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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
抱真堂詩話
抱真堂詩話提要
《抱真堂詩話》一卷,據康熙間刊《抱真堂詩稿》本點校。撰者宋徵璧(一六一五—?),原名存楠,字尚木‘江南華亭人。明崇禎十六年進士,官中書舍人。入清後出任潮州知府。與其弟徵輿俱有名,時稱「大小宋」。有《抱真堂詩稿》等。按《詩稿》有順治初刻本,爲八卷,卷七後有識語,謂詩稿刻於順治九年。而詩話載於卷八,當亦作於此前後。康熙刻本則已增刻爲十二卷,詩話亦載末卷。大抵於漢魏、六朝、盛唐人詩作摘句評,頗留意於比較歷代各家之句意關係,不爲無見。罾時有下及明何大復、陳大樽者,尤覺親切,蓋作者亦此派中人也。下語甚簡練,偶有誤憶處,不足怪也。
抱真堂詩話 雲間宋徵璧尚木筆記
王仲宣「驅馬舍之去,不忍聽此言」,杜詩諸别俱本此。
《焦仲卿》及《木蘭詩》,如看徹一本傳奇,使人不敢作傳奇。
左思《詠史》云:「貴者雖自貴,視之若埃塵。賤者雖自賤,重之若千鈞。」不涉議論乎?
顔延之詩密如秋荼,《五君詠》獨清出。
謝朓「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蒼然」,謝混「高堂眺飛霞」、「水木湛清華」,可謂清麗。
顔延之「日落遊子顔」,即有太白「浮雲遊子意,落日故人情」意思在。
于鱗曰:「子昂自以古詩爲古詩。」予謂工部可當此語,子昂似未足。
《選》詩「衣葛常苦寒,食梅常苦酸」、「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巢居知風寒,穴處識陰雨」、「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俱是格言。予幼有二語曰:「出路方知雨,行船始信風。」失之太樸。
詠月莫拙於「方暉竟户入,圓影隙中來」,莫妙於「照之有餘輝,攬之不盈手」。
昭明《選》亦以規格爲主,故不采《焦仲卿詩》。但録《團扇》而不録《白頭吟》,何也?
《仲卿詩》「賀君得高遷」,直作惡語。
陸士衡「迢迢峻而安」、「迢迢匿音徽」,亦自生造。
劉楨贈魏文曰:「貽爾新詩文」。可見詩文不得挾貴。
子建「涇渭揚濁清」,音韵清發,更妙於「散馬蹄」「散」字。
魏祖曰:「周公吐哺,天下歸心。」文帝曰:「策我良馬,披我輕裘。」子建曰:「慚無靈轍,以救趙宣。」可以定三詩之優劣。
沈休文「遇可淹留處,便欲息微躬」,居然真率。
太白曰:「欲折月中桂,持爲寒者薪。」子美曰:「斫却月中桂,清光應更多。」
魏文帝曰:「願飛安得翼,欲渡河無梁。」太白曰:「欲渡黄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
曹子建曰:「時俗薄朱顏,誰爲發皓齒?」李太白曰:「皓齒信難開,沉吟碧雲間。」
《十九首》曰:「無爲守貧賤,坎坷常苦辛。」謝靈運曰:「誰令爾貧賤,咄嗟何所道。」杜子美曰:「長安卿相多少年。」
《離騷》不可學,嗣此,其《白馬王彪》一篇及太白《遠離别》、子美《同谷歌》,庶幾《騷》之變乎?
王摩詰「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魏文帝「俯視清水波,仰看明月光」,俱自然妙境。
魏文帝曰:「棄置勿復陳,客子常畏人。」陳思王曰:「棄置勿復道,沈憂令人老。」
陸機云:「不惜微軀退,但憎蒼蠅前。」《十九首》云:「君亮執高節,賤妾亦何爲?」張華云:「不曾遠離别,何知慕儔侣?」俱《三百篇》之遺。
陸機云:「兹物苟難停,我命安得延?」即《十九首》云:「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
潘安仁云:「畏此簡書忌。」王摩詰云:「南中纔忌秋。」及謝朓「風煙四時犯」,「忌」、「犯」字用者殊罕。
「幹惟畫肉不畫骨」,韓幹酒肆中物,必得罪於工部。
工部《贈四兄狂歌行》,何大復《贈兄》作祖其意。
工部畫馬詩,四萬匹嘆其盡下,三萬匹稱其皆同。文人之筆,無所不可。
何大復惜王摩詰七言古未爲深造,然《洛陽女兒行》一首殊是當家。高選失之太詳,李選失之太略,未爲中道也。
任彦昇《哭范僕射》詩三押「情」字,沈休文《鍾山》詩用二「足」字,逎二義。文通《雜擬,左記室》詩用二「門」字,郭泰機《貽傅咸》詩連用二「況復」字,俱是實景而工拙自分。
王摩詰「梨花夕鳥藏」,杜子美「山精白日藏」,一風華,一森峭。
平子《四思》用四「倚」字,皆承上「側身」而言。
子建曰:「清夜遊西園。」仲宣曰:「日暮遊西園。」休文曰:「西園遊上才。」鄴下西園之名,最爲典雅。
《十九首》云:「驅車策駑馬。」殊自偃蹇。曹王亦喜用「駑馬」,豈駑馬自勝耶?
曹植《棄婦篇》如「有子月經天,無子若流星」,乃擬漢人語也。
元、白體格不必論,若《琵琶行》,頗盡情事。
大樽性好諧讔,一日偶集子建齋,戲子建曰:「君詩文比宋襄公何如?」家兄未及答。予曰:「猶明府之於陳恒。」滿座絶倒,以其寬博有似襄公「不鼓不列」云。
太白古詩云:「魏武踞八極,蟻視一禰衡。黄祖斗筲人,殺之受惡名。」直是叙事起,不落議論。他人則必云正平蟻視魏武爾。
王摩詰云:「時倚簷前樹,遠看原上村。」李太白云:「倚樹聽流泉。」更復簡澹。
御代馬則思北風,隨越鳥則思凱風,其物色異也。
「此去播遷明主意」,不如「執政方持法,明君無此心」,更爲沉穩。
工部「聽猿實下三聲淚」,「實下」二字不如「虚隨」一一字之妙。蓋以《三峽志》有「猿嗚三聲淚沾裳」之句,故「實下」二字乃有根本。
少陵詩不傷於直野,如「日暮不收烏啄瘡」及「孔雀不知牛有角」是也。
「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言其冷暖自知,蓋有不必由乎葉與水者,故系以「人門各自媚,誰肯相爲言」,此亦興而比也。
張茂先「居歡因夜促,在戚怨宵長」,即「歡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長」,而居然雅俗之别。傅休奕亦云:「志士苦日短,羇人知夜長。」
子卿詩四首連用兩「可以喻」,一曰「可以喻嘉賓」,一曰「可以喻中懷」。
詩貴自然,然孔門之雅言也,不曰「虎豹之鞟,猶犬羊之鞟」乎?
工部《悲陳陶》,可謂沉着痛快。
「去住彼此無消息,人生有情淚沾臆」,天下傷心之語。
《洗兵馬》有「整頓乾坤濟時了」,「了」字亦下得穩。若「三年笛裏關山月,萬國兵前草木風」,則排律中佳句也。
《古柏行》俱有感慨,非苟作者。
工部《贈王司直短歌行》,嬉笑怒駡皆文章。
杜詩《岳麓山道林二寺行》,竟類排律。
岑參《衛節度赤驃馬歌》非不佳,但去杜詩一格,亦自神駿。
王仲宣云:「從軍有苦樂,借問所從誰?」高達夫曰:「從軍借問所從誰?」
陳卧子以杜詩《諸將五首》爲未工。
王摩詰胸中真有輞川,非强爲之詞者。
王摩詰有「忽過新豐市」及「疏雨過新城」,「過」字妙。
岑嘉州曰:「白髮悲明鏡,青春换敝裘。」王摩詰云:「白髮悲花落,青雲羨鳥飛。」《選》云:「望雲慚飛鳥,臨水愧游魚。」
沈休文云:「子建、仲宣,莫不同祖《風》、《騷》,皆以氣質爲主。」蓋兼江左之清綺與河朔之氣質。
杜律時用「動」字,如「風連西極動」、「星臨萬户動」、「旌旗日暖龍蛇動」、「三峽星河影動摇」是也。
杜律時用「坼」字。舒章云:「大字是工部家畜。」
杜詩如「水煙晴吐月,山火夜燒雲」,實爲警句。
杜詩詠馬,李詩詠月,各盡其變。
于鱗選不録《哀王孫》,何也?
「山光悦鳥性,潭影空人心」,乃鍾、譚之嚆矢。
大樽嚴於論詩,凡獻詩者踵相接,大樽意態傲岸,若不足當一顧者。予語大樽:「前輩好推挽人,那得爾爾?」然大樽未嘗不虚心,嘗向予道:「律詩如『春城月出人皆醉』及『羅綺晴嬌緑水洲」之句,詩餘如『無處説相思,背面鞦韆下』一詞,生平竭力摹擬,竟不能到。」有味乎其言也!
吴地兵火,凡薦紳之家,半爲馬厩,故予有「沉香薰馬櫪」之句。偶閲唐詩,見「酒香薰枕席」,已先之矣。
詩家首重性情,此所謂美心也。不然,即美言、美貌,何益乎?
夏瑗公先生不作詩,或强令作之,先生云:「我不善飲,能强之飲乎?」可謂達識。
陳思王其源本於《國風》,唐則太白,明則大復、大樽,其諍子哉!
王弇州謂唐七律罕全璧,如「暮雲空磧時驅馬,落日平原好射雕」,庶足壓卷,惜後有「玉靶角弓珠勒馬,全首用二「馬」字。予謂可易「暮雲空磧時聞雁」也。五言律則摩詰「風勁角弓鳴」,無可擬議。
顔延之《秋胡詩》曲盡其妙,高達夫《秋胡行》似爲妄作。
左思《招隱》詩:「非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所爲漸近自然。
惠連《秋懷》詩曰:「雖好相如達,不同長卿慢。」殊有慢世之致。
左思曰:「塊若枯池魚。」於失意之人,神態俱肖。
俗呼月明爲「月亮」,嵇康詩云:「皎皎亮月,麗於高隅。」
「三五二八時,千里與君同」,即是「隔千里共明月」。
《仲卿詩》叙事老朴,延之《秋胡詩》叙事閒雅。
嵇康《贈秀才從軍》而三及琴,一曰「習習谷風,吹我素琴」,一曰「目送歸鴻,手揮五絃」,一曰「鳴琴在御,誰與鼓彈」;若「俯仰自得,遊心太玄」,善於詠琴矣!
謝朓工於發端,如「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即爲五律起句,亦殊警策。
謝靈運云:「三五圓景滿,佳期殊未適。」江文通云:「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俱原本《楚騷》。
安仁《爲賈謐贈陸機》,而曰「婉婉長離」、「英英朱鸞」,可謂善狀。
《百一詩》,當年見者皆爲怪愕,豈以「問我何功德,三入承明廬」耶?
杜子美云:「見公孫氏舞《劍器》,懷素草書始長進。」太白云:「古來萬事貴天生,何必要公孫大娘渾脱舞!」乃是各抒所懷。
前輩中如莫秋水,以才子自命,於戚大將軍席上使酒駡坐,視胡元瑞殊有傲色〔一〕。其集中《惜餘春》一賦本自濯濯,元美云:「幾欲效之,抑情而止。」固非諛語。
【校勘記】
〔一〕「胡元瑞」原誤作「何元瑞」,今改正。詳王世貞《石羊生傳》。
宋玉之於屈子,猶孔門之有顔,殆庶之彦也。
杜詩如「香稻啄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及「麝香眠石竹,鸚鵡啄金桃」,俱華不入俗。
七律如李頎、王維,其婉轉附物,惆悵切清,而六轡如琴,和之至也。後人未能妙臻此境。
凡詩字爲時代所壓,若元章論書及元美、昌穀論詩,駸駸乎驊騮之步哉!然謂曹植不堪整栗,未敢謂然。若思王再加整栗,則入晉詩矣。
《十九首》及蘇、李五言,反覆諷詠,便移寒暑。
建安七子、丕、植,翩翩公子哉!而或謂魯國孔融爲七子之冠。
「明月照積雪」、「池塘生春草」、「空梁落燕泥」、「澄江静如練」、「夜雨滴空堦」、「流水遶孤村」、「岸花臨水發」,俱自然妙句。予偶拈二語於室中,曰:「鳥鳴山更幽,風定花猶落。」
《毛詩》「行邁遲遲,中心有違」、「燕燕于飛,差池其羽」,所謂玩之有餘,味之不窮。
玄元以後,學道之士若魏伯陽、陶弘景、孫思邈,詞翰亦自斐然。
謝靈運「養疴亦園中」,「亦」字殊妙。陸機「通波扶直阡」,「扶」字妙。
《楚辭》,一言以蔽之,曰:「惆悵兮而私自憐。」
《三良詩》,仲宣作何其怨慕,子建作何其忠婉。所處不同,首句各自出意。
延之《秋胡詩》,詩中有畫,不待摩詰也。
工部詩讀數百過,不能名之爲奇,不能名之爲正。
阮籍《詠懷》,予尤好「平生少年時」一首,其他則「一身不自保,何況戀妻子」。
「迴首望平原」,「霸岸之篇」也。「昔爲鴛與鴦」,所謂李都護「鴛鴦之篇」,纏綿巧妙者也。
四言詩,仲宣亦盡其妙。
思王「我願執此鳥,惜哉無輕舟」,與仲宣同聲相應乎?
思王《贈白馬王彪》一詩忠厚悱惻,有韵之《三百篇》乎?
太白之詩豪邁瀟灑,想不耐苦索,故七言律少耶?抑傳者散軼也?若「借問欲棲珠樹鶴」一首,篇體輕澹,亦不易得。
生平見黄石齋先生作五言律、五言古,直不加點、不屬草。若陳、李則皆出之甚澀。
譚友夏《贈王夫人》有「隨風順逆江常在,與夢悲歡枕自如」之句,亦自近詩佳語。友夏詩雖不稱,而爲人跌宕,不愧名士。
何、李論詩,以意境合爲合,意境離爲離,各有是非。若王、李之絶茂秦,則未免凌厲布衣矣!以兩先生之大雅,乃爲此態耶?
七言,初唐、盛唐雖各一體,然極七言之變,則元、白、温、李皆在所不廢。元、白體至卑,廼《琵琶行》、《連昌宫詞》、《長恨歌》未嘗不可讀。但子由所云「元、白紀事,尺寸不遺」,所以拙耳。
列國各有《風》,楚何以無《風》?曰:外之爾。夫外楚又何以列《秦風》?夫視遠者不能見形,聽遠者不能聞聲,其猶愚人之心也哉!何足以知之。自屈、宋以《歌》、《辨》特張楚勁,於是乎有楚風。夫《小戎》、《板屋》,是誠秦聲耳,如「蒹葭蒼蒼,白露爲霜」,與楚風「目眇眇兮愁余」,又何異之有?
聯句若昌黎《石鼎》,自佳。元、白動必數百韵,有類乘舟泛溟海,星辰不辨,但覺身熱頭痛之煩。
夫詩者,事父、事君所作,而出之以風雲月露,非其人勿善矣。猩猩、鸚鵡不離飛走,而傲然以能言之家自命,可乎?
詩之規格,巧行乎其間矣。夫千金良驥,馳驟康莊,又何取乎泛駕?
楊升庵曰:「白居易『千呼萬唤始出來』,不如易以『纔』字。」予意詩以聲調爲工,若「纔出來」,則不中宫商矣。升庵强作解事。
「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黄鸝」,前人語也。摩詰加以「漠漠」、「陰陰」四字,情景俱妙,固知摩詰善畫也。
雲間王氏有《詩話類編》一書,文蕪而淺,其失也俗。
唐詩有「雲府」,予謂可偶以「玉案」。
杜詩「花邊立馬簇金鞍」,「振朝華於已披」者乎!
王摩詰如「興闌啼鳥换」,「换」字可謂之奇。
陳、李初起,意甚輕陳徵君。兩家之客競相譏詆,以資談端。予心無適莫,素與二子晨夕,而追隨徵君几杖,亦風雨無間。既而徵君殁,陳、李爲文以弔之,且有猶龍之嘆,可謂不遠之復哉!乃知溢美、溢惡,久而論定者也。
詩人之難也,不敢有傲氣,不敢有躁心,不敢有乖調。
李白詩「淚亦不能爲之堕,心亦不能爲之哀」,哀之至也!
詩之有隱有秀,畫之有神有逸,天授非人力。
工部之《哀王孫》、《哀江頭》,其工部之《風》乎!
凡詩麗則必靡,秀則必弱。若兼厥二美,免此二憾,其思王乎!
「秦川貴遊,自傷多情」八字,可謂穠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