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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5

詩論

論詩二十則

賈静子曰:詩者,古先聖賢之徒以之自抒其性情,故庸人哀樂憂思,有合於聖賢之性情者皆採焉,非怨貧、貢諛、宣淫、抒志、述景之具也。故出則康濟一世,則爲《天保》、《采薇》、《出車》、《嘉魚》諸咏。其或不幸而遇時之不猶,感之而或拯之則悲,或矢爲《黄鳥》、《小宛》諸什;感之而欲逃之則樂,或矢爲「泌水」、《考槃》諸什。未有怨貧賤而思富貴者也。士之不能守貧,猶婦人之不能守身也,孟郊、張籍失其旨矣。古者臣子於君有頌,然頌之中不忘規焉,未聞交遊往來之常而專於諛也。《語》云:「《關雎》好色而不淫。」齊、梁、陳、隋之淫,過於《鄭》、《衛》矣。《三百篇》之所以存《鄭》、《衛》者,以一國之風如是,且識其所以亡也,非取之也。乃若人之心有正者焉,有邪者焉,正則可以寄之吟詠,邪則不敢發諸嘯歌。黄鳥鳴則雙柑往聽,鸱梟嗚則磔之,未有任其狂號者也。即邪人之什,亦必依竊正人之言以傳。至於景之所述,或採菊東籬,狀幽人之清致;或荷鍤林下,象志士之高風,豈尋常園僕蕩子、藝花嗜酒者所可擬乎?

詩之道,一曰道德。道德者不言道德,言之則腐。塵垢富貴,山水自珍,王維、孟浩然、韋應物諸人是也。二曰氣節。氣節者不言氣節,言之則激,彭澤之農、阮籍之狂是也。三曰經濟。經濟者言經濟,治則鼓吹休明,亂則悲憫宗社,杜甫是也。三者之外,無詩矣。

《語》云:「《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道德性命之言、經濟康阜之志、獻納箴規之思、節義貞潔之懷、泌水笑傲之樂,外此皆邪也。詩斷自唐,唐以後之人、之事,不可入詩。猶制義斷自春秋,戰國、漢、唐、宋、明之事,可人結,不可入文也。至於题詠,後人後事則無礙焉。若目前之景、目前之人,正須入之。

詩不可用一難字,不可用一俚字。然古人巳用之字,雖俚亦雅;古人未用之字,雖確亦鄙。劉禹錫重九所以不敢用「餻」字也。至於難字,則無一可矣。難字者,詩之賊也,古文之賊也。昌黎之難、子瞻之俚,胥失之矣。

詩餘者,詩之必不可用者也,故曰「餘」。猶修未央宫,曲木散礫,無所用之。然非特以纖靡娬媚,辭之餘也;正以其樂淫哀傷,意之餘也。意無當於大雅,故正人不取焉。

詩中所忌者三:一曰四子書之語,近於熟也。二曰佛經之語,三曰道藏之語,近於怪也。如帝王衮冕之屬不可借用,借用則盜矣,伶矣。

學少陵者,學其氣之混茫、辭之雄博,非學其痛哭流涕也;學淵明者,學其自靖之志、寄托之苦,非學其耕田飲酒也。明李空同首倡少陵,而李于鱗七子和之,其後漸屬濫觴。公安、竟陵起而排之,然不法高、岑、王、孟,而法白居易,法孟郊,自以爲唐有唐之詩,明有明之詩,發天地之奇秘,抒自己之性情。夫白與孟非唐乎? 二者何常創爲明詩也?且不法白之大而法其俗,不法郊之清而法其寒,亦何益哉!明之初,劉基、高啓諸人不及初唐。明之盛,前有何大復七子,後有王鳳洲七子,駸駸乎盛唐矣。至於高、岑、王、孟之清渾,韋蘇州之澹遠,則無之矣。明之中、明之晚,如劉禹錫、杜牧之諸什,則全無矣。

《詩》之傳,以詩也,非以人也。《三百篇》中多載周、召之詩,以其能詩也,未聞太公望、南宫适、散宜生盡人而備之也。乃若思婦、勞人之作,間一録焉,取其言之有合也。

詩以律爲本。舍律而遍擬古人,如僞鼎彝。王元美擬《三百篇》,李于鱗盡擬樂府,贅矣。

六朝詩散而文排。唐太宗變詩爲律,以排易散也;韓愈變文爲散,以散易排也。詩文之道,千載無與京者。

一律四轉矣。有二語爲一語者,有四語爲一語者,有六語爲一語者,有八語爲一語者,以不轉而工。

詩不可無才情,然才情,詩之忌也;不可無學問,然學問,詩之忌也;不可無議論,然議論,詩之忌也。精騖心遊,一氣抒瀉,才情、學問、議論,安所用之?

不讀盡古人書,不可以詩;讀盡古人書,亦不可以詩。蓋讀書者,學也;十年面壁者,思也。學之功三,思之功七。

詩與他經及史無與也,然不諳他經及史者不可以詩;詩與制義無與也,然不解制義者不可以詩。所以遊客、釋子、閨秀之佳者寥寥。「落花」、「雁字」,不可七律,猶黄鐘、大吕不可奏之里社村儺也。

昔人云:「詩在可解不可解之間。」夫詩豈有不可解者乎?其不可解者非詩也。難爲不知者言,聊借以解免耳。

詩不欲速,不欲多。昔人云:「疾行無善走。」又曰:「本之太史,以著其潔。」孟襄陽「微雲澹河漢,疏雨滴梧桐」,一座嘆其清絶。故寧取十年兩句,莫云頃刻千言。至吟詠終身,連牘盈笥,而不得一語一字之合者,亦何庸乎?

樂府

賈静子曰:樂府者,隨古人所遇之事、所履之境而創名也。後人擬之,必借古體裁,抒我情志;或翻駁古意,别有所見。若依其意而易其辭,則優孟衣冠,可厭之甚矣。故少陵集中無樂府,其《垂老别》、《無家别》、《新婚别》,皆自製題爲之。以至白樂天,亦自製《賣炭》諸行,淒惻可傳。明李空同襲矣,王、李諸子,襲之襲矣。故今樂府選者寥寥。

五言古

賈静子曰:五言古自以蘇、李、《十九首》爲宗,謖謖如《國風》。至於六朝,不腴則淫,腴則誦篡逆爲皐、夔,淫則視禮法爲土苴。雕辭綴句,亦何益乎?

又曰:五七言古與律不同。律者一字一句,千鎚百鍊;古惟一氣磅礴,波瀾老成而已。

宋牧仲曰:五言古,唐初尚氣而黜辭,力返漢、魏;而盛而中,皆在六朝之上。

七言古

賈静子曰:七言詩雖起於宋玉《九歌》,柏梁體祖之,然句法艱澀,不可學也。至魏氏父子及甄后,實爲七言古之祖。唐初、盛及中、晚法之,皆有至境。叙事之中有以略而勝者,如《三百,綿》之篇,方論太王,直越王季,突及文王,驀坡跳澗,天馬行空是也;有以詳而勝者,如《三百,生民》之什,叙后稷初棄,重重複複,寸步不移是也。摩詰《輞川圖》,尺幅有千里之勢;乃唐李小將軍畫人物百狀,絲髮生動,兩者不可偏廢。故樂天歌行與少陵並傳,非曰少陵爲長而樂天爲短也。

宋牧仲曰:詩至杜而精,至白而大。元微之《連昌宫辭》,白樂天《長恨歌》、《琵琶行》,爲唐人艷述,皆獨絶千古。

五言律

賈静子曰:五言律詩見端於六朝,格嚴於唐,較七言稍易,而四十字一氣爲難。佳句佳韵,割之以就一氣。非曰偶得佳句,前後補綴之也。又非曰首起、三四承、五六轉、七八合也。然尚有不知起承轉合者,撰句何爲乎?故有不知一氣而前後參差者,亦有知一氣而詞不足以運之而終覺參差者,其失均也。

宋牧仲曰:五七言律全重起結。起結鄙纖而中撰工語者,下技也。

七言律

宋牧仲曰:七律之體,創於唐初沈佺期、杜審言諸人。然初唐人不數首,盛唐岑、王諸人亦不多爲之。唐之多而善者,惟少陵一人。明有李空同、李于鱗、王元美諸人,然佳者每不過數十首。故七律最難工也,況七排乎。

又曰:七律一字不可拗,所以被之宫商。聞之侯木菴先生曰:「唐人有拗二、四、六者,無拗一、三、五者。」知言哉!

賈静子曰:七律與五七言古及五律不同。諸詩可以清空一氣如話,清者不涉於俗,空者不雜於古,一氣者首尾相應,如話者不事雕飾。而七律則冠裳佩玉,如《西京》、《東都》諸賦,陸離燦爛,可以清而不可以空,可以一氣而不可如話。所以唐人作者寥寥,即少陵間有七律清空一氣如話如郭明龍所云者,亦閑適、贈送變調,非清廟、明堂之什也。

五言排律

賈静子曰:五言排律,杜少陵爲上,清空流利如五言古詩。若堆積而傷氣,則下駟矣。

宋牧仲曰:五言排,唐人有佳者,較七排爲易。至於七言律,唐人作者鮮,工者亦鮮。惟少陵百五十餘首,其餘王、孟不過十餘首。以雄渾博大,難於立言。明則作者人千首矣,亦何益哉!七律且難,況七排乎。

五言絶句

宋牧仲曰:五言絶句,即古《子夜歌》之類。而唐人叶以律,尺幅中有千萬里之勢。

七言絶句

賈静子曰:七言絶句與七律不同,唐於七律分初、盛、中、晚,於七絶不分也。萬首絶句,體裁如一,豈句少者易工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