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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9
與同學論詩(而菴詩話
與同學論詩(而菴詩話)提要
《與同學論詩》(《而菴詩話》)一卷,據康熙初九誥堂刊《而菴説唐詩》本點校。撰者徐增(一六一二——一六七三),字子能,號而菴,江南長洲人。明崇禎間諸生。入清不仕,曾從錢謙益游,有《九誥堂集》。《説唐詩》有康熙元年自序,備述其説詩經過。其論詩始自順治五年戊子,至十四年丁酉始筆之於紙。康熙元年壬寅,録成二十二卷,凡説唐詩五七言古、五七言絶、五七言律及五排七體三百十九首(實三百零五首、此書實乃《説唐詩》之卷首語,由三十年説詩「或見之序中,或見之評語,有當於唐詩者」摘録而成,用以統攝全書。大端不外性情、法律,此雖常談,然頗有其獨到之見。如論性情,主「心和氣平」、「有雅人深致爲上乘」,而以「純尚氣魄、金戈鐵馬,乘斯下矣」;「今之學詩者病在横厲,横厲則干戈日起,關繋世道人心不小」,是申温柔敦厚之旨以救時弊。論法律則推金聖歎之分解説,然亦不爲所拘,用之於古體,又輔之以起承轉合諸法,頗有發揮。其論唐詩大家,雖云李白天才,杜甫地才,王維人才,二家並舉,實偏賞於子美、摩詰兩家,尤不滿時人之未賞摩詰。大抵亦以摩詰道心、子美法備故耳。其説實較聖歎爲平穩,或以受聖歎之累,《四庫全書總目》遂斥爲「悠謬支離」、「穿鑿附會」,未免過苛。此一卷後爲張潮輯入《昭代叢書》,改題「而菴詩話」,略有删節,民國初丁福保《清詩話》又據以收人,遂較原本流行矣。
與同學論詩 吴縣徐增子能著
而菴曰:詩人自宋、元來,而論詩者備矣。其去唐已遠,要皆得之揣摹,無有師承,規矩放失,至於今日,頹波莫挽,有志之士,爲之慨然。夫《三百篇》、《十九首》之旨,固無有能晰之者;其論唐詩,輒曰雄、曰渾、曰奇、曰奥、曰新、曰秀、曰高、曰亮,總不出於才氣、聲調之間,又極論對仗、照應、重犯等,詩之道如是而已乎?議論愈繁,成就愈少,亦可以知其故矣。今之詩人,務求捷得,不從性情、法律處下手。其所謂性情,非真性情;其所謂法律,非真法律。譬彼畫家,多蓄粉本,依樣葫蘆,以爲古人不是過,薄於自待而并薄待古人耶?古人所作,皆由真才實學,其詩具在,斑斑可得而考也。識得古人,便可造得古人。余不辭固陋,爲説唐詩諸體,共七卷,雖不能從萬花樓上出身,亦庶乎不渰殺於虀菜盋中矣。三十年來,輒與諸同學所説詩,或見之序中,或見之評語,有當於唐詩者,摘録置諸卷首,猶之乎不忍棄敝帚之意。
作詩之道有三:曰寄趣,曰體裁,曰脱化。今人而欲詣古人之域,舍此三者,厥路無由。夫碧海鯨魚,自别於蘭苕翡翠,此古人之體裁也。唐人應制之作,皆合於西方聖教,此古人之寄趣也。少陵詩人宗匠,從「熟精《文選》理」中來,此古人之脱化也。
夫作詩必須師承,若無師承,必須妙悟。雖然,即有師承,亦須妙悟。蓋妙悟、師承,不可偏舉者也。是故由師承得者,堂構宛然;由妙悟得者,性靈獨至。詩固非聊爾事也,騒人墨客從而小之則小,菩薩丈夫從而大之則大。故作詩而無關於内聖,勿作也;作詩而無關於外王,亦勿作也。有唐三百年間詩人,若王摩詰之字字精微,杜子美之言言忠孝,此其選也。雖然,吾猶有憾焉。以摩詰天子不能統杜陵宰相,杜陵宰相不能攝摩詰天子,豈妙悟、師承,詣有偏至?又豈内聖、外王,道難兼至歟?竊見今之詩家,俎豆杜陵者比比,而皈依摩詰者甚鮮。蓋杜陵嚴於師承,尚有尺寸可循;摩詰純乎妙悟,絶無迹象可即。作詩者能於師承、妙悟上究心,則詣唐人之域不難矣。
詩總不離乎才也。有天才,有地才,有人才。吾於天才得李太白,於地才得杜子美,於人才得王摩詰。太白以氣韵勝,子美以格律勝,摩詰以理趣勝。太白千秋逸調,子美一代規模,摩詰精大雄氏之學,篇章字句,皆合聖教。今之有才者輒宗太白,喜格律者輒師子美,至於摩詰而人鮮有窺其際者,以世無學道人故也。合三人之所長而爲詩,庶幾其無愧於風雅之道矣。猶未也,學詩而止學乎詩,則非詩;學三家之詩而止讀三家之詩,則猶非詩也。詩乃人之所發之聲之一端耳,而遡其原本,何者不具足?故爲詩者,舉天地間之一草一木,古今人之一言一事,《國風》、漢、魏以來之一字一句,乃大而至兩方聖人之六經、三藏並一切象教,皆得會於胸中,而充然行之於筆下,因物賦形,遇題成韵,而各臻其境,各極其妙。如此則詩之分量盡,人之才能方備也。
詩本乎才,而尤貴乎全才。才全者能總一切法,能運千鈞筆故也。夫才有情、有氣,有思、有調,有力、有略,有量、有律,有致、有格。情者,才之醖醸,中有所屬;氣者,才之發越,外不能遏;思者,才之徑路,入於縹緲;調者,才之鼓吹,出以悠揚;力者,才之充拓,莫能摇撼;略者,才之機權,運用由己;量者,才之容蓄,洩而不窮;律者,才之約束,守而不肆;致者,才之韵度,久而愈新;格者,才之老成,驟而難至。具此十者,才可云全乎?然又必須時以振之,地以基之,友以澤之,學以足之。夫披鮮掞藻,春華裕如,是時以振之也;雄視闊步,門業清高,是地以基之也;辨體引義,以致千秋,是友以澤之也;金聲玉振,以集大成,是學以足之也。復得此四者,而才始無弊,可稱全才矣。
詩須到家。所謂到家者,於古人詩中,路路都有。若止得一路兩路,則非到家。試看衲子沿門持鉢募糧,不知歷過多少人家,方滿得者個鉢子;到得煮熟時,氣味件件相和。至此田地,纔爲到家也。
夫詩自《三百篇》以至於唐,體製不一,要自風會變遷之所致。吾等生千百載後,備觀前人所作,不探其志趣之所在,而徒求於字句聲口之間,無論其詩不似,即極似矣,總無當處。此詩所以貴自得也。
天地之氣,日趨於薄;詩人之習,日就於容易便利。於是皆走活法而避死法,所以去古愈遠。李北地云:「不讀唐以後書。」余謂欲學《三百篇》者,不當讀春秋以後詩;學五言與樂府者,不當讀魏、晉以後詩;學近體者,不當讀晚唐以後詩。塞濫溢之門,堅上進之路,耑心致志,面如灰,鼻如冰,十年廿年,討其消息,庶幾可詣其境也。
讀唐人詩,須觀其如何用意,如何用筆,如何裝句,如何成章,如何起,如何結,如何開,如何闔,如何截,如何聯,自有得處。
夫五言與七言不同;律與絶句不同。字有字法,句有句法,章有章法。不知連斷則不成句法,不知解數則不成章法,總不出頓挫與起承轉合諸法耳。即蓋代才子,不能出其範圍也。
詩乃清華之府,衆妙之門,非鄙穢人可得而學。洗去「名利」二字,則學可得其半矣。
欲學詩,先學道。學道則性情正,性情正則原本得。而後加之以《三百篇》、漢、魏、六朝、三唐之
學問,則與古人並世矣。
學唐詩先須鍊筆,到得伸縮如意,自有好詩作出來。
作詩如撫琴,必須心和氣平,指柔音澹,有雅人深致爲上乘。若純尚氣魄,金戈鐵馬,乘斯下矣。
學詩須從板實起,後來可得嶙峋。若遽事流動,便是應酬活套法也。
今人詩要見好,所以工於字句之間。古人詩不要見好,所以盡妙於篇章之外。
論詩者以爲杜詩不成句者多,乃知子美之法失久矣。子美詩有句、有讀,一句中有二、三讀者,其不成句處,正是其極得意之處也。
作古詩最忌拖曳,復忌痛快。拖曳則冗長,痛快則罄盡。
古詩貴質朴,質朴則情真;又貴緊嚴,緊嚴則格老。
詩言志。古人善詩者,皆不喜以故事填塞。若填塞則詞重而體不靈、氣不逸,必俗物也。本地風光,用之不盡。或有故事赴於筆下,即用之不見痕迹,方是作者。
胸中有萬卷書,下筆自有來歷。注者不知大體,人所曉者輒絮絮不歇,略有疑難則爲擱筆。若劉須溪之評詩,虞伯生之注杜,率其己見,初不知性情、法律爲何事,疏略淺陋極矣。如瞽者黑夜行荆棘中,透脱不得,殊費苦心,讀者不快。何勞先生如是,而乃如是耶?
歌行尤重頓挫,下句尤要警策,用意尤要整密,收縱得宜,調度合拍。譬如跳獅子,鑼也好,鼓也好,獅子也跳得好,三回九轉,周身本事,全副精神,俱顯出來,方是善作歌行者。
詩乃人之行略,人高則詩亦高,人俗則詩亦俗,一字不可掩飾。見其詩如見其人。
詩之等級不同,人到那一等地位,方看得那一等地位人詩出。學問、見識如碁力、酒量,不可勉强也。
今人好論唐詩,論得著者幾個?譬如人立於山之中間,山頂上是一種境界,山脚下又是一種境界,此三種境界各各不同。中間境界人論上境界人之詩,或有影子;至若最下境界人而論最上境界人之詩,直未夢見也。
作詩須思透出一路去。古人各自成家,不肯與人雷同。而今人耑事摹倣,所以唐無漢、魏之蹟,而今人多漢、魏之膚。以此惑一時則可,而遂欲傳後世耶?
作詩須學變,每一年變幾次,於詩自然有得。
唐人詩,一首中多有疊用一門類之字,先輩論者舉以爲病。殊不知唐人惟恐單薄,又恐夾雜故也。學者須觀其用法,明乎此則能運化矣。
唐律多有失銜者,以重解數故也。今人不知何故亦失銜。
失銜句讀去有從高墜下的氣勢,方妙。
唐人不肯作次韵詩,亦爲解數故。
作古詩以解數爲主,然須變换。不然,以四句板板排下去,有何生趣?
詩須到十分。今人儘有妙到九分,獨有一分不到。此一分不到,則九分終不到也。一分者,法是也。夫百丈之吴綾蜀錦,不知裁剪成服,而斜披横纏於體,可乎?
昔之學詩者,病在冗濫,冗濫則禮樂不興;今之學詩者,病在横厲,横厲則干戈日起。關繫世道人心不小。
唐人有「鴉翻楓葉夕陽動,鷺立蘆花秋水明」一聯,人皆稱其佳,而不知其所以佳。余曰:此即王摩詰「東家流水人西鄰」意。夫鴉翻楓葉,而動者却是夕陽;鷺立蘆花,而明者却是秋水。妙得禪家三昧。
作詩須被人駡過幾年,纔有進步。若追逐時好,以博一日之名,則朝華夕萎,不能久也。
或問余曰:「詩如何作方得新?」余曰:「君不見古人之詩乎?千餘年來常在人目前而不厭。今人詩甫脱稿,便覺塵腐畢集。以古人學古,今人不學古。故欲新必須學古。」
作詩須先攻一體,逐體次第而進;體體得手,方是作者。
大抵詩貴人説。曹子建何等才調,當時無有出其右者,人或有商榷,應時改定,故稱「繡虎」。
作詩第一要心細氣静。
余嘗得佳句,喜極,及至詩成時,却改到不見好處方歇手。乃知古人爲了章法,塗抹佳句至多也。
詩到極則,不過是抒寫自己胸襟。若晉之陶元亮,唐之王右丞,其人也。
嚴滄浪以禪論唐「初」「盛」「中」「晚」之詩,虞山錢先生駁之甚當。愚謂滄浪未爲無據,但以宗派硬爲分配,妄作解事。滄浪病在不知禪,不在以禪論詩也。恐人不解錢先生意,特下一轉語。
夫詩一字不可亂下。禪家著一擬議不得,詩亦著一擬議不得。禪須作家,詩亦須作家。學人能以一棒打盡從來佛祖,方是個宗門大漢子;詩人能以一筆掃盡從來窠臼,方是個詩家大作者。可見作詩除去參禪,更無别法也。
釋迦説法,妙在兩輪,故無死句;作詩有對,須要互旋,方不死於句下也。
詩貴有轉手,非熟於法者不能。
詩貴自然。雲因行而生變,水因動而生文,有不期然而然之妙。唐人能有之。
詩寫性靈,必先具清逸流麗之筆,然後煅煉至於蒼老。唐惟子美有之,有極娟秀者,有極老成者,天才學力,略無欹頭,似天平上兑出來者。
作詩乃自己之事,畢竟依人不得。到得能不依人之日,人來依我,我依人乎哉!
臨下筆時,須以千古一人自待,作出來猶然落人牙後。世間人見識不高者,勿與他一般樣。
作詩人人稱好,畢竟有一人説不好,此一人可畏也;人人説不好,獨有一人稱好,此一人可恃也。吾平生立願只要遇見此一人,生前不可得,待之身後可也;身後即不可得,待之千載後可也。古之詩有至今日而始見其好者,有至今日而始見其不好者。此要以本領見識爲主,勿以一時毁譽爲定評也。
聖歎《唐才子書》,其論律分前解、後解,截然不可假借。聖歎身在大光明藏中,眼光照徹,便出一手,吾最服其膽識。但世間多見爲常,少見爲怪,便作無數議論。究其故,不過是極論起承轉合諸法耳。然當世已有鑑之者,余不敢復贅一辭也。
七言律已經聖歎選批,盡此體之勝。余説唐詩,初欲空此一體,故止説三十五首,杜少陵作居二十五首,其餘十首不過是凑成帙而已,總不能出聖歎範圍中也。
律分二解,二解合來只算一解,一解止二十八字。前解如二十七個好朋友赴一知己之招,意無不洽,言無不盡,吹彈歌舞,飲酒又極盡量,賓主歡然,形骸都化。後解即是前解二十八個好朋友,酬酢依然,只是略改换筵席,顛轉主賓,前是一人請二十七人,此是一不七人合請一人也。
余三十年論詩,祗識得一「法」字,近來方識得一「脱」字。詩蓋有法,離他不得,却又即他不得;離則傷體,即則傷氣。故作詩者先從法入,後從法出,能以無法爲有法,斯之謂脱也。
夫作詩必須心閒,顧心聞惟進乎道者有之。進乎道者,於其中之所有,無不盡知盡見。夫既力能爲之,便將此事放下,成木雞之德;然後臨作詩時,則我無不達之情,而詩亦無不合之法矣。昔昭文彈琴爲絶調,而口不言琴,是蓋有得於閒之一字者。
吾嘗語作詩者,須要向題意上透出一層,見識到那里,字句亦隨到那里,方有第一等詩作出來。
有佳句者,氣多不全。鍊句却是一病,然又不得不鍊。有意無意,斯得之矣。
學問到底不過一個實法,詩作到底亦不過在幾個字,求奇求異,總隔一層。古人詩着實費力,却在不費力上見好,往往然也。
詩無一定腔拍,只須争落筆,第一句起頭一二字尤要緊。
好詩須在一刹那上攬取,遲則失之。
無事在身,并無事在心,水邊林下,悠然忘我,詩從此境中流出,那得不佳?
今人論詩輒云「有意無意」、「可解不可解」,此二語悮人不淺。吾觀古詩無一字無着落,須細心探討,方不墮入雲霧中,則將來詩道有興矣。
花開草長,鳥語蟲聲,皆天地間真詩。能於此等處會意,則《三百篇》可學,何況唐人也?
學詩與學道無二。古人以道自樂;余觀詩至適意所在,覺天下之樂,無有踰於此者。人生天地間,那可一日離詩也!
解數及起承轉合,今人看得甚易,似爲不足學。若欲精於此法,則累十年不能盡。宗家每道佛法無多子;愚謂詩法雖多,而總歸於解數,起承轉合,然則詩法亦無多子也。學人當於此下手,儘力變化,至於大成,不過是精於此耳。向來論詩皆屬野狐,正法眼藏畢竟在此不在彼也。
解數、起承轉合,何故而知其爲正法眼藏也?夫作詩須從看詩起,吾以此法觀唐詩及唐已前詩,無不焕然照面,若合符節,故知其爲正法眼藏無疑也。