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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

詩辯坻

詩辯坻提要

《詩辯坻》四卷,據康熙間刊《毛稚黄十二種書》本點校。撰者毛先舒(一六二〇—一六八八),一名騤,字稚黄,一字馳黄,浙江仁和人。明末諸生。入清棄舉業。有《思古堂集》。《清史稿》卷四八四有傳。此書《自叙》謂作於「乙之首春,成於壬之杪冬」。考順治十七年王士禛、鄒祗謨編選之《倚聲初集》已著録是書,則此「乙」、「壬」當爲順治二年乙酉至九年壬辰。時值作者三十歲上下,故議論不免氣盛,頗有明七子之遺風。如以「格」、「法」論詩,詩須斂才就格,無關才多,良由法少;宗唐前詩而以「唐後」一語略過宋元,直接明詩,是皆七子餘緒。惟論體稍異于前明諸家,如《三百篇》後按詩、騷、樂府三體説之,其中騷流於賦,可無論;詩則揚古體抑近體,故説古多可聽,論近則難當意,尤以七律「已底極變」而重貶之,遂連老杜、義山亦不入法眼,體勢亦竟論至半途而止矣。然説樂府則大反之,漢魏以下,視唐絶句爲樂府,詞之小令、宋詞之長調、金之弦索調、元之套曲,直至明之南曲,以植於樂調串連一系,而未見拘泥,蓋得益於深諳韵學之長也。毛氏由明入清,又曾從陳子龍、劉宗周遊,故論明詩較爲親切,雖宗七子,亦不無商駁;卷四又有專篇論析竟陵鍾、譚,分立説善者與謬者各三十餘則,可謂持平。

詩辯坻序 同郡陸圻景宣拜譔

毛子之辯詩也,將廣詩于天下也。曷爲廣之?將廣詩之治于天下也。蓋詩以言志,志有疆域,則詩有規萬;旨有貞淫,則曲有倫變。善詩者能自澤于弦誦,又能引人於安雅,察其升降,謹其流失,使天下之人皆自進于雍容夷愉,足以宣德意,竭忠孝,即天下稱郅理焉。此毛子之志也,故曰將廣其治于天下也。然則辯詩者何昉乎?語有之:「《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辯之始也。下此則《雕龍》、《詩品》,辯不一家,亦各引信神明,掊擊㦅戻,褒斷抑損,大柢可槩見焉。沿及近世,迪功《談藝》之録,弇州《巵言》之編,明瑞《詩藪》之作,莫不羅絡古近,津梁來葉。所謂有龍淵之利,乃可議斷割;擅《渌水》之節,乃可辨鏗鏘者也。予觀毛子天情標遠,中抱陫惻,有詩之質者也。其學瀝液群言,馳騁百代。每以詩自娱,而世亦翕然以詩奉毛氏。即今談詩之異同者,亦折衷于毛氏。乃毛子爲詩,長言之不足,又極辯之。《卿雲》、《八百》而後,舍人、黄門以前,靡不斟酌膏腴,條列情品,反覆窮詰,淵然凑微,洵詞家之具囿,而風賦之都會也。然其取辯于坻者何也?昔子雲之目《方言》曰:「如鼠坻之與牛場也,用則實五稼,飽邦民;不用遂爲糞壤,抵之于道。」兹毛子乃取義于坻,殆莫必其傳耶?抑《詩》有云:「如京如坻。」《傳》云:「有肉如坻。」竊以毛子之學,高則爲陵,大則爲京,將以顯盛之名進之,何邦民之不飽而屑屑憂糞壤爲?矧今毛子之詩既家弦以諷詠,而毛子之辯又户説以眇論,使天下之詩人昭晰而互進,皆將雍容夷愉,以宣德意而竭忠孝,坐臻于郅理,是則毛子廣詩之志已矣,又何邦民之不飽而屑屑憂糞壤爲也?然則廣毛子之志于天下,雖以爲治于天下可也。

詩辯坻卷第一 錢唐毛先舒稚黄著

總論

維詩作話,赜有煩名,六藝群緯,義洽理備,均以宣其堙鬱,節其波蕩,陳美以爲訓,諷惡以爲戒。上既足以彰知貞淫,而下亦得婉寓怨譏而亡所諱。故迺微之以詞指,深之以義類,幹之以風力,調之以匏弦,質之以撿括,文之以丹彩。用之當時,感人靈於和平;播之歷禩,挹芳流乎無窮。所以采在二代者,與典謨並傳;沿爲變格者,垂至今而不廢。

詩學流派,各有顓家,要其鼻祖,歸源《風》、《雅》。《風》、《雅》所衍,流别已夥,舉其巨族,厥有三支:一曰詩,二曰騷辭,二曰樂府。《離騷》興于戰國,其聲純楚,哀誹淫泆,類出《小雅》;而詳其堂構,不近詩篇,雖瓜瓞于古經,蓋别子而稱祖者也。後遂寖變爲賦,又其流矣。樂府興于漢孝武皇帝,曲可弦歌,調諧笙磬,《練日》奏于郊禋,《鷺茄》𰵀于玉帳。蓋以商、周《雅》、《頌》歌法失傳,故遣嚴、馬之徒維新厥製,已而才人辭士,下逮于閭巷閨襜,咸各有作,飇流濫焉。「昔有霍家奴」,雅留曲闋;「相逢狹路間」,燕女溺志。稟酌四詩,情亡不有。魏、晉相承,體緒頗雜,而並隸樂府,莫之或變。然周、秦歌謡及「鴻鵠」、「騅逝」諸作,併采入樂苑者,以類相景附云耳。至于唐世樂府,絶句爲多,而章句俳齊,稍同文侯恐卧之響,故填詞出焉。爾時但有小令,聽者苦盡,故宋人之慢調出焉。慢調者,長調也。金人欲易南腔爲北唱,故小變詞法,而弦索調出焉。然弦索調在填詞爲長,在曲又嫌其短,故元人之套數出焉。元曲偏北而不嫺南唱,故明興則引信宋詞,拗旋元嗓,參伍二製,折衷九宫,而今南曲出焉。故漢初已彰樂府,六朝稍演絶句,唐世肇詞,宋時未亡而金已度北曲,元未亡而已見南曲。要皆萌芽,各入其昭代而始極盛耳。斯則樂府之統系,是《三百篇》之支庶也。若夫古詩,大約以五言爲準。何者?後代四言,率多窘縛,附庸三古,難起一宗。五言,西漢則《十九》、「河梁」,東京則伯喈、平子,建安則子建、仲宣,魏、晉則阮、陸、陶、謝,六代翩翩儁儷之風,四唐英英律絶之製。又既趨近體,則七言兼著。故其物章比興,辭班麗則,調務淵雅,旨放清穆,蕩樂府之詼褻,閑騷人之怨亂者,其惟詩乎?若廼詩有變《風》、《雅》,而端木氏又别小大正續傳。予謂騷辭、樂府,大約得于變傳爲多,而詩人有作,必貴緣夫二《南》、正《雅》、三《頌》之遺風,無邪精義,美萃于斯。是則六義之冢嫡,元音之大宗也。《原系篇》。

記云:「白受采。」故知淡者詩之本色,華壯不獲已而有之耳。然淡非學詣閎邃,不可襲致。世有强托爲淡者,寒瘠之形立見,要與浮華客氣厥病等耳。

世目情語爲傷雅,動矜高蒼,此殆非真曉者。若《閒情》一賦,見擯昭明;「十五王昌」,取呵北海。聲響之徒,借爲辭柄,總是未徹《風》、《騷》源委耳。

曹植始開奇宕,頓失漢音;陸機篤尚高華,竟變魏製。潯陽省静體,已非晉骨;宣城驚人句,實始唐音。雲卿、延清,乃開、天之先驅;太原、東川,故大曆之鼻祖。工部老而或失于俚,趙宋藉爲帡幪;翰林逸而或流于滑,朔元拾爲香草。

嚴儀卿云:「學詩人門須正。」亦有始基猥雜,後能自得師,翻然棄故,亦能至道,淳于意之受術陽慶是也。唐有康崑崙,善琵琶,自謂無敵。及聞段善本《楓香》之彈〔一〕,即驚駭下拜。德宗令以本藝授康,段奏曰:「崑崙本領邪雜,且遣十年不近樂器,然後可教。」後崑崙果盡段技。今詩學染指既多,受病不少,畏砭而諱疾,護前而黨同,何文士立志不如優伶遠也?

【校勘記】

〔一〕「楓香」,原文誤作「楓青」,據《樂府雜録》改。

詩須博洽,然必歛才就格,始可言詩。亡論詞采,即情與氣,亦弗可溢。胸貯幾許,一往傾瀉,無關才多,良由法少。如瓠子弛其正道,鉅野泛溢,又惡宣房之塞,其孰能不波?

古今談詩家,其持論大有三弊,而世鲜覺悟,其失往往雷聲,余當辯之。其一則以作詩必有合於古之六義,斯言似已,然《風》、《雅》、《頌》固是分體,不必詳論。以賦、比、興言之,此三者是詩人之志,蓋即婦人童兒發口矢辭,非直陳事,即婉轉附物,或因感抒述,三者之内,必有攸當。是凡詩中自有此三義,非謂具此三義而後爲詩成也。譬諸樂然,有五音耳,任舉陶瓦叩之,弦索彈之,亦必中宫羽之一音,豈謂不爲琯器者便無音耶?自謂詩備六義,然後爲佳,而牽拘膠盩,不勝其敝,但有櫛比,無復神來。又或以莊辭爲備六義,殆又不然。夫古人作詩,取在興象,男女以寓忠愛,怨誹無妨貞正,故《國風》可録,而《離騷經》辭乃稱不淫不亂。《詩》三百篇,大柢言情爲多,乃用《尚書》、《禮運》之義相繩,何其固邪?即以麗辭果流佚者,但可指爲靡音,目爲變聲,不可謂外於六義。何則?就其靡變,亦必固自有賦、比、興耳。自斯言出,而《楚辭》、樂府盡爲外篇,而傅玄《豔歌行》爲賢於《陌上桑》,李唐一代便當尸祝退之,然後晚唐衰宋之作,悉登高坐矣。此一弊也。漢變而魏,魏變而晉,調漸入俳,法猶抗古。六代靡靡,氣稍不振,矩度斯在。何者?俳者近拙,拙猶存古;藻者徵實,實猶存古。嗣是入唐,爲初爲盛,麟德、乾封間,氣魄已見,開元而後,奇肆跌宕,窮姿極情,譬猶篆隸流爲行草耳。穗迹雲書,永言告絶,懷古之士,猶增欷歔。然而談者方誇爲中興,謂足高掩六季,何邪?且近體是唐代所開,而研思搆彩,皆滋潤六朝,十四大家,概乎沾汜,奈何愛唐棣之偏反,忘鄂跗之韡韡。至古體詩,居然酏水之别,益無論已。此二弊也。詩主風骨,不耑文彩,第設色欲稍增新變耳。自皎然以竊占「白雲」、「芳草」詆劉、李諸賢,而近代亦誚「白雪」、「黄金」,「中原」、「紫氣」,是則誠然,然要非大疵也。初、盛唐之「烏鵲」、「鳳凰」,「南山」、「北斗」,「龍闕」、「鳳城」,「横汾」、「宴鎬」,漢、魏人之「鳳凰」、「鴛鴦」,「雙鵠」、「鳴雁」,「驚風」、「白日」,臚陳竹素,覽者初不訝之。又如古詩,「草蟲」、「楊柳」,便屬相思;「騃牡」、「鏘鸞」,輒施行邁;「萬年」、「眉壽」,以爲頌禱;「於皇」、「陟降」,用格神明。若持卑辭相格,亦復可議。要期合律,雖遞襲而不妨乎高。苟乖大雅,則彌變彌墮。于是斯有彦伯澀體,長吉鬼才。近如唐六如之俚鄙,袁中郎之佻侻,竟陵鍾、譚之纖猥,亦俱自謂能超象迹之外,不知呵佛未易,直枉入諸趣耳。此三弊也。《三弊篇》。

詩有八徵,可與論人。一曰神,二曰君子,三曰作者,四曰才子,五曰小人,六曰鄙夫,七曰瘵,八曰鼠。神者,不設矩矱,卒歸于度,任舉一物,旁通萬象。于物無擇,而涉筆成雅;于思無豫,而往必造微。以爲物也,是名理也;以爲理也,是象趣也。攬之莫得而味之有餘,求之也近而即之也遠。神乎神乎!胡然而天乎!君子者,澤于大雅,通于物軌,陳辭有常,攄情有方,材非芳不攬,志非則不吐,及情而止,使人求之,淵乎其有餘,怡然其若可與居。推其心也,拾國香爲餐,而猶畏其污也;薰祓正襟以占辭,而猶畏有口過也,是君子者也。作者,攬群材,通正變,以才裁物,以氣命才,以法馭氣,以不測用法。其用古人之法,猶我法也。猶假八音以奏曲,鍾石之韵往而吾中情畢得達焉。故其詩如奇雲霏霧而非炫也,如震霆之疾驚而非外强也,澹乎若洞庭之微波而不竭其瀾也,中閎而已矣,是作者也。才子者,有情有才,亦假法以範之,時有過差,時或不及。殆其當也,則爲雅辭,不可爲昌言。分有偏至,不能兼也;法有一體,不能合也。然而氣必清明,辭必周澤,斯稱才子矣。小人者,法不勝才,才不勝情,注辭如傾,抒憤如盈,務竭而無後慮,其小人之心聲乎?故其詩若懠情若争,若誂若暱,雖羅罼于豐翰,而不可爲飾。君子視之,並器不入。鄙夫者,窘乎材者也。乃欲自見,故匿質而昭文,中亡情而索辭,辭孱則假于物輔。故取物也,不以益中,以塗茨外,趦趄睥睨,冀無窺者。故其語散而不貫,氣時張而時萎,思不盈尺,辭聯尋丈,使人厭之。瘵者,病也。望之膚立,按之無脉,如呻吟之音,雖長逾促,謂之細甚,是曰詩瘵。鼠也者,小而善竊,狡而不能爲物害,故以取喻爲詩者,是强解事人也。未能知之,先欲言之,襲彼之語,以市于此,矛盾而不恤,被攻而無怍色,掎摭無當,聒而不休,操筆迴惑,猶厠鼠之見人犬而數驚恐也,是曰詩鼠。審聲詩之士,以是八徵,參驗無失,則可以觀人矣。爲詩者慎以自驗,務治其中心而底于純,可以無跌。匪曰文章至道寓焉。余故詳著之於篇。《八徵篇》。

欲披其文,先昭其質。故觀者因文而徵情,作者原志以吐辭,則惟詩不可以爲僞也。洞貫古籍,曲盡擬議,非以役物,求自見本質耳。譬之以火煅金,以魚濯錦,知魚、火之借資,識古人爲津筏。是故神明秀練者,其言芳以潔;意廣識通者,其言疏以遠;悽激内含者,其言抑以凌;不見歆趨者,其言静以立;縈紆恬汰者,其言微以長;光華隱曜者,其言清以典。内業既昭,本質斯呈。欲學夫詩,先求其心,故歌之而可以觀志,弦之而可以見形。若夫内無昭質而鬱暢菁華,胸本柴棘而放詞爲高,斯如鎏黄火翠,茹藘練染,不能飾美,適足彰其爲賤工也。

抑有耑求復古,不知通變。譬之書家,妙于臨模,不自見筆,斯爲弱手,未同盜俠。何則?亦猶孺子行步,定須提攜,離便僵仆。故孺子依人,不爲盜力;博文依古,不爲盜才。作者至此,勿忘自强,然而有充養之理,無助長之法也。詩固不可率爾下字,然當使法格融渾,雖有字法,生于自然。自宋人「詩眼」之説摘次唐人一 二字,酷欲倣效,不能益工,祇見醜耳。

高手下語,唯恐意露;卑手下語,唯恐意不露。高手遣調,唯恐過于甘口,卑手反之。此古近高下之由判也。

鄙人之論云:「詩以寫發性靈耳,值憂喜悲愉,宜縱懷吐辭,蘄快吾意,真詩乃見。若模擬標格,拘忌聲調,則爲古所域,性靈斯掩,幾亡詩矣。」予案:是説非也。標格、聲調,古人以寫性靈之具也。由之斯中隱畢達,廢之則辭理自乖。夫古人之傳者,精于立言爲多。取彼之精,以遇吾心,法由彼立,杼自我成,柯則不遠,彼我奚間?此如唱歌,又如音樂,高下徐疾,豫有定律,案節而奏,自足怡神。聞其音者,歌哭抃舞,有不知其然者,政以聲律節奏之妙耳。倘啓唇縱恣,戞繫任手,砰磅伊亞,自爲起闋,奏之者無節,則聆之者不訢,欲寫性靈,豈復得耶?離朱之察,不廢璣衡;夔、曠之聰,不斥琯律。雖法度爲借資,實明聰之由人。藉物見智,神明逾新,標格、聲調,何以異此?鄙人之論又云:「夫詩必自闢門户,以成一家,倘蹈前轍,何由特立?」此又非也。上溯玄始,以迄近代,體既屢變,備極範圍,後來作者,予心我先,即有敏手,何由創發?此如藻采錯炫,不出五色之正間;爻象遞變,不離八卦之奇偶。出此則入彼,遠吉則趨凶。借如萬曆以來,文凡幾變,詩復幾更,哆口高談,皆欲呵佛。然而文尚雋韵者,則黄、蘇小品;談真率者,近施、羅演義。詩之佻褻者,傚吴歌之昵昵;齷齪者,拾學究之餘瀋。嗤笑軒冕,甘側輿臺;未餐霞露,已飫糞壤。旁蹊躑躅,曾何出奇;呫呫喋喋,伎倆頗見。豈若思古訓以自淑,求高曾之規矩耶?若乃借旨釀蜜,取喻鎔金,因變成化,理自非誣。然採取炊冶,功必先之,自然之效,罕能坐獲。要亦始于稽古,終于日新而已。《鄙論篇》。

《詩》有賦、比、興,然三義初無定例。如《關雎》,《毛傳》、《朱傳》俱以爲興。然取其摯而有别,即可謂比;取因所見感而作詩,即可爲賦。必持一義,殊乖通識。唯《小序》但唱大指,義無偏即,詞致該簡,斯得之矣。

戴君恩《讀風臆評》云:「《葛覃》題伏章中,『爲絺爲綌」是也。却退一步,先寫中谷始生時景物。三章虚設歸寧一段,認爲實境,便自味索。國君夫人歸寧,亦何至浣洗煩撋若里媪耶!」

韓文注謂《兔罝》、《魚麗》隔句用韵,然愚以爲恐屬偶爾。

《漢廣》:「不可休息。」「息」字當是「思」字之誤。

《采蘋》,戴君恩云:「前連用五『于以』字,奔放迅快莫可遏,末忽接『誰其尸之,有齊季女』,萬壑飛流,突然一注。」又云:「詩本美季女,俗筆定從季女賦起。且叙事絮絮詳悉,至點季女,只二語便了,尤奇。」

戴云:「《行露》妙于用反。」又云:「首章如游魚啣鈎而出淵,二、三如翰鳥披雲而下墜。」

《邶·柏舟》二章,先言心不可轉,次及容止,見非徒内志方嚴,即貌亦未嘗有失色、失笑之嫌。即從朱氏作婦人解,亦佳。

《燕燕》,戴云:「一、二、三都虚叙,四纔實點,亦是倒法,與《采蘋》略同。」子美詩:「别離已昨日,因見古人情。」是因我而獲古人之心,自《緑衣》篇末句化出,而稍變其意,意味便長。

《凱風》,鍾惺伯敬云:「『棘心』、『棘薪』,易一字而意各入妙,用筆之工若此。」先舒以首章「南」、「心」相叶,「夭」、「勞」相叶;次章「南」、「善」不韵,「薪」、「人」相叶,用韵之變若此。

《谷風》「送畿」正當與「唾井」對,一厚一薄;而三章反以涇自比,以渭比新,可謂怨而不妒。

《泉水》,戴云:「『有懷于衛』,詩之題也,下但藉以寫其極思。蜃樓海市,出有人無,詩人用虚之妙。」

《君子偕老》,鍾惺云:「後二章只反覆嘆詠其美,更不補不淑,古人文章含蓄映帶之妙。」

「玼兮玼兮」三章,寫美人驚豔,便是宋玉二《招》之祖,而中通兩句爲一處,七字成韵,法亦相類也。

「氓之蚩蚩」中着「桑未落」、「桑落」兩段,妙有吞吐之趣。若首章後徑接「三歲爲婦」,便率直乏態矣。

《王·揚之水》,孫鑛文融云:「本怨戌申,却以不戌申爲辭,何其婉妙!」

「載獫歇獢」,鳳洲謂其太拙,月峰賞其饒態。然《禹貢》「惟箘簵楛」,《招魂》「倚沼畦瀛」,句政相類,自是古人恒調,不足致譏,亦無庸深嘆。

《蒹葭》,華亭陳卧子先生云:「此秦人思周之詩。」

《常棣》,俗筆必先從和樂叙至急難,便乏味。又宋蘇子美《報韓持國書》引:「《詩》曰:『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兄弟以恩,急難必相拯救。後章曰:「喪亂既平,既安且寧。雖有兄弟,不如友生。」謂朋友尚義,安寧之時,以禮義相琢磨。」亦詩之别解也。

《天保》,鍾云:「九『如』字筆端鼓舞,奇妙。」先舒案:九「如」句法長短參差,極錯綜之妙,而中更着「吉蠲」、「神弔」兩章,尤見篇法變化。

「五日爲期,六日不詹」,鄭箋謂是五月之日、六月之日,此頗近理。若止差一日,何詎極思?《豳風》「一之日」、「二之日」,亦是隔月叙也。

《采緑》後二章,上雙言狩、釣,下只承釣,是古文不拘處。後代詩人亦用此法,如杜詩「學業醇儒富,詞華哲匠能」,下云「筆飛鸞聳立,章罷鳳騫騰」,亦單承次句耳。

《文王》七章,語相承而下,便是陳思《白馬》、靈運《酬弟》所祖。唐初歌行猶存遺法,如「長安大道連狹斜」等篇是也。

《大明》頌二母而末及尚父,邑姜已在其中。蓋芝本醴源,文詞之妙,所謂意到而筆不到耳。

《思齊》本頌文王,却及其祖母與母及妻耳。然妙在先出太任,逆及太姜。凡手當從祖母順叙下,無復詞致。

《皇矣》,孫云:「長篇繁叙,却有精語爲之骨,有濃語爲之色。」又云:「首章是走勢,故次章用緩排語承之,一直一横,政是節奏。」

「無矢我陵」四句,未能有其物而皆已爲我有矣。此四語似是文王誓師之詞,不無稍加夸大,如後世檄敵者然。

「俾晝作夜」,不曰「俾夜作晝」,造語妙甚。此與「綢直如髮」同,非倒句也,乃倒意也。《檀弓》:「喪冠之反吉,非古。」句意亦同,古文多有之。唐李賀有《夜飲朝眠曲》,或時君有是事,故云爾耶?

「人有土田」章,四「之」字爲語詞,當以「有」、「收」相叶,「奪」、「説」相叶,迺是隔句韵也。

「哲婦傾城」,李延年歌「一顧傾人城」出此,便渾然是漢歌謡語。此以爲刺而彼以爲勸,殆不侔耳。

孫云:「《振鷺》,《毛傳》作興,若『亦有斯容』,則又是比,益見賦、比、興之無定在也。」

鍾云:「《載芟》前半寫田家景象,有讓畔争席之意;後忽説向宗廟朝廷,作大文字,筆端變化如此。《豳風》亦然,而體裁不同。」

《魯頌》,史克所作,而班固《兩都賦序〉:「皋陶歌虞,奚斯頌魯。」王延壽《靈光殿賦》:「奚斯頌僖,歌其路寢。」二公皆誤。蓋以《閟宫》詩云「新廟奕奕,奚斯所作」故耳。「奚斯」但作「廟」,非作「頌」也。

《閟宫》祝僖公,乃云「萬有千歲」,猶古人臣子皆得稱朕,崇卑之勢不甚懸隔,故臨文不忌如此。

《列女傳》載莊姜始往齊,淫泆冶容,傅母乃作《碩人》之詩。予謂莊姜賢女而爲是,豈有德耀之心,先衣綺傅粉以觀夫子之志耶?然觀「膚如凝脂」等語,作傅母所賦,似爲得之。

「穀則異室,死則同穴」,《列女傳》謂息夫人之所作,夫人與息君遂同日俱死。詩解既别,而事亦與《左傳》小異。

《拾遺》、《搜神》、《述異》等記,巧傅往蹟,僞撰詩詞。此文士儇氣,輯古詩者多不辨,往往視爲皇古之作,推置前行,若《皇娥》、《白帝》諸篇。又黄帝作《榈鼓曲》,曲有「猛虎駭」、「鷙鳥擊」、「龍媒蹀」、「靈夔吼」等名,無論可笑,即「龍媒」字出漢《天馬歌》,自是曉然。此類不能殫述,于是道古,豈稱雅馴?

《皇娥》、《白帝》雖後來僞擬,而風采古麗,音節俊亮,自是齊、梁佳調,非唐以下人所逮。

漢、沔會流處有石銘云:「下至水府三十一里。」相傳秦丞相斯刻石,見周氏《印説》。今逸詩中録古銘,多不載。

何良俊云:「李斯從始皇巡遊諸山刻石,簡質典雅,如三句一韵,皆自立體裁,不事蹈襲。」豈元朗未讀「薄言采𦬊」之詩耶?又云:「《雅》、《頌》之後,便有宣王《石鼓文》。」以爲僞作,則無足云信,謂宣王時詩,則變《雅》、《魯頌》多有出于石鼓之後矣。

《詩藪》稱:「《急就》三十四章,甚類《雁門太守》等行。」予案:其詞頗不類,當用越人《渡河梁歌》相擬,斯酷似之。

武帝雅好《楚詞》,莊助、朱買臣俱以此得幸。《瓠子》峭刻,《秋風》駘蕩,俊語俱自湘景脱出。高帝《大風》、《鴻鵠》極汪洋自恣、英雄籠罩之度,終不似武帝詞人本色矣。

《搜神記》載李夫人歌云:「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娜娜,何冉冉其來遲?」《唐詩選注》載李延年歌,末云:「不惜傾城國,佳人難再得。」皆與《外戚傳》小異。

《落葉哀蟬曲》輕弱纖蕩,決非武帝筆。大抵子年《拾遺》諸古歌詩多僞擬,不止「羅袂無聲」一篇。

《白頭吟》古辭,突然而起,忽然而收,無句不奇,無調不變。

婕妤《紈扇》悽怨含蓄,《緑衣》之流也。文君《白頭》悲恨訐直,其《日月》之風乎?衛莊姜詩四,獨《日月》一篇太露,辭氣不倫,恐非其作。序云:「傷己也。」蓋以遭州吁之難而作,其或是歟?

《胡笳》風格俚淺,乃中、晚唐人劣手所擬,不及《木蘭》尚數里,而《詩譜》猥稱之。此緣文姬《悲憤》傅會而作,杜老《七歌》法與相類,然自出其上。

《羽林郎》「兩鬟何窈窕」,謂頭上所綰雙髻鬟,非兩女子也。

《董嬌嬈》三段,竟作花與人答問。「請謝」二句,花問彼姝;「高秋」四句,彼姝答花;「秋時」四句,花更嘲彼姝,言人反覆不如花也。「何時」猶言曾幾何時。又「時」字讀如「是」字,亦得。「吾欲竟此曲」四句,作者總結。「花落何飄颺」以上一段,緩叙作起,深長婉妙,在漢詩亦自絶少。

峴山《於忽》出於《成相》,詞家談理之鈍者也。

「一鬟五百萬,兩鬟千萬餘」,侈胡姬也;「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稱羅敷也;「指如削葱根,口如含珠丹」,豔蘭芝也。是三貞婦,而作者褻詠如此,不妨古雅,在今必當酷忌。衛人所爲賦《碩人》,寧非仲尼所亟録耶?柴虎臣云:「三者雖極形容,不可謂褻,假令詠閨襜而闌入《青樓》、《子夜》諸曲,便爲狎渫。」應嗣寅云:「《碩人》一詩,詩人私詠,若以進之衛莊固不可,今或贈新婚而譽其妻之美,毋乃傷乎!」

《病婦行》「探懷中錢持授」句韵,「見孤啼索其母抱」句韵,「棄置勿復道」句韵。「授」叶「抱」、「道」,古韵也。《孤兒行》「腸月中愴欲悲」,「月」與「肉」同,古字也。

《豔歌行》「故衣誰當補」,何處當補也;「新衣誰當綻」,何處當綻也,賴得賢主人代我爲夫組紝耳。此閨思之深,可謂貞篤。然夫壻歸入門時,反隱于斜柯而眄之,蓋有所猜耳。故下復云:「語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見。」婦人必以貞信自持,然後可以要其夫。《鐃歌》「拉雜摧燒,當風揚灰」,可謂極妒,而必以「鷄鳴狗吠,兄嫂知之」自明,亦此指耳。「鷄鳴狗吠」,即《詩》「尨也吠」,意同。

沈朗思云:「《豔歌行》:『賴得賢主人,覽取爲吾組。」於韵不叶,當时『組」字,傅刻誤也。䋎者,補縫之義。又劉楨《贈從弟》詩:「豈不罹凝寒。』今俗刻皆作『羅凝寒」,亦以字近而相譌耳。」

孔文舉「高明曜雲門,遠景灼寒素」,于時未睹黄初,忽漏晉、宋。

《離合作郡姓名詩〉:「龍虵之蟄,俾也可忘。」「她」字今多作「蛇」,誤。

《悲憤詩》峻直,正與孟德《蒿里》、《薤露》及孔文舉筆氣極似,此真東京末流筆也,與《木蘭詩》絶不類。子瞻疑之,謬矣。至出塞先後,《蔡寬夫詩話》駁之甚明,無俟余辯。

《古詩》二十首:「行行重行行」,謫宦思君也;「青青河畔草」,怨不得其君也;「青青陵上柏」,憤時競逐,相羊玩世也;「今日良宴會」,遇時明良,思自奮也;「西北有高樓」,悲有君無臣,思自効忠也;「涉江采芙蓉」,放臣思君也;「明月皎夜光」,怨朋友也;「冉冉孤生竹」,傷婚姻遲暮也;「庭中有奇樹」,感别也;「迢迢牽牛星」,怨君臣意隔,不獲自通也;「迴車駕言邁」,孤臣流放,自怨懲也;「東城高且長」,悲時邁也;「燕趙多佳人」,戀君也;「驅車上東門」,傷時速邁也;「去者日已疏」,小人日進,社稷將墟,賢者睹微而牽于時位,欲去不得也;「生年不滿百」,傷時逝也;「凛凛歲云暮」,怨婦思夫,見于夢寐,因自述夢也;「孟冬寒氣至」,「北風」,時氣衰亂也,「衆星」,小人聚也,「蟾兔缺」,君道虧也,君雖思舊見召,心銜恩遇,而懼罹于禍,怨思之志也;「客從遠方來」,孤臣見召,思効厥忠,義同膠漆也;「明月何皎皎」,傷時將亂,欲遂歸志也。虎臣云:「詮解亦自有理,但此等不作解,使覽者各會,正復佳耳。」《古詩二十首解》。

唐文宗宫人沈翹翹歌《河滿子》,有「浮雲蔽白日」之句,其聲宛轉。上欷戯問曰:「汝知之耶?此《文選·古詩》第一首,蓋忠臣爲姦邪所蔽也。」逎賜金臂環。

南箕不簸,北斗不挹,牽牛不負軛,此自同耳。《古詩》:「南箕北有斗,牽牛不負軛。」箕、斗出有饛,故略用之。「牽牛」句作者自造,故説意獨詳。吴錦雯云:「改『服箱』爲『負軛』,作者亦以因兼創耳。」

「錦衾遺洛浦」,是君有他心,故云「同袍與我違」。「良人枉駕」是夢境,「不處重闈」是覺境。「惟古歡」猶言思舊歓。閨人有寒衣之念,而游子有錦衾之遺,義亦薄矣。然終不敢忘,至形諸夢寐,而猶以昔懷相期,可謂忠信矣。

劉越石「宣尼悲獲麟,西狩涕孔丘」、謝惠連「雖好相如達,不同長卿慢」,此出古詩「三五明月滿,四五蟾兔缺」,一而兩之,摛詞錯綜法也。等而上之,則《豳風》「五月斯螽動股,六月莎鷄振羽」,便是鼻祖。漢、魏人謡詞析姓名者尤多,如「甑中生塵范史雲,釜中生魚范萊蕪」、「萬事不理問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海沂之康,實賴王祥。邦國不空,别駕之功」,然此等自不必深効。唐殷璠《英靈集論》云:「沈生雖怪,曹、王曾無先覺,隱侯言之彌遠。」文中睹此,尤爲詫格。

僞蘇、李《録别》十首,氣露調疾,中有險峭語,欲勝「河梁」,當是建安諸子之擬作。或以「有鳥西南飛」太拘沈韵爲疑,不知《天保》之第三、第六章及《左傳》「有酒如澠,有肉如陵,寡人中此,與君代興」,十蒸單用,自古已然矣。

古詩「采葵莫傷根」云云,又「甘瓜抱苦蒂」云云,又「高田種小麥」云云,似梁《鼓角横吹曲》。古絶句「藁砧」四句,則《清商詞》也,當是誤置漢本。

李太白「蒼梧山崩湘水竭」、張文昌「菖蒲花開月長滿」、李長吉「七星貫斷姮娥死」,俱是決絶語,遣詞絶工。然《鐃歌》「冬雷震震夏雨雪」,實先開之。《鐃歌》語事所或有,質渾而爲古;三子語理所必無,刻畫而近今。

漢後皆風人之詩,魏後皆詞人之賦,雖四始道微,而菁華猶未遽竭。何也?以不墮理窟,不縛言筌耳。世目杜陵義兼《雅》、《頌》,然末葉弊法,頗見權舆。逮宋人踵之,併今詩之法俱喪。慎言哉!

樂府、古詩相去不遠,然大抵古詩以和婉爲旨,以詳雅爲緒,以典則爲其辭;樂府以淫泆悽戾爲旨,以變亂爲緒,以俳諧詰屈爲其詞。古詩色尚清腴,其調尚優;樂府色尚穠,其調尚迅。古詩近于《三百篇》,樂府近于《楚騷》,所由蓋異矣。

然則樂府非德音邪?呈新聲于《雅》、《頌》之外,乃有樂府;節變徵于《楚辭》之餘,乃有古詩,故古詩尚矣。

阮嗣宗,其卯金氏之幹蠱乎?陶元亮,其司馬家之别子乎?

古樂府掉尾,多用「今日樂相樂,延年萬歲期」,又「延年壽千秋」,又「别後莫相忘」等語,有與上意絶不相蒙者。此非作者本詞所有,蓋是歌工承襲爲祝頌好語,隨詞譜入,奏于曲終耳。觀《白頭吟》舊曲與晉樂所奏者可見。又若「置酒高殿上」,章句小差;「蒲生我池中」,魏、晉悉異;「見君前日書」,正截篇首;「山川滿目淚沾衣」,但唱曲亂。猶今傳奇入伶人之手,亦多所竄削。蓋文士屬興操觚,叶律恐疵,故遞有增損云爾。

漢昭《黄鵠》,出于《雜記》。靈帝《招商》,紀于《拾遺》。《雜記》亡論是否葛洪,總是六朝人所撰。《擣素》、《文木》、《菟園》諸賦,豈西京之調!《黄鵠》一歌,足例僞擬。至于子年,尤荒唐不足信。「清絲流管歌玉鳧」,齊、梁《白紵歌》中語耳,謂兩京有此句乎?胡明瑞稱漢世人主多才,而豔數諸作,爲昔人所紿。又班《書》《藝文志》不載諸賦,乃是一證,而明瑞反以挂漏少之。

古人製樂府,有因詞創題者,有緣調填曲者。創者便詞與題附,緣者便題與詞離。譬若唐、宋人小詞《解紅》、《章臺柳》、《雨淋鈴》,始俱即事名題,後來賦此調者俱自抒情景,不復傍倚題事,足徵樂府之源流焉。

《述異記》載漢古諺云:「雖有神藥,不如少年。雖有珠玉,不如金錢。」語甚佳,而《漢乘》不載。

趙壹《疾邪》之篇,酈炎《見志》之咏,憤氣俠中,無復詩人之致。

詩辯坻卷第二 錢唐毛先舒稚黄著

《庚溪詩話》云:「魏武、魏文父子横槊賦詩,雖遒壯抑揚,而乏帝王之度。」余謂漢武《秋風》之悲,不害其雄主;隋煬典制之作,無救于亡國。庚溪此論,非通于述作之言矣。

《却東西門行》,奇骨駿氣,跌宕流轉,此曹公五言絶唱也。子建獨得其妙,而更見神詣,遂复千載。昭明録《苦寒》而遺此篇,良所未解。

子桓《臨高臺》、《釣竿》、《十五》、《陌上桑》,俱有阿瞞骨氣;至《燕歌》、《善哉》諸篇,深秀婉約,便是子桓别開阡陌。

明帝淺弱,得稱三祖。《步出夏門行》,直稍取其父、祖詩增衍成篇耳。

子建《箜篌引》:「驚風飄白日,光景馳西流。盛時不可再,百年忽我遒。」晉樂所奏者,易「驚風」二句置「盛時」二句後,更覺文勢飄動。

曹子建言樂而無往非愁,言恩而無往非怨,真《小雅》之再變,《離騷》之緒風。

《妾薄命》詞意亦自宋大夫二《招》來,在樂府中則創體也。

魏詩:「雲散還城邑,清晨復來還。」唐詩:「定是風光牽宿醉,來晨復得幸昆明。」宋填詞:「明日重扶殘醉,來尋陌上花鈿。」意若相偷,而各用我格,俱敷情之秀句。

曹植《棄婦篇》起處迂緩,正於此見古法。中間莽莽寫去,無不極情妙筆,何减《長門》之賦。此詩三十四句,十七韵耳,中重二庭韵、二靈韵、二寧韵、二鳴韵、二成韵,亦古詩所少。

子建黄初以後,頗搆嫌忌,數遭徙國,故作《吁嗟篇》,又作《怨歌行》,俱極悲愴。謝太傅聞之而泣下沾襟,有以也。

繆熙伯爲魏制樂,述功德。《太和》云:「魏家如此,那得不太平!」鄙俚至此。

嵆康《秋胡》,東京遺調也。訐露促急,殊傷淵雅。

文帝「西北有浮雲」一篇,極其宕逸,苦不能紆徐。大抵子桓短詠便俊,大篇多滯,不如子建泱泱長句,百變不窮矣。

「神飇接丹轂,輕輦隨風移」,二句一事,下爲上引信耳,又以倒互出之,故不覺其複。劉越石「宣尼悲獲麟,西狩涕孔丘」,似效此章法,不免是疵。

子建《贈徐幹》起四句是比,急接「志士」、「小人」,神鋒捷露。良田不雨,兼無晚穫;膏澤所施,長得豐年。即楊惲「田彼南山」之意,皆出於《小雅·四月》之四章。

太史公稱《離騷》兼「好色而不淫,怨誹而不亂」。嗣此者惟有《十九首》,則平和粹雅,幾于無復怨誹好色。最後曹子建近之,「青樓臨大路,高門結重關」,可謂好色不淫矣;「文昌鬱雲興,迎風高中天」,可謂怨誹不亂矣。自非得於《風》、《雅》之旨,其能及此乎?

子建樂府《怨詩行》比《七哀》多十二句,然《七哀》妍至雅潔,似勝《怨詩》。《七步詩》四句者,詞意簡完,然不若六句之有態。

魏人四言,仲宣可亞子建,獨《太廟》三頌、《俞兒》諸歌,剿襲傖父。子建《鼙舞》五章、熙伯《鼓吹》衆曲亦然。信乎頌體不易作,應制難爲工。

西園七子,偉長詩品最劣,發口凡近。「人靡不有初,想君能終之」,已自拙手;「匣鏡上生塵,時不可再得」,句法直可噴飯;「自君之出矣」,雖爲擬者所祖,終是弱調。記室列之下品,當矣。

古人云酒可忘憂,故《詩》有「酌彼金罍」、「微我無酒」之句。然更有以酒喻憂者,《黍離》「中心如醉」、徐偉長詩「憂思連相屬,中心如宿酲」。

阮元瑜《詠史》二首,收法極有氣勢。蓋此體一下斷語,便啓惡道矣。

休璉質直,頗有東京之風。

嵇、阮並稱,嵇詩大不及阮,然志節自高。《答二郭》詩「豫子匿梁側,聶政變其形」,故君之仇,無時能忘。二郭贈嵇詩亦云「所貴身名存,功烈在簡書」、「三仁不齊迹,貴在等賢蹤」,蓋庶殷《多士》之類,非浮沉大將軍門下等比。後叔夜卒與禍會,有殺身成仁之風,豈謂以狂見法耶?

阮嗣宗《詠懷》,如浮雲衝飇,碕岸蕩波,舒蹙倏忽,渺無恒度。

曹孟德如宛馬騁健,揚沙朔風。

子桓風流猗靡,如合德新粧,不作妖麗,自然蕩目。

子建嵯峨跌宕,思挾氣生,如高山出雲,大海揚波,雖極驚奇,不輕露其變態也。

公幹華逸矯舉,最近思王,並稱曹、劉,不虚耳。

劉楨《贈從弟》三首,其人殆恥仕曹氏者,詩中有贊有諷,微意極盡。

子建《雜詩》,猶存擬古之迹。至嗣宗《詠懷》,脱去畦徑,超然物表,自起自止,旁若無人。阮公風流,于兹可想。

嗣宗運際鼎革,故《詠懷》詞近放蕩,指實悲憤,與嘆銅駝、悲麥秀,亦連類之文也。詩中屢引伯夷、子房、邵平,厥志瞭焉。顔公謂其「身事亂朝,文多隱避」,尚隔一解。叔夜詩亦然。但阮志存高蹈,嵇不忘奮身耳。余謂籍本傳云:「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迹所窮,輒慟哭而返。」數語可爲讀阮詩注脚。《魏氏春秋》云:「山濤爲選曹郎,舉康自代。康答書拒絶,而非薄湯、武。」此語可爲讀嵇詩注脚。

六朝

張茂先詩粗厲少姿制,却能存魏骨于將夷。傅休奕亦然。

王元美評詩,彈射命中。然論陸機云「俳弱」,機調雖「俳」,而藻思沉麗,何渠云「弱」?又潘岳較機力小弱,而風趣雋詣乃過之,《巵言》評又相反。胡明瑞《詩藪》云:「潘、陸俱詞勝者,陸之才富而潘氣稍雄也。」亦是承藉大美弊談。

石衛尉風流豪俊,兼長筆札,而流傳無多。《金谷詩序》,右軍心折;《王明君詞》亦奇警高蒼,不减魏人之製,洵稱才子矣。

桃葉答獻之歌〔一〕,以直見古,以淺見情,乃樂府上乘語;《答團扇》雖小遜,而風調自遠,思致入婉,作家所未易辦。芳姿《白圑扇》,亦復憨趣。王氏青衣如此,當不數康成家婢云。

【校勘記】

〔一〕「之」,原文誤作「二」。

桃葉、芳姿俱有《團扇歌》,而王珉與獻之又同時從兄弟,故《玉臺》以桃葉「七寳畫圑扇」三首爲答夫之辭,《樂府集》又以第三首「圑扇復團扇」爲芳姿之作,皆誤耳。桃葉、芳姿皆王家令婢,而芳姿拙速,桃葉工遅。「七寳」三篇,冶不妨質,風致正與「桃葉映紅花」二篇相類,屬桃無疑。蓋緣謝有《白圑扇歌》,故桃葉屬和,一家姬侍,亦復閨閤唱酬。題云《答團扇歌》者,答芳姿耳。孝穆不審,遂誤以爲答獻之。而輯《樂府》者,又緣「團扇復團扇」後句云「憔悴無復理,羞與郎相見」,却與芳姿改歌「顦顇非昔容,羞與郎相見」語同,更誤此篇作芳姿歌。宣城致疑而不能辯,余故詳識之。

清商《雙行纏》云:「朱絲繫腕繩,真如白雪凝。非但我言好,衆情共所稱。」又云:「新羅繡行纏,足趺如春妍。他人不言好,獨我知可憐。」二詩自爲反覆,詞意互見,亦自一格。

劉伯倫沉冥之士,少製韵言,《北芒》一篇,亦復磊落矣。

「千里共明月」、「没爲長不歸」,顔、謝所以相嘲謔也;士衡「君行豈有顧,憶君是妾夫」,抑又甚焉。然不足深病者,因拙見古耳。

《雕龍》摘潘岳「口澤」之瑕,未若稱金谷爲「靈囿」,其殆甚乎?《詩乘》呵靈運「在宥」之讇,未若「良辰感聖心」,其殆甚乎?

潘岳《悼亡》,屬思至苦,言情至深。

正叔才似士衡而無其壯,藻似延之而遜其典,頗慚家從矣。

《迎大駕》一篇頗見高華,宜爲記室所賞。

太冲《招隱》,深穎有神理,宜在《詠史》之上。

「峭蒨菁蔥間」,《丹铅餘録》云:「五言詩用四連綿字,前無古,後無今。」不知「枇杷橘栗」,在漢巳然,而安仁詩「周遑忡驚惕」五字連綿,與左並世。此等爲古人留質,或不欲以太朴呵之,亦胡足深賞!柴虎臣云:「二語並陳,安仁似拙,太冲較雅。」

太冲《嬌女詩》獨以沓拖俚質見工,然又非樂府家語。自寫本事,不厭猥瑣,似雅似俳,蓋王褒《僮約》、敬通《數婦》之流也。

柴虎臣云:「張載《登成都白菟樓》詩,猶本『日出東南隅」篇,用韵『魚』、「虞』、『尤』三韵相叶。楊方《合歡》亦然。當是此三韵相通,晉、宋以前俱同之。」

孟陽《七哀》太莽直。

景陽《雜詩》雖不及子建、嗣宗之超,而耀豔深婉,結構省浄,殆過士衡《擬古》矣。獨後「昔我資章甫」諸作,措思庸而設色亦不見奇警。

「此郷非吾土」、「述職投邊城」二篇,大有魏氣。

袁彦伯月下詠史,獲知鎮西,牛渚風流,一時勝賞。今讀其作,調平思鈍,率晉人常調耳。

仲文《九井》之作,疏于延之,幽于平原,爽于康樂,而兼撮三公之勝,義熙詩人,獨見警策矣。記室誚其「不競」,何耶?

晉、宋間,陶、謝齊名而背馳,獨有「虚舟縱逸棹」一首酷似謝作。

靖節好飲,不妨其高。解者多曲爲辯説,亦如解杜詩句句引着「每飯不忘君」,膠繞牽合,幾無復理,俱足噴飯。

淵明詩真處多入俚,亦復宜戒。

謝康樂去西晉已百數十年,而能標準潘、陸,篤尚鎔裁,故稱振起。嚴羽儀卿評云:「靈運徹首尾對句,是以不及建安。」殊可笑也。謝之不爲建安久矣,何勞滄浪道!

康樂文章出處,事與陶異,遠公招距,亦見差别,獨不解作樂府,斯同病耳。

鲍照《代東門行》精刻驚挺,真堪動魄。《白紵詞》字琢句鍊,意致含吐。

《擬行路難》十八首,淋漓極盡,詞亦矢口,當是參軍率爾之作。至于「今我何時當得然,一去永滅入黄泉」,又「愁思忽而至」,又「須臾淹冉零落銷,盛年妖豔浮華輩,不久亦當詣冢頭」,又「朝悲慘慘遂成滴,暮思遶遶最傷心」,又「聽此愁人兮奈何」,俱了不成語,啓無窮惡道。

《詩品》云:「惠休淫靡,情過其才。世遂匹之鮑照,恐商、周矣。」羊曜璠云:「是顔公忌照之文,故立休、鮑之論。」余謂休公婉麗,亦復深秀,不及明遠者,特奇警耳。然是伯仲,何詎商、周!故知中書非盡妒口,記室未爲篤論也。

惠休《江南思》:「垂情向春草,知是故鄉人。」開唐絶之妙境。

靈運志存故國,但牽于禄位,不能如徵士之高蹈,意欲以禄代耕;又義心時激,發爲狂躁,卒與禍遘。節雖不足稱,而志亦有足哀已。

「陳力就列,不能者止」,此周任之言。而靈運詩云:「無庸方周任。」《抱朴子》説項曼都詐稱得仙,自云:「仙人以流霞一杯與我,飲之輒不饑渴。」而簡文詩云:「流霞抱朴椀。」詞家裁句,雖不期徵實,若此故未可訓。

靈運去郡後詩,與曩手較稍明暢。

靈運《鄴中八子詩》是擬建安,却得太康之調。

子建《贈白馬》、韓卿《答希叔》,及二謝兄弟贈酬之作,俱聯絡數章爲一首,不可斷裂。明遠《贈故人馬子喬》六首,遂各自成篇。

明遠風調警動,而「始見西南樓」、「夜久膏既竭」二篇獨容裔唱嘆,以不盡爲工,又其變也。

六朝釋子多賦豔詞,唐代女冠恒與曲讌,要亦弊俗之趨使然也。宋鮑令暉有《代葛沙門妻郭小玉作》詩,俱愁思望遠之詞,當是葛君棄婦學佛,故令暉擬作此詩,代爲寄感。情符許邁,事異鳩摩,斯爲足詠矣。

王融五言俊朗,有謝朓之風。鍾嶸「尺短」之喻,良所未解。

《樂府廣題》云:「蘇小小,錢唐名倡也,蓋南齊時人。西陵在錢唐江之西,歌云『西陵松柏下』是也。」武林有西陵,此亦一證。

前輩雅詞,後人酌用無盡,未有如淮南「王孫」、「春草」語,沾潤既多,愈出而不厭者也。王元長《餞謝文學離夜》詩云:「離軒思黄鳥。」唐陳伯玉詩「離堂思琴瑟」,高達夫「只言啼鳥堪求友,無那春風欲送行」,又「黄鳥翩翩楊柳垂,春風送客使人悲」,戎昱「黄鸝久住渾相識,欲别頻啼四五聲」,俱本于此。杼山三偷律,值此能無平反?

桃源勝地,元亮五言、摩詰七言,然叙致了别。敬亭名山,玄暉長篇,太白短句,竟風美競爽。

茂秦謂「澄江浄如練」,「澄」、「浄」二字意重,欲改爲「秋江浄如練」。元美駁之,以爲江澄乃浄。余謂二君論俱不然。「澄」、「浄」實複,然古詩名手多不忌此處。徐幹「蘭華凋復零」、阮籍「思見客與賓」、《嬌女詩》「渌水清且澄」、謝莊「夕天霽晚氣」、顔延年「識密鑒亦洞」、謝靈運「洲縈渚連綿」、簡文帝「飛棟杏爲梁」、吴均「白酒甜鹽甘如乳」,即朓作仍有「地迥聞遥蟬」,又「曾厓寂且寥」,此類殊多,不妨渾朴。要之,「澄江浄如練」,眺矚之間,景候適輳,語俊調圓,自屬佳句耳。茂秦欲易「澄」爲「秋」,亡論與通章春景牴牾,巳頓成流薄。此茂秦欲以唐法繩古詩,固去之遠甚;而元美曲解,亦落言筌,失作者之妙矣。

古來流傳俊句獲賞知音者,如「大江流日夜」,如「澄江浄如練」,如「池塘生春草」,如「空梁落燕泥」,如「鳥鳴山更幽」,如「風定花猶落」,如「庭草無人隨意緑」,如「紅藥當階翻」,如「日霽沙嶼明」,如「明月照積雪」,如「思君如流水」,如「南登灞陵岸」,如「采菊東籬下」,如「隴首秋雲飛」,如「夜雨滴空階」,如「露濕寒塘草」,如「高臺多悲風」,如「清晨登隴首」,如「清暉能娱人」,如「春草秋更緑」,如「霜深高殿寒」,如「海日生殘夜」,如「芙蓉露下落」,如「氣蒸雲夢澤」,如「唯有年年秋雁飛」,如「昔日太宗拳毛騧」,如「淚下如绠縻」,如「楓落吴江冷」,如「夜闌更秉燭」,皆復驚挺清新,金玉其響。味其片言,可以入悟。至于「明月」、「紅藥」二語,景句兼美。弇州互有譏貶,殆是談機所到,乃有是言,非可據者矣。

若夫「思發花前」,内史長價于出聘;「樓觀滄海」,考功驚麗于苦吟。「長楊高樹」,見賞登樓;「寒食飛花」,得知制誥。亦有誦詩擯于牀下,得句厄于土囊。季倫兆讖于同歸,閬仙流淚于潭影,子瞻受擿于蟄龍,季迪致嫌于吠犬,歷下側目于我輩,四溟戕口于泛交。或曲非遒絶,而事屬雅談。連類以推,並資捉麈矣。

謝玄暉《怨情》一曲,頗自輕舉,惟結句似稚,却以此定爲六朝詩筆。

情語肇允,故原《二一百》。大抵雍、岐篤貞,淇、洧煽淫,二者之中,仍判悰苦。《氓》蚩啓「唾井」之源,《緑衣》開宫詞之始,此哀之緒也。漢宫蹋臂,徵于「荇菜」;楊方《同聲》,亦本「弋雁」,此愉之端也。就兹二情,復有二體。其一專模情至,不假粉澤,摇魂洞魄,句短情多,始于「束薪」、「芍藥」,衍于《九歌》,暢于清商,至填詞而極,此一派也;其一則鋪張衣被,刻畫眉頰,藻文雕句,寓志于辭,則始于《碩人》、《偕老》,靡于二《招》,流于《白紵》,至元曲而極,此一派也。李唐作者,不一其途,最者右丞聯會真之韵,協律奏《惱公》之曲,檢校開「西崑」之製,承旨發無題之詠。飇流符會,餘弄未湮,故格有穠䆎,旨有正變。識乖揚榷,概云擯于大雅,則無乃拙目之嗤歟!《情語篇》。

《河中之水歌》:「人生富貴何所望,恨不早嫁東家王。」言盧氏富貴如此足矣,猶恨不得嫁王侯,殆必有所刺。

《容齋隨筆》云有兩莫愁,以石城作歌者爲一人,洛陽女兒爲一人。《樂府解題》亦云。予謂古石城莫愁始製《莫愁樂》二曲,蓋女子善歌,名流于後,故梁武帝《河中之水歌》用其人。詞家設色類然。羅敷、桃葉屢見古詩,豈應便是數人?或以洛陽爲疑者,蓋亦是借景耳。唐詩「西園公子名無忌,南國佳人字莫愁」,信謂莫愁復有洛陽之女,則西園之賓豈又果有公子無忌耶!

又石城在楚,石頭城在吴,昔人傳譌,遂以「莫愁」名金陵之湖。故周清真詠金陵詞云:「莫愁艇子曾繫。」相襲之謬也。若爲好事舉之,又三莫愁矣。

叔達早年用武,晚更逃禪,而詞采之盛,又復古帝王莫比。《江南弄》七曲綿邈新麗,合《九歌》、《白紵》,乃有此文。

梁元帝「巫山巫峽長,垂柳復垂楊」,一作「山高巫峽長」,此句爲優。

十三覃韵,古詩少見,梁吴孜《春閨怨》用之。觀《毛詩》「節彼南山」首章,又「亂之初生,僭始既涵;亂之又生,君子信讒」,又「泰山巖巖,魯邦所詹」,知覃、鹽、咸三韵古蓋通用矣。

六朝未嫁女子,衣皆斜領。《捉搦歌〉:「可憐女子能照影,不見其餘見斜領。」《捉搦》是《胡吹曲》,斜領或是北朝衣製也。柴虎臣云:「陳江總《雜曲》:『但願私情賜斜領。』恐非未嫁衣飾,亦難專屬北朝。」

《子夜》悽怨,《横吹》奇峭,各極五言絶句之妙。《子夜》乃是南音,《横吹》故爲北曲。

廣微《補亡》,調乖四始;士衡《擬古》,曲異二漢。康樂《鄴下》之篇,類傷繁富;德施《山王》之詠,大苦質木。自運維艱,而形似匪易,故知考城之染翰,調美于常均也。然自魏以前,亦未神合,若逎泥陽《陌上》,六季《鐃歌》,無取類我之祝,應略稱服之譏。

考城《雜體詩》擬司空離情、特進侍宴,便勝二公。至于《詠扇》云:「畫作秦王女,乘鸞向煙霧。」雖不必其本調所宜,而詞從興生,不傍古事,語趣飛舉,無慚彩筆。

沈約《六憶》「解衣不待勸」,「不」字當是「必」字,諸本皆誤。「衣」一作「羅」,亦從「衣」爲長。

陳後主《獨酌謡》,時陸瑜、沈炯俱作之,詞頗入俚,便是玉川《飲茶》所祖。余少作《飲酒》詩云:「陶公非湛飲,阮生豈荒宴。誰知樽中趣,可税塵外韅。一酌顔已頻,再酌味尤善。三酌嗒焉忘,無聞亦無見。顧視上路人,炎飇没晨霰。夸譽故蠅聲,馳驅亦蠻戰。朱羲有促軌,金筒無緩箭。何如飲我酒,爛醉卧蔥蒨。陳暄老糟丘,吾與作親串。」調雖稍異,亦頗步其格,漫記於此。

樂府題有《昔昔鹽》及他名「鹽」者甚多,「鹽」疑當讀作「豔」。《郊特牲〉:「流示之禽,而鹽諸利。」「鹽」亦讀「豔」。蓋古歌多稱「豔」者,曹孟德樂府「雲行雨步」一章爲豔,蓋是歌名耳。《解頤新語》解「鹽」爲「好」,似未然。又樂府有名「俞」者,如《魏俞》、《吴俞》、《劍俞》、《矛俞》、《弩俞》。「俞」當與「歈」通。《解頤新語》亦解「俞」爲「善」,恐亦是誤。

《西洲曲》,《玉臺》作江淹。余謂江郎流麗中帶蹇湿,此作輕俊,或是唐世擬古之作。「欄干十二曲,垂手明如玉。捲簾天自高,海水摇空緑」,自是大曆以後語。陳伯玉五言尚存朴調,寧謂蕭梁口吻有是耶?

《休洗紅》二首,政是張、王樂府本色。用修稱其古雅,殊謬矣。

《焦仲卿》,漢人奇作;《木蘭詩》,齊、梁以後之古調也。至次篇「木蘭抱杼嗟」,又緣「唧唧復唧唧」篇脱出。間出長句,句頗近俚。及觀結處大作莊語,元和、長慶後手筆亡疑。世稱樂府長篇,寧可並舉耶?

唐山「備矣」,實始「河洲」;蜀姬「皚如」,致類「黄裏」。徐淑答夫,義合《卷耳》;班氏詠扇,怨均「旨蓄」。情之所洩,中符往訓,然耶!梁劉氏《贈夫》詩云:「粧鉛點黛拂輕紅,鳴環動珮出房櫳。看梅復看柳,淚滿春衫中。」非復六義所閑,而冶趣欲絶。

平原駢整,時發雋思。一變而爲康樂侯,遂闢一家蹊術。亡論對偶精切處肇三謝之端,若「沈歡難尅興,心亂誰爲理」、「無迹有所匿,寂寞聲必沉」、「驚飇褰反信,歸雲難寄音」,皆客兒佳處所自出也。

「娵禺躍池」,既資伊謔;「㯓臘亦放」,更屬笑端。然《選》詩拙句,殆有甚者:陸士衡「此思亦何思,思君徽與音」,又「曷爲復以兹,曾是懷苦心」,又「親戚弟與兄」,又「偏棲獨隻翼」,潘安仁「周遑忡驚惕」,鮑明遠「身熱頭且痛」,張茂先「吏道何其迫,窘然坐自拘」,江文通「浪迹無妍蚩,然後君子道」,散在篇帙,不覺鎚拙,一經拈出,涉筆可憎。

士衡之詩,才太高,意太濃,法太整。

「高譚一何綺,蔚若朝霞爛」,以色喻聲;「芳氣隨風結,哀響馥若蘭」,以氣喻聲,皆士衡之藻思。

士衡、靈運才氣略等,結撰同方。然靈運雋掩其雄,士衡雄掩其雋。故後之論者,遂無復云謝出于陸耳。

子荆「零雨」,舊亦有名,自今觀之,抄撰《南華》,粗能諧韵耳。

劉太尉詩有孟德之氣、子建之骨,特密處不似魏人耳。盧郎中《覽古》滔滔直書,亦自勁絶。

謝靈運深于造思,巧于裁字,自命幽奇,不由恒轍。

何大復嘗稱:「文靡于隋,韓力振之,然古文之法亡于韓;詩弱于陶,謝力振之,然古詩之法亡于謝。」斯言世共推其鑒,予嘗疑之。夫文至魏氏,漸啓俳體,典午以後,遂爲定制。隋即增華,無關創始。徐、庾先鞭,波蕩已極。歸獄楊氏,議非平允。靖節清思遥屬,筋力頹然。「詩弱于陶」,則誠如何説;至謂「謝力振之,而古法更亡于謝」,則尤爲謬悠也。何者?漢、魏以來,詩少偶句,龍躍雲津,駢仗大作,此鍾嶸所謂「陸機爲太康之英,安仁、景陽爲輔」是也。金行一代,蕭畫守之,元亮瀟脱爲工,此風於變。康樂同時分路,矯焉追古。觀其穎才通度,頗能跅𧿶,而每抑神儁,降就駢整,潘、陸風流,賴以無墜。非如昌黎之文,既革隋、唐之響,復祧《史》、《漢》之法者也。且何以建安爲古法,則亡其法者,責在士衡,無關靈運。倘以太康爲古法,則存其法者,功在靈運,豈得云亡?衡決之談,莫甚于此。又陸詩雄整,謝詩抑揚。何謂平原「語俳體不俳」,康樂「語體俱俳」,考其名實,酷當易位。片言低昂,後來易惑,遂令謝客受此長誣,此余不得不爲雪之也。《辯何篇》。

「池塘生春草」,景近標勝;「清暉能娱人」,韵遠嗟絶。若宣遠「開軒滅華燭,白露皓已盈」,即景之秀句;玄暉「春草秋更緑,公子未西歸」,撫時之雋思;文通「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託怨之微詞,並足流亞矣。

「寢瘵謝人徒」五章,用筆處極倣子建《白馬篇》,但彼以奇變,此善婉折。

《擬魏太子》詩云:「百川赴巨海,衆星環北辰。」開口便氣色矜動,子桓㛹娟之姿,那忽有此?

康樂秀穎之姿,不嫻雄暢,《擬鄴中八首》行墨排鈍,無復宛然,幾成壽陵之步。至于「清論事究萬,美話信非一」、「良遊匪晝夜,豈云晚與早」,了不成語。蘭苕之羽,欲起排雲,竟至鎩翮者,固宜然也。

世目三謝,宣城既是隔代,而文筆英暢,大爲不倫。無已,當躋豫章,鼎足爲允。才長于法曹,氣流于永嘉,然不至改步,使得參此坐,無失烏衣舊遊之好,豈非藝苑銓衡一快?

惠連《擣衣》詩:「腰帶准疇昔,不知今是非。」妙在便住。

明遠「君平獨寂寞,身世兩相棄」,太白「君平既棄世,世亦棄君平」出此,却遜鮑俊。

明遠《東門行》一變一緊,節促而意多,妙筆當不遜陳思王。

謝靈運語妙古今,然有不易學處。「杪秋尋遠山,山遠行不近」、「不同非一事,養疴亦園中」,大自穉氣,尚不畏墜落;至「平生疑若人,通蔽互相妨。理感深情慟,定非識所將」,又「彭薛裁知恥,貢公未遺榮。或可優貪競,豈足稱達生」,又「矜名道不足,適己物可忽」,斡旋發義,去學究也幾希。唯其含吐宛雋,而體沿雅質,故不嫌耳。鈍手爲之,未有不流于議論者。作者此處極險,自非伯昏之射,未可以足垂二分也。

大言、小言,故屬詩派;了語、危語,亦歸韵文。纖纖、雜組,詩謎肇端;離合、姓名,拆白緣起。又有五平、五仄、疊數、迴文、藥名、集句,連類莫殫。近世復有牙籤湊字,八音限韵,正復巧同楮葉,戲類棘門。文章儇習,雅道所戒。獨有《子夜》雙關不厭,當由語質情長,不失雅調故耶?

庾子山撰著,大篇爲古詩之砥柱,短句乃近體之先鞭,盱衡昔今,其才少儷。少陵稱其「清新」,似猶不盡。

或曰:紬黄組碧,潘、陸同工,而沈秀陸不及潘也;瓊柎玉條,顔、謝並映,而奥穎顔不及謝也。陰、何迭唱,然陰華縝而何遥曠,似是背馳;曹、劉齊名,然劉獷狹而曹閎奇,庸乃倍蓰。

《詩藪》云:「陳、隋無論其質,即文無足論者。」予謂非也。夫江、孔軒華,隋煬典暢,足以殿齊、梁之末路,啓李唐之大風。

稗官載宋元嘉中,會稽趙文韶遇青溪小姑,文韶爲歌「草生盤石」,音韵清暢。女令侍婢歌《繁霜》,其詞曰「日暮風吹」云云,今詩篇多載之。「草生盤石」歌不傳,亦一六朝逸詩篇名也。

康樂「石華」、「海月」,人知合掌。尤可異者,《從斤竹澗越嶺溪行》詩,「隈隩」、「陘峴」、「厲急」、「陵緬」、「逕復」、「迴轉」、「沉深」、「清淺」,八句八用複字,風調清軼,殊未覺苦。古人賞此,亦爲名作。乃知晉、宋人筆妙,當求之行墨外,非但不可以近體相繩而已。

《滄浪吟卷》欲芟謝朓「廣平」、「茂陵」一聯,東越《詩藪》欲去蕭愨「笙吹」、「琴奏」十字,是不解六朝格律者。元美謂滄浪論古詩便鵲突,良然。茂秦《直説》直舉胸情,頗多妙悟,亦恨其識鑒至唐便止,向上議論多憒憒。

世並稱三謝,然實互有同異。秘書無微不抉,隱秀絶倫。法曹酷欲似兄,而才幅苦狹,角奥字句,殊乏微思,觀其本色,乃在流逸,《懷秋》、《擣衣》,是其自運之妙。宣城詞鋒壯麗,大啓唐音,元嘉遺響,自朓革之。氏源雖同,詩派判矣。

詩辯坻卷第三 錢唐毛先舒雲著

唐後

李于鱗云:「唐無五言古詩,而有其古詩。陳子昂以其古詩爲古詩,弗取也。」雨「其」字竟作「唐」字解,語便坦白。子昂用唐人手筆規模古詩,故曰「弗取」,蓋謂兩失之耳。

子美七言古大澆初唐之朴,而于鱗云「七言古詩,惟子美不失初唐氣格」,殆所不解。

胡應麟《詩藪》舉文皇《帝京》、允濟《廬岳》、子昂《感遇》等篇,凡二十餘家,謂是「六朝之妙詣,兩漢之餘波」。予謂當是三唐之傑構,六朝之餘波。

岑棘陽《慈恩浮圖》詩,便「東」、「冬」通用;「四角」二語,拙不人古,酷爲鈍語;至「秋色從西來,蒼然滿關中。五陵北原上,萬古青濛濛」,詞意奇工,陳、隋以上人所不爲,亦復不辦,此處乃見李唐古詩真色。

子厚《田家》,曾吉甫以比淵明。然叙事朴到,第去元、白一塵耳,似不足方柴桑高韵。

崔署「東林氣微白」篇,末應有「傷此無衣客,如何蒙雪霜」二句,詞味財足。

于鱗《唐選》五言古詩十四首,就唐論之,既不足以盡其技,以爲古調又未然,殆不如其無選。

沈佺期《答魑魅》詩「魑魅來相問」,又云「影答予他歲」,是用《南華》「罔兩問影」語,而易爲「魑魅」;崔顥《孟門行》「黄雀啣黄花」,用楊寳事,而易「玉環」爲「黄花」,皆是隱映古事而小變之,避常徑也,並不當以誤用駁之。又如「傾城傾國」,李延年爲妹歌也,「朝爲行雲,暮爲行雨」者,高唐神女也,而劉廷芝「傾國傾城漢武帝,爲雲爲雨楚襄王」;《陌上桑》羅敷本拒使君,而駱賓王「羅敷使君千騎歸」,並是裁染詞色,掩映古文。

七言歌行雖主氣勢,然須間出秀語,不得全豪;叙述情事勿太明直,當使參差,更附景物,乃佳耳。唐代盧、駱組壯,沈、宋軒華,高、岑豪激而近質,李、杜紆佚而好變,元、白迤邐而詳盡,温、李朦朧而綺密。陳其格律,校其高下,各有耑詣,不容斑雜。唯張、王樂府最爲俚近,舉止谺露,不足效也。

李白《鸚鵡洲》詩,調既急迅,而多複字,兼離唐韵,當是七言古風耳。

殷璠撰《河嶽英靈集》,持論既美,亦工于命詞,可以頡頏記室,續成《詩品》,惜其所載,尚未備人。其首叙常建,云二篇盡善者,『戰餘落日黄,軍敗鼓聲死』」。然而「深入疆千里」,似不知句法者。李嘉祐「禪心超忍辱,梵語問多羅」,中、晚語耳。殷謂孫、許更生,未到此境。評義若此,差爲間然。

王子安七言古風能從樂府脱出,故宜華不傷質,自然高渾矣。

希夷《公子行》風流駘宕,有飄雲迴雪之致。《白頭翁》一意紆迴,波折入妙,佳在更從老説至少年,虚寫一段。

李如璧《明月篇》用四「可憐」,參差掩映,通章篇法、調法俱復新妙。

太白天縱逸才,落筆驚挺。其歌行跌宕自喜,不閑整栗,唐初規制,掃地欲盡矣。

太白《公無渡河》乃從堯、禹治水説起,迂癡有致,然筆墨率肆,無足取焉。《蜀道難》等篇亦然,開後人惡道。

「閨裏佳人年十餘」,頗有四傑風格,差逸宕耳。要此等是太白佳作。

《扶風歌》方叙東犇,忽著「東方日出」二語,奇宕人妙。此等乃真太白獨長。

《金陵酒肆留别》,山谷云:「此乃真太白妙處。」而須溪云:「終是太白語别。」予許須溪知言云。

歌行,李飄逸而失之輕率,杜沈雄而失之粗硬。選家辨其兩短,斯爲得之。

杜「秋風淅淅」八句耳,然變態至今莫能踰此等章法。

子美《柟樹嘆》亦近粗直,然至「天意」處一斷,「蒼波老樹」復起作兩層叙,便復有致。

嘉州輪臺諸作,奇姿傑出,而風骨渾勁,琢句用意,俱極精思,殆非子美、達夫所及。

盛唐歌行,高適、岑參、李頎、崔顥四家略同,然岑、李奇傑,有骨有態,高純雄勁,崔稍妍琢。其高蒼渾朴之氣,則同乎爲盛唐之音也。

七言古至右丞,氣骨頓弱,已逗中唐。如「衛霍纔堪一騎將,朝廷不數貳師功」、「願得燕弓射天將,敢令越甲鳴吾君」,極欲作健,而風格已夷。即曲借對仗,無復渾勁之致。須溪評王「嫩復勝老」,愛忘其醜矣。

《莊子》「柳生其左肘」,「柳」類是瘡瘍。摩詰誤以爲樹,《老將行》遂云「今日垂楊生左肘」,誤矣。

司勳《江邊老人愁》叙事坦直,亦不懈,然無復奇出,此等便爲香山長詩之祖。

襄陽歌行便已下右丞一格,無論高、岑、崔、李也。蓋全用姿勝,不復見氣,但未及雋語,爲能立足耳。

龍標七言古氣勢太峻,而才幅狹。然迅快流爽,又一格也。

常建七言古格意輕雋,而下語粉繪皆别設。雖在盛唐,隱開温、李樂府一派。

文房《銅雀臺》前四句可作五言一絶,衍作長調,不覺繁縟,便是此君高處。

君平長篇,天才逸麗,興逐筆生,復工染綴,色澤穠妙。在天寳後,文房、仲文俱當却席者也。

楊衡《白紵》,唐樂府之佳絶者。然自齊、梁人視之,便詞色輕露矣。

王建歌行才思佻淺,便開《花間》一派,不待温、李諸公也。廷禮《品彙》未嫻審格,故中、晚多濫收之弊。

仲初佳篇,如《春詞》結句頗有古氣;《温泉宫行》含吐有致,亦復情思杳靄。至《神樹》短歌,極惡道矣。

仲初《白紵》二首,冶思波屬,足儷仲師。喜其能不作戒荒及「越兵沼吴」等語,乃爲近古。一著此等,便落下格。他體也忌見正面,樂府尤難之耳。

初、盛之後,似合有張、王俚俗一派,猶明中葉有袁中郎輩也。

張籍《節婦吟》亦淺亦雋;《吴宫怨》無中生有,得青蓮之遺。餘作亦有工妙。大抵于結處正意悉出,慮人不知,露出卑手。

文昌樂府與仲初齊名,然王促薄而調急,張風流而情永,張爲勝矣。

昌黎《琴操》以文爲詩,非絶詣。昔人嘗賞之過當,未爲知音。至其擬《越裳操》,「我祖」、「四方」語奇,收斬截古勁,又復渾然。《龜山操》奇而朴,語意工妙。

韓詩「吾欲身爲雲,東野變爲龍」,空同「子昔爲雲我作龍」本此。然韓謙而李倨,亦似故欲避其意耳。

《嗟哉董生行》學《雁门太守》,然氣格凡近不稱。《石鼓歌》全以文法爲詩,大乖風雅。唐音云亡,宋響漸逗,斯不能無歸獄焉者。陋儒嘵嘵頌韓詩,亦震于其名耳。

大曆以後,解樂府遺法者,唯李賀一人。設色穠妙,而詞旨多寓篇外,刻於撰語,渾于用意。中唐樂府,人稱張、王,視此當有郎奴之隔耳。

《致酒行》,主父、賓王作兩層叙,本俱引證,更作賓主詳略。誰謂長吉不深于長篇之法耶?

元和詩響,不振已極,唯權文公乃頗見初唐遺構,亦一奇也。

玉川《樓上女兒曲》通體妍俊,中「直緣」二句殊贅,或「錦帳」下徑接「我有嬌靨」,風格差得上。

張若虚「春江潮水」篇不著粉澤,自有腴姿,而纏綿醞藉, 一意縈紆,調法出没,令人不測,殆化工之筆哉!

《絶纓歌》,李頎集無之,而《文苑英華》載爲頎作。然輕緩不振,決非新鄉筆也。

《連昌宫詞》雖中唐之調,然鋪次亦見手筆。起數語自古法。「楊氏諸姨車鬬風」,陡接「明年十月東都破」,數語過禄山,直截見才。俗手必將姚、宋、楊、李置此,邐迤叙出興廢,便自平直。「爾後相傳六皇帝」一句,略而有力,先爲結語一段伏脉。于此復出「端正樓」數語,掩映前文,筆墨飛動。後追叙諸相柄用,曲終雅奏,兼復溯洄有致,姚、宋詳,楊、李略。通篇開閤有法,長慶長篇若此,固未易才。

子美「文章有神交有道」,雖云深老,且起有勢,却是露句。宋人宗此等,失足耳。滔滔一韵,未見精工,至「氣酣日落」以後,浮氣乃盡,真力始見耳。

子美《陪王侍御同登東山最高頂宴姚通泉攜酒泛江》,其詩起四句先將二人叙完,次叙登山只二句,次將泛江衍爲長篇。登山、泛江,自是俳勢,一略一詳乃爾,章法已奇。至主客是兩長官,二十句中以四句了却,意在有無間耳。他人于此戀戀悵悵,豈能自已!

《古柏行》起六句莽莽疏直,故以「雲來氣接巫峽長」二微語承之。或云氣脉不屬,宜有訛,巳可笑。或云二句當在「二千尺」下,餑之餑矣。

太宗《餞來濟》,七律巳開。以四傑之才,竟無一篇,何也?

「無論去與住,俱是夢中人」,中、晚劣語,亦見之子安耶!

陳伯玉律體,清雄爲骨,綿秀爲姿,設色妍麗,寓意蒼遠。由初入盛,此公變之。沈、宋堂皇,悉皆祖搆于此。

「北斗挂城邊,南山倚殿前」,「挂」、「倚」字新出,便睹盛唐風采。

「明月高秋迥」,「高」、「迥」字複,然不害格。若易作「清秋」或「高秋映」,便自輕萎。「澄江浄如練」,謝茂秦欲改「秋江」,坐不解古法耳。他如「湛露酌流霞」、「寵移新愛奪」,語復可笑,然終不失正始朴處。

沈雲卿「千秋遺令開」,「開」字湊叶。讀者不覺,由專重聲響耳。

小許「天上奉薰歌」,「薰歌」但切宸撰,不慮與題「遇雪」左,唐初多復如此。

垂拱諸賢,張道濟骨力稍弱,詞采亦薄,拙處襲正始之瑕,流處啓大曆之調。

張子壽忠謇之士,陳詩諷主,動合典則,質直有餘,微傷雅致,不徒窘于邊幅也。

「劍閣横雲峻」一篇,壯哉詞筆!蜀狩歸來,絶無衰颯之氣,才故是不群。

青蓮五言律自流水法外,頗近正始,不似子美、達夫諸公創體,迥異昔觀。

襄陽《洞庭》之篇,皆稱絶唱,至欲取壓唐律卷。余謂起句平平,三、四雄,而「蒸」、「撼」語勢太矜,句無餘力;「欲濟無舟楫」二語,感懷已盡,更增結語,居然蛇足,無復深味。又上截過壯,下截不稱。世目同賞,予不敢謂之然也。

襄陽五言律體無他長,只清蒼醖藉,遂自名家,佳什亦多。《洞庭》一章反見索露,古人以此作孟公聲價,良不解也。

「鳥道一千里,猿聲十二時」、「五湖三畝宅,萬里一歸人」,句法孤露,意興欲盡。尤易爲淺學效顰,作者不欲數見者也。

岑參「關樹晚蒼蒼」一首,今人當隸馬事,能超脱乃爾!

子美《天河》自佳什,第三、四爲老生藉口,大啓惡解,小恨耳。

張承吉風流之士,而《金山寺》詩:「因悲在城市,終日醉醺醺。」村鄙乃爾,不脱善和坊題帕手段。

「暫將弓並曲,翻與扇俱團」,蔣仲舒謂之近俗。然是初唐本色語,自六朝來,第未稱佳,亦胡云俗?

玄宗「乘時方在德,嗟爾勒銘才」是幸蜀詩,故用張載《劍閣銘》事。蔣仲舒箋引班固《燕然》,非也。

達夫五言律多似短古,亦是風調别處。

韓愈:「漢家舊種明光殿,炎帝還傳《本草經》。」此櫻桃謎也。荆冬倩《奉試詠青》詩:「路闢光天遠,春還月道臨。草濃河畔色,槐斷路邊陰。未映君王史,先標冑子衿。明經如可拾,自有致雲心。」此等題自未易佳,亦何詎作青謎?

岑嘉州《初至犍爲作》,而茂秦改之,語在《直説》中。然頗不及岑氣骨,直落中唐,結句尤劣。蓋謝本色只是中唐耳。

《中興間氣》稱郎士元「暮蟬不可聽,落葉豈堪聞」工于發端,謝朓慚沮。然二語排而弱,思致淺竭,遽駕玄暉乎?

「沲水臨中坐」,杜排律足稱工絶,而胡明瑞《詩藪》抑之。蓋胡于排律專主贍碩,未究起伏之妙,故自運如《詠雪》及《题武侯》詩,往往絶可笑。又元美《哭于鱗百二十韵》,都乏神韵,而明瑞稱之。至明瑞哭王詩,更出王下,乃復自擬古人。

昔人稱老杜字法如「碧知湖外草,紅見海東雲」,句法如「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余謂此等皆杜句、字之露巧者,渾讀不妨大雅,拈出示人,將開惡道。

張喬「浪影逐游人,自是游人老」,疊句可憎。于武陵亦有「又渡湘江水,湘江水復春」,又唐彦謙「坐無風雨至」,亦然。

「諸葛大名垂宇宙」,通章草草。「伯仲」二語,摛詞中作史論,殊傷淵雅。

李紳《過鍾陵》之作,三、四「江」、「郭」承上,與杜公《吹笛》篇法相似,然非佳格。《江南暮春》又學「去歲荆南梅似雪」,短李殊未精悍。

杜牧之「江涵秋影」,截首四句,乃中唐佳什,衍爲八句便齊氣。「古往今來」,竟成何語?

皎然精于詩法,而己作不能稱,較之清江氣骨,故應却步。

杜詩「卧龍躍馬終黄土」,「躍馬」爲公孫述,蓋用《蜀都賦》「公孫躍馬而稱帝」語。然用不始杜,臨海《疇昔篇》已見之〔一〕。劉辰翁「躍馬何限,古人開口自信」,非也。

【校勘記】

〔一〕「臨海」,原文誤作「臨江」。

詩至七言律,巳底極變,既難空騁,又畏事累,大抵温麗爲正,間令流逸,讀之表裏妍整,而風骨隱然。頗惡驅駕才勢,有心章彩。至于隸古事,寓評議,斯爲下風。唐初意盡句中,正用氣格爲高。盛唐境地稍流,而興溢章外,不妨媲美。作者取裁,舍是奚適?中葉翩翩,亦曲暢情興。必欲瓿覆大曆以下,似屬元美過差之談。至于李商隱而下,予不敢道之。

王維「商山包楚鄧」篇十二句,凡十二見地形,雖全叙行色,而寫送流利,不覺煩,終是詩律未細處。

「羞將短髮還吹帽」一句,翻案意足。「笑倩傍人爲正冠」,贅景乏味,或當時即事語耶?

包佶詩「王粲頻徵楚,君恩許入秦」,借「君」對「王」,不拘姓名,從杜公「子雲」、「今日」,「高鳳」、「聚螢」來。至于鱗「木落毘陵看過雁,月明張翰倚扁舟」,皆祖述此,然只似遊戲耳。

「家散萬金酬士死,身留一劍答君恩」,王元美稱其壯語。然氣盡句中,未爲佳調。「月在上方諸品静,心持半偈萬緣空」,何元朗指爲名作。諦視之,亦禪林恒語耳。

張季直中歲感激,苦節學文,而「深竹閒園偶辟疆」,謂與顧辟疆爲偶,既是湊韵,若解開辟疆畔,更自生硬。渤海五十,張有恧焉。然題云「探韵」,豈是爲韵所拘故耶?

早朝倡和,舍人作沈婉穠麗,氣象沖逸,自應推首。「衣冠身」三字微拙。右丞典重可諷,而冕服爲病,結又失嚴。嘉州句語停匀華浄,而體稍輕颺,又結句承上,神脉似斷。工部音節過厲,「仙桃」、「珠玉」近俚,結使事亦粘帶,自下駟耳。四詩互有軒輊,予必賈、王、岑、杜爲次也。

于鱗貶子美七言律憒焉自放,語有當處,未必便爲獻吉而發。然于鱗律鮮拗體,致多精秀,謂自爲地,或有之乎?

太宗幸靈州詩止二句,雖闕而已自籠罩雄奇。

初唐四子,人知其才綺有餘,故自不乏神韵。若盈川《夜送趙縱》,第三句一語完題,前後俱用虚境。臨海《易水送别》,借軻、丹事,用一「别」字映出題面,餘作憑弔,而神理巳足。二十字中而游刃如此,何等高筆!

王、孟五言絶筆韵超遠,不减李拾遺。但李近瀏亮,王近清疏,特差異耳。孟他體較王格小减,五言絶句氣更似勝之。

杜《復愁》云:「萬國尚戎馬,故園今若何?昔歸相識少,早已戰場多。」此等用意,便是歇後法。

胡明瑞舉唐五言絶句凡十六首,云佳者大半于此。余觀權德輿《玉臺體》二首,語意佻淺;至王建《新嫁娘》、施肩吾《幼女詞》,摹事太入情,便落卑格。

李適之《罷相作》,敖子發以爲不如錢起《暮春歸故山草堂》。不知李詩朴直,錢詩便巧,李出錢上自遠,子發未審格耳。

盛唐七絶,常建最劣,高得中唐,卑入宋格,如「過在將軍不在兵」是也。

詩有近俚,不必其詞之閭巷也。劉夢得《竹枝》所寫皆兒女子口中語,然頗有雅味。元次山《欸乃曲》云:「好是雲山《韶濩》音。」非不典切蒼梧事,傖父之狀,使人嘔矣。

宋人談詩多迂謬,然亦有近者。至謝疊山而鄙悖斯極,如評少伯「陌頭楊柳」之作、夢得《蹋歌詞》、閬仙《渡桑乾》、許渾「海燕西飛」是也。

文昌「洛陽城裏見秋風」一首,命意政近填詞。讀者賞俊,勿遽寬科。

籍、建並稱,然建遠不如籍。籍《楚妃》、《離宫》有盛唐之調,俱得樂府遺風。建《宫詞》直落晚葉,去孟蜀花蕊夫人一間耳。《夜看揚州市》,何里巷也!

王建「内園分得温湯水,二月中旬已進瓜」,華亭李舒章詩「御水先成二月瓜」本此,亦練雅,不覺其是用唐世語。

義山七絶使事尖新,設色濃至,亦是能手。間作議論處,似胡曾《詠史》之類,開宋惡道。

王元美謂「一年又過一年春」與「九月九日望鄉臺」同法,而調少卑,情稍濃。蓋情濃非詩家境詣,此語殊難得解。

太白《清平調》詞「雲想衣裳花想容」,二「想」字已落填詞纖境;「若非」、「會向」,居然滑調;「一枝濃豔」、「君王帶笑」,了無高趣,《小石》躋之坦塗耳。此君七絶之豪,此三章殊不厭人意。

太白「楊花落盡」與樂天「殘燈無焰」,體同題類,而風趣高卑,自覺天壤。

七絶,李益、韓翃足稱勁敵。李華逸稍遜君平,氣骨過之,至《從軍北征》,便不减盛唐高手。

「虢夫人」一首,張承吉之作,又見杜集。然調既不類杜絶句,且拾遺詩發語忠愛,即使諷時,必不作此佻語,應屬祜作無疑。

王表詩「一聲歌發滿城秋」,趙嘏又云「一聲留得滿城春」,鄒子之吹黍谷,庶女之召飛霜,亦詞人不用事之用事耳。

七言絶起忌矜勢,太白多直抒旨鬯,兩言後只用溢思作波掉,唱嘆有餘響。拙手往往安排起法,欲留佳思在後作好,首既嚼蠟,後十四字中地窄而舞拙,意滿而詞滞。古亦多用景物唱起,然須正意着景中令足,後來神韵自不匱耳。

《詩家直説》云:「予初賦《俠客行》:『笑上胡姬賣酒樓,賭場赢得錦貂裘。酒酣更欲呼鷹去,擲下黄金不掉頭。』自謂結無餘音,更之云:『天寒飲罷酒家樓,擲下黄金不掉頭。走馬西山射猛虎,晚來風雪滿貂裘。』」又改子美《少年行》,法與此同。予前説得此,尤覺醒暢。

張繼詩「江楓漁火對愁眠」。今蘇州寒山寺對有愁眠山,説者遂謂張詩指山,非謂漁火對旅愁而眠。予謂非也。詩須情景參見,此詩三句俱述景,止此句言情,若更作對山,則全無情事,句亦乏味。且愁眠山下即接姑蘇城、寒山寺,不應重累如此。當是張本自言「愁眠」,後人遂因詩名山,猶明聖湖因子瞻詩而名西子湖耳。至于夜半本無鐘聲,而張詩云云,總屬興到不妨。雪裏芭蕉既不受彈,亦無須曲解耳。

宋人之詩傖,元人之詩巷,然亦各自有其佳處。

海叟《楊白花》,謂故君之思,似太褻,當是即胡后本意耳,「渡江水」語尤可見。

鳳洲「人間陸海天茫茫」,出李賀《秦宫》詩,變得雄奇,中着此句,覺通篇發越。

空同「苑西遼后」篇,華亭宋轅文以爲擬杜「昆明池水」,以不甚似見工。然予謂此擬「瞿塘峽口」,非擬「昆明」也。

元美七律,力沉而微傷滯,思精而時入巧,材富而每闌入近語,未足稱長。于鱗語元美「我無凡境,子無神境」,二人亦初不諱之。至《祀康陵》等篇,則李、謝未辦耳。

茂秦「天書早下促星軺」,末結出武選葬兄,點次輕穩,善于避險。

子相矯矯,有拂日摩天之羽,雖傷短促,終自不羈。

詩自萬曆末,争欲決李、王之藩。董宗伯其昌頗自矯峙,然風格亦微跌宕矣。

許景樊,朝鮮女子耳,諸體略放温、李,而七律獨祖七子之風,「層臺」、「一柱」,全學于鱗《登黄榆作》,見有明文章誕敷之遠。

二李、獻吉、于鱗。何、王景明、元美。外,若徐昌穀之邈然潔秀,薛君采之婉摯華亮,顧華玉之格蒼味腴,高子業之造思精微,王稚欽之風神麗昳,自足掩餘子之芳潤,抗四氏以並馳。故以廣大教化論之,或稍遜四家,倘用獨長便決勝。嘗擬合選國初四子,高季迪、楊孟載、張來儀、徐幼文。前後七子獻吉、景明、邊廷實、徐昌穀、康德涵、王敬夫、王子衡爲前七子,于鱗、元美、謝茂秦、徐子與、宗子相、吴明卿、梁公實爲後七子。與上薛、顧、高、王及劉伯温、盧次楩爲二十四家。次梗雖騷賦名,然詩自振迅。

徐昌穀《迪功集》外,復有《徐迪功外集》,吴郡皇甫子安爲序而刻之者;又有《徐氏别稿五集》,其名有《鸚鵡編》、《焦桐集》、《花間集》、《野興集》、《自慙集》,總爲五集。《迪功集》或云是其自選,風骨最高,體律嚴正。《外集》殊復奕奕。《别稿五集》中,《蕉桐》多近體,最疵;《鸚鵡》多學六朝,間雜晚唐,頗有《竹枝》、《楊柳》之韵;《花間》「文章江左家家玉,烟月揚州樹樹花」,詩爲小乘,人詞亦苦方不稱;他如「花間打散雙蝴蝶,飛過墻兒又作圑」、《詠柳花》云「轉眼春風有遺恨,井泥流水是前程」,便是詞家情語之最。獻吉叙《迪功集》云:「守而未化,蹊徑存焉。」子安叙其《外集》云:「并包衆美,言務合矩,檢而不隘,放而不踰,斯述藻之善經也,奚取于守化而暇詆其未至哉!」余謂昌穀潔蠲榭藻,頗有騷思,而莊于吐辭,雅深于怨,殆不欲爲放言也。自獻吉論之,乃云「未化」,故應子安叙論優耶!

邊貢詩「自聞秋雨聲,不種芭蕉樹」,王世貞謂芭蕉豈可言樹?余謂「焉得蘐草,言樹之背」,又「男子樹蘭,美而不芳」,不必木本定稱樹也。第「蘐草」、「樹蘭」句「樹」乃活字,邊句是實稱「樹」耳。然語既疵而命意亦近纖詞,于鱗《詩删》何故收之?

何元朗《叢説》所摘明詩,董潯陽《贈行》詩三首殊工,餘句多不能佳。至稱沈石田「簷前故壘雌雄燕,籬下秋蟲子母鷄」,尤可笑。録唐六如《悵悵詞》一篇,雖不入格,而措語酸傷有情,當爲淚下,可與《寄文徵仲書》並觀。然元朗謂之六朝,亦遥遥矣。

謝茂秦謂情詩難作,何元朗謂情詞易工,二語無妨並當。蓋詩必求格,而情語近昵,則易于卑弱;詞則昵乃當行,高顧反失之。又元朗少喜曲,中年病廢,教童子習唱,遂通音調。是躭於曲學者,故不難于言情。茂秦少亦工小詞,後見于鱗諸子,遂大羞悔,故道著情語便苦畏,亦傷弓之驚弦聲也。

有明詩家稱二李、何、王,然于鱗近于優孟抵掌,元美近于監廚請客,相其風骨,殊遜李、何。雖獻吉近粗,大復近弱,當其得意,前無古人,粗弱政是不掩質處。後來曲盡修辭,無瑕可指,而深按之,便苦浮且厲。是李、何所病,猶古民之三疾也夫?

于鱗「萬里銀河」一首,余見其稿,益知改正心苦,古人不漫然也。今録附注:「萬里銀河接御溝,稿作「何處還逢玉樹留」。千門夜色映南稿作「此登」。樓。城頭客醉燕稿作「青」。山月,笛裏寒生薊北稿作「紫塞」。秋。胡地帛書鴻雁動,漢宮紈扇婕妤愁。西風明日吹雙稿作「蓬」。鬢,且逐飛蓬賦遠游。稿作「多病天涯戀舊游」。」其造題亦小異。

茂秦「庭草驚秋」一首,嘗見其舊刻,與《四溟全集》所載多不同,知其先後改定之佳。今録之,以舊詩附注:「庭草驚秋白露垂,舊作「玉露初驚沾草重」。冰輪漸覺渡河遲。光臨鳳闕清鐘斷,舊作「清樽斷」,乃不成語。寒入舊作「氣接」。龍庭畫角悲。天際幾看鴻雁影,山中又老桂花枝。共舊作「不」。知庾亮南樓夜,舊作「下」。曾爲勳名感鬢絲。」

雜論

《解頤新語》云:「詩貴和平,令人易曉。」予謂和平固不在易曉。又云:「子淵《簫頌》傳于宫媵,百藥《童規》諷于樵廝,《長恨》一曲童子解吟,《琵琶》一篇胡兒能唱,豈必深險哉!」予謂詩不貴險,却自須深,元、白鄙俚,詎足爲訓!借如《簫賦》在今,亦未易讀。詩索媪解,豈稱高唱!且百泉嘗稱「文宗能辨苹非籟蕭,知釧爲跳脱」;又以「自古帝王皆遜志典學,故相如、子雲詞賦譎誕,音韵聱牙,漢帝一誦如素閒習」。而兩論並核,殊復矛盾,何耶?

嚴儀卿生宋代,能獨睹本朝詩道之誤,謂:「近代諸公乃作奇特解會,遂以文字、才學、議論爲詩,于一唱三嘆之音,有所歉焉。其末流甚者,叫譟怒張,乖忠厚之風。」論眉山、江西,亦可稱沈著痛快,真复絶之識,其書之足傳宜也。

皇甫汸云:「詩苟音律欠諧,終非妙境,故無取拗體。」斯言殆不盡然。又云:「元、白六韵,七言排律之始。」豈未睹崔融、杜甫諸公之作耶?

曹植「願爲西南風,長逝入君懷」、徐幹「浮雲何洋洋,願因通我辭」、齊擀〔一〕「將心寄明月,流影人君懷」,又變「風」、「雲」爲「月」;而太白「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則「風」、「月」併役,是用變爲偷者也。石崇金谷澗賦詩,不能者罰酒三斗。太白云:「如詩不成,罰依金谷酒數。」而于鱗「詩成罰我我豈辭,便過三斗無論數」,是用翻爲偷者也。

【校勘記】

〔一〕「澣」,原本誤作「幹」。

張喬《寄維揚故人》:「月明記得相尋處,城鎖東風十五橋。」《解頤新語》謂:「揚有二十四橋,喬蓋想故人之居當過其半,乃知詩人無虚語。」予謂此真百泉魔語也。

胡明瑞性騖多,故于宋、元詩俱評駁極詳。然眼中能容爾許塵物,即胸次可知,宜詩之不振矣。

相如《美人賦》全倣宋玉《登徒》篇,當是少時學步之作。《雜記》謂其因文君而欲以自刺;武林章氏注《古文苑》,又譏其欲自媚于世,俱謬。

高廷禮曰:「漢、魏質過于文,六朝華浮于實。得二者之中,備風人之體,惟唐詩爲然。」案:高語是以唐人高于漢、魏也。且漢、魏非乏采,而六朝絜漢爲摛華,較唐猶爲存樸,徒自俳儷句字求之,真以目皮相耳。

孫鑛云:「樂府貴俚。」此似未深窺樂府者,後人聞之,恐大詿誤。

《易林》、《參同契》等書,本非文士所撰,其詞特偶作諧聲耳。後之證古韵者,輒引爲據,殊見乖鬲。又若唐、宋以後人著撰,韵多放軼先榘,如晚唐詩首句出韵之類。後輯韵書者,不引著憲,以裁其愆,反援彼譌文,强證通韵,徒炫博雅,不知滋誤。

論文不可束縛,如信《雲漢》而謂「周無遺民」是也;論文不可穿鑿,如解杜詩而句句傅著「每飯不忘君」是也。

詩家如作字家,點畫之間,斟酌繁簡,小有增損,不妨其妙。人名如馬卿、葛亮,多見篇什;仇池九十九泉,而杜詩「長懷十九泉」,古人不謂疵也。如《詩》三百五篇,而孔稱《三百》,舉全略奇,古多有之,顧審其善用耳。

《筆叢》載宋游景仁《黄鶴樓》詩,云:「宋七言律唯此首可追老杜。」今案:其詩云「長江巨浪拍天浮,城郭相望萬景收」,調已極粗滑;至「角聲交送千家月」,鄙俗又甚。

「山氣日夕佳」、「衆鳥欣有托」,伊其相謔,故作謬誤耳。他如「弄麞」、「伏臘」、「杕杜」、「金根」,徵杜若于坊州,惑蹲鴟爲羊子;未讀曹賦,乃呼鶡雀;不熟《爾雅》,誤食蟛蜞,博類詞林,均資噱笑。此拾遺所以求過「難字」,隱侯所以畏讀「雌霓」也。

次韵非古,今人每好作之;重字不妨古,而今每酷忌。蓋次韵始於元、白,微之《上令狐文公書》中自叙其故;而重字唐多有之,不止李藩之舉錢起也。沈存中云:「唐人雖小詩,莫不揉埏極工而後已。崔護詩『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後以語未工,故第三句云『人面祇今何處去』,雖有兩『今」字,不惜也。」斯言得之。

《子夜》雙關,「藁砧」啞謎,雖人巧法而不墜古風。又有巧用别名,略同爲隱者:杜康善釀,曹公即呼酒爲「杜康」。宜城、中山出名酒,梁昭明詩「宜城溢渠盌,中山浮羽巵」,即呼酒爲「宜城」、「中山」。雲和,山名,産木宜琴瑟,王昌齡「斜抱雲和深見月」,即呼琴瑟爲「雲和」。《搜神記》韓憑、何氏魂化鴛鴦,温飛卿詩「粉項韓憑雙扇中」,即呼鴛鴦爲「韓憑」。又阮咸製樂器,其器即名「阮咸」。江南薛九善歌《嵇康》,《嵇康》,曲名,見王絰《侍兒小名録》。至酒名「聖人」、「賢人」、「督郵」、「從事」,樂府名有《董嬌饒》、《王子喬》,皆是類也。作者須古有是稱,不嫌新異,儻復比物創更,必陷險骳。借更名酒「儀狄」,號琴「空桑」,轉展不極,不能不爲詞林笑端。東坡「獨看紅蕖傾白墮」、弇州「吾晚躭劉毅」,是句佳乎?

近體詠史,自不能佳,胡曾百首,竟墜塵溷,《平城》、《望夫石》二詩,結句尤惡。茂秦顧獨稱之,何邪?又云:「詠史宜明白斷案。」非徒不解近體法,是目未經見晉以前詠史者。

李陽冰見《碧落》之碑,數日不去;歐陽詢愛索靖之迹,下馬坐觀。二公之于慕古,可謂勤已。抑豈以摹畫之工而真宰不宣耶!

詩必相題,猥瑣、尖新、淫褻等题,可無作也;詩必相韵,故拈險俗生澀之韵及限韵、步韵,可無作也。

謝茂秦云:「白樂天正而不奇,李長吉奇而不正。」直囈語耳。

何元朗最喜白太傅,稱其「不事雕飾,直寫性情」,不知此政詩格所由卑也。又稱白《琵琶行》、元《連昌宫詞》爲古今長歌第一,殆見淺耳。

杜詩「苔卧緑沈槍」,柴虎臣詩「緑沈終日卧蒼苔」,亦是指槍。或云楊用修嘗辯「緑沈」是色,非物名,不可單用,非也。古人名物,多舉色像形。《詩》稱「茹蘆」,不嫌是草。大黄大白,弓杯自見。《漢書》云:「取青紫如拾芥耳。」又云:「紆青拖紫。」後漢《樊君碑〉:「龜艾追贈。」艾所以染綬。謝詩:「交交止栩黄,呦呦食苹鹿。」摛詞之家,類多裁綴。聊舉數端,知楊説之未足拘耳。

《滄浪吟卷》云「發端忌作舉止」,貴高渾也;「收拾貴在出場」,須超遠也。

王昌齡集云:「王維詩天子,杜甫詩宰相。」宋嚴羽《吟卷》云:「論詩以李、杜爲準,挾天子以令諸侯也。」然此等論,必自開元以後作者,方當受其折箠使之耳。

初唐用古句,盈川「少别比千年」、正字「丘陵徒自出」,間增一字,便與古意迥别,鎔造人工,不嫌成搆。然《白雲謡》「出」字當讀吹,平聲,叶下「之來」,而伯玉讀作入聲。「中興」讀平聲,而子美詩「新數中興年」,是讀去聲。「中聖」讀去聲,而太白「醉月頻中聖」,是讀平聲。《左傳》「華不注」,「不」字讀柎,如《棠棣》「鄂不韡韡」。「不」字言此山孤秀如華柎之注于水,見虞摯《畿服經》。而李于鱗律詩以「華不注」對「醫無閭」,絶句「我自能憐華不注」,俱讀人聲。律之審音家,諸公未免不識字之誚。

芮挺章云:「道苟可得,不棄于廝養;事非適理,何貴于膏粱!」殷璠云:「名不副實,才不合道,縱權壓梁、竇,吾無取焉。」釋皎然云:「無爵命有幽芳可採者,拔出于九泉之中,使與兩漢諸公並列。」古人是非登降,不苟如此。若于鱗《詩删》,不寬元美而蔽茂秦,足稱雅正,可以觀德。近則家擅珠璧,裂眥争先,亦有予愛奪憎,好丹非素,風雅之役,兵戎劇焉。嗚呼!作者自難,選亦詎易道哉!

子雲《逐貧》,志安貧者也。謝茂秦呵其心急富貴,不及昌黎《送窮》,大可笑。夫依隱玩世,激詭其詞耳。若謝見,則《北門》爲小人之詩,《漁父》有啜醨之志,斯固哉其言詩者也!至退之送窮仍留窮,意直淺露,不及揚,此漢、唐文格之别。故《反騷》意同《逐貧》,亦爲考亭所掊。何索解不易,子雲之多不幸耶!

陳無己《寄外舅郭大夫〉:「巴蜀通歸使,妻孥且定居。深知報消息,不敢問何如。身在何妨遠,情深未敢疏。功名欺老病,淚落數行書。」趙章泉謂:「中二聯虚字多而無餘味,若取前後爲絶句,當不减盛唐。」予謂「欺」字露筋,亦非盛唐。爲更云:「巴蜀通歸使,妻孥好定居。秋風垂老别,淚盡數行書。」

唐人文多似詩,不害爲佳;退之多以文法爲詩,則傖父矣。六朝人序記多似賦,不害爲佳;子瞻多以序記法爲賦,則委爾矣。

詩不耑貴用事而不害乎用事,所謂太虚不拒萬有,真空不離色相也;詩貴自然而又不害乎錘鍛,所謂良金不憚燀冶,美玉不嫌琱琢也。

詩者,温柔敦厚之善物也。故美多顯頌,刺多微文,涕泣關弓,情非獲已。然亦每相遷避,語不署名。至若亂國迷民,如「太師」、「皇父」之屬,方直斥不諱。斯蓋情同痛哭,事類弾文,君父攸關,斷難曲筆矣。而《詩》猶曰:「伊誰云從,惟暴之云。」又曰:「凡百君子,敬而聽之。」其辭之不爲迫遽,蓋如斯也。後之君子,喜招人過,每相摭拾,以資輸寫。夫朋友之道,本以義合者也,小瑕宜合好而掩惡,大過宜忠告而善道,至不獲已,則徐引而退耳。今乃小垢宿愆,動見抵巇,深辭巧詆,務盈篇牘,不卬彼恤,蘄竭我才。約而數之,戻十有七。古人所糾,必務其大,乃有義不繫于君親,事不交乎邦國,可以略置忘言,而得已不已。其戻一也。人非齊聖,孰無過端。閭巷之人,政復多擿,徒以交罕載筆,無與録之耳。屬爲文士,宜有同聲,而小露疻瑕,輒被鉛槧,文章所播,疾於置郵。於是帷墙既隱而郡邑交談,夙昔可磨而千古莫洗。是則君子之有朋,不如閭巷之無友。其戾二也。偶爾寄托,聊復鋪張。盈盈非蕩,生見呵于拾遺;《封禪》非諛,死受嗤于和靖。原厥初情,未如所刺;吹索之後,方將見瑕。其戻三也。又若愆歸往昔,德已更新,咒逝水以求迴,吹宿灰而成焰。將令日月一蝕,永絶還輝。使夫人而君子,則非以諱賢;使夫人而小人,則重之放棄。其戾四也。又或生有密交,死無血胤,賴子一瞑,托我千秋。爾乃未闡幽光,更搜隱痏。夫交密則無微弗識,胤絶則莫與致争。九原可作,其能瞑乎?其戻五也。骨肉天性,倫極人彝,稍中乖嫌,未淪恩紀。記云:「師無當于五服,五服弗得不親。」則默斡潛調,職在朋友。乃有形諸謡詠,洗發詞篇,或爲下而訕上,或代彼而非此。夫隱諸心者,發口爲成言;隱諸事者,入文爲成案。是以未經藻思,情在纒綿茹吐之間;一奉評題,便有弦絶雨墜之勢。其戾六也。等斯而上,益有難言。夫懷罪引慝,昔人之明規;思古無訧,臣子之正訓。又況遇非正則,冤異《小弁》,訕父兄以爲名,斥乘輿而見直。一唱群和,號稱孤憤,險情悖節,孰甚于斯?其戾七也。至如根柢盤錯,徑路紆險,懸度求濟,賢者難之。其或不原隱情而專攻顯迹,舍厥大義而繩以鄙私。夫顯迹易擿,隱情難明;大義罕同,鄙私交贊;口舌求解,瘡瘢愈多。正誼鬱而莫伸,莠言煩而愈熾。君子處此,斯爲冤酷。其戾八也。造膝詭辭,避人焚草,事君之厚,交亦宜然。其或君居九重,友隔千里,則封事郵筒,不得不爾。至于明辯是非以祛群惑者,自當近著輿觀,遠存國憲,如劉歆之《移博士》、杜牧之《上宣州》是也。若其事本瑣尾,情非迫切,而又終朝覿面,永夕抒懷。何緣從容燕笑,則捲舌不談;别去題書,迺詞鋒互起。規誨不諄于口輔,姗笑徒弄于文辭。其戾九也。古人大義離别,惡聲弗聞。乃有本屬素交,末無小忿,屢更風雨,未曠晨宵,而徒筆墨競長,波濤騰口,莞爾相昵則聯牀解榻,投械答贈則矢激霜飛。其戻十也。乃或寒暑之末,醉飽之餘,小罹違迕,便生懟望,鼓其才筆,粉繪交宣,嘘雲霧以爲樓,織萋菲而成錦。若而人者,抑爲太甚。其戾十有一也。復有中情淺狹,妄作高深。目人以刻礉爲工,自期以矜誕稱俊。思財片語,神厲九霄。牀下可以卧人,兒子不妨呼客。形諸口頰,已是嚚然;一涉文辭,彌深暴慢。其戾十有二也。若夫高下移情,寒暄貳轍,申誼貴遊,則白雪蘭薰,傾倒無盡,侯門仁義,歆德有餘。倘值疏蕪賤士,語默稍暌,則礪齒磨唇,筆長采烈,憑陵激射,借以自殊。其戻十有三也。施不祈報者,達者之用心;受德不忘者,君子之自勑。乃有面背移情,朝晡改趣。方其因熱也,則低頭帖耳,宛轉傅離;及其既往也,則哆口軒眉,詆娸長短。甚者裝裹桀金,便回頭而相吠;酲餘晏酒,已揮毫而見彈。何有大義之滅親,輒云一飯其胡恤。其庚十有四也。文章,公器也;經術,聖心也。自應討論通流,商略忘我。爰若季緒瑣瑣之才,五鹿嶽嶽之氣,徒懷掣簟,失意探珠。遂興閃爍之辭,更創偏畸之議。摇牙相噬,恣極恌儇。其戾十有五也。長者之量,不可概人。此既相加,彼復行甚。糾纏膠結,長滋不解。同心且煎爲萁豆,毛穎將憯于莫邪。其戾十有六也。《春秋》,聖人之刑書也,猶且善善從長,惡惡從短。惡有舞鼠文于播雅,設虎穴于摛華者,謂之何哉!其戻十有七也。假令痛深次骨,讐非戴天,含憤濡毫,亦復胡怪?徒以或生情于伊謔,或互揣爲名高,或資義類而工文,或緣慷慨而釣直,始于自護以求申,終致交攻而修怨。一矢加遺,百端交集。揆諸古人,不其倍歟?悲夫!因師獲印之諺,黨胡然而參夷;説法馬留之謡,社胡然而虀粉。是故《老子》曰:「聰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譏議人者也;博辯閎遠而危其身者,好發人之惡者也。」且夫修史,王事也,昌黎猶懼獲譴;惟口,無迹也,虞舜戒其興戎。又況書非國乘,事非憲典,而辭翰所涉,行遠而流長,隱而揚之,暫而久之,可不懼哉!可不慎哉!余薄遊文苑,奉教英流,竊睹斯敝,每感于心。在昔有然,今兹彌甚。以爲嚴于律己者,立命之原也;恕于責物者,寬身之仁也;愊于面諍者,篤倫之誠也;謹于繁辭者,致忠之心也;毋敢肆訶者,遠戾之萌也;順受不反者,自毖之方也;刻省束脩者,銷刺之端也;于物無尤者,相化之理也。爰撰兹篇以自勗,且以勸方來。綴文之君子,當以古人之心爲心,則文章盡善矣,姑無以文章爲名也。《詩戾篇》。

古人善論文章者,曹丕、陸機、鍾嶸、劉勰、劉知幾、殷璠、釋皎然、嚴羽、李塗、高様、徐禎卿、皇甫汸、謝榛、王世貞、胡應麟,此諸家最著,中間劉勰、徐、王持論尤精搉可遵,餘子不無得失。亦有自攄獨欣,不可推放衆製者,如子桓「詩賦欲麗」,士衡「綺靡」、「瀏亮」語是也。

辭學取材,載籍已博,録其要者:《詩三百篇》,《楚辭》,梅鼎祚《漢魏詩乘》、《六朝詩乘》;唐以下則高棅《唐詩正聲》,李攀龍《唐詩選》,華亭三子之《明詩選》;稍廣之則馮惟訥《風雅廣逸》,《昭明文選》,《十二家唐詩》,梅鼎祚《李杜詩選》,《唐詩品彙》。其論詩則劉勰《文心雕龍》,鍾嶸《詩品》,皎然《詩式》,嚴羽《滄浪吟卷》,徐禎卿《談藝録》,王世貞《藝苑巵言》,此六家多能發微。《楚辭》王逸注爲祖,《唐詩選》以舊本有附記而無高、江圈評者爲佳。《文選》詩賦須分代讀之,其分類者,昭明之陋耳,遂使風格升降混淆,詿初學不少。

詩辯坻卷第四 錢塘毛先舒稚黄著

學詩徑録

詩言情、寫景、叙事,收攏拓開,點題掉尾,俱是要格。律尤須謹嚴,頹唐可時有耳。借如律詩,中二聯一實一虚,一黏一離;起須高渾,勢冒全篇;結欲悠圓,盡而有餘;轉折收縱,宜使合度,勿得後先倒置,舒促失節,然後可以告成篇矣。

詩作七古,宜從唐人詩韵,乃爲無弊。五古須論體裁風雅,宜用先秦韵,漢、魏稍密,晉、宋漸近于唐韵矣。倘于韵學未能精,只以唐韵行之爲妥。如古詩《關雎》首章、《皇皇者華》第五章、《天保》「九如」兩章,漢詩「今日良宴會」、「攜手上河梁」、「骨肉緣枝葉」等篇,亦符唐韵。下此益復可知,無所譏駁。倘不知古韵離合而妄通之,必爲識者所笑。

作詩對仗須精整,不定以「青」對「白」,以「冬」對「夏」,以「北」對「南」爲也,要審死活、虚實、平側。借如「登山臨水」、「高山流水」,「登」、「臨」爲活,「高」、「流」爲死,不得易位相對仗也,或有假借作變對耳。又如「高山流水」、「吴山越水」,「高」、「流」爲虚,「吴」、「越」爲實,亦不得易位爲對仗也,或假借斯有之。又如「山水」二字,平可對「雲霞」;若「江水」,乃説江中之水,二字側,不可對「雲霞」,但可以「山雲」對之。即以一物對二物,亦無不可,總須論字面平側。如以「鸚鵡」對「龍蛇」,或對「鵷鸞」,以一對二之類;若以「鸚鵡」對「神龍」、「彩鸞」,便是以平對側,非其法也。以二對一亦然。如「楓柳」可對「梧桐」,「春柳」便不可與「梧桐」對耳。有自對者,必簡「伐鼓撞鐘驚海上,新粧袨服照江東」,摩詰「赭圻將赤岸,擊汰復揚舲」,摩詰「門外青山如屋裏,東家流水入西隣」,子美「桃花細逐楊花落,黄鳥時兼白鳥飛」。又有借對者,如「高鳳」對「聚螢」,「世家」對「道德」,「鳥道」對「漁翁」。「高鳳」本人,乃借「鳳」對「螢」耳。「世家」義本側,乃借其字面作平對「道德」耳。「漁」借作「魚」對「鳥」。如此古人間有,亦只是遊戲法,不爲經理。古最忌合掌對,如「朝」對「曉」、「聽」對「聞」之類,古人亦多有之,玄宗「馬色分朝景,鷄聲逐曉風」,郎君胄「暮蟬不可聽,落葉豈堪聞」。雖時有拙致,似不足效。

古風長篇,先須搆局,起伏開闔,線索勿紊。借如正意在前,掉尾處須擊應;若正意在後,起手處先須伏脉。未有初不伏脉而後突出一意者,亦未有始拈此意而後來索然不相呼應者。若正意在中間,亦要首尾擊應。實叙本意處,不必言其餘;拓開作波瀾處,却要時時點著本意,離即之間方佳。此如畫龍,見龍頭處即是正面本意,餘地染作雲霧。雲霧是客,龍是主,却于雲霧隙處都要隠現爪甲,方見此中都有龍在,方見客主。否是一半畫龍頭,一半畫雲霧耳。主客既無别,亦非可爲畫完龍也。

古歌行押韵,初唐有方,至盛唐便無方。然無方而有方者也,亦須推按,勿得縱筆以擾亂行陣,爲李將軍之廢刁斗也。古人有變韵不變意、變意不變韵之法。如子美「内府殷紅瑪瑙盤,婕妤傳詔才人索。盤賜將軍拜舞歸,輕紈細綺相追飛」,四句一事,却故將二句屬上文韵,變二句屬下文韵,此變韵不變意;「貴戚豪門得筆迹,始覺屏障生光輝」,與上「盤賜」二句意不相屬,却聯爲同韵,此變意不變韵。讀之使人惚恍,尋之絲迹宛然,此亦行文之一奇也。

《選》體藴藉方雅,須源于《毛詩》而出之;歌行宕往奇變,須源于《楚辭》而出之。風格色澤,詩家所謹,若臻神境,又自無不可。近世事與近世字面,初人手時,決當慎之,後來顧當用之如何。區區準繩,非所論于法之外。

王、李之弊,流爲癡肥。鍾、譚尅藥欲砭一時之疾,不虞久服,更成中瘠耳。又其材識本嵬瑣,故不能云救,每變愈下。今之爲二氏左右袒者,不足深辯。但令從《毛詩》、《楚辭》、《樂苑》、《文選》、三唐正變探泝已熟,然後陳宋、元、明人之詩而上下之,則瑯琊、竟陵之病,當如見垣一方,墨守輸攻,舉可廢耳。

詩用連二字有可顛倒互换者,有不可顛倒互换者。如「雲烟」可作「烟雲」、「山河」可作「河山」之類,此可以互换者也;「雲霞」即不可作「霞雲」,「山川」即不可作「川山」,此不可互换者。總以昔人運過、適于上口者爲順耳。嘗見詩流用「丘壑」爲「壑丘」,又有稱「海湖」者,真可笑也。司馬相如賦「鸞鳳飛而北南」;曹植樂府「下下乃窮極地天」,「地天泰」本《易》卦;又《禮記》「吾得坤乾焉」,「坤乾」是商《歸藏易》;《王風》「羊牛下來」,《齊風》「顛倒裳衣」,如此類須有所本,可以倒互。然終近古調,人近體似未宜,斯在作者酌其當耳。

步韵非古也,斷勿可爲。七律一題勿作數首,若杜《秋興》,似無題耳;《諸將》亦叙數事,非復一題。律中重一二字,自不礙法。若長律重押韵,古間有之,似不可爲法。擬古樂府一事,翻似爲戲,無庸多作。

詩有駢字,如「崔嵬」、「嵳峩」、「岧堯」之類;詩有複字,如「悠悠」、「瀟瀟」、「茫茫」之類。近體斷無單押之法,或審有出處,可間押入古詩耳,然亦須慎之。

昔人云:「一緒連文,則珠聯璧合。」文唯一緒,則珠璧斯可聯合。又云:「講之如獨繭之絲。」蓋作者有情,故措詞必有義;倘詞義閃爍無端緒,則中情必詭,不足録也。《離騷》斷亂,人故不易學,然講之亦仍自義相聯貫。豈如今人,但取鋪詞,不顧乖義,首句張甲,次句李乙,且無當于庸音,何《離騷》之足擬!

文之難者,以本質之華,盡法之變耳。若華而離質,變而亡法,不足云也。譬如木焉,發華英澤,吐自根株,故稱嘉樹;若華而離根者,斯如聚落英、飾剪彩耳。盡法之變,如曲有音有拍,必音、拍具正,然後出其曼嫋頓挫,或揚爲新變聲耳。未有字不審音,腔不中拍,便事遊移高下,妄取娱耳,以爲工歌,知音者必不能賞。此亦可以徵德,豈徒論文!

詩本無定法,亦不可以講法。學者但取盛唐以上、《三百》以下之作,隨拈當吾意者,以題參詩,以詩按題,觀其起結,審其頓折,下字琢句,調聲設色,曲加尋搉,極盡吟諷,自應有得力處。然後旁推觸類,一以貫之,仰觀古昔,高下在心矣。詎復虚憍之氣,捃摭之華,能恫喝者耶!

命意見巧,文章之賤工也。而世多聽熒,索解政少。

法老則氣静,學邃則華歛,才高則辭簡,意深則韵遠。

言者心聲,而詩又言之至精者也。以此徵心,善廋者不能自匿矣。是故詞夸者其心驕,采溢者其心浮,法佚者其心佻,勢騰者其心馳,往而不返者其心蕩,更端數者其心詭,不待勢足而輒盡者其心偷,故曼衍者其心荒,像擬失類者其心狂,强綴者其心溺,强盈者其心餒,按義錯指求其故而不克自理者其心亡。

詩有十似:激戻似遒,凌競似壯,鋪綴似麗,佻巧似雋,底㦅似穩,枯瘠似蒼,方鈍似老,拙穉似古,艱棘似奇,斷碎似變。

初作詩須從實地起步,當試先作近調小詩,起結旋轉,務期中律。或絶或律,臨摹古人字句篇法,宜令俱熟悉之。後漸拓至大篇,窮極變體,氣幹自實,步驟自穩。若未彈求鴞,快騁捷足,氣未充則必憑虚以張其氣,法未穩則必宕往以矜其勢。心爲手習,中氣必喬,返轡既苦途紆,而積久亦復難變,踉蹌而行,終歸失路而已。

竟陵詩解駁議

叙曰:六義振響,蔚爲辭宗;五言遞創,作者景靡。後踵爲駢偶之體,變爲律絶之製。六季三唐,失得互見;初盛中晚,區畛攸分。及宋世酷尚蠭厲,元音競趣佻褻,矇醉相扶,載胥及溺,四百年間,幾無詩焉。迨成、弘之際,李、何崛興,號稱復古;而中原數子,鱗集仰流,又因以雕潤辭華,恢閎典制,鴻篇縟彩,蓋斌斌焉。及其敝也,庬麗古事,汩没胸情,以方幅嘽緩爲冠裳,以剟膚綴貌爲風骨,剿説雷同,墜于浮濫,已運丁衰葉,埶值末會。楚有鍾惺、譚元春,因人心屬厭之餘,開纖兒狙喜之議。小言足以破道,技巧足以中人。而後學者乃始眩瞀楊岐,遲回襄轍,囂然競起,穿鑿紛紜。救湯揚沸,莫之能閼。原夫前後七子,作法匪涼,徒以後起守文,職成拘蔽。假令鍾、譚能滌蕩塵滓,斟酌古原,因其羽毛,樹之骨鲠,則上可崇漢、唐之絶軌,次亦得規嘉、隆之弊法。而惜乎馳騁小慧,河伯自欣。然彼所見,如竇中窺日,明雖不多,景非假借。故《詩歸》詮諦,亦有可算。至于荒才窳匠,尤易竄迹,故駔獪之猥姿,悉冒竟陵之苗裔。原其初政,未或如斯,溯厲階之由興,能無歸獄者乎?蓋鍾氏之書,指義淺率,展卷即通,其便一也;持論儇侻,啓人狙智,造次捷給,易絀準繩之談,其便二也;矜巧片字,不貴閎整,龜腸蟬腹,得就操觚,其便三也;但趣新雋,不原風格,其便四也;前代矩矱,屏同椎輪,便辟淋漓,一往欲盡,當巧之際,無復逡巡,其便五也;高談性靈,嗤鄙追琢,各用我法,遑知古人,則但吐由言,便稱高唱,輒復曹、劉爲拙,沈約如奴,其便六也。所以凡流瑣士,咸共寳祕,自非卓犖之英,罕能拔脚者也。予悲躭溺者既不見其醜,而攻瑕者將併没其好,輒取《詩歸》一書,條其二三理解而録之,紕繆大者則明加駁正,以次于後,庶幾覽者顯知臧否。至余于李、王諸子所論列,間有抵巇,不爲護前,今雜列他卷,亦可得並觀云爾。

《商銘》「嗛嗛之德」云云,鍾云:「説德在前、食在後,便是古文。今人必以德作正義,爲語之殿,欲深反淺。」

《猗蘭操》,鍾云:「操中一字不及蘭,古人文章寄托,不拘如此。」

《水仙操》,鍾云:「一序琴之神理已盡,詩不過咏嘆其妙,正不在多。必欲詩與序多寡淺深相當,不必讀此矣。」

《河上歌》,譚云:「止得妙。若又説向正語便淺,唐人不及古以此。」

「雖有絲麻」及「君子有酒」二詩,鍾云:「孔子删詩不入《三百篇》者,非必盡以詞理佳惡爲去取,亦有單詞錯簡不能成篇者,存此二條以志凡。」

鍾云:「《月令》『冰腹堅』,農語『水生骨』,『腹』字、『骨』字皆古語之奧者,反爲後人刻畫者造端。」

「山川而能語」四句,鍾云:「語太盡情。」

《李夫人歌》,譚云:「自有悼亡氣,與待生者愆期大别。」

《房中歌》,鍾云:「無《雅》、《頌》之和大,亦無漢下之膚近,質奥幻杳,自爲一音。在四詩爲雜霸,在漢以來爲正始。」

「金支秀華,庶旄翠旌」,譚云:「有此八字典麗,則雲景杳冥,不落詩家秀語,此補纖法也。」

「安其所」一章,譚云:「質而近險。」

「豐草葽」八句,譚云:「又宕出一章,波瀾細動。」

鍾云:「《三百篇》後,四言之法有二:韋孟《諷諫》,其氣和,去《三百篇》近而有近之離;魏武《短歌》,其調高,去《三百篇》遠而有遠之合。後世作者,各領一派。」

張衡《同聲歌》,鍾云:「此《國風》專壹之思,非昵情也。」

「青青河畔草」,鍾云:「轉折甚多,不碎不脱,篇法甚妙。」

《易林》:「敝笱在梁,魴逸不禁。」鍾云:「《詩》:『敝笱在梁,其魚魴鱮。』更不説『魴逸』而意已了,此《三百篇》、漢人之别。」

「魚戲蓮葉北」,鍾云:「此處住了,正是後人歌行才起處。」

《陌上桑》,鍾云:「貞静之情,以豔詞發之,豔何妨正也。」

《美女篇》,鍾云:「緝《洛神》餘材而成之,自是悽麗。」

《妾薄命》,鍾云:「昵昵叙致,不盡情不巳。其音節撫弄停放,遲則生媚,促則生哀,極顧步低昂之妙。」

東坡謂陶詩「外枯中腴」,鍾云:「陶閒遠自其本色,而淵永温潤,佳在不枯。」先舒曰:「知陶詩非枯,識去蘇遠。」

陶詩「種豆南山下」,鍾云:「儲、王田園詩出此。浩然非不近陶,似不能爲此派,曰清而微遜其朴。」

鍾云:「晉、宋後《子夜》、《讀曲》諸歌,去宋、元填詞途逕甚近,深妙處高唐人一格。然非唐人一反之,承流趣下,填詞當竟在唐。文章運候起伏之微,嘗與譚子反覆感嘆之。」

鍾云:「靈運以麗情密藻發其奇秀,字句時有滯處,即從彼法中來。如吴、越清華子弟作鄉語,聽者不必盡解,口角間自可觀,效之便醜。」

「靈運『可憐誰家婦』二首,情詞是《子夜》、《讀曲》,而氣質之高似過之,去太白反近。」伯敬語。先舒曰:「其氣高,故近也。魏人氣高于漢,唐人氣高于六朝,盛唐氣又高于初唐,愈高愈出愈漓。」

惠連《代古》:「瀉水置井中,誰能計斗升?合如杯中水,誰能判淄澠?」譚云:「兩『誰能』下不更著昵語,故爲善裁。」

范雲詩「春草醉春煙」,鍾云:「近於填詞。」

鍾云:「角巾競放,仙舟虚慕,本是後進吠聲習氣。盧照鄰詩:『悠悠天下士,相送洛橋津。誰知仙舟上,寂寂無四鄰。』寫出李、郭孤嚴,使浮人自廢。」

鍾云:「陳正字律中有古,却深重;李供奉以古爲律,却輕淺。」

譚云:「『漢、魏』二字,誤却多少快才妙筆。」先舒曰:「此語亦淺亦深,亦不可不曉。」

案:譚云:「豔之害詩易見,澹之害詩難知。」語極有會。

又云:「中、晚異于初、盛,以其俊耳。劉文房猶從朴人。然盛唐俊處皆朴,中、晚朴處皆俊。文房語有極真者,真至極透快處,便不免妨其厚。」先舒曰:「真能妨厚,語有深解。」

鍾云:「七言絶句,中、晚人頗妙,正以太工則傷氣,遠于盛唐。」

「元、白詩太直,又二人唱酬,惟恐一語或異,是其病。所謂同調,正不在語俱同」。鍾云。

友夏云:「詩家變化,盛唐已極,後又欲别出頭地,自不得無東野、長吉一派。」

鍾稱「長吉刻削處不留元氣,自非壽相」,此評極妙。譚謂「從漢、魏以上來」,謬以千里。

「古人作詩文,于時地最近、口耳最習處,必極意出脱,如晚唐定離却中唐。推而上之,莫不皆然。非獨氣數,亦緣習尚。然其必欲離者,聲調情事耳。至往代真氣,皆不暇深求,而一切離之自爲高,所以愈離而愈下也」。此友夏語,似已純悟,乃評詩抉摘細碎,耑欲立異于前矩者,豈目睫之喻耶!以上三十八條,是其立説善者。

《皇娥白帝歌》,見王嘉《拾遺記》,晉人之作,其詞容裔綺密,是六朝雅調,而伯敬以爲非漢以下所辦。又「心知和樂悦未央」,《白紵》妙語耳,伯敬比之漢《郊祀歌》,相去益遠。

「雲光開曙月低河」,鍾云:「竟是唐初七言。」非也,是齊、梁樂府佳境。

蘇、李贈答,蘇端明疑其僞作。友夏以爲僞作必出一手,今蘇澹李警,當是兩人,似已。然此爲漢調,故不待澹、警之辯也。且以兩家詩較之,宜李澹而蘇警也。劉彦和云:「成帝品録,三百餘篇,而辭人遺翰,罕見五言,所以李陵、班婕妤見疑于後代。」則梁世已有是論,不始于蘇。蓋蘇詩稠塞,故不解蘇、李之工;鍾、譚清約,故篤稱其妙,兩家亦各知其所近耳。

鍾云:「鄴下、西園,詞場雅事,惜無蔡中郎、孔文舉其人應之。仲宣諸子,氣骨文藻,事事不敢相敵。《公讌》諸作,尤有乞氣。」此是崇名節語,倘就詩論,諸作多偉詞,亦難盡黜。

譚云:「二陸詩,手重不能運,語滯不能清。腹之所有,不暇再擇;韵之所遇,不能稍變。」此砭頗中機、雲之病。然小陸又差秀,不得並譏。且士衡筆墨雖滯,而氣幹華整。蓋黄初既邈,降爲太康,駢儷之中,猶存古法。故客兒稟之以抉其幽,明遠依之以厲其氣。俾諸公邐迤修飾,不遽落于梁、陳纖調者,誰之力歟?至「民動如烟,户庭已幽」語,特稍有生致,亦何足深賞。

漢、魏、六朝諸仙詩,多後來淺人僞撰,鍾、譚每極嘆賞。若太虚真人「種罪天網上,受毒地獄下」,豈復成語,而二子絶愛之。

樂府《横吹》有《東平劉生歌》。又梁元帝《劉生》云:「任俠有劉生,然諾重西京。」《樂府解題》稱:「齊、梁以來爲《劉生》辭者,皆稱其任俠豪放。」蓋劉生本是俠客,故《安東平》第五解云:「東平劉生,復感人情。與郎相知,當解千齡。」此閨中屬望,謂所歡與俠者游,當無虞中道,類如唐人記黄衫豪客解使十郎迴心耳。伯敬乃云「是疑是防」,竟以劉生同諸周史明童,可資一笑。或云「東平劉生」即指《安東平》本曲,蓋歌此曲以爲歡,故下有「感情」、「相知」語,與「郎歌妙意曲,儂亦吐芳詞」、「君歌《楊叛兒》,妾勸新豐酒」,詞意正類,解亦近。

鍾云:「謝靈運『初日芙蓉』,顔延之『鏤金錯采』,顔終身病之。乃《秋胡詩》、《五君詠》清真高逸,似别出一手。若屏却顔諸詩,獨標此數首,向評爲妄語矣。」案:此論非也。蓋《秋胡》、《五君》雖是顔佳作,然若《蒜山》、《曲阿》諸篇,典飭端麗,自非小家所辨。且上人評雖當,不知「初日芙蓉」微開唐製,「鏤金錯采」猶留晉骨。此關詩運升降,鍾殆未知之。

譚云:「康樂靈心秀質,吐翕山川,然必删去《過始寧墅》、《登石門》、《入華子岡》、《入彭蠡湖口》諸作,乃爲真靈運。」案:此故欲與《文選》、《詩删》諸書相反耳。且如《詩歸》所賞「石淺水潺湲,日落山照曜」,何如「白雲抱幽石,緑篠媚清漣」;若「矜名道不足,適己物可忽」,何如「沉冥豈别理,守道自不攜」;若「清旦索幽異,放舟越坰郊」,何如「且申獨往意,乘月弄潺湲」;若「巖壑寓耳目,歡愛隔音容」,何如「徒作千里曲,弦絶念彌敦」。同一賦景寫情,工拙自瞭,何必新新去此取彼耶?

謝詩「美人竟不來」,友夏云:「自《離騷》多用『美人」、『佳人』、「夫君」稱其友,入口無鬚眉氣,只宜以『我友』、『故人」、『君子』字還之。」此譚非欲避《騷》,正避歷下諸公家法耳,語大傖父。夫「故人」、「我友」,誰不解稱,而設色審聲,詞各有當。《簡兮》呼周室賢者爲「美人」,光武稱陸閎爲「佳人」,桓彦則云「曹子丹佳人」,又前秦蘇蕙稱其夫竇滔云「非我佳人,莫之能解」,何必湘纍便類巾幗者耶?

「平生疑若人,通蔽互相妨」,鍾云:「殁後不思其好,反惜其短,猶作直諒忠告之思,真交情痛極。」案:此解非也。「若人」是指延州、楚老而言耳。謝以延陵帶劍徐墓,楚老致惋龔生,逝者溘焉,情歸虚設,故平生恒疑二子未盡達觀,雖通而蔽。及今乃徵理感,則深情自慟,初非識之所能禦也。

惠連《西陵遇風獻康樂》五章是一首,《詩歸》删去三章,至「今宿浙江湄」便止,無復情理。友夏以爲促節有妙處,謬矣。

「衡紀無淹度,晷運倏如摧」,鍾云:「《擣衣》詩如何禁得此累重語。」是欲用大曆後裁製繩《選》體,真不知有古法也。

鮑照《行路難》,樂府中最粗露。伯敬以爲全是蘇、李、《十九》性情,此作何解?

謝玄暉詩「鎖吾愁與疾」,「鎖」字太尖,詎得深賞!

唐太宗詩雖偶儷,乃鴻碩壯闊,振六朝靡靡。伯敬以爲終帶陳、隋滯響,讀之不能暢。不知上口輕,便非大手也。唐初作者,醖藉一代,專在凝而不流,奈何少之!

初唐如《帝京》、《疇昔》、《長安》、《汾陰》等作,非鉅匠不辦。非徒博麗,即氣概充碩,無紀渻之養者,一望却走。唐人無賦,此調可以上敵班、張。蓋風神流動,詞旨宕逸,即文章屬第二義。鍾、譚更目爲板,獨取喬知之《緑珠篇》。此等伎倆,爲南唐後主搆花中亭子可耳,安知造五鳳樓手!

鍾謂子昂《感遇》過嗣宗《咏懷》,其識甚淺。阮逐興生,陳依義立。阮淺而遠,陳深而近。阮無起止,陳有結構。阮簡盡,陳密至。見過阮處,皆不及阮處也。

古人工處須學,拙處亦不必盡避,乃成大家。鍾、譚只欲避板避恒,用意良苦,落于褊識。

劉希夷「西北風來吹細腰,東南月上浮纖手」,鍾云:「『吹細腰』,腰益細;『浮纖手』,手益纖。」此種魔解最多,害詩家正氣,偶摘發之。

避癡重可也,削腴不可也;避板可也,導流不可也;避套可也,廢法不可也;冥搜可也,害氣不可也;謝已披之華可也,競雕鎪之字不可也。皆當辯于毫末,偏者顧失之遠。

但欲洗去詩家故常語,然别逕一開,康馗有不踐者焉。故器不尚象,淫巧雜陳;聲不和律,豔詄競響。此鍾、譚持論雖頗有可喜,不欲深道之。

二子于古詩、樂府差有解,唐體逾昧。

譚去鍾益不逮,鍾有持大體處。二子自爲詩亦然。鍾疏薄猶清氣相引,有自成篇章者。譚細已甚,殆不復見句。

二子選唐律,但曉尚清真,薄文彩,不知太示清真,便啓宋氣;又升輕秀,擯鴻整,不知專尚輕秀,便近元作。

漢詩朴處似鈍,其氣爲之也;魏詩壯處似露,其才爲之也;六朝詩典處似方,其學爲之也;初、盛唐詩贍處似滯,其格律爲之也。鍾、譚每值此等便撟舌,雖云識昧通方,亦自料材力不逮耳。「奴見大家已心死」,又從後而反唇諑之。

伯敬因讀右丞詩而厭劉琨、陸機,非但不知古,併不知唐。

禮之近人情者非其至,此古詩與唐古詩别處。伯敬此處正瞶,乃恨于鱗妄語,非口舌可争。今人酷喜二子家言,亦政愛其近情耳。

伯敬欲使學陶詩者從王昌齡、儲光羲入,是教以逆流舉櫂。徐昌穀亦有「魏詩門户,漢詩堂奥,人户升堂」語,皆吾所不知也。

龍標諸絶句穠秀獨絶,《河上歌》是偶作變體耳。乃伯敬獨深賞,好作異同如此。又鍾云:「龍標宫詞外諸絶,仍是作五言古手段。」此評無論當否,即太白五言不拘屬對,子美七律多拗體,從來作者亦不深尚,即用五言古體爲絶句,亦足貴耶?

《藝苑巵言》云:「『東風摇百草』,『摇』字稍露峥嶸,便是句法爲人所窺。『朱華冒緑池』,『冒』字更捩眼。」前輩詎昧下字之工,恐斲雕喪朴,故于此兢兢。鍾、譚之于「煙花换客愁」、「桃李務青春」、「白足傲履襪」等句中間一字,極意闡揚,逎嗤前人閲詩疏鹵也。

鍾目韓退之《琴操》爲真《風》、《雅》,未敢信,三唐樂府中當稱傑耳。然古《琴操》多僞作,佳者自少。

竟陵酷賞豔情,或嫌其蕩,而不知無傷于雅也。務去陳言,多贊其功,而不知實深爲厲也。以上三十三條,是其立説謬者。

二子言詩,予摘録大略,要指悉見;中多所遺,亦不欲極盡。自弘、正、嘉、隆間六七君子振興雅則,由兹泝古,歷于唐、漢,代革十數,歲經千載,而能遠弘久斬之澤,豈徒「永嘉之末,復聞正始之音」耶?然不及百年,其所經建者大壞,迷陽罥足,不復可掃。故正聲之衰也,百人輓之而不足;庸音之放也,一人倡之而有餘。于鱗有言,亦惟天實生才不盡。蓋積氣既薄,英哲愈少,江河不返,鍾氏代興。興言及兹,置筆而已。庚之十月七夜。

詞曲

《西廂》傳奇凡四種,王、關稱最,而詞多出董解元記。董詞稍質于王,風趣不及,沉刻過之。李日華、陸天池俱稚兒號嗄耳。然董詞今失其腔,雖老樂工不辦人弦索。至於綺思雋語,窮工極幽,而仍不失本色,即元、明大家,辦此亦少。相傳董金人,或云元人。王曲「南海水月觀音現」,本董句,而有田水月改王本「現」字作「院」字,即此可證其非。田水月本改《北西廂記》最誖謬,舉一端耳。合「田水月」成「渭」字,當是市傭僞托徐天池。然天池于詞家亦本非正派,《四聲猿》正復筆粗墨燥,皮相謂之元耳。

《草堂詩餘》有胡浩然者,最粗俗可厭。亦有一 二致語,如《傳言玉女》元宵詞云:「嬌羞向人,手撚玉梅低説,相逢長是,上元時節。」

范希文詞「天淡銀河垂地」,此語最佳。或作「天漢」,風味頓减。且「銀河」即「漢」,又不應叠用,當是「淡」字無疑。

詞家刻意、俊語、濃色,此三者皆作者神明。然須有淺淡處、平處,忽著一 二乃佳耳。如美成《秋思》,平叙景物已足,乃出「醉頭扶起寒怯」,便動人工妙。

男子多作閨人語。孫夫人,婦人耳,《燭影摇红》詞乃更作男相思詞,亦一創也。其詞亦甚精刻悽惋,雖慧男子所不及。

《北西廂》古本,陳實菴點定者爲佳,别本多所改竄,寖離其故。如《董西廂》:「我甚恰纔見水月觀音現。」語頗妙,而實甫仍之。俗本改「現」作「院」,與上「家」字耦,必欲爲村塾聯對耶?又如易「東閣玳筵開」爲「帶煙」者,亦復類此。又如易「馬兒迍迍行」爲「逆逆行」,穿鑿可笑。此類正多。至于平、去、入三聲雖有陰陽,而作者筆墨所至,亦不盡拘,亦欲歌者神明其際,乃悉用纖微繩之,因以竄易古本,誕哉!

李易安《春情》:「清露晨流,新桐初引。」用《世説》全句,渾妙。嘗論詞貴開宕,不欲沾滯,忽悲忽喜,乍遠乍近,所爲妙耳。如遊樂詞,微須著愁思,方不癡肥。李春情詞本閨怨,結云「多少遊春意」,「更看今日晴未」,忽爾拓開,不但不爲題束,併不爲本意所苦,直如行雲舒捲自如,人不覺耳。

前半泛寫,後半專叙,盛宋詞人多此法。如子瞻《賀新涼》後段只説榴花,《卜算子》後段只説鳴雁,周清真寒食詞後段只説邂逅,乃更覺意長。

柳屯田情語多俚淺。如「祝告天發願,從今永無抛棄」,開元曲一派,詞流之下乘者也。

成都楊慎作長短句,有沐蘭浴芳、吐雲含雪之妙,其流麗煇映,足雄一代,較于《花間》、《草堂》,可謂俱撮其長矣。楊初以博洽名,當時有子雲之目。而長篇鉅什,顧以蕪累纖靡而失之。迹其蒐獵彈射,亦多所挂漏,未足稱功,瑕不勝摘。獨于填詞,染筆稱俊,豈其技之獨工,抑詞有别腸耶?

「撞」字讀平聲。楊慎《望江南》詞:「霜景霽,何處遠鐘撞?」王實甫《西廂記〉:「梵王宫,夜撞鐘。」「撞」亦平聲。乃所謂田水月本改作「夜聲鐘」,不徒不識「撞」可讀平,逎「聲鐘」竟是何等語?田水月改《西廂》,誖處多如此類云。

《詩藪》云:「宋以詞自名,宋所以弗振也;元以曲自喜,元所以弗永也。」予以爲非也。夫格由代降,體騖日新,宋、元詞曲,亦各一代之盛製。必謂律體以下,舉屬波流,則漢宣論賦,已比鄭、衛;李白舉律,亦自俳優。是則言必四而篇必三百,逎爲可耳。且嗣宗斥三楚秀士,亦云荒淫,是《楚辭》且應廢,況下此耶!

曲至臨川,臨川曲至《牡丹亭》,驚奇瓌壯,幽豔淡沲,古法新製,機杼遞見,謂之集成,謂之詣極。音節失譜,百之一 二,而風調流逸,讀之甘口。稍加轉换,便已爽然。雪中芭蕉,政自不容割綴耳。「不妨拗折天下人嗓子」,直爲抑臧作過矯語。今唱臨川諸劇,豈皆嗓折耶!而世之短湯者,遂謂其了不解音。又有劣手,鋪詞全乖譜法,借湯自解,擬托後塵。矉里之形,政資一噱。又如使事造語,不求盡解;托寄諧諢,故作迂癡,皆神化所至,匪夷之思。乃有苦駁開棺,謂是明制律例,入宋不合者。此類頗多,抑又從騃人談夢,不足道矣。

《北西廂記》:「請字兒不曾出聲,去字兒連忙答應。」形容君瑞急色,政以不入理見佳。或謂「請」未出聲,如何答「去」,改作「請字兒方纔出聲」,索然無味。識乖名通,屈殺古人幾許。此讀《雲漢》之詩,而謂周果無遺民也。曉此,凡百俱不瞀,豈文章一端耶!

楊用修婦亦工樂府,今刻有《楊夫人詞餘》五卷。《一枝花》「天官賜福辰」一套,整麗有法,韵調俱叶,大有元人風格之妙。又《點絳唇》「嬌馬吟鞭」一套,落落疏縱。「錦纜龍舟」一套,粗豪跌宕,且曲中叙及遇豔太守能作主人。此三套似非婦人所辦,恐是用修筆,誤夫人耳。餘作有佳處,而用韵雜,調多舛。如《黄鶯兒》第四、五句云「玉砌雕欄,翠袖花鈿」,乖隔便遠。九叠《悲秋辯》,乃不成句。「費長房縮不盡相思地,女媧氏補不完離恨天」,語雋,而《藝苑巵言》稱之。然不著誰作古句,夫人掩之耶?刻本附單詞小令頗多,間雜淫褻,倡條冶葉之氣,大家非宜,的是滇戌白綾械醉墨耳,不足自污閨洙泗,余故辯之。用修壽内詞云:「女洙泗,閨鄒魯。」

北腔無入聲,《中原音韵》所以孤行于元世也。自南曲有入聲而四聲始完,遂有純用入聲叶韵脚者,如《浣紗記》「高會玳筵列」之類,予《南曲正韵》載之已詳。《幽閨記》「山徑路幽僻」一套,韵脚仍以人聲分作平、上、去。蓋此記施君美作,施元末人,雖作南曲而尚沿北譜。後之作者,此蔽亦多。審音之士,斯當釐正者也。

詞有《瑞鷓鴣》,七言八句,平聲韵,與七言律詩無異。胡明瑞云:「詞人以所長入詩,其七言律,非平韵《玉樓春》,即襯字《鷓鴣天》。」然《玉樓春》無平韵者,《鷓鴣天》無襯字者,是不知有《瑞鷓鴣》,而强以臆説附會耳。

《二郎神慢》,引子也,勿作過曲唱,如「幽閨拜新月,西樓心驚顫」是也。《二犯江兒水》是南曲,勿作北唱。《點絳唇》第四字不叶韵者,政與詩餘調同。此亦是南引子,勿作北唱,如《琵琶》「月淡星稀」是也。

《藝苑巵言》云:「填詞小技,尤爲謹嚴。」夫詞宜可自放,而元美乃云「謹嚴」,知詩故難作,作詞亦未易也。柴虎臣云:「指取温柔,詞歸醖藉。暱而閨帷,勿浸而巷曲;浸而巷曲,勿墮而村鄙。」又云:「語境則咸陽古道,汴水長流;語事則赤壁周郎,江州司馬;語景則岸草平沙,曉風殘月;語情則紅雨飛愁,黄花比瘦。」可謂雅暢。

《琵琶·念奴嬌序》「長空萬里」一套,風藻流麗,詞亦清壯。何元朗謂無蒜酪呵之,不知曲中須帶蒜酪氣者,政可言北曲耳,以其肇自金、元故耳。若南曲源本詩餘而來,政無須此。可觀南北之别,比于樂府《清商》、《子夜》與《鼓角》、《横吹》,亦各領一派耳。

偶于客坐聞論漢蔡邕不孝、不義、不忠者,詰其故,則據《琵琶記》及《三國演義》諸書耳。予時微引蔚宗書,欲爲邕解,而客刺刺不得休,遂不復辯。因念伯喈忠孝之士,載在舊史,本末昭然,奚足深辯。第悲逢掖之士,而目不親書,漫述傳奇,據爲掌故,迺喭既誕,曾無恧顔。昔沈長卿嘗嗤客談韓信與項羽搏戰,事甚轟赫,以爲讀《史記》不熟。蓋十面埋伏等事非正史,客談乃本於《千金記》耳。語載《弋説》中,與客詈伯喈政相類。至于有才之士,往往苛于尚論,鍛鍊古人,多獲陰譴。如稗官所載楊鐵崖改詩得子,及書生题漢高祖廟被殛事。予之書此, 一爲不學妄語之箴,一爲多才逸口之戒,既以自省,亦欲傳之家子弟也。

陳仲醇《品外録》載唐鄭府君夫人崔氏合袝墓誌銘,秦貫之所撰也。陳因據此辨《會真》之誣,洗雙文之辱,用意可謂長者。後余見此搨,揩書微兼隸體,筆意遒古,而辭亦質雅,第誌稱府君諱「遇」不諱「恒」。而眉山黄恪復以《會真》年月參之,此碑所謂「夫人崔氏」者,其生年尚長雙文四歲。蓋滎陽、博陵世通婚媾,誌中崔、鄭,不必便爲鶯、恒。仲醇第欲爲雪崔之地,而弗深考耳。

清河、博陵本不偕老,實甫譜至《驚夢》而止,不失《會真》本來始末;且見情場幻境,微寓指示。漢卿續之,不但文筆不稱,亦大失作者指趨所托矣。

自叙

《詩辯坻》四卷,作于乙之首春,成于壬之杪冬,首尾八年。雖中多作輟,然用意亦勤矣。其初猶多,芟薙得簡。蓋古人神明,筆未易鬯,貴覽之者一隅知反,故無取多焉。書成,以示客金子。金子嘆曰:「美矣備矣,理覈而暢,旨微而顯,語簡而該,辭修而雅,可以衷群淆、掩先哲矣。抑予微欲爲子搉之也,古詩多言理,而《頌》爲尤,後多叙情事、述風景,而理則概乎未聞,將毋四詩之緒,獨《頌》廢耶?且宋詩多理學,宜可繼《頌》,而今酷病之,何歟?」予曰:「後世未嘗無《頌》也,調不侔耳。漢《唐山歌》肅穆深永,《練時日》諸篇陟降仿佛,皆《頌》之遺也。魏、晉而下,以逮于唐,郊祀祀先,多有製作,雖不逮古,而盛德形容之意亦可以見。至於奉詔應制之篇,陪祀升壇之作,亦多應義理,典誥同風,是古《頌》之音失傳,而《頌》之義無廢也。宋詩俚露,不伹言理,即叙事述情,往往而是,故不得謂漢後無《頌》而獨以宋繼《頌》耳。以爲漢後人談理終不及古,則誠然。然文緣世降,亦不獨《頌》之不逮古耳。」曰:「論詩者多尚含蓄,惡訐露,然《鶉奔》、《相鼠》、《巧言》、《巷伯》以及《板》、《蕩》之篇,其指何絞而辭何迫,夫非《三百》之遺音耶? ,」曰:「是誠然已,抑予所論者文也,古經之傳,豈能優劣!倘就文而論之,知必不以訐露爲工也。『人之無良,我以爲君』,何如『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之婉而微矣。舉此一端,可觀其餘已。且予所論近體也,非古也。律、絶之體,旨歸醖藉;《選》體之善,妙于腴雅;歌行、樂府,亦稍縱矣。倘有人焉,涉子、頑之凶,丁厲、幽之亂,而發爲四言,予又烏能禁其絞且迫焉?且予所論者又正也,非變也。若子所舉是變《風》、《雅》也,正則亡是已。故《記》曰:『七介以相見,不然則已慤;三辭三讓而至,不然則已蹙。』故禮有儐詔,樂有相步,温之至也。夫禮以坊淫主嚴,樂以導和主寬,而詩者樂之用也。主嚴者尚惡迫,而況導和之具,爲樂之用者。是故含蓄者,詩之正也;訐露者,詩之變也。論者必衷夫正,而後可通于變也。」曰:「詩貴性靈。性靈貴質素,不貴華采。而子之辯無耑辭,且奈何!」曰:「人之性靈,亡不具也。質素、華采,其致一也。請以衣裳而譬之:子事父母,衣不純素,以爲孝也;父母没,苴衰而繩纓,亦以爲孝也。豈曰衰服爲性靈,而不純素者之非性靈也?農而襏襫, 士而韋布,升爲天子,斯袗衣玉藻矣。如子之云,則山龍藻火,舜之無性靈也久矣。是故緣情而述文,因事以製體,質素、華彩,亦各攸當而已。」曰:「然。子之論具是已。然觀其書,比句剔字,細碎已甚。」曰:「唯唯。夫碎則予何辭焉。文所以載道也,而予取古人筆墨之良楛而掎摭之,將比文事于一技,予罪深矣!夫碎則予何辭焉。」曰:「聞子取乎『坻』之名,曰『用則實五稼,飽邦民』,而烏取乎碎?其果爲糞壤耶?」予笑曰:「道在屎溺,何慮糞壤!抑以其辭,則六經同於玩物焉;苟精其義,即一藝可以彌性焉,貴求指歸所存而已。是在覽者,非予之責。」既與客金子論之,遂退而叙之,附于篇末,明梗概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