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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3

兼濟堂詩話 鄗南魏裔介譔

樂天論詩之源流興廢,以六義爲折衷,而不在乎嘲風月、弄花草。蓋得聲教之微意,學者所宜奉以爲指南也。後之論者求諸氣格、局調、詞采之間,溺其指矣。然杜子美忠君愛國,憂時感慨,有關於諷刺者甚多,又不止三四十首而已也。杜子美云:「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乃楊仲弘謂「取材於《選》,效法於唐」,其言隘矣。詩以用意爲主,其字歸于雅當精切而已。若心注於鍊字,則失大本大源。仲弘以鍊字爲妙處,未得詩之真解。

論者謂漢魏質勝於文,六朝文勝於質;得二者之中,備風人之體,惟唐詩爲然。其説似矣。然風人之體,貴有忠愛諷諭之意,不以文質論也。六朝至齊、梁時,始諱言諷論,失風人之旨。靖節亦在晉、宋間,豈可概以六朝論乎?唐人得風雅者固多,流於齊、梁者亦不少。若希夷閨帷、上官婉麗,正是齊、梁遺俗,而與虞、魏、陳、張同稱初唐,可乎?巨山詩滯重無意,「宿老」之稱,當時推其代言耳,移之於詩,誤矣。右丞詩殊有静氣,「精緻」何足盡之?江寧古詩鬱勁,絶句備美,何云「聲俊」?李從一有憂愛之志,豈可以皮毛謂之「臺閣」?長吉得之《天問》、《招魂》,出奇無窮,難與盧仝爲列。東野冰霜松柏,特爲昌黎所重,非閬仙可並。牧之有志用世,不得自見,詩意憤勃,寧止「豪放」哉!義山意深辭奥,非倉卒可會,此騒法也,謂爲「隠僻」,淺思而不得其解耳。許用晦思深力大,傑出一時,豈可稱其對偶?膚論飛卿,綺靡是也,發微推隱,亦時有近雅之作。劉滄殊無可採,不當比于馬戴、李頻、李群玉有好句耳。何云「黽勉氣格」?尚論不審,其誤後人多矣!至於初、盛、中、晚,時代之移,固所不免,若必執爲繩尺,則初唐詩有靡於晚者,晚唐詩有進於盛者,其若之何?不讀大曆、貞元以後詩,而自運不免粗浮蔑裂者,初、盛、中、晚之論錮之也。且王、楊至郊、島,殊不難辨,即能辨之,何以遽稱作者?蓋《品彙》採輯有苦工,而得於心悟者淺,故持論如是耳。

華亭徐獻忠作《詩品》一卷,論三變之源委,探諸子之悰意,衡覽較然。但推尊沈、宋太過,謂佺期「叔源、明遠變色」,又謂之問「身游宇内,神薄太清,含粹美之氣,不離《雅》《頌》之義」,文士溢美之詞,良可嗤鄙。若儲光羲,謂其「瑣尾感歎,氣象卑促」,又抑之太過矣。

五言古詩,四言之變也。漢、魏有漢、魏之古詩,唐人有唐人之古詩。必欲唐人貌漢、魏,則優孟衣冠耳。陳子昂、張子壽、李太白、杜子美、元次山、韋蘇州、韓退之,其作有不及漢、魏者,亦有勝於 ,漢、魏者,何謂「唐無五言古詩,而有其古詩」哉!至於古詩定爲《選》體之名,尤爲憒憒,徒使後學逐逐於形色之間。彼昭明選詩,自漢至梁,果止於一體耶?

七言古,子美自是極境,高、岑、李頎皆臻其妙。太白與子美,猶臨淮之於汾陽也。于鱗謂「太白長語,英雄欺人」,過矣。至七言絶句,王江寧、李君虞、李義山、劉夢得、杜牧之後先雁行,未必唐三百年獨太白一人也。

七言近體,世人艷稱沈、宋,然靡蕪無足取。李頎七言古與高、岑對壘,近體則不及也。子美以古爲律,高山大澤,千容萬變,复絶無耦,何「隤放」之有?

王元美謂「王、楊、盧、駱爲律家正始」,斯言恐開浮靡之漸。杜子美云「王楊盧駱當時體」、「劣於漢魏近風騷」,第謂不當輕薄之耳。若奉爲準繩,則取法乎中,何如取法乎上?

詩文當論其意識,不當以聲色爲先務。如張曲江《感遇》,杜少陵《北征》、《石壕》、《新安》、《新婚别》、《無家别》、《垂老别》、《佳人》、《玉華宫》、《夢李白》,元次山《舂陵》之作,使尼父而在,其采人《三百篇》必也,何拘拘漢魏之云,况其他佳篇尚難盡數哉!張文昌、孟東野與元微之、白樂天歌詞爲天下宗匠,謂之元和體。杜牧之甚惡元、白,然其比物連類,亦有可取者。要之,元、白不及張、孟,而微之又不及樂天。王建之義藴和雅,則文昌之伯仲也。

王敬美云:「學于鱗不如學老杜,學老杜不如學盛唐。」夫老杜,盛唐之特出者也。舍老杜而獨學盛唐,可乎?其立言也舛矣。嚴滄浪以己意言詩,非有得於唐人者也。劉須溪評詩,多屬影響之論。

「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所以東坡傑出於宋。

論文不出於達,論詩不出於婉。載道乃有以達,言志乃有以婉,本先立也。騖辭章者雖知婉、達,無以用之,終歸勦襲而已。

元微之謂「太白不及子美」,此千古定論也。

耑尚浮詞者則流爲淫哇,徒逞辯説者則入於鄙俚。既無關於諷諭,即安取於聲詩?

詩言志,欲偷何物?皎然「三偷」之説,誠爲可哂。惟多讀書而性情得所養,則其言自有與古人相符者。不然,「吟成五箇字,拈斷數莖鬚」,自苦何爲?

不論意而論辭,故白雪之雄渾失之浮,嶽歸之清新失之碎。

詩以六義求之,無不可解。宋以後但有賦,無比、興,故於古人詩多所不解,而謂詩在可解不可解之間。

詩與文同以言志,而體格絶遠。宋、元人所立詩法,皆文章法也。明人詩於此多所未詳,特附以高辭大句,自謂盛唐。

學詩固不可舍盛唐、舍子美,亦不可以「翡翠蘭苕」,遂謂「龍文虎脊」、「歷塊過都」也。

不讀盡古今之詩,不可以言詩;不讀盡古今之書,亦不可以作詩。(吴忱、楊焄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