲「索」、「娑禪」不可爲「埵」。觀此則二音切一音,正是中國字學,與梵氏字學正復有殊。世迺謂翻切必須于字母,何邪?
予論句中藏韵之法,如四字二韵、五字二韵者,詳矣。至七字二韵,則《後漢書〉:「天下規矩房伯武,因師獲印周仲進。」嗣是題目俊、顧、及、廚,韵語尤多,然皆七言之中,以第四字起韵者也。又有七言而以第二字起韵者,《列女傳》秋胡子謂妻:「力田不如逢豐年,力桑不如見國卿。」古人僅見。自是而下,變爲填詞、爲南北曲,則法益繁矣。
入聲「月」、「屑」展輔而與「曷」、「黠」直喉通,「陌」亦展輔而與「覺」、「藥」斂脣通,何也?蓋入與三聲不倫,本難一例也。又虎臣亦作《四聲表》,與予《唐人韵四聲表》較異。夫予則於平、上、去、入四聲中閒明穿鼻、展輔六條相屬之理,故不侔耳。
周秦讀「牛」字皆如「疑」,獨《頌》:「絲衣其紑,載弁俅俅。自堂徂基,自羊徂牛。」「牛」當讀「由」,乃與先後文叶。頗疑之,後徐思之,知「自堂徂基」三句乃變韵之文,「基」、「牛」、「鼒」三字自相爲叶,不與先後文韵相通也。且三句云「自」、云「徂」、云「及」,句意相似,皆從此歷彼之謂。則古人「牛」不讀「由」,可以灼然無疑。因思古人變韵處,後人往往不覺,漫以爲通者多矣。聊舉一端,冀讀者勿昧云。
古人聲音未盡開,故讀者多與今人相遠。亦有聲隨代變,古今不侔者,皆可案韵而得之也。如周秦人讀書,「六麻」一韵皆讀人「魚」、「虞」、「歌」三韵。如「車」讀如「居」,「邪」讀如「徐」,「華」讀如「敷」,「家」、「瓜」讀如「姑」,「麻」讀如「磨」,「珈」讀如居阿反之類,是周秦人聲無今「六麻」讀也。「四支」中如「皮」、「儀」、「爲」、「猗」之類,皆讀入「歌」,是周秦無讀「皮」如「郫」,讀「儀」如「移」者也。「一先」中「年」、「天」、「田」、「顛」之類,皆讀入「真」,是周秦無讀「年」如泥延反,讀「天」如梯烟反者也。「蕭」、「肴」、「豪」中如「蕭」、「膠」、「漕」、「袍」之類,皆讀人「尤」,是周秦無讀「蕭」如「消」,讀「膠」如「驕」者也。「八庚」中如「明」、「京」、「衡」、「英」之類,皆讀入「陽」,是周秦無讀「明」如「名」,讀「京」如「驚」者也。「十一尤」中如「尤」、「謀」、「裘」、「丘」之類,皆讀人「支」,是周秦無讀「尤」如「由」,讀「謀」如「牟」者也。上聲如「好」、「飽」多讀入「有」,「野」、「馬」多讀入「語」,「有」、「久」多讀入「紙」;去聲如「皓」、「道」多讀入「宥」,「夜」、「柘」多讀入「御」,是周秦閒于此諸字皆無近代音讀者也。準此推之,而博攷古文,古人聲韵庶可盡明矣。
俗聲去古益遠,呼字至有無復一音是者。如「大」有四音,《詩·巷伯》「亦已大甚」、《論語》稱「大宰」、《大學》稱「大甲」,俱音「泰」;蔡文姬《悲憤詩》「登高遠眺望,魂神忽飛逝。奄若壽命盡,旁人相寬大」、馬明生詩「對虚忘有懷,遊目託容裔。風塵將何來,真道故可大」,俱音「遞」;《唐韵》「大」人「九泰」,音「汰」;人「二十一箇」,音「惰」,總無今呼達話反者也。如「母」有三音,《詩·小雅》「南山有杞,北山有李。樂只君子,民之父母」、白狼王《遠夷慕德歌》「涉危歷險,不遠萬里。去俗歸德,心懷慈母」,俱音「米」;《南華》子桑琴歌「父耶母耶」,音門補反;《唐韵》「母」入「二十五有」,音「牡」,總無今呼「磨」上聲者也。禮失故可求野,而芳言亦復亂真,可無審耶?
客問予曰:「予嘗謂叶非古法,是已。而文多引稱叶韵,何耶?」予曰:「叶之爲言諧也,和也,初非可廢者也。然有法叶,有臆叶。法叶者,有本而合古者也;臆叶者,無本而隨聲者也。所惡特臆叶耳。若法叶則政當資是以考古文,詎可廢耶!」
俗刻韵書,其通法繆誤甚多。然有可概而廢之者,則轉通之説也。辟如「江」入「東」、「冬」,古「江」音本近「東」、「冬」,三部相通,未嘗扞格。後人讀「江」如「姜」,遂謂通「東」、「冬」爲轉聲耳。又如「庚」半人「陽」,古「明」本讀「芒」、「横」本讀「黄」、「英」本讀「央」、「羹」本讀「剛」,原屬正音,初非轉叶。推諸他韵,亦復同然。則所云轉通者,誠贅詞耳!
「三江」一部獨近「七陽」,傳訛已久,今驟謂音近「東」、「冬」,人故疑之。予姑無援古文爲證,即如「窗」字,今多讀如「瘡」音,而竈上烟窗,時猶呼「窗」如「葱」,此可徵也。斯亦禮失求諸野者耶?
「車遮」部韵至元人而始有,在周秦止屬「魚」、「虞」及「歌」,在漢魏止屬「歌」,在唐宋止屬「麻」。是凡四讀,而始得「車遮」音耳。
晚唐及宋人之于詩韵,元人詞之于詞韵,明人曲之于曲韵,多不復可爲標準。作者既已傳訛,而注韵者輒復引之爲證,益眩惑矣。至古韵尤未易言。韓退之文章宗匠,尚不識韵,况吴才老、楊用修、方子謙諸子所編著,輒可引爲成案、藉爲金科耶?今人不肯沈深讀書,又喜自竪義,毋怪説愈紛拏而理益晦耳!
韓愈《蝌蚪書記》云:「作爲文詞,宜略識字。」然愈識字頗不深,如《諱辨》云:「漢之時有杜度。」不知「杜」上聲,又平聲,晉有杜蒯,劉昌宗讀作屠,無讀作去、入二聲者;「度」去聲,又入聲,《詩》「周爰咨度」,無讀作平、上二聲者,則「杜度」二字非同音矣。云:「諱吕后名雉爲野雞,不聞又諱治天下之治爲某字也。」不知「治天下」「治」字平聲,非去聲也。又《子産不毁鄉校頌》以「監」叶「言」,《徐偃王廟碑》詞以「頑」叶「眈」,古音既無此通法,考之《唐韵》益譌。愈蓋讀「監」爲「肩」,讀「眈」爲「丹」故也。是愈於本朝字尚識之不盡,欬吐有乖,何論蝌蚪書耶?
或問:「古韵斷自六朝,唐韵斷自李唐,此最爲允。而子以古韵斷自晉、宋以前,唐韵斷自齊、梁以後,何耶?且《唐韵》既唐人所作,齊、梁豈能預見其書而用之耶?」予曰:「韵之從來如犬牙交,最不易分。而晉、宋合古爲多,齊、梁入唐益密,故于此分之,亦言其概耳。韵欲嚴而惡濫。齊、梁而後,篇章通古韵者亦恒有之,要是數十分中之一,餘俱與唐韵無差,則用唐未失其方。如直儕于古,斯恐其濫也。若乃《唐韵》出孫愐之手,而律及齊、梁者,愐蓋迹古人而著書,非謂古人預窺其書也。今柴氏《古韵通》且律及周秦,而亡弗符,豈亦古人預見之邪?」
《毛詩》音通,古韵半功;《楚詞》上口,韵學什九。蓋《詩》、《騷》誠韵家之宗也。要之,三代以上人書,往往涉筆成韵,亦不必詩歌,經子皆然。《論語》「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則寡尤」,「疑」、「尤」成韵;「多見闕殆,慎行其餘,則寡悔」,「殆」、「悔」成韵。嘗以語人,大噱絶倒。然解人聞之,必不河漢。
弋陽抵齶多穿鼻,如「關山」讀作「光羶」之類;姑蘇穿鼻多抵齶,如「京城」讀作「巾塵」之類,皆土音所囿而訛者也。
周德清合「三江」于「七陽」。彼非不知「江」韵收「陽」頗淺,但字人歌唱,其音曼長,勢必收人「陽」韵而後止。若令不收「陽」韵,必竟收「東鍾」,則又失卻「江」韵,略收「陽」本色,故不得不併爲「江陽」耳。
「江陽」、「庚青」,其收鼻音處正同,故古韵「七陽」、「八庚」往往相通,亦以收音相同故也。
《易林》之韵,非盡無合于古通法,第謬戻處多,不可訓耳。概以爲非,贛亦不受,執其是者而欲盡護其短,而謬之大者也。蓋《易林》只似《周易》爻辭,其閒或韵或不韵,本不拘耳。
古韵有可互相叶者,有不可互相叶者。如「東」韵「風」字可叶入「侵」韵,「侵」韵「禽」字可叶入「東」韵。借若二字聯見,則讀「風」爲「孚金」反,以從「禽」字,可也;讀「禽」爲「窮」,以從「風」字,亦可也。此古韵之可互叶者也。《詩》:「鴪彼晨風,鬱彼北林。」則但可叶「風」從「林」,而不可叶「林」從「風」,以「林」字無叶人「東」韵之法也。《易》:「即鹿無虞,以從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窮也。」則但可叶「禽」從「窮」,而不可叶「窮」從「禽」,以「窮」字無叶入「侵」韵之法也。此古韵之不可互叶者也。他韵皆然,推此可明。總欲博考古文,從其同然者爲斷耳。
韵學之弊有四:淺學之士,妄撰韵書,重誣古人,詿誤來學,其弊一也;次有蹇于牙吻,囿于偏方,雖稍窺古法,而吐咳不明,音注之閒,毫釐萬里,其弊二也;又有妄作之徒,不知稽古,孟浪押韵,其弊三也;才劣而口給者,操觚之際,利趁口而畏引繩,故樂就三弊,且爲之張幟,其弊四也。
「車遮」韵中,有讀「嗟」如「齏」,讀「些」如「西」,讀「爺」如「移」,讀「寫」如「洗」,讀「夜」如「異」者,因而唱歌,遂類如「齊微」收音法,皆大誤也。又有讀「靴」如「虚」,讀「呆」如「靄」平聲,皆誤。
《度曲須知》一書,可謂精于音理,但《字母堪删論》後總括十九韵頭腹凡例,「侵尋」法當閉口,則「侵」宜作「妻音」切,「鍼」宜作「知音」切,「深」宜作「施音」切,「欽」宜作「欺音」切,「金」宜作「饑音」切,今凡宜用「音」字者,俱用「恩」字,是不閉口而抵齶矣,亦其漏也。
予論韵之離合遞變,雖復援據無譌,第理須通變而難畫一,此予所謂韵學難齊。又云可略言而不可引繩以求也,即中原十九韵轉收諸例,雖法不厭詳,俱有定説,而歌亦存乎神明,要合齒牙得利而已。《詩》不以辭害志,《易》不可爲典要,予于韵學亦云。
學士大夫能稽古,而多不嫻音律;伶人歌工能歌,而不讀書,則習流而昧源,此聲韵之學少能貫通之也。况學者又多未稽古,而優伶併鮮精于音律者乎?
余論《衛風》「伯兮朅兮,邦之桀兮」,是用「兮」字成句,以「朅」、「桀」二字成韵;下二句既不用「兮」字,便自變韵,此韵法隨句法變也。大抵古詩類然。然亦有句變而韵仍者,如「角枕粲兮,錦衾爛兮。予美亡此,誰與獨旦」,下二句雖變法,仍用「旦」字與「粲」、「爛」二字相叶,又一法也。
古詩虚字前一字叶韵者多矣。又有用實字爲餘聲者,《邶·北門》第二、三章,《小雅》「坎坎鼓我,蹲蹲舞我」,皆以「我」字前一字叶韵,是以「我」字爲餘聲也。《鄭·蘀兮》二章皆以「女」字前一字叶韵,是以「女」字爲餘聲也。蓋詩人大抵以句末字同者,即爲餘聲耳。
沈休文以「朋」字隸入「蒸」韵,後人多疑之,以爲「朋」音「蓬」,當入「東」部,援《常棣》「每有良朋,蒸也無戎」、逸詩「翹翹車乘,招我以弓。豈不欲往,畏我友朋」爲據,斥沈之誤。或又云:「可以入『東」,可以入『蒸」。如上二詩,則人『東』之證也;《椒聊》篇『椒聊之實,蕃衍盈升。彼其之子,碩大無朋』,則入「蒸』之證也。」予謂説唯《椒聊》爲可據,餘俱非是。蓋古「朋」字讀蓬恒反,原無讀正「蓬」音者。《常棣》「戎」字本不與「朋」相叶,即上章「每有良朋,況也永歎」可見。而「翹翹車乘」詩「弓」字讀如姑膺反,正叶「朋」字,入「蒸」韵。《采緑》篇「之子于狩,言韔其弓。之子于釣,言緡之繩」、《閟宫》篇「朱英緑縢,二矛重弓」、《九歌》「帶長劍兮挾秦弓,首雖離兮心不懲」,「弓」與「繩」、「縢」、「懲」相叶,俱讀如此,蓋可據也。然則「朋」字宜人「蒸」部,而無人「東」部之理,休文自無弊耳。
凡唱曲有轉收諸法,自不可廢。然須唱本音合足,後乃作轉收耳。蓋本音是主,轉收是客;本音是身,轉收是尾。客故不可以勝主,尾故不可以過大也。
古詩歌俱用虚字前一字叶韵,余既論之詳矣,而後人鮮知者。明唐寅《嬌女賦》用「只」字收句〔一〕,是學《大招》,而「只」字前一字俱不叶韵。又如《衝波傳》載《河上之歌》云:「鶬兮鴰兮,逆毛衰兮,一身九尾長兮。」「兮」字前一字不相叶韵。此歌作傳者所造,不但僞擬之陋,亦徵學古之疏。杜牧之《阿房宫賦》「明星熒熒,開妝鏡也」八句,「也」字前一字亦俱不叶韵。乃知前人亦多昧此法,至伯虎益無論已。又觀《漢書》韋元成詩「赫赫顯爵,自我隊之。微微附庸,自我招之」,又「誰謂華高?企其齊而。誰謂德難?厲其庶而」,「之」字、「而」字前一字亦不叶韵。夫元成父子兄弟以詩起家,而不精韵法如此,爲之一笑。或曰:「『明星熒熒」八句,『鬟』、「蘭」相叶,是隔句韵。《搜神記·淮南操》十二句「下」、『甫」、『女』三韵相叶。韓愈《送陸歙州》詩:『我衣之華兮,我佩之光兮。陸君之去兮,誰與翱翔兮。』蓋古人用韵有此法云。」
【校勘記】
〔一〕「只字收句」,原作「只是收句」,據文意改。
劉向《列女傳》有頌有贊。其頌相傳即向作,或云子歆作。其用韵律之古文,未爲盡倫,然頗有雅合者。其贊則不知何人所作,不但用韵猥雜,即其辭亦卑陋可笑。
《毛詩》單叶「十蒸」韵處甚多,即間雜他韵,亦不過「夢」、「雄」、「弓」合音「綅」數字耳。余故嘗云:此韵在古亦未嘗不嚴,至晉、宋而下,單押益密矣。
陳第以《兔罝》篇「施于中逵」「逵」字,《説文》作「馗」,音「求」,與下句「仇」字叶;與考亭讀「仇」爲渠之反,與「逵」叶者相左。然予讀漢《趙幽王歌》:「爲王餓死兮,誰者憐之!吕氏絶理兮,托天報仇」,「仇」可與「之」叶,自亦可與「逵」叶,不必定讀如「逑」,讀「逵」如「馗」耳。
詩韵唯孫愐《唐韵》一書最爲古本,稽載亦詳明,考韵者自當據以爲正。借如「灰」韵一部中亦自别,而孫本臚分最清楚。如「回」、「枚」之類,自以「灰」字領韵爲一段;「開」、「哀」之類,自以「咍」字領韵爲一段。又如「元」韵一部中亦自别,孫本如「袁」、「煩」之類,以「元」字領韵爲一段;「昆」、「門」之類,以「魂」字領韵爲一段。又如「隊」韵一部中亦自别,孫本如「佩」、「妹」之類,以「隊」字領韵爲一段;「賽」、「戴」之類,以「代」字領韵爲一段;「穢」、「吠」之類,以「廢」字領韵爲一段。今如柴氏《古韵通》、沈氏《詞韵》,多有某韵半通之例,覽者多不通曉。但案孫氏本而考之,亦庶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