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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真堂詩評

抱真堂詩評提要

《抱真堂詩評》一卷，據康熙間刊《抱真堂詩稿》本點校。此卷載於《詩稿》卷十一，係輯吴偉業、陳子龍、李雯等評宋徵璧之語，出自徵璧弟徵琪、徵璣及子侄輩之手。

抱真堂詩評

吴子曰：「捧讀來問，極論作詩之法，上溯四始，旁究六代，貫穿三唐，搜揚二季，其於詩也，可謂美且備矣。弟何人斯，敢置一喙耶？弟材力蹇薄，於此道未有證入。自陳、李云亡，知交寥闊，荷蒙足下不相鄙夷，遂使弟受過差之譚。要之古人，不能庶幾萬一。夫詩之工拙，弟自知之。恨其學之未就，方欲捐棄筆墨，屏跡乎深山無人之境，原本造化，窮極物理，以幾倖其一得，又安能以應酬涉獵、申紙搦管之言，遽爲知己告哉？雖然，當今作者固不乏人，而獨於論詩一道，攻訐門户，排詆異同，壞人心而亂風俗，不能不爲足下一再言之。夫詩之尊李、杜，文之尚韓、歐，此猶山之有泰、華，水之有江、河，無不仰止而取益焉，所不待言者也。使泰山之農人得拳石而寶之，笑終南、太乙爲培塿；河濱之漁父捧勺水而飲之，目洞庭、震澤爲泛觴，則庸人皆得而揶揄之矣。今之學者，何以異於是？彼其於李、杜之高深雄渾者，未嘗望其崖略，而剽舉一 二近似，以號於人曰：『我盛唐，我王、李。」則何以服竟陵諸子之心哉？竟陵之所主者，不過高、岑數家耳，立論最偏，取材甚陿。其自爲之詩，既不足追其所見，後之人復踵事增陋，取侏𠌯木强者，附而著之竟陵，此猶齊人之待客，使眇者迓眇者，跛者迓跛者，供婦人之一笑而已。非有尋丈之壘、五尺之矛，足以致人之師而相遇於境上。苟有勁敵，必過而去之，不足乎攻也。吾祇患今之學盛唐者粗疏鹵莽，不能標古人之赤幟，特排突竟陵，以爲名高。以彼虚憍之氣，浮游之響，不二十年，嗒然其消歇，必反爲竟陵之所乘。如此則紛糾雜揉，後生小子耳目熒亂，不復考古人之源流，正始元聲，將墜於地。噫嘻，不大可慮哉！雖然，此二説者，大人先生有盡舉而廢之者矣，其廢之者是也，其所以救之者則又非也。古樂之失傳也，撞萬石之鐘，懸靈鼉之鼓，莫知其節奏，繁筝哀笛，靡靡之響，又不足以聽也，乃爲田夫嫠婦操作而歌吴歌，則審音者將聽之乎？且人有見千金之璧，識其瑕纇，必不以之易束帛者，以束帛非其倫也。今夫鴻儒偉人，名章鉅什，爲世所流傳者，其價非特千金之璧也。苟有瑕纇，與衆見之足矣，折而毁之，抵而棄之，必欲使之磨滅。而游夫之口號，畫客之題詞，《香奩》、白社之遺句，反以僻陋故存，且從而爲之説曰：『此天真爛熳，非猶夫剽竊摹擬者之所爲。』夫剽竊摹擬者固非矣，而此天真爛熳者，齒牙唇吻，鬥捷爲工，取快目前焉爾，原其心，未嘗以之誇當時而垂後世，乃後之人過從而推高之。相如之詞賦、子雲之筆札，以覆酒瓿，而淳于髠、郭舍人詼諧調笑之辭，欲駕而出乎其上，有是理哉？然則爲詩之道何如？曰：亦取其中焉而已。《閟宫》之章、《清廟》之作，被之管絃，施諸韶箾者，固不得與《兔罝》之野人、《采蘩》之婦女同日而論，孔子删《詩》，輒並舉而存之。夫《詩》者，本乎性情，因乎事物，政教流俗之遷改，山川雲物之變幻，交乎吾之前，而吾自出其胸懷與之吞吐。其出没變化，固不可一端而求也，又何取乎訾人專己、喋喋而呫呫哉！足下天才横發，鴻富典贍，以懸國門而登明堂，非弟之謭薄愚陋所能拜下風者也。蒙手書下及，輒復陳其率略，惟足下更有以教之，幸甚。」先生名偉業，字駿公，號梅村，太倉人。崇禎辛未會元榜眼，順治十年起用，官國子監祭酒。陳子曰：「予與尚木同里閈，稱無間，相唱酬者幾二十年。尚木近詩，其旨適以衷，其氣和以貞，其調宏以渾，其色温以麗。予讀而嘆曰：思深哉，正而有節，陽舒陰聚，此古者朱襄氏之音也。世其復治乎？蓋尚木之爲詩者，凡三變矣。始則年少氣盛，世方饒樂，蓋多芳澤綺艷之詞焉，是未免雜乎鄭、衛。既當兵數起無寧歲，慨然有經世之志，蓋多感慨閔激之旨焉，是爲秦、齊之音及《小雅》之變。今天下想望太平，故其爲詩也，深婉和平，歸於忠愛，庶幾乎《召南》之有《羔羊》『素絲』，《大雅》之有《卷阿》『飄風』。其於上也，頌不忘規；其於下也，勗而不怒，詩人之義備矣。典午沿漢、魏之後，風流映照，而潘、陸、張、左俱在中朝。永嘉東渡，清言彌盛，而作者寡聞。惟弘農爲中興第一，見稱藝苑。其後獨運風規，一變古道，惟柴桑而已。而《游僊》之作，『虎豹』、『蓁荆』，實露峥嶸；《三良》、《荆卿》，彌多感激，信乎有傷亂思治之情焉。蓋景純、元亮雖始終一節，巽直同歸，而所遘良苦。今尚木發爲詩歌，和厚淵至，此豈季世之音乎？可以占世運而無憂矣。若夫君子之言行也，世變無窮，常度不改，或語或默，或直或隱，不失其正而已，是亦在風雅焉。『訏謨定命，遠猷〔一〕辰告』，此所以黼黻而治也；『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此所以簑笠而處也。以此言詩，其庶幾乎？舍此將奚從哉！」先生名子龍，字卧子，别號大樽，松江人。崇禎丁丑進士，原官兵科給事中。

【校勘記】

〔一〕「猷」，原誤作「猶」，據《詩經·大雅·抑》改。

李子曰：「夫風雅之興，肇自江左，觀其絶業，厥有可論：勒卣風期沈放，故多華逸之詞；闇公術業旁通，體備質文之氣；偉南修雅，雕潤爲長；子建宏深，規摹獨廣；密之秀茂，遂擅清靡；轅文鮮明，作其峻整；尚木夷淡之風，賦懷郎悦；卧子豪動之意，絶唱飈馳。余於數子，皆未有窺焉。」先生名雯，字舒章，松江華亭人。官内翰林弘文院中書舍人。

彭燕又曰：「尚木性樂風騷，意防流濫。夢甘泉之玉樹，庾月常高；采玄武之明珠，謝山非峻。觀其惆悵，則香草私憐；遡彼淵懷，又金庭爲侣。故詞譬春華，詩同秋水。」名賓，華亭人。孝廉。

王勝時曰：「《抱真堂稿》以湘蘭、澧芷之情，兼司馬、枚生之美。古詩則躡跡曹、劉，近體則聯鑣開、寳。至於投贈之什，皆縞帶之惓懷；托寄之辭，乃《國風》之好色。拾《柏梁》之餘材，猶堪廣厦；寳吉光之片羽，足暎重裘。」名澐，華亭人。明經。

張處中曰：「夫詩本乎《三百篇》以及古樂府。《抱真堂詩》自五言古始，何與《風》、《雅》遠矣？師其旨，不師其辭。古樂府篇什雖存，辭句或缺，音節或乖，亦不可得而彷彿已。故陳思多運以五言，青蓮盡變爲長短句，題猶是也，而詩則日新矣。尚木先生五、七言古，蓋取裁乎二公者也。古樂府可以不作也。至若諸體，其情摯矣，而皆源于忠厚；其詞麗矣，而皆歸於和平，又豈漢以下詩人之比乎？雖進於《三百篇》可也。此作者之本旨也。予因讀竟，而略言之。」名宫，華亭人。明經。

董得仲曰：「詩宗盛唐，吾䣊同志翕然從風；然聲調格律每苦相似，求其興象高遠者寡矣。近讀《抱真堂詩》，氣度雄逸，詞意雅秀，與陳、李實相羽翼。海内詩人，於此取法，宜夫！」名黄，松江人。茂才。

張友鴻曰：「《抱真堂詩》，大槩廠闕高張，光生彝鼎，道風窈冥，韵被管絃，尚矣！至林泉之逸響，閨闥之幽吟，興到而成，各極其致。苟非宗匠，孰擅兼長？」名一鵠，松江人。進士。

錢子璧曰：「《抱真堂詩》温潤朗悦，執玩反覆，則忠愛惻悱，往往出於蹊徑之外。若越石傷亂之篇、工部詠懷之作，猶覺一往易盡。」名穀，華亭人。太學生。

張洮侯曰：「今天下無論知與不知詩文一道，皆推雲間二十年倡和之功。然予聞我友云：壬申以前之作，惟尚木可存，餘俱宜爲諸公藏拙，以其體格全失也。今讀《抱真堂稿》，於斯言益信。」名慤，華亭人。文學。

吴日千曰：「《小雅》之詩不同於二《南》者，感於遇也；齊、秦、唐、衛之詩不相似者，徵於地也。近者賦詩，何其若立貞觀、大曆之朝，處京都、宛、雒之地乎？讀《抱真堂稿》，景確而旨深，頌而不誣，感而不傷，犁然有徵，燁然有章，内沉而外揚，洵風雅之宗已！」名驥，華亭人。茂才。

吴六益曰：「《抱真堂詩》雄渾瓌偉，若江湖之波濤，烟雲之姿狀也。蓋五言古出建安、二謝，何其和以平也；七言古出《柏梁》，往往有青蓮之致也；近體雜出景隆、大曆，又何其悲以壯也。故律以和聲，弗亂弗激，有其氣矣；言以摛志，弗侈弗浮，有其調矣；志以决往，弗靡弗淫，有其情矣。」名懋謙，華亭人。布衣。

彭古晉曰：「《抱真堂詩》，以瑶林玉樹之華，構璇室瑶臺之麗。論其逸調，則泉湧雲飛；覽其藻姿，則鸞翔鳳翥。贈答無傷乎諧隱，寄懷不涉於淫靡。此實宋大夫騷雅之遺，非止唐詩人開、寳之作。」名師度，華亭人。茂才。

伯氏子建曰：「尚木學詩，每以自然爲宗。出《風》入《雅》，庶乎正始之音；戞玉鏘金，復極人工之巧。用意良深，辨體獨峻。娱康樂之清暉，緬景純之僊契。東海綴《玉臺》之詠，瑕丘輯《珠英》之篇。苞蓄既弘，探汲不竭。在崇雅者采爲筌铒，而式浮者奉爲盤匜，不虚也。眷維我郡爲詩，予兄弟最久，率爾而作，作必數十章。然每輟，或經年，甚或數年，前後際渺不相接。凡所爲詩，不復愛惜，隨手散軼。故尚木之詩，兵火之後，爲數無幾焉。今年春，彙輯詩詞若干卷。尚木且告予曰：『有柴子仲楚、張子聖清，以及世父賓之公，此皆曩昔之同爲詩者，今俱寒煙衰草，泯没無聞。庶幾存我詩，以存其人乎？』夫其用心若此其敦厚也，其亦可以知尚木之爲詩也矣！」伯氏名存標，字子建，號秋士。明經，薦授翰林院待詔，隱居不仕。

從弟直方曰：「仲兄以其詩授徵輿曰：『爾爲我論之，無阿所好。』輿受而讀之，爲之俯而吟，仰而歎，卒卷而輾然喜也。夫風雅之澤，竭於七子，迄今七八十年矣。我郡作者患之，而無以易之。於是一謝耳目之見，而專求之古。其始也，泛濫於三唐；其繼也，盤桓於漢、魏、六季；其終也，推極原本，斷之以《三百篇》。既獲所要歸，欲竭其思致，以自附於聖賢微言之後，且爲天下倡率，亦既數年於兹矣。繼起之彦，環視大江以南、淮泗以北，同聲之士，起而應者，豈虞和者之寡歟？今我兄之爲詩也，非其物不登，非其材不炫，五色章之，無漫我耳，是其質之純也。我虞其積之固而有所鬱也，徐而察之，如緒絲之引焉，如原泉之流焉。條而布之，斯有經矣；振而鳴之，斯有聲矣。是其情之麗也，氣之調也。我又虞其耑之而不變，變之而不化也。縱横以擬之，悠揚如旌斾焉，動摇如波瀾焉，銛芒如刀劍焉，回合如雲風焉。嗟乎！是固其能化也。是所謂日新之德也，擬議之至也。即古之作者，蔑以加矣。夫十萬之師，有視一人爲重輕者。傳曰：『三卿同之，可謂衆矣。』是我兄之爲詩，固倡率之資，而繼起之藉也。我寧能不輾然喜也？彼後之作者，其將許我，我烏乎阿所好？仲兄曰：『爾過矣。雖然，爾所言固風雅之翼也。』於是遂次輿言於簡末。」從弟名徵輿，字轅文，號直方。順治丁亥進士，仕至副憲。

上吴駿公先生書附

前者拜捧瓊瑶，知萬緣遺落，獨於詩文一道，謂結習未忘，誠深嗜而篤好之者。近邂逅閣下於金閶，續南皮之勝遊，追雕龍之逸辯，留連移日，遂至忘倦。蓋不佞枯稿木訥，凡遇大人先生，輒緘默逡巡。兹獨發其清狂，忘其忌諱，欲與閣下倣高廷禮《品彙》一書，以大復、滄溟、卧子爲正宗，空同、弇州爲大家，餘者概入名家，其羽翼、接武之名商榷删并，要使耳目清朗。且云宋、明俱後於唐，而明詩與唐並爽，未必非高氏《品彙》之功。蒙閣下不鄙夷其言，私心欣幸，可成一代大觀。乃忽忽復移寒暑，未及理舴艋，過玉峰一步，謹馳尺素，略陳梗概。不佞生平以心痗廢書，既少著述，又衰年多犬馬之疾，恐一旦遂填溝壑，因輯兵火餘燼，凡兒童時作居十之一，少年作居十之三，近年作居十之六，編彙爲《抱真堂詩稿》十卷，謹先就政於閣下。竊謂詩之難，一曰知之難，一曰言之難。能言者未必能作，能作者未必能知。若縱横上下，辨其離合，定其良楛，快然心目手口間，通方廣恕，好遠兼愛，舍閣下其誰與歸？况以閣下天機清妙，研精覃思，包賦家之美心，擅凌雲之宏構，偃蹇煙霞之際，從容猿鶴之間。天既予其才，予其學，予其識，而復予其年，予其時，宜乎立言之家，靡不傾心嚮慕，拜揚大風者矣。夫楊朱、墨翟，子輿氏所深擯，然君子有取焉，以共臨岐路而長號，睹素絲而唏嘘者，有哀憐無辜之心焉。以積迷恒蔽，人所不免，皆由于不能知，不能言，無以相觸發耳。不佞自總角奉教諸君子，既長而與陳、李同學，徒以庸劣病懶，中道而畫，知難而退。近者兵火憂患，焚燒筆硯，又復七八年矣。僻處荒埜，孤陋無所聞見。追維曩昔，風流雲散，不無子期之感。又敝郡多才，雲興霞蔚，使人氣奪，遂頹然自放于大雅，益用闊疏。或見獵心喜，偶一效顰，實乃未窺堂奧。蓋人心思耳目，不甚相遠，均能好金石和鸞之音，辨黼黻雲霞之麗；至欲審察杳渺，窮極精微，則非婁、曠不能，况乎不佞憒然聾瞽哉？惟不佞之聾瞽，特中心未嘗忘乎聽視者耳。閣下高踞百尺樓，睹其倀倀無所之，能不爲之深嘆乎？嘗謂人之有詩，譬諸其有身，其腠理、骨節、胸鬲、肺腑皆病也，而己不知，或得於按脈，或得於望氣，其能隔垣洞達，以刀圭療其膏肓，純灰滌其腸胃，苟非醫和、扁鵲，寧能以一丸排經年之慘戚，起積藏之沉疴乎？夫詩之有綺麗焉，而或以爲淫；清新焉，而或以爲弱；爛熳焉，而或以爲卑。當其好温、李，不知有錢、劉；及其效錢、劉，而後知温、李之靡也。當其好錢、劉，不知有高、岑；及其效高、岑，而後知錢、劉之薄也。但中、晚、初、盛，體格不一，俱各有傳于後，則亦各有精誠透徹，不可誣也。然不佞竊有疑焉，願質之閣下。温厚和平，詩教也。屈、宋且不必論，若《十九首》以及三曹，非三調之正聲，最近于《三百篇》者乎？何以蕭騷感激，使人一再讀之，不能巳已，得無過于哀者耶？意者惻怛忠厚之至，乃在志氣之微，而音節又其末耶？故詩以性情、志氣爲主，以自然爲宗，以屢遷其業爲良。淺詣之亦詩，深造之亦詩。轉折而下，不啻如决波；層纍而上，不啻如登山，幾幾乎有欲從末由之嘆焉。非如閣下天姿敏妙，加以歲月，而又得風雨之功、山川之助，其求以坐進此道也實難。是望洋而興歎者，又豈徒不佞一人而已哉！近者高才輩出，大江南北，争奮於大雅。至於「百年」、「萬里」，「黄金」、「白雪」之流濫，則昔賢已先言之，何敢更僕。不佞落落，逢人耻於攀附，值疾痛之中，率抒胸臆，非有焉文之歎，愧無削稿之勤。伏冀假以津梁，使鄙人獲附青雲。臨楮主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