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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6

詩話

姚辱菴曰:七言歌行必取王、楊諸子者,韵平仄互换,句三五錯綜,又加以開合,傳以神情,宏以風藻,是以大備。若李嶠《汾陰行》,玄宗劇賞,然聲調未諧,轉换多躓,出四子下也。

七言古,唐初駱武功、盧昇之非不能作横軼奮迅奇險之語也,而《帝京》、《疇昔》極其富豔,蓋非沿綺靡之習,而實清商之正音也。雖時代使然,然詢吟、曲、引、篇、行、引調之屬,可吟可詠,乃抑揚頓挫之極致爾。此可以爲七言正始。

陶、謝、韋、柳爲正風,何也?以其才清也。格不清則凡,調不清則冗,思不清則俗。王、揚之流麗,沈、宋之豐蔚,高、岑之悲壯,李、杜之雄大,其才不一,而格、調、思未有不清者也。

作詩無擯元惡,一段凛凛處,何以言「惡惡如《巷伯》」乎?陶、謝、韋、柳之清,豈諧靡無復筋骨者耶!

吴素夫分《詩憊》、《史憊》二書,《詩憊》無非辨論十倫五常之範,故詩亦如之。《史憊》上下史乘數千年,忠奸順逆之故,瞭然縷晳。其于君臣之際,指晏嬰爲譎詐之士,不能討仇,奈何比肩立朝,非忠也。此論開闢。若羊叔子有君臣之德四,慈、信、廉、讓,而於晉謀鼎革之際,不無中恧。及終之曰:「人臣忠於所事,必至厓山盡傾、柴市告殒,乃爲盡職。」嗚呼,若素夫者,正名分而著倫常,撥亂反正,謹嚴如此,可謂志在《春秋》者矣。

凡人墜地,一聲發響即哀,故哀聲最能感人。李、杜初無優劣之論,元微之始云:「太白不能窺杜甫之藩籬。」然以予論之,李、杜光燄萬丈,誠不復可優劣。然太白詩至樂,非一樽則百壷,非「白花駱」則「紫綺裘」,一視非不焮赫,而求子美之穿夔出峽,頓挫瀏離,使人悽悽填臆、淫淫盈目者殊少。故快心一過,便覺無味,而惟哀之感人,則令人悠揚綿遠,怨慕不已。故孔子於《關雎》首篇便曰「哀而不傷」,以是決李、杜之優劣,彼必心折。

南吕之宫,感歎悲傷;商調之唱,悽愴怨慕。近體不稱律則已,律則鏜鏜其聲,方始合調也。老杜「風飄律吕相和切」,意亦善解律者,故其聲詩動人。

陳繹曾云:「凡讀漢詩,先真實後文華;凡讀建安詩,于文華中求真實。」

兩漢氣純,魏氣平,晉氣激,六朝氣靡。漢氣去《國風》不遠也,然非誠不純。

詩亦「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嘉州之塞上、儲光羲之田家、李東川之玄理,皆專領凝習之久者也。習之久,則自工。

詩以悟爲主。東坡《跋李端叔詩卷》:「暫借好詩消永夜,每逢佳處即參禪。」嚴氏曰:「漢魏尚矣,不假悟也;康樂以至盛唐,透徹之悟也。」此猶從詩言也。若論至人,胸如日月,作詩文自然透徹。魯直云:「參禪而知無功之功,學道而知至道不煩,故詩文能造微入妙。」此直須悟徹始得,豈可爲單見寡聞者道哉!漢、魏之與齊、梁絶遠者,去《小雅》不遠,故韋孟之《諷諫》、玄成之《自劾》、傅毅之《迪志》、高彪之《清誡》,皆有震無咎之悔者。而後人不然也,不過嘲風雲、弄花草而已。

初唐排律體質穠厚,格調整齊,時有近拙近板處。少室山人云:「杜陵贈李白、汝陽、哥舒、見素諸作,如周昉寫生、太史序傳,從容聲律間,形神意氣,踴躍毫楮,則悟作詩之活法矣。」

予於孝弟之詩,多采以補笙奏者,何也?義有取乎爾也。《棠棣》之詩,偏而相反,以喻兄弟相失,故孔子逸之,以爲兄弟天性,豈可相遠,害理之甚。夫孔子所逸,則予之所删也;孔子所存,予又安得不補耶?胡少室以子昂「野戍荒烟断,深山古木平」,平淡簡遠,王、孟二家之祖;審言「楚山横地出,漢水接天迴」,閎逸渾雄,少陵家法。宋人徒掇其「牽風紫蔓」小語,以爲杜所自出,陋哉。

新安胡氏曰:「《鹿鳴》、《四牡》等篇詞多和平,惟《棠棣》一篇詞多激切。」朱子曰:「此是先被他害,故於制禮作樂後更作此詩,意主于懲創也。」

五言律體極盛于唐,其大端有二格:陳、杜、沈、宋,典麗精工;王、孟、儲、韋,清空閒遠。舍此二端,如説鬼矣。昔唐彦謙師温庭筠,格體類之。後村劉氏舉其「剪茅行殿濕,伐栢舊陵香」句,以爲語猶渾成,未甚破碎。若《西崑酬唱集》,太雕琢矣。

詩有鏤冰格,謂句輕清好看也。若齟齬之病、叢雜之病,悉由近體生。聖人删《詩》之後,協之管絃,所謂和順於道德之自然者。

趙倚樓,鄭鷓鴣一輩詩也,然實出于《離騷》《楚辭》。及至足之餘,自當溢爲奇偉。蘇子瞻云:「晁德宇詩可作朋友切磋之語以告之,自有邁往之時耳。」

詩拗則句健,故劉滄、許渾、鄭繼之喜作是語。朱元晦云:「詩從崎嶇説出底便不好。」郝京山云:「詩比與《易》象,欲不崎嶇,胡可得?譬如用兵,奇正相生。宋襄公怕崎嶇,戰死於泓,成安君怕崎嶇,爲虜於漢。故聖人不爲險,亦不失險。能崎嶇,則拗而自徤矣。」

前輩讀書,類皆成誦,故釋卷亦復了了。昔蔡相謂選人曰:「能誦盧仝《月蝕》詩乎?」其人應聲朗念,如注瓶水,一坐盡傾。陳子兼云:「柳子厚《天對》更自難讀,人皆不解。其屈曲聱牙,不獨三《盤》五《詰》也。」貴達作者心,洵可爲讀書法。

公安云:「文必學《史》、《漢》,詩必學杜陵,後生之通病。然不學杜陵,則景象既殊,音節自寡,漸流外道,不成正聲。」

史主嚴而詩主寬。史體主叙述,詩主涵詠。楊鐵崖、李懷麓好咏史爲樂府,論首云:「如范曄立傳,而論贊贅以四言,與古體反。此涵泳自得,而不主論議者也。」

鄭康成註《毛詩》,欲二合《周禮》,昔人病之。如「騋牝三千」,云「國馬之制」之類,皆是束縛太過,不知出乎《禮》則入乎非禮。人德愆於下,則天變作於上,「正月繁霜」、「十月之交」所以作也。若 ,原本經術以作詩,正《詩》與《禮》與《春秋》相合,使人恐懼修省之意,如云不省以《禮》解《詩》,則天變豈真不可畏哉?

王元美嘗以將喻詩云:謀者,意也;「前茅慮無,中權後勁」者,格也;「蕭蕭馬鳴,悠悠斾旌」者,正也;「開闢變化,莫可揣測」者,奇也。起句便用奇伏,後乃凱旋而歸之正。而反復出入,自成奇格,亦自成正格。此詩中之霍驃姚矣。

作詩閲詩之法,要下剪裁手段。寧割愛,勿貪多。非得大將軍方略,不能整頓懾服。詞人聞此,庶其威振風雅,爲詩學中興哉。

少陵七言律法獨異諸家,前輩謂其大體渾雄富麗,小家不可彷彿。不然,劉須溪之評少陵弔蜀相詩云:「千年遺下此語,使人意傷,一字一淚也。」

詩有力量,猶如弓之鬬力。其未挽時不知其難也,及其挽之,力不及處,分寸不可得强。故竹坡老人以《出塞曲》「落日照大旗」爲則。不知七言輒易發舒,尤難勁緊。

洪武四家,如楊孟載七絶多情至之語,王司寇評其詩如「西湖柳枝,綽約近人」,至當矣。乃云「欠風雅」,何哉?中山《柳枝》亦欠風雅耶?

咏物無一種闊大意思,作宋、齊、梁、陳小碎篇章,猶之攢木葉蟲耳。劉珊《咏蟬》「聲流上林苑,影入侍臣冠」,大矣,猶抱題斷也。如段成式《楊柳詞》「而今萬乘多廵狩,輦路無陰緑草長」,則全置柳在外,直言王室多難、天子蒙塵,有忠臣惓惓不忘之心焉。

江進之論詩云:「唐人千歲而新,今人脱手而舊。」謂流自性靈與出自模擬者所從來異也。予謂情真景真,句朗字響,即模擬亦佳,不模擬亦佳。《易》曰:「擬議以成其變化。」「道問學」之功與「尊德性」之功,朱、陸原無可優劣,予非故爲相攻者作調人也。

香山詩亦非一種者,如「貂冠蒼水玉,紫綬黄金章」、「亥日饒蝦蟹,寅年足虎驅」、「戴花紅石竹,帔暈紫檳榔」,即使最工琢者,何能及之,而云「平易」?其《與元九書》云:「人之文,六經首之;就六經言,《詩》又首之。」又云:「頭髮衰白,蓋苦學力文所致。」乃知其意欲扶詩教,其至易從至難中出也。此詩何其工練,故吾特取以爲鵠,拈示世。

王欽佩論詩耑尚才情,嘗言「唐風既成,詩自爲格,不與《雅》、《頌》同趣。漢、魏變于《雅》、《頌》,唐體沿于《國風》。《雅》言多盡,《風》辭則微。若以《雅》文爲近詩,未嘗不流于宋也」,此言亦似有理。

有正風便有變風,不獨世之異,其才亦不可掩抑也。

七言絶句,擅場則王江寧,偏至則李彰明,羽翼則劉中山,遺響則杜樊川。意唐人偏長獨至,而後人力追莫嗣者。

《緑衣》「静言思之」,猶似未有和平意。朱子云:「意思却又分外好。」蓋臣之於君,無可去之義;婦之與夫,無可恕之理。雖爲夫所棄,而猶有望之之意焉,是其性情之正也。故二《南》與《邶》、《鄘》、《柏舟》皆首婦人,雖居變《風》之首,猶有忠厚之情焉。孰謂清商豔曲,必發乎情,不能止乎理義哉!

七言律咏物,盛唐惟李頎梵音絶妙。中唐錢起题雖稍着迹,而聲調宏朗,足嗣開元。晚唐「鴛鴦」、「鷓鴣」往往名世,而格卑不足取。

建安七子,戢翼摧頹,來就樂土,固應感德報恩,時進知己之言。但斯時漢帝尚在,而應瑒《公讌》即云:「巍巍主人德。」《從軍》之四曰:「一繇我聖君。」公然無君如此,真漢室之罪人也。

楊用修取六朝儷篇,題爲《五言律祖》,此詩有何遜、吴均之精思,詣庾信、徐陵之妙境。

《衛風》:「其雨其雨,杲杲出日。」遲日不歸,其行久矣。《采薇》之役,逾年而歸;《東山》之詩,三年而至。是以治世之詩,則言其君上憫恤之情;亂世之詩,則録其室家離怨之苦。

詩人情之所繫,不忘故舊。白樂天《九江春望》「罏烟豈易終南色,盆草寧殊渭北春」,蓋不忘蔡渡也。老杜《偶题》「故山迷白閣,秋水憶黄陂」,殆亦此意。

魏三祖之所以獨盛者,以其源本風人,並自悠圓故也。至于陸詩體俳、謝語俳,有升降之感焉。

義山與老杜,盛、晚不同,乃荆公以爲「得杜甫藩籬者,義山一人而已」。許彦周又云:「詩中淺易鄙陋之氣不除,熟讀唐李義山詩而深思焉,則去也。」此二意謂何?予曰:只是用事鍛鍊,而情詞婉約耳。

樂府先合調,謾證題,則有風謡之情,而不失本曲調,上也。鮑照十二曲後,俱是七言古矣。

杜牧言長吉,若「使稍加其理,即奴僕命騷人可也」。我做我詩,何須比人。虞德園有最妙論曰:「世人封己爲我,至文章乃不識有我,蜕所緣,則赤立無一字。」濟南、景陵何緣,招得此好兒孫,横受癡種子歸依。今日發蒙,亦得與二師雪恥。

詩有通章託言,全不露正意者。如《十九首》之類,不須題目也,而以題擬之,遂莫不肖;亦有有題而詩似題者,如《楚辭》及唐人雜興,皆風人之旨也。

七律學杜者多,然變多正少,類失麤豪。淘洗清空,寫送流亮,意欲存正于變之中,不必過摹盛唐。

晚唐用字澀僻如作謎。故蘇如積薪,陳如守株,黄如緣木。予以爲在排律尤不可,宛轉清空,了無痕迹。胡元瑞云:「全在神運筆融,不在排比鋪陳也。」

用字尖新而不覺,若「蘆根巧袿野人航」「袿」字、「湖上夜漁箋海嶽」「箋」字、「書腸每啖空」「啖空」字。繇其筆姿輕媚,無着迹故也。雖然,是亦鍛鍊之至,而出之以婉約耳。

有人作詩甚艱,求捷法於東坡。作頌以與之曰:「衝口出常言,法度法前軌。人言非妙處,妙處在於是。」蓋謂詩到平淡處,要似非力所能也。

古樂府如《郊祀》、《鐃歌》,則見以爲太深;讀《相和》、《清平》則見以爲太淺。其病皆在習近體不習古風。若爛讀上古歌謡,得其意調,真有手舞足蹈,樂不自知者。知此者胡元瑞與?

杜子美韵語紀時事,宋人謂之「詩史」。楊用修以爲史者,記言、記事,古之《尚書》、《春秋》也;若詩之體旨,與《春秋》判然耳。雖然,詩人以詩諷,聞之足以戒。唐憲宗讀白居易諷諫百餘篇而善之,因召爲學士。則詩諫遂不可已。

蘇、李録别,枚、蔡言情,嗣宗感懷,太冲詠史,雖代有後先,體有高下,要皆古今絶唱。爲其題者,不用其格,便非古色;一剽其語,決非名家。

作詩亦一味嚴謹不得。風之動物在活,詩人所以戲謔也。

詩之餘音,淺至儇俏。《花間》、《草堂》,第堪使李令伯家雪兒歌耳。非開元、天寶,正朔不奉,陋曹、劉浮窕,笑沈、宋轉側者已。(吴忱、楊焄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